方東美文集 · 中國哲學對未來世界的影響
舉這兩句話看來,不論是「American-philosophy is dead」(美國哲學死了)或者是「Philosophy in Oxford is dead」(牛津哲學死了),當然是仿造德國哲學家尼采(F.Nietzsche)的說法,因為尼采曾經說過「Gad is dead」(上帝死了)(1),就是說宗教的精神也死亡了。因此,假使我們把歷史拉長了,一方面曠觀過去,另一方面再透過現在,懸想未來,便不難發現,我們所處的時代實在是一個迷惘的時代。過去有許多歷史家回顧中世紀,往往要安上一個不好聽的名詞,叫做dark ages(黑暗時代),我想十九世紀許多歷史家把中世紀叫做黑暗時代,其實是非常冤枉,因為中世紀不論在宗教、藝術或文學上面,都有許多很高的精神成就,那是個光明時代!但是近代人拿近代的偏見,看不出那個時代的光明,才反倒誤稱那個時代叫做黑暗時代。依我看來,假使將來歷史家回顧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年的我們這一個時代,要蒙上一個「黑暗時代」的名字,我想處在我們這一個時代的許多人將要感到「百口莫辯」!因為在今天這個時代,不只是宗教的精神衰退、哲學的智慧衰退,連藝術的精神也衰退,幾乎都到達了一種不可理解的程度。尤其是我們回過來就哲學這一方面講起來,近五十年以來,就哲學而言,除了少數傑出的哲人以外,整個世界可以說是哲學的低潮。假使在這麼一種情形之下,我們研究哲學的人還要誇張說我們這個時代的哲學可以影響未來,這是大言不慚!再加上從時間這方面看起來,對於「過去」,我們可以曉得是什麼,因為我們祖先,甚至我們個人,還是有若干的經歷可以曉得它是什麼。對於「現在」,也就是我們正在生活的時代,我們也可以接觸到許多真確的事實和真情實況。但是對於「未來」,不但從空間上看起來沒有法子安排,從時間上說起來還是沒法子安排,它只是一個未知數。而在這個未知數裡面,我們根據過去人類的歷史看,有許多很慘痛的歷史事實,譬如希臘從公元前七八世紀開始,到公元前三四百年的這一個時期,在西方人類文化的裡面是很少有的光榮時代。但是歷史有時候是個很奇怪的一種東西,這個Attic Greek「古希臘」民族的文化成就,那時在哲學、文學、藝術、科學方面,都了不起地表現了文化的光明。但是,今天那一個時代的希臘人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根本不曉得!現在定居在希臘的並不是希臘民族,而大多數是斯拉夫民族,根本連人種都變掉了。假使我們把時間提前到公元前七八世紀,然後一直把希臘歷史延伸到二十世紀,如果還有人認為現在的希臘人就是代表Attic Greek「古希臘」時代的那一個天才民族,這是根本上的大錯誤。再如現在埃及,也不是公元前幾千年所謂埃及舊王朝、埃及新王朝的那一個民族,今天的民族也不是那個時候的民族,今天的這個文化根本是回教的文化,不是平常我們講Egyptology裡面那個埃及的民族。假使要從這一方面看起來,那麼未來的世界究竟是些什麼人?我們根本無從知道!就美國這一方面來說,現在我們曉得美國是些什麼人,也許照人口自然發展下去,當四五個世紀以後,真正的白人變做是Minority(少數人),大多數反倒是黑人或黑人的混血種。假使那些人占領了新大陸,那個時候造成的那一種美洲世界的部分是什麼呢?我們也不可知。尤其最慘痛的一件事體,就是如果我們從整個的世界歷史上來看,那麼中國文化從四五千年以來都是一脈相承的貫注下來,雖然有朝代的變遷,但是整個中國的歷史都是一直持續不斷地保持了它的命脈,不論在哲學的思想上面,在文學的成就上面,在藝術的創造方面,或在制度的建立方面,都有高度的文化精神成就。但是到今天,如果我們因此就以為中國歷史上的光榮還可以永遠保存下去,卻要「待考」了……
……
平常我們開口未來,閉口未來,事實上這個未來在歷史上大多數的時代是不可知的因素構成的!那麼,我們說要拿中國的哲學去影響未來,是怎麼樣影響法子?而且在這中間我們還要了解,中國的哲學,在春秋時代達到世界稀有的高潮,但是到了秦漢以後,馬上進入低潮;魏晉時代又轉變了,轉變了之後,代替中國原來的哲學智慧不是中國以前的儒家、道家或者是墨家,而是佛學;從兩晉以後一直到六朝,真正代表哲學最高智慧的不再是中國本有文化上面的原始儒家、原始道家,而是新進來借中國這一塊土地發展成為另一個高潮——所謂佛教的智慧、佛學的智慧。從此以後,又形成一個低潮。從五代以後,到了北宋時代再興起來的,那也不是原始的儒家、原始的道家而是儒家、道家再滲透了佛學上面的禪宗所產生出來的新學派。這一個高潮經過一個時期之後,一直到元代又形成一個低潮,明代一起來以後,到清代又是一個低潮。從乾嘉以後,我們幾乎也要說:「中國哲學已經死亡了!」假使在這麼一個情形之下,我們要說,「中國的哲學可以影響世界的未來」,對這個問題,我們先要試問在場的各位:「中國哲學,在現在是誰代表?誰有這一個資格代表?」假使現在沒有人站起來說:「我就是中國哲學的代表!」那麼,現在真正的中國哲學家到什麼地方去找呢?連找中國哲學的代表人都這樣子有困難!試問拿什麼可以代表中國哲學而去影響世界的未來?
