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美文集 · 中國哲學之通性與特點

方東美 《方東美文集》
著者於上文「獻辭」中曾將關於人與宇宙全體之哲學體驗及慧觀,舉以與激發創造生命之詩藝靈感相結合,旨在揭示:茲二者乃熔融浹化,一體俱融,於以凝合中國哲學成為一大完整體系,透過悠久之歷史演進而呈現律動式之發展。夫結合藝術才情與哲學創造,渾融一體,以表現形上學之統一者,斯固不獨於中國心靈為然。觀乎古典時期之希臘人,亦復如是,且戛戛深造,成就斐然,考諸尼采(1)、耶格爾(2)二氏之說,尤確切有據,洵可征也。此外,印度人另據不同之理由,亦恆將充沛之宗教熱忱與奔放之神思玄理打合為一,妙造梵境,正猶之乎近代西方人將浮士德精神(即尚智活動)(3)與嚴格批評之科學理論化活動錯綜交織(4),冀以構成各種思想之形上格局與系統,誠漪歟盛哉!嘆觀止矣。 職是之故,吾人於「形上學一辭,勢須取其一多重義涵,不滯一偏」(5)。蓋處於各不同時代之不同民族,對其形式、內容及精神等,皆可能產生有種種不同之看法。凡非中國思想一脈相傳之諸形上學理論,悉不在本書主旨討論之列。茲所欲論列者,綜賅形上學三態: (1)超自然(即超絕)形態(praeternatural)。 (2)超越形態(transcendental)。 (3)內在形態(immanent)。 形上學者,究極之本體論也,探討有關實有、存在、生命、價值等,而可全部或部分為人類穎悟力所及者,且其說不一,容有種種殊異之詮釋。 此種形上學觀,似無可疵議。然而人類大思想之中,其深溺於二分法之謬誤者,固大不乏其人,宛若神話中之巨靈一般,方其觀待萬物也,無不帶有雙重影象之傾向。據其幻想妄見而窺測之,宇宙乃呈現為兩橛二分狀態:處處儘是二無對立,積不相容,循至絕對實有與絕對虛無之間固形成有無二界對反,而存在本身復又剖成真妄二界對立;生命本身更與周遭世界之諸自然緣件相脫節——世人唯待死後,方踐其生,或如蘇格拉底所言,人唯經歷長時期之習死功夫,乃足以言生雲。凡借永恆法相而表現為純粹價值如真、美、善、正義等,又與一切染漏不純之負價值如偽、丑、惡、不義等相隔絕。詩人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之妙言曰:「善是天堂,惡是地獄。」萬般一切,若不緊緊攀附天堂,勢必下墜,打入層層地獄。同理,人就其作為某一個體而言,亦劃成靈肉兩截,二者彼此之間抑又恆相衝突不已。靈魂為理性所止之地,故是善;而肉體乃欲望衝動之源,故是惡。凡隨肉體軀殼而起意動念、猖狂妄行者,必永遭天譴。此柏拉圖對話錄《菲都篇》,聖經《啟示錄》,以及奧古斯丁《神城錄》之共旨也,堪稱宣洩共同宗趣。 此一偉大理論之風尚,浸饋至今,影響不竭,猶隱隱然支配近代世界,批評家朱利安·赫胥黎(Julian Huxley)氏嘗就其現勢而綜評之曰: 「今日西方世界顯已陷入兩套思想模式相互衝突不已之二難窘局,淪於進退維谷之困境。其一乃依絕對模式而運思者,諸如真、美、善之絕對,其本身悉得諸絕對之絕對,斯即上帝是也,或目之曰神。自然界之於超自然界,肉體之於靈魂,時間之於永恆,啟示中之絕對之於純理中之絕對,前者莫不仰資於後者,始得濟足而成全之。對一切問題,皆力求於二界之間,竭儘可能,而一一索解。人在宇宙之中,其地位特一永恆之靈魂耳,為上帝神明所造,復借永恆價值以實現其命運者,如斯而已。」(6) 此派思想,經由論證,構畫摶量,造撰而成一套理論系統,是即余所謂之「超絕形態之形上學」也。 唯此種形態之形上學絕少為中國思想家所取。