我為什麼說這一句話呢?因為我剛才說中國民族的哲學在乾嘉時代就死亡了!一直到民國時代都沒有復興;為什麼是這樣子說呢?舉一個很痛心的事體來說,我平常有一句很得罪人的話,就是我在台灣大學裡面教了二十幾年的書,在這裡面真正的中國文化根本沒有!就是有,分量也非常之輕!就國文這一方面來看,試問現在國文系,能講中國的經學、子學、史學的人有好多?或是對於清以前各朝代鼎鼎大名的文學家的文集,誰能夠稱心悅意地看,而看了能夠了解欣賞呢?這是一個大問題。同時,在哲學這一方面,許多大學所編訂的課程,都是把西洋擺在第一位,甚至有時候連印度哲學的分量都超過中國哲學的分量。試問在這個情形之下,如何可以訓練一個獨立思考的哲學家來發揚中國哲學智慧,而這個哲學智慧的內容是真正從中國哲學裡面孕育出來的?所以,從過去在大陸上,一直到今天的台灣地區,要找一部可以像個樣子講中國哲學的東西,恐怕走遍了各書局都很難找到!試問我們哲學衰退到這麼一個程度,而我們還大言不慚說中國哲學可以影響未來的世界!因此,出這一個題目叫兄弟來做,可以說沒有法子做下去!假使要照這樣子看,好像是太悲觀了!但是我們可以說一方面的確是很悲觀很悲觀,就是近幾十年來中國沒有獨立的教育!沒有獨立的教育政策!沒有獨立的文化理想!過去五十年以前,當時學西方還不能直接學到,一切學制、一切課程的內容,乃至於教授編的講義,都是拿文抄公的資格從近鄰——日本抄來。以後再轉變了,用庚子賠款這一點錢來訓練留美預備班,從這裡面大量地產生留學生,而留學生一派到美國去了,到其他外國去了,結果人家教育的好處沒學到,而把膚淺、浮躁的這一種氣息一起學回來了,從服裝、習慣,甚至於說話的語氣、神情,一套「洋涇浜」的氣息!學回來之後,第一步把這「洋涇浜」的精神轉運到商業界,然後是實業界和政界,一直到了今天,中國還沒有獨立的教育政策!沒有獨立的文化政策!因此,有許多人就挖苦我們台灣地區是「文化沙漠」,這個文化沙漠不是偶然構成的!原因就是我們沒有獨立的教育政策,沒有獨立的文化政策所受的苦果,在中國文化里所強調的,「正德」只成為一種呼號而已,「厚生」也只是一個願望而已,事實上大家只曉得講「利用」。整個社會風氣最好的這一方面,也只不過輕工業支配著整個的社會,再從輕工業變成商業社會;而從事教育的人,在生活上面,根本只是職業性地從事教育,而終年不能夠買一本書,試問怎樣能夠研究學問?終年在學校裡面不能夠好好地讀一本有價值的書!在這麼一個情形之下,試問「國家」的命脈——「學者」怎樣能培養出來?這種話,平常許多人不敢講!不忍講!假使要照這樣子下去,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社會將長期處在次殖民地的地位!但是一直到現在,仍沒有人對於這一點有所感受,有所慚愧!然後從慚愧裡面有所奮發!從中國優秀民族的靈魂中鉤出民族精神來振興真正的中國文化!只有如此,歷經衰退的哲學才可以復甦!但是,我們就要問:「我們處在這個時代,我們有沒有這個覺悟?我們有沒有這個決心?」我們就要問,平常在報章上面,雜誌上面,社會的評論上面,有沒有人把這個當做嚴重的大問題提出來,夜以繼日、日以繼夜地反省、考慮,然後再提出一個新的計劃出來,來發揚一種新的精神?假使沒有這一個決心,那麼,我們回頭西望,再向整個大陸看一看!……
的確,在整個世界文化價值低落,哲學智慧衰退,而教育已經喪失國家民族命脈的時候,我們實在沒有法子再談哲學的復興!假使這個哲學不能夠復興到像宋明時代新儒學的地位,或隋唐時代大乘佛學的地位,或先秦時代原始儒家、原始道家、原始墨家的那一種地位,那麼,在將來文化上面,我們過去引以自豪的這一種成就,那是我們民族老祖宗過去的成就,與我們無關!我們現在要是再不能夠振作精神,重新在這個哲學上面開創新的局面出來,我們不但不能夠,而且也不可能侈言對於未來的世界能夠產生影響!試問世界上面還有什麼事情比這一種恥辱還要大?
從公元前七八世紀,一直到公元後二世紀,在這麼一個時代里,中國的哲學智慧在整個世界上面,與西洋的希臘,與古代的印度鼎足而三,取得了不朽的成就。而我們現在卻完全不能夠繼承那一個光榮把它發揚光大!試問這個責任誰應當負?平常我們表現我們憤怒的時候,總是把這個責任推給別人,推出去!現在對於文化、哲學、藝術這一方面,假使我們不能夠保留過去的光榮,這個責任是推不出去的!所以我們自己應當承擔起來,要是失敗,我們應當慚愧,應當以為奇恥大辱!而好好地奮發振作,來雪這個奇恥大辱。
因此,交這一個題目給兄弟來講,兄弟的確是沒有法子交代的。雖然沒有法子交代,但是我想在座的同學或同事連兄弟在內,學哲學已學了多年,或教哲學也教了多年;現在面臨著整個世界哲學的衰退,中國哲學的死亡,內心實在應從困惑、痛苦、慚愧裡面趕緊覺醒過來,實在需要先在精神上重新振作,決心要為將來的中國、將來的世界創建一種新的哲學。假使哲學的命脈在我們的精神裡面沒有死亡,我們應當要負起一種責任,為未來的世界,在這個哲學上面要打一個藍圖,仿佛建築師一樣,要建築一個新哲學的體系!而這個新哲學的體系要有計劃地建築起來,要根據藍圖。
過去中國的哲學、中國的文化,曾經深遠地影響了我們的近鄰,如高麗、日本、越南,或者是東南亞其他的國家,甚至於西域(2)。但是,現在世界變了,世界縮小了,假使我們在這個哲學上面要打一個藍圖,將來這個建築不僅僅都由中國人去建築,有許多部分,印度人也應該參加建築,歐洲人也應當參加建築,美國人也應當參加建築,這個未來的世界是全體世界人的世界。假使它形成了新文化,這個文化的決定因素,應約如下述。
決定整個希臘文化的因素,不是宗教,因為希臘的宗教發展沒有達到很高的程度,決定希臘文化的重要因素,第一個是哲學的智慧,第二個是造型藝術同文學詩歌,換句話說,就是哲學和藝術(3)。過去的中國文化,舉以與古典的希臘文化相較,頗有類似之處。決定中國文化的第一因素是哲學,所謂哲學就是指著先秦的顯學,像原始儒家、原始道家、原始墨家(4)、原始法家;決定中國文化的第二因素是中國的藝術,就像現在故宮博物院所收藏的大量的銅器,中國古代建築因為材料的關係沒有保留下來(5),但是銅器是個不朽的東西。「詩三百篇」以後,各體文學次第發展,形成無量數的詩詞歌賦、戲劇小說,無一不是中國純美精神的表現;再就造型藝術,從雕刻、建築、書法再轉變成為無與倫比的繪畫,可以說決定中國文化的優點也像希臘那樣,不外乎哲學的高度智慧連同各種的藝術成就。
假使就這一點上面看,我平常有種想像:我過去曾經同已經去世的一個朋友(6)說:東西文化的接觸,從東西交通這一方面來看,假使漢武帝開發西域,提早一百多年,或者是班超在西域立功也提早幾百年,然後東西交通這一方面,不僅僅到達裏海就止了,而是到達地中海,那麼,中國的文化同希臘古典的文化在紀元前四世紀以前就直接接觸。我想,在那一種情形之下演變到今天,整個的世界史須有另外一種寫法。或者是在西方,Alexander若遲生一兩世紀,他通過中東,不僅僅在南亞這一方面,止於印度五河流域,而從天山山脈直接打通了到中國來,假使這兩個優美的民族,拿它的哲學智慧、藝術才情互相配合起來,也許老早把這個世界史構成了一個新的局面。
現在因為這兩點事實在歷史上面沒有辦到,Alexander東征只到達了印度五河流域就止了,沒有到達中國,中國向西也遲了一點,只能夠到達「大秦」的外圍——而並沒有真正的接觸到羅馬的核心,只到了裏海就止了。構成東西的媒介不是這兩種優美的哲學文化和藝術文化的直接接觸,而是中間借一個希伯來宗教文化的接觸。如此,在歐洲就把這個希臘末世變成了後來的中世紀,而在東方這麼一個泱泱的文化大國,居然同西方的希臘文化沒有直接的接觸。中國近代傳統文化沒有外來新的力量衝擊,才構成宋元以後,中國的文化從高潮這一方面漸漸地走下坡路,落到明清時代不可收拾的下坡路。然後要接觸西方同近代歐洲,又不能夠直接接觸,而以日本為媒介。因此,構成了學術文化不能夠「取法乎上」,只能夠「取法乎下」。所以五十年以來到我們現在來收穫這個慘果。