揆其緣故,非由於超絕形上學之注重崇高價值理想,實則吾人對崇高價值之嚮往與注重,有過之而無不及;而系有鑒於其所謂「超絕」云云,對自然界與超自然界之和合無間性與賡續連貫性,顯然有損,同時兼對個人生命之完整性,亦有所斫傷。人乃身心健全之結合體,集健全之靈魂與健全之肉體於一身,使兩者圓合而為一,於以成統一之人格整體,或健全之品德。 鑒於超絕形上學所蘊涵之種種理論效果,中國哲人乃自辟蹊徑,獨創典型,孕育出別具一格之形上學思想體系,而與之迥乎不同者。余嘗借「超越型態之形上學」一辭以形容典型之中國本體論。對萬物一切——無論其為何種實有、何種存在、何種生命、何種價值——一方面皆絕不視之為某種超絕之對象,可離乎其餘一切自然元素與變化歷程而凝然獨存,悄然獨享某項秘密特權者;另一方面復斷乎不可將之單純定位而局限固定於現實界或事法界,致誤視之為了無騰衝超拔、趨入理想勝境之勢能。它摒斥了二分法為方法,更否認二元論為真理。從此派形上學之眼光看來,宇宙全體與生活於其間之個人、雍容浹化,可視為形成一大完整的建築學式之立體結構統一,復依其中種種密切相關之基本事素為基礎,據以締造種種複雜繽紛之上層結構,由卑至高,直到蓋頂石之落定為止。是故,此種超越形上學之體系正是一種即現實即理想主義(即事即理論),或易言之,乃是一種即理想即現實主義(即理即事論)。此套形上思想之完整結構在在表現一種建築風格之統一。據一切現實經驗之所與為起點,吾人得以拾級而登,層層上躋,昂首雲天,嚮往無上理境之極詣。同時,再據觀照所得之理趣,居高臨下,「提其神於太虛而俯之」,遂使吾人得以憑藉逐漸清晰化之理念,提神而俯之稟賦,乃是睿明天授,唯上智天才始足以當之。 吾人之心態取向既如是其優美而得天獨厚,很自然地,中國各派之哲學家均能本此精神而百尺竿進,從而建立一套內在型態之形上學。於是諸家競爽,一時並秀,共流慧韻,代表中華民族集體智慧(共命慧)之初試曉啼。並由是派內在形上學而將究極本體析而觀之,現為一體多面——「本體」者,即西方所習喻之「道」也——而凡此諸多層面,實一本萬殊,分別代表圓融統觀清晰朗現化後之分殊觀點;複次,根據此派內在形上學,宇宙太初原始階段之「本體」實乃萬有一切之永恆根本(寂然不動);然自宇宙生命之大化流衍行健不已而觀之,「本體」抑又應感而動,元氣沛發,遂通萬有,彌貫一切,無乎不在,無時或已。本體實性則滲入功用歷程(即用顯體)。玄真本體乃具現於現象界全域。永恆法相表現為理性秩序,與時間化育歷程相齊並進(「與時偕行」)。本體現象,略無間閡,澈上澈下,旁通不隔。至於諸現象之所以呈現萬匯分殊而顯示差別相者,蓋由人心原有了別(分析)性能,復自設限制,而又往往析之不澈,致使凡屬本體之諸必要而充分之性相特徵等,恆為諸局部表相所奪,遂湮晦不彰。柏拉圖嘗以「憶」訓「知」。中國先哲尚仰觀俯察,其心態兼觀想與體驗並重,輒以「忘」訓「知」,「忘」也者、「即相遣體」義,意謂一種留連清晰表相而渾然忘卻大全本體之認知法式也(「即相即體」)。夫唯天縱將聖,睿明天授,為能於千態萬匯、賾然紛呈之經驗事法界中,直觀洞見,燭照其全,透視種種有機整體,終於以其所忘界輔其能忘界。正猶莊子所謂能「外天下,遺萬物,而守其本」;「夫唯達者,知通為一」。 是故中國哲學精神之顯揚,恆以重重統貫之整體為中心,可藉機體主義而闡明之。作為一派形上學理論,機體主義可自方面著眼而狀摹之,其特色如次;自其消極面而言之,機體主義: (1)否認可將人物對峙,視為絕對之孤立系統。 (2)否認可將宇宙大千世界之形形色色化為意蘊貧乏之機械秩序,視為純由諸種基本元素所輻湊拼列而成者。 (3)否認可將變動不居之宇宙本身壓縮成為一套緊密之封閉系統,視為毫無再可發展之餘地,亦無創進不息生生不已之可能。 