兄弟在青年時代學過西方哲學,中國哲學思想又在我的心田下了種子。近年來重新瀏覽原始資料,從上古一直到明清時代,我因為受這麼一個中國古典文化的薰陶,而現在處在這麼一個災難的時代,哲學智慧衰落的時代,文化漸漸喪失它的高尚精神而接近鄙陋世俗,實在心有所不甘。所以兄弟大前年在夏威夷(Hawaii)開東西哲學會議的時候,在那一篇論文裡,我中間有一個插圖(7),這個插圖,是兄弟在這麼一種痛苦或者也可以說是興奮的狀態之下,想使哲學在我們的時代,尤其是在中國能夠復興,然後拿中國復興的哲學思想去面對西方,也促進西方衰退的哲學精神能夠復興,所以才製作這麼一個藍圖。
在這個藍圖裡面,哲學精神,從客觀看,要寄托在真實而有價值的世界上面,同時,這個真實而有價值的世界,不是以牛羊為主體,也不是以猴子為主體,而是以有智慧的人類作主體。所以在哲學的建築裡面,有兩大支柱:一個是客觀的世界,一個是主體的人類生命精神。有這兩個大支柱以後,我們才可以開始打藍圖,但是在這個藍圖裡面,不僅僅包括了狹義的哲學而已。從歷史上面看,許許多多最好的文化,代表文化的優良精神,第一層是宗教,第二層是哲學,第三層是藝術。這些都是高尚的精神構成的形而上境界。假使再具體一點說,人不能夠在太空裡面、空氣裡面過日子,他要腳踏實地地生活在現實世界上面,而這個現實世界從最初的基點是物質世界。那麼,我們怎樣了解、處理、應付、控制這個物質世界,還是人生裡面一個起碼的根本問題,尤其是就中國人的精神看,這一點不能夠忽視。譬如在世界文化有高度成就的民族,像希臘文化,它演變到了末期,可以看不起這個物質世界,認為這個物質世界是罪惡的淵藪,所以精神要逃避它(8),在這裡面不能安居,然後再從希伯來宗教這一方面謀一點寄託,因之希臘同希伯來的精神在這一方面可以結合起來。但是在東方這一方面,譬如印度,雖然也有某種宗教、某種哲學看不起物質世界,但是從原來婆羅門的文化上看,它沒有這一點,它要講到這個宗教領域,這個宗教的領域一直貫注到地水氣火的物質層次,因為它這個宗教不是超越宗教,它是泛神教,在泛神教的觀點上面,不能把物質世界看成是罪惡的淵藪。而在中國這一方面,譬如像儒家,儒家在精神文化、道德、藝術、哲學思想上面,可以把它的精神提到很高,高到一種程度,可以通透到達天,通極於天。但是儒家的思想,這麼一個超越的精神,一定還要回過頭來,貫注在現實世界上面,用儒家哲學上的一個專門名詞叫做「踐行」(9),把一切高尚的文化理想,轉移過來,在現實的人間世、現實的物質存在上面要能夠兌現。所以,從中國人看起來,沒有理由看不起物質世界。原始的道家精神,可以採取「反者,道之動」(10),一方面提升它的精神到達「寥天一」(11)的高處,那時它的哲學形上學可以飛揚到達那麼高的境界,但是它把宇宙的精神價值的秘密,一下子把握了之後,它再借第二套的思想——宇宙論的思想,再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12)。所以莊子說老子「空虛以不毀萬物為實」(13),莊子的精神,雖然像只大鵬,一升起來,摶扶搖而上九萬里(14),到達「寥天一」——宇宙的頂點上面,但是它站在那上面,再回顧人間世,從那個高度精神成就的眼光看,人間世不是一個醜陋的世界,人間世所謂「地」,對他而言構成一種美麗之「天」,所謂「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15)。因此,道家有一種高尚的精神成就,從它那個高尚的精神成就的眼光,再回顧人間世,他不但不詛咒世界,不詛咒下層的世界,即使是下層世界也在他的精神上面變成「人間天國」。再就佛家而言,小乘佛教初起時,認為這個世界是黑暗、苦惱、罪惡。但是等到他自己精神修養一高了之後,在以下回向的方向來俯視現實的人性,不僅僅人有佛性,而且萬物都有佛性(16)。因此,在下回向的方面,當初它詛咒人間世為無常、黑暗、罪惡、煩惱、痛苦,現在他都取消掉了,他拿最高的慈悲心來拯救世界,把這個世界從黑暗、痛苦、煩惱中變成一個精神理想的領域(17)。
在東方哲學裡面,尤其在中國哲學中各家各派,從來不像希臘的末世,也不像在中世紀的若干時期,在宇宙建築圖裡面沒有物質世界的地位,東方哲學沒有西方這種色彩,印度哲學大部分也沒有這個色彩(18)。假使我們從形而下的境界上面看,我們在建築圖裡面要建築一個物質世界,把這個物質世界當做人類生活的起點、根據、基礎。把這一層建築起來之後,才可以把物質點化了變成生命的支柱,去發揚生命的精神;根據物質的條件,去從事生命的活動,發現生命向上有更進一層的前途,在那個地方去追求更高的意義、更高的價值、更美的理想。這樣把建築打好了一個基礎,建立生命的據點,然後在那裡發揚心靈的精神;因此以上回向的這個方向為憑藉,在這上面去建築藝術世界、道德世界、宗教領域;把生命所有存在的基礎,一層一層向上提高,一層一層向上提升,在宇宙裡面建立種種不同的生命領域。所以,在建築圖裡面是個寶塔形,以物質世界為基礎,以生命世界為上層,以心靈世界為較上層,以這三方面,把人類的軀殼、生命、心理同靈魂都做一個健康的安排。然後在這上面發揮藝術的理想,建築藝術的境界,再培養道德的品格,建立道德的領域,透過藝術與道德,再把生命提高到神秘的境界——宗教的領域。因此,在我們宇宙的建築裡面要分成這許多境界。
在這個境界裡面,我剛才說構成這種種境界裡面有兩大支柱:一個大支柱要就客觀的這一方面——客觀的領域、對象。而了解、處理、應付,對應現今客觀世界的真相,就要看人類,人有怎麼樣的才能、心性,可以旁達呼應,能夠適應那個外在的境界。現在馬上就牽涉到人性上面的問題,我們談他的知能才性,談人性上面特別優美的才能,而不抽象地談人性。在這一點上,一個人能夠應付、了解、安排一個物質世界,並且安排我們這個軀殼健康存在;我們要有這一個才能,而這一個才能我們借用現代人類學上面流行的一個專門名詞就叫做「Homo Faber」(19),這一個人就是自然人,這一個自然人最大的特點,能力就是行動,借其行動,即使沒有世界,他可以來開闢一個物質的領域;這就是行動人,拿他的生命動力可以肯定、處理、控制、駕馭一種境界,然後他的存在才可以安排在現前的基礎上面。但是假使人只有這麼一種行動的話,那麼借用荀子的名詞看,不僅僅人有這個能力,同時猴子,它是「二足而無毛」(20),一樣有能力可以上去,可以摘果、傳宗,可以維持它個體與團體的生活。所以我們僅靠這個自然人的行動是不夠的。假如我們要把這個生命存在領域從物質境界提升到真正生命的境界裡面,那麼就要有第二種能力,第二種能力所形成的第二種人叫做「Homo Dionysiacus」(21)。這個人善於行動,但是人的行動有時假使受不正當的才能牽引著、支配著,那麼那個行動就是昏念妄動,可以說是瘋狂的行動,在這瘋狂的行動裡面從事生命,把生命引到危險或者是死亡的那一條路上面,所以這個Homo Dionysiacus,這一種瘋狂行動的人,我們要有修正,要把他點化過來,轉變過來成為「Homo Creator」——有創造性、有創造能力的人,他對於生命不是走向危險、死亡那一條路,而是發揚生命精神,把它指點到真相世界、更高的意義境界、更有價值的境界,向上面創造,這是第二種在行動上表現創造才能的這麼一種人。假使有這麼一個人,他就可以把物質世界提升變成生命的領域,從Sphere of physical Existence把它變成Sphere of Life。而且變成Sphere of Creative Life,如此,人類的才能增進了,結果他在生命所處的境界也馬上提高。假使要就這一點就認為滿足的話,試把我們的歷史從現在提到二十幾萬年以前,我們做一個北京人一樣就可以滿足,而這個北京人是不是可以創造商周以後到春秋戰國時代那樣高度的中國文化呢?我想是要成大問題!所以第三層的這個人,他要把知能行能化成創造的才能,創造的才能怎麼樣子可以成就呢?要受真知卓識的指導。這樣第三層把人又提高一層,側重理性的表現,以理性為指導形成各式各樣的系統知識,然後一個人在他的一切生命的活動裡面,他不是盲目地創造,他是經過理性考慮、理性支配、理性決定所指定出來的真理世界,以知識為基礎,把他的生命安排在真理世界上面。那麼把這三層——行能的人、創造行能的人、知識合理的人——結合起來,他既有健康的身體,又有偉大的生命活動力,再有開明的知識。這樣子合併起來才構成了一種自然人,這個自然人的生活有軀殼的健康、生命的飽滿、知識的豐富、生種種方面的高尚成就。他可以以自然人開創一種自然世界出來,而這個自然世界就是今天我們二十世紀的人到處歌頌的世界,這個世界是構成為普遍的科學文化所建立起來的自然界。假使到達這麼一個境界就止了,我們只可以有科學的文化,但是不能夠有哲學的文化。