自其積極面而言之,機體主義旨在: 統攝萬有,包舉萬類,而一以貫之;當其觀照萬物也,無不自其豐富性與充實性之全貌著眼,故能「統之有宗,會之有元」,而不落於抽象與空疏。宇宙萬象,賾然紛呈,然克就吾人體驗所得,發現處處皆有機體統一之跡象可尋,諸如本體之統一,存在之統一,生命之統一,乃至價值之統一等。進而言之,此類紛披雜陳之統一體系,抑人感應交織,重重無盡,如光之相綱,如水之浸潤,相與浹而俱化,形成一在本質上彼是相因,交融互攝,旁通統貫而廣大和諧之系統。 故謂中國哲學之主要趨勢為形上學,如上文所點出者,庶幾近實,除下列三派外: (1)陰陽家之唯物派,竄入儒道二家,與之相雜,意在摻合造撰,騰為異說怪論,而風動一時。 (2)名學家及分析派,分別以後期墨家、惠施與公孫龍子等為代表。 (3)王充之經驗主義懷疑派。後二派均負荷有強烈之反形上學傾向。 中國哲學思想在其久遠傳承、賡續發展之過程中,衍為種種潮流,為簡便計,可以一句不規律、三節步之詩行喻表之,現為缺末韻格(Catalectic),略如: 上表中初如虛線部分標誌一段漫長時期,其源起及發展詳情俱不可考,據傳經歷四千餘年。無疑係屬洪荒時代(公元前5042—公元前1142年),其中有關形上學思想部分更無確定可言,除隱含一套「原始本體論」外,該論將於次章討論之。第一音步屬「揚抑抑」(「重輕輕」)格,其重輕部分分別代表儒道墨三家所發展之諸理論系統。是為一段神奇偉大之型成期,饒有信史足征,長達九世紀之久(公元前1146—公元前246年)。第二音步屬「抑抑揚」(「輕輕重」)格,其中足以覘見傳統儒道兩家盈虛消長,終於逐漸讓位於大乘佛學諸宗。是為中國哲學之吸收兼再創期(公元前246—公元960年)。第三音步屬「抑揚抑」(「輕重輕」)格,代表由公元960年以迄今日,為形上學之再生期,表現為三種形態之新儒家,俱受佛道兩家影響。倘音節排列更進一步,采缺末韻格,則餘外之重音節部分無疑顯指對西方思想模式之吸收攝納,凡觀察敏銳之士,皆不難於今日學界之中處處嗅到此種氣息。 欲對中國哲學之變遷趨勢獲致較佳了解,吾人不妨另采一種譬喻說法,尤稱允當。中國形上學思想之主流,就其全幅發展之態勢而論,可譬作樂譜上之若干音節線,其間隔長短容或錯落參差不齊,然各種不同之思想潮流均可借諸音節線而使之一一凸顯,依三節拍,選奏共鳴,而以各節拍之強弱,示其分量之輕重。自遠古至公元前12世紀,中國形上學之基調錶現為神話、宗教、詩歌三重奏大合唱。自茲而降,以迄公元前246年,其間九百餘年,是為中國哲學上創造力最旺盛之時期,原始儒家、原始道家、原始墨家,一時爭鳴,竟為顯學。緊接著是一段漫長之醞釀、吸收與再創期(公元前246—公元960年);勢之所趨,終乃形成具有高度創發性之玄想系統於中國大乘佛學。自公元960年以迄今日,吾人先後在新儒學(性、理、心、命之學)之形式中復甦了中國固有之形上學原創力,而新儒學亦多少染上了一層道家及佛學色彩。在此一段再生期之中,最突出而值得注意者,是產生了三大派形上學思潮: (1)唯實主義形態之新儒學。 (2)唯心主義形態之新儒學。 (3)自然主義形態之新儒學。 凡此一切,復又析為多種理論,將於下文申論之。 此刻余無意深入討論、細說中國各派形上學系統之歷史演變及發展。關於古代墨家,所言尤鮮,幾置不論。蓋墨家亦猶希臘之畢特格拉斯學派,作為一套科學理論或宗教教條,固同其重要。然就形上學之眼光看來,其所肯定之「天志」,據為根本原理及行為準繩,而強施之於人,主題過於執定,殆無心靈自由探索之餘地。至於10世紀以後長足發展之新儒各派,余將移至本書較後部分,以評論之。蓋其來有自,欲領略其重處性,勢須先識其必要之歷史前件,溯流從源,斯之謂也。善乎約翰遜(Samuel Johnson)論前後詩家之言也,移諸哲人,庶謂不然?「前賢大氣磅礴,以原創勝,後學踵事增華,以雅致顯。」(7)余於形上學理論,語其所好,則獨鍾原創性與氣象瑰瑋,如原始儒道兩家所表現者,其規模壯闊,厥唯大乘佛家系統之建立者,差堪媲美。 余將原始儒家、原始道家與大乘佛學三家統匯歸一類,而相提並論者,乃是鑒於其系統雖然歧異,然卻同具三大顯著特色:(1)旁通統貫論;(2)道論;(3)個人品格崇高論。 (一)旁通統貫論 《論語》上孔子語曾參曰: 「吾道一以貫之。」(8) 《易》曰: 「天地之道,貞觀者也;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天地之動,貞夫一者也。」(9) 《老子》曰: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10) 「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11) 大乘佛學諸宗關於大千世界雖發展出種種不同之緣起論,然一旦臻於圓智統觀,則莫不泯入理想圓融之境,斯即一真法界,彌貫一切。於茲理想之一真法界中,一入一切,一切入一,一多相攝互涵,一切與一切互具,融熔浹化,契合無間,凝成整體統一,一如悟境本身所造,中文謂之「菩提道」。 (二)道論 「道」之一辭,雖為諸家通用,堪稱共名,然於各系統之中,意指不一。儒家將包舉宇宙大全「一以貫之」之道析之為三: 「一曰天之道(又名天道或乾道),天道者、乾元也,即原始之創造力,資始萬物,復涵蓋萬物、一舉而統攝之,納於健動創化之宇宙歷程之中(《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俾人與天地生命皆能充其量、盡其類、致中和、育萬物、位天地,盡性發展,充分實現,臻於最高價值理想之極詣,以完成『繼善成性』,『止於至善』之使命。」 「二曰地之道,地道者、坤元也,乃順承乾元天道之創始力,而成就之,厚載萬物,而持養之,使乾元之創始力得以綿延久大,賡續無窮,蘄向無限圓滿之境。」(《易》曰:「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宏光大,品物咸亨。)」 「三曰人道,人道者、參元也。夫人居宇宙之中心位置,兼天地之創造性與順成性,自應深切體會此種精神,從而於整個宇宙生命創進不息生生不已之持續發展歷程中,厥盡參贊化育之天職。其特色也,端系乎一種對個人道德價值之崇高感,對天地萬有一切內在價值之同與感,並借性智睿明,洞見萬物同根、天地一體之同一感。」(12) 道家論道,益馳騁玄想。就本體論言之,道之本身,超乎其他一切之上,乃是神而又神之神秘。借布拉得利(F.H.Bradley)之術語釋之,則為真而又真之真實,超越一切呈現、局部表相之限制。其不可言說性,復將一切文字語言描繪功能化為烏有。然而,兼就宇宙論言之,道即用顯體,絜然貫入宇宙大全,是為元一,依一序列而滋生萬有,包舉天地人三才與一切可思議之萬物,悉統於永恆統會之生藏(玄牝),齊物倫、泯萬差。就價值論而言,道體顯發無窮圓滿之價值,然而,同時復又將一切爭議不決之價值品級,一切爭論不已之道德德目,悉化為無謂之談。道之本身內具至德,乃超越一切偏計妄析善惡、美醜等(13),故吾人於莊子著作之中,恆發現其對人間化——太過人間化——之儒家種種道德德目,揶揄嘲笑備至。 西方哲學家,自巴門尼底斯與柏拉圖以降,形成聯合陣線,彰有抑無:視無也者,僅屬最低層次之虛妄界,凡實在者,必有確定之內容,決定之性質,特殊之緣件,明晰之形式,充分之實有,或成而無毀之實體。吾人倘執著於此種思想串習,則大乘佛學所涉及之種種哲學理觀,即直不可解。然就佛學之眼光看來,究極本體乃是真而又真之真實,而非表相如此。