英國生理學家(22)寫了幾大部有關中國文化的書,證明了中國古代在十七世紀以前有各式各樣的高度的科學成就,那些高度的科學成就在十世紀以前確實很高,但是由十七世紀以後到了二十世紀就不能同現在西洋的科學文化來比了。我們在近代談科學,大半著重點擺在西洋的科學上面,但是西洋科學文化的成就,它有許許多多的歷史條件,也有許許多多開時代的大思想家,就像法國雙重身份的笛卡兒(R.Descartes),一方面他的解析幾何、坐標幾何發現了之後,他就可以把世界的一切內容展開來在幾何的結構上面表現嚴格的秩序,從這坐標幾何一貫注到整個物質科學各方面之後,在科學上面產生一種思想的機械化。同時根據那一個機械化的數學,使整個的世界、各種現象也是機械化;在那裡面,人類的生命也隨著機械化。這樣子一來,儘管導引出來近代以數學為基礎建立各方面物質科學長足的進步,引起二十世紀的人站在科學面前就完全被它迷惑了,好像整個人類的文化,惟一決定的因素就是科學。這個在科學家固然可以說,但是有許多不是科學家也被這個科學的威權震懾了來談科學主義。「科學」是寶貴的,但是「科學主義」是個錯誤的思想!所以儘管笛卡兒在歐洲的科學上面是了不起的主腦人物,但是像現在法國哲學家馬利丹(J.Maritan),他就說自從1619年11月10日那一天(23),那時笛卡兒正是青年時代,在德國戰場上打仗,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怪物把他導引到一座教堂的前面去,拋一個大西瓜給他;他把這個西瓜一捧了之後,馬上又做了第二個夢,夢在桌子面前擺了一本書,這本書的名字就叫做「Yes and No」(是與否,Yes代表真理,No代表錯誤)。從這麼一個夢裡,笛卡兒就決定了他以後一生的精神,以及學術生活的命運。於是他就開始在方法學上革命,認為對於整個的自然界好像可以形成最簡單、最清晰明了的觀念,從這個地方出發,以方法學的步驟一層一層就把人類的思想從簡單引到中層的複雜,到達最高層的複雜程度。他把方法學的原則都把握了之後,宇宙的秘密對於他就是在自然的理性之光——科學理性之光的照耀之下,一切秘密顯現出來。因此,他個人雖有深厚的宗教背景,但是他這一種機械化的科學思想體系一成立之後,他就開始等於把上帝鎖在保險箱(24),以後用這解釋這個世界,就是宗教精神開始滅亡,然後他把哲學在概念上面化做一個單純的概念系統,就認為那一種東西是惟一的真理。而那一個惟一的真理不是價值本身,也不是性質本身,而是把一切價值、性質點化了成為數量。如此,他雖然在科學、數學上面發展到很高、很抽象的程度,但是他那個很高、很抽象的程度,等於還是停留在原來的平面上面,他的宇宙裡面沒有立體感,他的生命裡面也沒有立體的精神差別。從這個開始,近代的科學家就開始對於道德價值守中立;對於藝術價值守中立,連帶對於宗教價值也守中立了,這樣一切的價值差別都被他摧毀了。因此,像馬利丹在《笛卡兒夢想》這一部書里,說笛卡兒是近代推翻哲學智慧、摧毀哲學智慧的第一個人(25),從這以後把人類的哲學思想,不管提升到什麼境界,而在那個境界裡面都被數學的洪流泛濫,把它淹沒了。所以他說這麼一個大科學家,結果在哲學上面除掉提出許多空泛、抽象的原則,而同時他所謂這個真理,事實上是單純化的真理、數量化的真理,不能夠處理性質世界、價值世界,結果把這個世界變成一個貧乏的世界。因之,我們就可以看見,縱然我們做人做到自然人,各方面都滿足了,軀殼、身體、生命、心靈滿足了,但是只是自然人,根據自然人的一切智能才性所建立的世界,只是一個自然世界,而這個自然世界上面,儘管有豐富的事實,有豐富的現象,但是這個豐富的事實、豐富的現象都在數量化的思想上面決定它的內容,不能構成有意義、有價值的世界,而這個世界也就因此變成價值貧乏的世界。
就這個宇宙生命境界的藍圖,我們把人發展成為完滿的自然人,甚至到達一種大科學家的地位,還不能夠滿足我們哲學上要求,也不能夠滿足我們文化的要求,所以我們現在在這個建築圖上面,再向上面推,這個自然界是形而下的境界,我們站在形而下的裡面,各方面的要求都滿足了,而且我們還要提升向上,向上去發現形而上的世界的秘密。這一種境界向上提升是有條件的,就是人性也向上面發展。因此,提到第四種人性,我們在此地可以用近代德國哲學家卡西雷爾(E.Cassirer)的一個名詞叫做「Homo Sybolicus」(26),這一個人的才能,他能夠運用種種符號,創造種種語言,在語言上面發現種種複雜的語法,委婉曲折,把它當做一個符號,然後象徵第四種世界裡面的一切秘密,就叫做The man as the operator of symbols(27),從這個裡面就可以把尋常的自然界,透過種種符號象徵那裡面美的境界、美的秘密。拿藝術家的才能做更高的創造,創造了藝術上面美的世界——所謂藝術世界。這個是形而上的人,這一種就是各種類的藝術家,就像詩人、畫家、建築家、雕刻家、文學家。他可以創造種種美的語言,美的符號,把一個尋常的世界美化了,使它變成藝術領域,這是形而上世界的開始。
但是在這個美的世界裡面,雖然它是美,假使我們把這個藝術領域擴大了,向現代藝術這一方面看,在藝術里,不僅表現美,也可以表現丑。這個世界有時美,有時也丑,是美醜雜居的藝術世界,究竟不是完美的生命領域。譬如說藝術失掉發現藝術的才能,但是這個藝術的才能,有時意志可以左右它,情緒也可以操縱它,在意志不堅定的時候,情緒錯亂的時候,可以喪失理性。因此,那個藝術世界可以變作瘋狂的藝術世界,而瘋狂的藝術世界究竟不是健康的藝術所應有。所以這個世界美則美矣,或者丑則丑矣,這個只能夠表現主觀的感受,這個主觀的感受在價值上面不能代表美滿。
所以,再進一步,我們要藝術家的品格再向上面點化,使他成為更高尚的人。如此,一個藝術家又有崇高的品德,在藝術上面的價值再加上道德的精神,那麼,這樣子的藝術不僅僅是美而且善——即是盡善盡美。所以,再把藝術家運用各種符號的才能再提升他的成就,使他再變成另外一種人,這個另外的一種人,就是高尚其志、純結的精神人格。所謂道德人格,我們叫做「Homo Honestatis」,那就是具備優美品德、優美人格的這麼一種人,是道德的主體,這樣子就可以把這個藝術再點化成為中國文化裡面主要而高度的「道德文化」(Ethical Culture)。在這裡面,假使要做一個哲學家,起碼要像宋儒所講的要表現「聖者氣象」,因為哲學家要透過藝術靈骨的陶冶,然後養成一種高尚的道德品格、道德人格。
在儒家裡面,我們平常歌頌孔子,都是拿聖字去形容他,但是聖談何容易,孔子都不敢承受,而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28)雖然是聖人,而不以聖人自居。譬如道家也說「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29),然後構成聖人,這聖人叫做「博大真人」(30)。為什麼是博大真人呢?因為他能夠囊括宇宙一切的秘密,在知識上面徹底了解,在行動上面能夠順應,而且在理想上面,他能夠符合他的精神要求。那麼連從外國傳授進來的佛學也主張一個人不僅要完成人性,同時還要完成佛性。那麼,就是說有最高的智慧、有最高的精神發而為生命,而這一個生命可以旁通一切人類、一切物類的生命,一體俱化,成就最高的精神價值。這又構成了一種道德生活(Moral life),假使一個人在他生活上面的閱歷,由物質世界→生命境界→心靈境界→藝術境界→道德境界,他這樣子向上面提升他的生命地位、生命成就、生命價值,到達這個時候,他這個人得以真正像莊子所謂「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31)。如此,他不僅僅是一個自然人,也不僅僅是一個藝術家,不僅僅是一個道德人格,而且在他的生命裡面各方面的成就都閱歷過了,都提升他的精神成就到達一個極高尚的地位。在那一個地方,他不是人的這一點,人的那一點,更不是人的小數點。那是個真正的大人,而這個大人,他整個的生命可以包容全世界,可以統攝全世界,也可以左右、支配全世界;那一種人我們可以叫做「全人」(perfect and perfectied man),而那個全人的生命能力叫做全能,那個全能,從世界許多文化上面看,我們拿藝術名詞讚美他不夠,道德名詞讚美他不夠,世界上許多宗教拿宗教的神聖價值讚美他的生命才庶幾乎近之。