舉凡一切相對特殊之差別相狀,必須一一剝落淨盡,其全部內在本質始克如朗現於光天化日之下。故於空之理尤為注重(14)。空之理乃作為圓覺(圓滿實現)之理之前奏。任何物象,攝諸五官,悉受制於種種特殊之因緣條件。吾人有目而不能視;有耳而不能聽;而由種種感官法式作梗,物象乃限於感官所與;竟於能感主體,渾然忘卻。在清明意識之焦點上(所謂昭明靈覺),感官之分殊功能,以及物色之差別相狀,固悉攝於統覺,然於意義之重要邊緣,仍大部忽略。縱使沖淵默識,統於真我,而卒以護持不墜,然其中仍有種種我執我慢,集處不去,在為真理全幅呈現之障,有礙真理之圓滿實現。故於佛學各宗,必須嚴射初階致知與般若圓智之判;前者生於心能起用,心能者,語其本質,則在於了別分析;而語其限制,即又病析之不澈。後者徑指般若圓智之道,唯依精神之靈昭不昧,或借天才之電光爍閃,或借徹底系統化之悟解力產生整合作用,將一切透徹分析之結果悉化為一大圓融統觀。一旦圓智頓現於精神靈昭——頓悟是也,或凝聚於借辛勤比量培養而成之通觀慧——漸修是也,則般若智體與全真之光融熔浹化,是謂般若與真如不二。當是時也,吾人即可內證聖智,當下即悟,是之謂「菩提道」。故吾人可斷言曰:知識不存,識滅智生。卒終為論,吾人所恍然大悟者,即是光明四射之明覺本體。 (三)個人品格崇高論 作為個人而言,人性本質及其功能在哲學中乃一爭議主題,聚訟紛紜,莫衷一是。對某歷史階段及某部分人類而言,「人」乃是一個鄙視貶抑之對象。蓋視人性悉有原罪,故發為種種理論,教人如何克制惡行,或借自我貶抑、自我否定,甚至自我毀滅。然另據不同之理由,又視個人為自然演進之巔峰。人依其自然才能,大可自豪,自命不凡,夫自然者,雖人之所由生,然人卻可借巧運理智而征服之、控馭之。故又發為另外一套不同之人性論,主張自我崇高,自我美贊,倡自信、自意、自是,甚至流行於狂妄自恃而自負。 然而中國形上學家卻多尚自我節制,於前述態度無所取著,尤貴自知。其論個人,恆兼顧其可觀察之現實性(實然)與理想化之可能性(應然)兩方面著眼。由現實至可能,其間原有一種極細密之自我實現歷程,一種極艱苦之自我修為功夫,以及全幅自我實現之道。個人之現實情況,可能為自然地、天生性善,然而事實上亦可能為無善無惡,而恣意妄為;且於緣起因果關係之中人可能處於一套限制與束縛之自然狀態。儒道佛三家所論人性本質,其出發點原迥乎不同。在自然存在之基本上個人既非當予犧牲之對象,亦非應受讚美之主體;吾人對之,只合當作一項確切之現實,而如實接受之。人以其重要性,故宜接受;人以其偉大性,故顯重要。人性之偉大在於全幅發展,端賴擴而充之,大而化之、借超脫點化、教化、理想化之過程,而止於至善。其最後產生之結果,如下文所示,乃是個人品格之崇高化,儒家謂之高明峻極之人格典型或聖賢;道謂之神人或至人;佛家則謂之覺者,而上參佛性。為求臻於此種最高理想,三家戛戛獨造,嚮往各有千秋,然其致之之道及精神護持方式,則表現迥殊。非僅於三家之間,抑且於同派之內,彼此也風貌各異。 為便於比較計,余嘗謂儒道佛三家之形上學系統宛若對等坐標形態,同時展開,呈對列之局。實則儒道兩家早已盛行約五百年,佛學始傳入中土,時公元65年或67年之事也。佛學全幅發展歷時約七世紀之久。是故,上下千載(約自公元前六世紀中葉以迄八世紀中葉),中國第一流之哲學心靈,恆孜孜努力,從事於諸形上學理論系統之宏構,如吾人目下所討論者。回顧過去,吾人可謂中國形上學之律動發展悉依三節拍而運行。初拍強調儒家,次拍乃重道家,三拍則轉入佛家,終於奏形上學之高潮於新儒家,此世人之公論也。然自余觀之,新儒家乃是融攝眾流,而一是以儒學為本,如百川匯海,萬流歸宗。 鑒於時間限制,余擬敬邀讀者諸君與余同情共感,一道默識激賞:足以烘托此三大派形上學系統勃然興起之特殊歷史背景,足以彰顯各派俱為一大神奇卓絕發展之獨特之化傳統,以及彼此間種種複雜而歧異之關係等。對全部所涉一切,而欲詳深探究,勢必卷帙浩繁,中國思想史文獻俱在,浩如煙海,其明證也。同時此類研究成果抑又恆受作者對過去史觀之局限或染色,遂導致系統化之對爭(15)。 柏拉圖於其對話錄「斐德羅斯篇」(第179a節)追述乃師蘇格拉底盛讚伊索格拉底(Isocrates)之言曰:「斯人體內有哲學!」克就典型之中國形上學家而論,吾人大可將原句倒轉,翻作「其哲學體系之內有個人」,而呼之欲出者。問題關鍵是:何等人物始配挺身而出,為中國哲學代言?誠如英國劍橋大學康佛教授(Prof.F.M.Cornford)所言,其人至少必須具備「先知、詩人與聖賢」三重才性,集於一身,始足語此(16)。按此三重複合式之人格類型典出柏拉圖論大痴與天才四態說,語見「斐德羅斯篇」(244-245節),兼論人類智慧開悟之道: 「端賴心靈純潔,餐飲高尚思想以為滋養,強探力索而追求集體玄慧,一任人性中優美靈魂之一面自由翱翔,縱橫馳騁,發揮純潔而獨立之思想,淋漓盡致,窮涵盡攝過現未三世一切事物之知識及底蘊,至於纖微而無憾。」 康佛教授於「原智」(「智慧原理」)一書發揮斯旨,旁徵博引,論列詳明,結論曰: 「詩藝天才處處不脫神聖靈感。神聖靈感復又處處挾與知俱,化悠悠過去之知為歷史或譜系學,化隱秘現在之知為一般所謂之科學訊息知識聞見,化無窮未來之知為狹義之先知預言。」 曠觀人類歷史,此種「先知、詩人、聖賢」三重複合之人格類型,實言之有徵,衡諸中國,亦不例外。商殷之世(公元前1751—公元前1121年),政府施政悉准於「祝氏」之建言——祝者、祭司或精於占術通神之儔。比及周代,鬱郁乎大盛,進入文化上更高成就階段。祝氏職掌漸增,轉入師儒之手(17)。於京畿太學中心設置師保,以三德六藝施教,掌德教與穗行等教化大權,是為「師氏」與「保氏」。公元前八世紀中央政權分散,公元前六世紀封建制度解體,原屬貴族政體結構內之學術中心亦因之而瓦解。民間天才傑特之士遂脫穎而出焉。彼等搖身一變成為「先知、詩人、聖賢」三重複合型理想人格之代表,為世欽仰,肩負推動學藝政教之大責重任而宏揚之。大天才家如老、孔、墨諸賢及其後學等,乃相繼出現歷史文化舞台,現身說法,取前賢祝氏之術藝而代之。 觀乎莊子於其書最後末章「天下篇」對古代博大真人之通識綜慧讚嘆備至,蓋良有以也,惜為應付社會變遷,終流於分析式之小知箋箋: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18) 該章開宗明義,點出莊子哲學人性論之關鍵要旨曰: 「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不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19) 無怪乎偉大之哲學家俱充分代表「先知、詩人、聖賢」之三重複合人格!更無怪乎古代偉大之系統建立者皆莫不以「先知、詩人、聖賢」之三重合一身份而宣洩澈悟智慧。唯以此種複合人格儗論古代大哲學家之際,尚有一點未明。古代先哲誠然俱是如此,然其於三重複合之中,間或有特別偏重於某一面性格之傾向。或先知之性格強於其他;或詩人之性格尤著;或聖賢之性格特彰等。此種特殊性格之突出,可借其所側重之時間段落而得解。蓋先知之最大關注恆在於人類之命運及世界未來之歸趨;詩人雖嚮往未來幻境之福祉,然卻又往往逆轉時間向度,回向過去,於過去黃金時代之畫幔上寫上其理想夢境,而寄託遙深;聖賢既屬高尚道德行動之人,恆欲伸展時間之幅度。