除掉在口頭上談談之外,事實上在近代世界上面很少人在他的生命裡面真正把他的精神提升到一種盡善盡美的神聖境界。像這一種全人,我們可以叫做「宗教的」(Homo Religiosus),這個宗教的人在宗教上就可以說是全人,這個全人用一個普通的名詞可以叫做,他可以是God-man Co-Creator with the divine(32),所以我平常說在中國哲學裡面,我們說「To be human is to be divine」(33),在這一點上面才可以了解做人做到這種程度,才可以拿儒家的精神來看,他真正是「聖人」;或者是道家所謂「聖人」(34),佛家所謂人性完成之後,完成佛性。在其他的宗教上面像基督教(Christianity)就可以叫做「God-man」。我們中國古代有聖人,中世紀有許多聖人,在近代很少聽見有一個人能夠把他的生命價值同意義提升到這麼一個崇高的境界。我們仰慕他,稱他為聖人。在近代的人類裡面非常之少,這是他的智能才性都是一種「意識發展」(Conscious Development)發展到一個程度就止了,他不能夠再把他的生命提到極崇高的這一種境界,而拿他的精神生命可以籠罩宇宙一切真相,符合宇宙裡面最高的精神價值。這個雖然是很難達到的一種境界,但是這至少在人類這一方面是應當集中他的生命、全體的才能、全體的心性,把他提升,使他成為這麼盡善盡美的聖人,這是人類的最高理想。假使把人發展到這麼一個最高的程度,在我們這個建築裡面把它當做一個塔型組織,就可以達到塔頂,站在這個塔頂上面成就這個人,我們叫做「高貴的人」(Homo Nobilis),就是儒家所謂人,道家所謂至人,佛家所謂般若與菩提相應的人,就變做「覺者」(Buddha)。
這樣一來,好像這個宇宙全是建築成功了,但是一切的建築,雖是把它建築到最高的一層,用西洋建築名詞叫做Coping stone,蓋頂都蓋了,好像是最高的境界了,但是事實上我們看各種建築,到達那個境界的上面,上面還有蒼天,所以中國的建築到達最高點上面就像飛檐,這個飛檐就是指著上面還有更高妙的境界,就像西方的Goethic architecture。你把這個建築豎立起來,好像春筍沖天上長,一下達到頂點上面,但是那個只是些建築的最高點,它都是指向上面還有無窮的蒼天,還有無窮神奇奧妙的境界。而那一種境界,從許許多多宗教上面看,認為是人類能力嚮往之成為理想,很難達到的境界,人類的知識縱然是用一切文字語言表達,也不能夠表達它的深微奧妙的妙處。然後我們從哲學上面看,尤其在近年來的哲學的路徑都走盡了之後,發現在哲學上面,上層更有上層的境界,譬如談「本體論」(Ontology)不夠,要談Regional ontology,Material ontology,再談Universal ontology,然後Pure Ontology談盡了,宇宙的秘密還不夠發掘盡了,所以往往在上面再超越向上追求,追求到無止境,這樣子一來,哲學就變作Metaphilosophy,而這個Ontology就變作Me-ontology,因此,宇宙的真相是無止境,所以像英國哲學家F.H.Btadoey就用一個名詞叫做「Really Real Reality」,在宗教上面我也就仿造了一個名詞叫做「Mysteriously mysterious mystery」(35),這是道家所謂「玄之又玄」(36)。玄之又玄,無止境地向上面提升到深微奧妙,然後我們可以說在這世界上各種偉大的文學裡面,就像中國的詩經裡面說上帝是不夠的,在上帝上面是「皇矣上帝」(37)。在西方,God不足以形容它,就用God-head或者是God the most high,因為它的真相、價值,統攝宇宙一切真相,統攝宇宙一切價值而為價值最高的結晶,但是拿人類一切智能才性去探索,究竟不能夠通極到達一切深微奧妙的妙處,所以最後講這個宗教都安排一個Highest realm of mysteriously mysterious experience,到達那個地方,世界上不管哪一種宗教,佛教或者是基督新教也好,到達那個地方總是有看不透、想不透,說不透的最高秘密,那一點用普通宗教上的名詞叫做Deus Absconditus,就是最高的宗教裡面的神性,發展到深微奧妙的地方,到「不可說,不可說」(38)的地方,它對於整個的世界是一個秘密,對於整個的人類是一個秘密。但是人類偏偏有這樣大的好奇心,愈是秘密,他愈是要向那裡面推想那個秘密,所以,宗教不僅僅是理智的對象、情緒的對象,而且是藝術的歸宿,人類一直把它當做一個秘密,向上面探索!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子探索呢?假使它本身,既不是知識對象,又不是語言文字說明的對象,那麼,我們為什麼對於它還感受這樣大的興趣呢?在這一點上,我不曉得各位對宗教情緒是採取怎麼樣的一個立場,遵守那一個教派。但是兄弟採取的既不是Deism,也不是Theism,而是Pantheism。為什麼把這個高高在上的God the most high拉下來貫注在整個世界裡?這是什麼樣的動機呢?那就是在希臘的宗教上面或者是在希伯來的宗教上面,假使要接受Deism,平常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就是「God is in heaven and all is wrong with the world」(39)。如果那樣,你把這個宗教上面神聖的精神主體把它提升到那樣子高,而它的效力不能夠達到世界,不能夠支配這個世界,那麼,那一種宗教能不能拯救世界呢?至少人家在思想上面可以畫一個問號!再有Theism,雖然把那個Highest Deity,把它Personify,世界上有許多宗教,有許多哲學,採取把它當做最高的人格神,但是究竟這個人格神的這個人格是什麼東西呢?人格,假使你用拉丁文Persona這一個字,不一定是好的意思,它可以掩飾真相而戴著假面具也可以叫做Persona,假使這樣,你稱這個最高的神叫做人格,然後你可以把人類上面種種的「人類弱點」(Human weakness)也可以轉變到宗教的最高精神主體上面去,尤其是在許多宗教的裡面,證明上帝存在的時候,總是用「人類的語言」(Human language)(40),而人類的語言裡面總是有許多缺陷,把這個缺陷無形中沾染到了宗教的精神主體上面來,那對於宗教上面的精神是一種限制而不是一種真正盡善盡美的看法。所以要是真正宗教情緒豐富的、宗教意志堅強的、宗教的理性博大的人,總要設法子把這個宇宙的精神主宰,拿他的精神上面無限的創造力量貫注到整個的人間世來,來支配一切,決定一切,影響一切,輔助一切,使這個宇宙萬類、萬有都從平凡的自然界提升到神聖的境界裡面去,變作神聖世界裡面的構成成分。
所以在這個圖上面,我在旁邊每方面都畫兩條線,我之所以畫這兩條線是借用佛學上面所謂「上回向」這雙軌的路徑,說明宇宙精神體同自然界的親密關係,假使這個上面是所謂神藏在宇宙最高的深微奧妙的境界裡面,它有無窮的力量發泄出來,可以借這個路徑(指「下回向」的路徑)(41)向這一方面貫注到一切人性上面,就是道德人格、藝術的人格、宗教的人格,一直到自然人,一切的知識活動,行動的人一切的動作裡面。它的精神無所不賅,無所不貫注,這樣子一貫注了之後,人接受這麼一個精神力量的貫注,就從Mere man進到它這個精神力量的成分裡面去,那麼在這個Constitution of man的裡面就有Constitution of divine。如此,自然人宗教化、精神化之後,在他的一切活動中,假使他有行動,他不僅僅是拿行動人的資格,他是拿神聖行動人的資格,他創作的目的是要提升整個世界的價值;他不僅僅有知識,而他這個知識的限制可以補救,把有缺陷的知識變成完美的知識。因此,假使他要創造藝術,而大藝術創造的精神及靈感的力量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就像中國的詩人李太白說:「攬彼造化力,持為我神通。」(42)詩人在創作的時候,他能夠挽彼造化,他就是「Artist in the Capacity not merely of man but in the capacity of the cosmic creator」,這樣子他才可以創造出第一流偉大的藝術作品。
再向上面一層,假使是一個道德家,他不僅僅像佛教所言,把這個黑暗、罪惡的世界裡面一切污穢洗除掉了,變做一個純粹的人,形成一個阿羅漢,這個阿羅漢就他個人看起來是美滿的人格,如果他就與世界脫離關係,這是世界的逃兵,世界上多幾個小乘佛學上面的阿羅漢,對這個世界有什麼用呢?別人仍舊停留在黑暗、痛苦、罪惡的世界裡面,他一個人乾乾淨淨逃走了,這個開小差的人,世界上有沒有是沒有關係!所以在大乘佛教裡面,在阿羅漢之後,他縱然是可以成佛,他也不成佛,縱然可以到達涅槃境界,他也不入涅槃(43)。他還停留在這個黑暗、罪惡、苦惱的世界裡面來拯救世界一切存在,來表達他最大的慈悲心。佛教的這一種宗教,有這一種情操,其他的高尚宗教一樣有這個情操,這個宗教不僅僅救自己的靈魂,如果自己的靈魂純潔了之後,其他無量數的人在靈魂上還有污點的話,那麼這個世界就還在那裡等待拯救!
為什麼人類能夠這樣子興奮?精神這樣子能夠振作?到達一種生命的成就,他不停止,還要向上面超升,像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說「靈魂的遷升」(Uplift of the soul)(44),永無止境,像中國的儒家所謂「升中於天」(45),不但人類提升到神聖的境界,認為他的生命還沒有達到目的。這就是因為宇宙在最高境界裡面有一個精神的力量,拿那個精神力量去貫注在宇宙每一個角落裡面的人、物、萬有。這樣,宇宙每一個角落裡面的人、物、萬有都貫注有神聖的力量在裡面,這個世界才可以提升,人類的生命價值才可以增進,人類的願望才可以滿足。那麼,這個人可以把他提升到達神性的地位!而且依第二方面,因為是採取泛神論,這一種所謂「Deus absconditus」——就是深藏在宇宙裡面不泄露它的深微奧妙及一切秘密的精神力量,他有「To come in ingress into the world as a whole」,他的精神力量在客觀方面又滲透到宇宙的境界裡面變做一個決定的力量,變做一個具體的力量。這樣,不僅僅在他生命活動的裡面具有神聖化的作用,而宇宙萬有在這個宗教的領域、道德的領域、藝術的領域乃至在自然界裡面,這個精神力量仍舊是貫注下去,變做無所不在。因此,在自然界,花開得那樣的美妙,為什麼花開得那樣美妙?憑藉植物組織的能力接受自然陽光,不見得能夠開那樣子美妙的花,而這個美妙的花裡面就有宇宙裡面神奇奧妙的精神力量貫注在那裡面(46),所以這朵花雖然是生在自然界裡面,但是它的價值已經超升達到神聖的領域。如是,從這個泛神論的宗教情操、宗教意志的要求同宗教理性的肯定裡面,把這一種精神力量當做「Universal presence of the Spirit in the natural World」。這樣,整個的自然界也「神秘化」(Mystified),同時也可以「精神化」(Spritualized)。因之,所謂人,不管你拿哪一種身份生活在世界上面,在那一個境界,在內心深處能夠體驗那一個境界所含藏的神聖價值。
這一類的思想,假使我們拿這麼一個宇宙人生的建築藍圖來同希臘時代最好的哲學思想,就像Plato、Aristotles、Plotinus,在中世紀的St.Augustinus或者是Thomas Aquinas或者是其他的Mediasval Sages、Saints,都是在這麼一個情形之下,體會了這麼一個宗教的精神,完成他的神聖的精神生命(47)。這樣培養出來的人格,不管在哪一種境界裡面都不能稱其為小人。在中國哲學上面,正如儒家所歌頌:「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48)假使做人做到這麼一個偉大的地步,就是我剛才所說的「To be human is to be divine」,然後在一切生命的活動裡面、在智能方面、在才情上面、在動作方面,每一個地方,他都發揮他的生命偉大的精神,把一個尋常的世界變作一個神聖的世界。那麼這個人在儒家才是所謂「大人」,這個大人完成他自己的生命,盡己之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49)。在儒家方面看來,人變成了「Cocreator with God」,這個人的目的才可以達到。而這個人在道家裡面正是莊子所謂「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就是道家所謂「至人」、「聖人」、「博大真人」,他能夠「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50),就是他的生命的影響貫穿到宇宙各方面每一個領域。他不是拿這個自然人的資格從事生活,而是拿神聖的品德從事生命活動。那麼,從隋唐以後的大乘佛學講起來,人類的智慧發展到最高的階段同宇宙的最高精神光明化為一體,就是般若與菩提相應。然後,那個人性發展到達那個程度,不僅是人性,而是佛性。在這個同樣的精神之下,種種新舊基督教的教派,要把這個人最後變成盡善盡美的人格——「Sage」,或者是「Saint」,這樣子才可以達到目的。
這一個建築圖形的最高點,可以拿希臘第一個大哲學家Plato的哲學智慧來印證,同時Aristotles又把哲學講到最高的發展,遍歷一切自然界的地下層,到達純潔的「晶天」(51),等於佛學上面所謂「色究極天」(52),然後再超升一步,就進到精神的領域,所以這個哲學最後的發展就變成了神學(53)。假使拿這一種思想去印證「新柏拉圖學派」(Neo—platonism),他不過換一個方向,從上面講下來,一直從宇宙的最高精神——「太一」(Great one,Infinite one),然後「精神」(Nous),再有各級的生命存在的形式,一直下來,他的精神像一個大水閘,把它一開了之後,它貫注流遍一切境界、一切領域,一直達到物質世界的低層,這樣子的力量都是從上而來。所以人類的生活目的,最後他要透過最高的哲學玄想,然後把人的生命轉變形成一種方向,表現「回向原始統會」(Return to the primordial one)。
從這一點看,拿Plotinus的哲學可以來印證這一點,而且Augustinus、Thomas Aquinas的哲學也可以這樣印證。而在東方,原始儒家孔孟荀、原始道家老莊、大乘佛學,不管是哪一宗,天台宗、法相宗、華嚴宗,甚至是禪宗也好(54),最後的目的都是要把人的精神,從自然界的裡面提升到達精神的頂點,然後從人類的智能才性上面變做盡善盡美,變做神聖。假使你把這麼一個結構完成之後,去讀印度一百多種的奧義書(55),或者是薄伽歌(Bhagavad gita)(56),或者是大小乘佛教經典,無一處不契合的!
要是能夠把這麼一個藍圖體會到並樹立起來建築一個立體的宇宙,在這個立體的宇宙裡面成就一個最高的神聖的人類生命價值在上面,然後慢慢一步一步地向上面提升人類的精神。我想,尼採在這麼一個建築完成之後,他絕對不敢再說:God is dead,Religion is dead;或者是Prof.Lewis、S.Feuer絕對不敢說「American philosophy dead」;或假使等這麼一個精神進到「牛津大學」(Oxford University),我想「語言分析」(Linguistic Analysis)馬上就嚇得逃掉了,然後在牛津大學裡面的哲學精神一定復興起來。
在中國這一方面,假使這麼一個精神能夠建立起來,作為我們生活的途徑、生活的標準、生活的理想同現實的榜樣,那麼,春秋戰國時代原始儒家、原始道家、原始墨家所建立的最高哲學智慧,可以復興於今日,不必等到中國文化衰退了之後,社會崩潰了之後,要憑藉外來的佛教來拯救、來支配我們,魏晉以後一直到六朝、隋唐時代,佛學的智慧代替了中國本有的智慧。我想,以後也不至於衰退成為元、明、清中國文化的衰世,一直到現在,我們對這個智慧沒有體會,因我們之教育沒有政策,文化沒有理想,青年的精神無所寄託,在那個地方彷徨。我想把這麼一個精神一下貫注了以後,我們至少目前在此地就不僅只曉得談經建、商業。我們一千多萬人在這個小島上面,我們可以像古代的希臘,連那樣的小國寡民都可以成為文化泱泱大國,在這麼一種情形之下,若是大家精神都覺悟起來,樹立真理標準,樹立價值理想,然後全體的生命向上面一層一層提升我們生活的意義與生活的價值,在這一個海島上面可以把它建立起來成為一個精神文化的中心。假使這麼一個精神的文化中心一建立起來了,像前一兩年日本的侮辱就不敢來!甚至美國也不敢出賣我們,因為我們是文化的泱泱「大國」。
現在(57)……若是我們青年每一個人都能挺起胸來站起來,我們在思想上面能夠這樣子獨立自主,表現高度的哲學智慧、高度的宗教精神、高度的藝術好尚。那麼,現在各電視台就絕對不敢再每天播放下流的節目來困擾我們!我想這句話許多人不肯講,許多人不敢講,但是以一個終身研究哲學的人,接觸過西方高度的哲學智慧,中國高度的哲學智慧,甚至連帶體驗到印度哲學的智慧,等到他無謂的一生,無意義的一生已經過去了,等到他退休的時候,他在這上面要有一個精神交代!所以我把在心裏面的這些為別人所不敢說、別人所不忍說的話,現在直截陳辭,希望大家在這一方面把這個已經失落掉了的民族智慧、民族的靈魂、民族的文化、民族的優美文字,重新把握住,變做自己生活裡面,不僅僅是一個裝飾,而且是永遠不朽的內在精神!……
這是兄弟在此地,在這個無題中間,說這一類好像不大容易接受的這麼一個內容,也可以說是逆耳之言。但是在我這一方面,我卻是忠言!這一份情緒,幾十年鬱積在心裏面,而且自己在過去的生活裡面與這個希望相去得很遠。在我個人生命是一個慘痛的失敗!在國家生命民族生命則是一個慘痛的遭遇。在這麼一個時代,如果我們還不趕緊覺悟,我看這個機會不會停留在那個地方等待我們一天、兩天、十年、二十年、一世紀!所以我幾乎是口不擇言,把我的心情直接表達出來,希望各位體諒、體念!假使要有什麼批評,你不妨直說,請各位提出來,我們大家來共同討論。
(1973年11月2日在台北耕莘文教院所作演講,選自《方東美先生演講集》,選編時文首刪去2頁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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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參看:Friedrich Nietzche Werke.Alfred Kroner Verlag-Leipzig 1930,Vierter Band.Also Sprach Zarathustra,Zweiter Teil,S.96.「Gott ist tot,an seinen Mitlei den mit den Menschen is Gott gestorben.」
(2) 參看: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 by Thomé H.Fang,p.3.
(3) 參看:Poetry and Life,by Thomé H.Fang;The Chinese View of Life:The Philosophy of Comprensive Harmony,by Thomé H.Fang。
(4) 參看:The Chinese View of Life,pp.188-189,Points of a reement among Confucianism,Taoism,and Mohism.
(5) 古代中國文化,以黃河流域為中心。古代建築以木材為主,而磚石又受風化作用,每不易保留至後代,再加上黃河流域泛濫成災,致古代許多以木材為建築的藝術,已被淹沒掉不少。
(6) 其故友指徐子明先生。徐先生曾就方先生此點想像,從歷史之觀點為文加以證實。西方大哲A.N.Whitehead在其Religion in the Making(Macmillan Company,1963)亦憑藉高度創造性之想像力幾乎有類似的想法。
(7) 參看:The Alienation of Man in Religion,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by Thomé H.Fang,1970,Taipei,The Chinese Bureau of Cultural Affairs,p.32.
(8) 參見:The 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including the Letters Ed.by Edith Hamilton & Huntington Cairns Pantheon Books,1966,esp.cf,p.46(63e-46a),p.49(66e),p.50(67d-e).
(9) 《孟子集注》卷十三,第15頁,藝文印書館1969年1月再版《四書集注》。
(10) 《評點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下篇,第6頁,廣文書局1961年2月初版。
(11) 《校正莊子集釋》,第275頁。
(12) 《評點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三章,第8頁。
(13) 《校正莊子集釋》,第1093頁。
(14) 《校正莊子集釋》,第14頁。
(15) 《校正莊子集釋》,第4頁。
(16) 參看《大正新修大藏經》第46冊諸宗部No,1932,湛然《金剛錍》,pp.781-786,esp.cf,p.784;《法華玄義釋簽》卷二下,第303頁(香港佛經流通處印行本)。
(17) 參看Chinese philosophy:Its spirit and Its Development(Tobe published)ch I,by Thomé Fang.
(18) The Alienation of Manin Religion,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by Thomé H.Fang,1970,Taipei,p.2,11,19-20,27-31,49-50,60.
(19) 參看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p.9-10.
(20) 《荀子集解》,世界書局本,第50頁。
(21) 參看The Alienation of Mari in Religion,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p.32.
(22) 參考Joseph Needham.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6),他舉證說明在17世紀以前,中國的科學成就遠在歐洲世界之上(因而深受Voltaire,Leibniz欽佩),但是自18世紀以後才落在歐洲各國之後。J.Needham在該書Vol.Ⅱ,pp.291,475,458,479,496,505亦就哲學上點出中國新儒學朱子在12世紀已發展出一套機體論之哲學系統可以相應於歐洲之機體論。歐洲機體論哲學,發軔於Leibniz,中經Hegel之踵事增華,直至A.N.Whitehead始集大成。而A.N.Whitehead在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Cambridge at the University press 1953,esp.cf,p.7)中點出中國文明在藝術、文學,以及生命哲學的成就,他讚美為「China forms the largest Volume of Civilization which the World has Seen」。中國過去的光榮文明,也促使中國人加深創造未來更光榮的文化使命。
(23) 參看J.Maritain. The Dream of Descartes,Eng.tr.by Mabellel.Andison,ph.li brary,New york,1944,p.13.
(24) 參看The Dream of Descartes,pp.61-103.批評Descartes此種方法尚可參照A.N.Whitehead.Function of Reason(First Beacon Paperback edition in 1958,p.56,Religion in the Making pp.102-107)。方東美《黑格爾哲學之當前難題與其歷史背景》第77頁:「笛卡兒只在理論上承認上帝是心靈兩種體質的創造者,到心物兩界機械秩序形成之後,便把上帝幽藏在保險箱裡,惟在科學與哲學思想瀕臨窮途時,方始請它出來解救最大的疑難。」笛卡兒這種處理上帝的辦法,恰如William James所嘲諷的,把上帝從前門趕出去,上帝又從後門溜進來。
(25) 參看The Dream of Descartes,pp.13-29.
(26) Ernst Cassirer在其理論建構中,希求以Symbol作為聯結文化之各種層面,而把科學、哲學、宗教、藝術、歷史各種境界通向理念世界。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p.9-12.
(27) 參看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2。
(28) 朱熹撰:《論語·《四書集注》,藝文印書館(1958年1月)論語四,第9-10頁。
(29) 《校正莊子集釋》,第1066頁。
(30) 《校正莊子集釋》卷10下,第1098頁。莊子對於「真人」之說明,尚可參照《田子方》、《徐無鬼》及《大宗師》(pp.234-235,pp.228-229)各篇及憨山:《莊子內篇注》V.4,pp.8-11,14-17。
(31) 《校正莊子集釋》,第1066頁。
(32) 參看The Alienation of Man in Religion,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p.63,note 28.
(33) 參看(1)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24;(2)The 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Ed by Edith Hamilton,Bollingen Series LXXI,1966,p.555,203a,p.558;206d.
(34) 參看:(1)憨山:《莊子內篇注》1961年元月新文化印書館印行,卷1第20頁,卷2,第67頁,卷4,第190頁。(2)章太炎:《齊物論釋定本》廣文書局,1959年10月,第93-94頁。
(35) 參看:(1)The World and the Individual in Chinese Metaphysics,p.112,ph East and West,July,1964.以及Chinese Mind,ed by Charles Moore,1967,p.245.(2)The Alienation of Man in Religion,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p.5,50-51.(3)Chinese Philosophy:Its spirit and Its Development,ch Ⅳ,The System of Lao Tzu,p.150,& ch Ⅴ.The System of Chuang Tzu,p.152。
(36) 《評點老子道德經》第一章,第2頁。
(37) 《十三經註疏》第三冊,藝文印書館,第567頁。
(38) 此點可以參照:(1)梁肅:《刪定止觀》卷中,第79頁,上海涵芬樓影印本,「不可言宣、不可以識識」。(2)Brihad-Aranyaka Upanishad及古印度經典中所謂「Neii,Neti」「『om』」或基督教神秘論之「Via Negativa」。
(39) 參看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5.「God is up in Heavenabove the empyraeum-and all can not de tight in the World」.
(40) 參看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5.「God is up in Heavenabove the empyraeum-and all can not be right in the World」.
(41) 此系方東美學生郭文夫在整理這篇演講時所加。
(42) 參看:(1)宋楊齊賢注、元蕭士贇補文、明郭雲鵬編《李白詩集》卷10,第16頁。(2)The Chinese view of Life,p.228。
(43) 參考(1)《大般涅槃經》卷二,《純陀品》及《哀難品》、卷三,《長壽品》。(北涼天竺三藏曇無讖譯梵,台灣印經處影印本,第0077-0164頁。(2)《大般若經第十六分般若波羅蜜處分》卷五九三,第596-600頁。(《中華大藏經》,第3141-3146,3157-3183頁,1962年仲夏修訂,中華大藏經會印行。
(44) 參看:The Collected Dialogues of Plato,ed by E.Hamilton,esp cf.Republic,pp.404,420,432,474-5,490,500,Phaedo 65-7,75-6,79,Symposium,pp.211-2,Gorgias,pp.504,508。
(45) 《十三經註疏》第五冊,卷二十四,第470頁,台北藝文印書館。
(46) 在東西方詩人及哲人中表現類似之觀點,可以參照:李頎題璿公山池詩「片石孤峰窺色相、清池皓月照禪心」。
(47) 參看:The Confessions of st.Augustine,Airmont publishing Company,Inc.1969,BK-BK ⅩⅢ.
(48) 參考(1)《周易詳解》卷一,第21頁,(四庫全書珍本初集,經部易類,台北商務書局。)(2)焦循《易學三書》(上)第240頁,廣文書局。(3)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卷一,第52-54頁,廣文書局。(4)古逸叢書之四復元至本易程傳,第31頁。
(49) 參考(1)朱熹撰《四書集注》藝文印書館《中庸》第22章。(2)Ku Hung Ming.The Conduct of Life,Taipei,p.45.(3)The Chinese View of Life,pp.26-27,126,173.(4)Brian Brown.The Wisdom of the Chinese,pp.46-47,55.
(50) 《校正莊子集釋》,第1067頁。
(51) 參看A Philosophical Glimpse of Man and Nature in Chinese Culture,p.5,(empyraeum)(晶天)系指有形的物質宇宙之頂點。
(52) 參考:澄觀《華嚴經疏鈔》卷十,第68-69,70頁,台北華嚴蓮社印行。
(53) 在Aristotle的觀點下,神靈是宇宙初因及竟果,而哲學之最高意義無異於神學。
(54) 參看Thomé H.Fang. Chinese philosophy:Its Spirit and Its Development,ch3,4,5,7-11。
(55) 參看:(1)Brihad-Aranyaka Upanishads,5th Adhyaya in R.E.Hume,The Thirteen Upanishads,1934,p.149.(2)The Upanishads,Vol.I,p.200,217,Tr.by Swami Nikhilanada,New York,1949,另可參照Nundaka Upanishad.Bri hadaranyaka Upanishad.(3)R.Tagore:The Religion of Man,Unwin&Beacon ex press,1930,esp.cf.ch I.
(56) 方東美先生在談到印度哲學源流系統時,倡「一源一支二本三流六派」之說,可視為印度思想之「判教」,特列Bhagavadgita於三流,本事詩篇中,時當後吠陀時代第一期(古典期)。
(57) 此處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