無論過去或未來,俱納諸不朽之現在以內,期於當下履踐,求其高尚理想之充分實現,或至少力求觸及可能實現之邊緣。 此點既明,則於下述諸學術史實之意義皆不難一一瞭然於心矣。道家如老子,尤其莊子,其哲學思想之模式在本質上悉得諸詩意靈感,藉資反襯烘托,比較對照,於以洞見猖狂妄行之個人與熙熙擾攘之濁世皆須超脫點化,使之一一臻於理想之實存境界,方能符合高度之價值准衡。老子曰: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者,無不為也。」(20) 是故「反者、道之動」,反之於無,而致乎其極,則於一切有界相對存在之諸般限制悉超脫淨盡。就佛家之眼光看來,斯即「涅槃說」之中國原版,同時又兼為對應「真如」本體界之絕妙描繪。唯無此一套道家形上學之基本預設為之鋪路,則佛學後來在中國之朝順大乘方向長足發展,便無可能。 道家觀待萬物,將舉凡局限於特殊條件之中始能生髮起用者,一律化之為無。「無」也者,實指自然妙飾之無,為絕對之無限,乃是玄之又玄之玄秘,真而又真之真實,現為一具生髮萬有之發動機。道家之終,即儒家之始。與道家適成強烈而尖銳之對照者,是儒家之徒往往從天地開合之「無門關」上脫穎而出,而運無入有,以設想萬有之靈變生奇,實皆導源於創造賡續、妙用無窮之天道,天德施生,地德成化,非唯不減不滅,而且生生不已,寓諸無競。蓋無限之潛能乃得諸無限之實現。如是則呈現於吾人之面前者,遂為浩瀚無涯,大化流衍之全幅生命景,人亦得以參與此悠久無限、生生不已之創化歷程,並在此「動而健」之宇宙創化歷程中取得中樞之地位。儒家之視宇宙,乃一人格中心之宇宙;儒家之視個人,乃一道宏世界、情順萬物之個人。其與世界之現實,從無扦格;其對個人之現實,亦從無貶抑。抑有進者,儒家意在顯揚聖者氣象。其為人也,崇信性善,或如孟子所謂,乃與生俱來,或如荀子所倡,乃得諸後天積偽。就儒家之性分言,以之齊家、則舉家親愛融融;以之交友,則友道敦厚篤切;以之應世,則出處有禮,彬彬然,化被八方;以之治國,則志在平天下,協萬邦,德貫生靈,醇風俗,美教化,福造群倫。總而言之,儒家之宇宙觀恆視世界全體為一創化而健動不息之大天地,宇宙布濩大生機,生存於其間之個人生命自可有無窮之建樹。宇宙之真諦,既然如是,個人之意義亦然。自余觀之,儒家思想乃是一大發揮生命創造、陽剛勁健、元氣淋漓、生機瀰漫、而廣大和諧之哲學體系。 試問此種聖賢理想果能充分一一實現否?曰皆有可能。倘使時間之創造化育發展得借人性之創造力而綿延不絕,達乎天限,則其答案即肯定曰能。蓋時間之無窮展布,即是至善之鑄模。大易哲學固是一部儒家聖典,然而時間之化育胎藏另含一面,而為道家所點出、兼為佛家所強調者。時間之本質在於變易。然變易未必盡屬變之趨善,輒有變朝反面之可能。儒家之聖賢人格志在將高尚理想化諸社會及政治實踐行動,其懷抱極可能中道受阻而壯志難酬,尤以戰亂頻仍之際為然。職是,則種種破壞性災難遂成為儒家沉重之歷史包袱。就歷史上言,佛學之得以傳入中土,且生根發展,豈偶然哉? 佛學在中國之初期發展,原本覺得儒家此種處處「以人為中心」之宇宙觀未免過於牽強,於是乃轉與道家相結合,將人生之目的旨趣導向蘄求圓滿、求自在之大解脫世界。然而隨著時間之進展,不久即看出儒家思想中之種種優點,並發現其中與佛學思想在精神上有高度之契合:儒家當下肯定「人性之可使之完善性」,佛家則謂之「佛性」,而肯定為一切眾生所同具者。佛家思想既是一套哲學體系,又是一派宗教教義。佛教之弘法大師皆深具先知之知能才性,而將目光凝注於人類命運最後之歸宿處,與未來一切有性眾生慈航普渡之大解脫上。中華民族篤信之道有三: (1)篤信過去黃金時代之理想性,吾人自可依之而編織種種生命之美夢。 (2)篤信現在不朽之真實性,其中自可以健動創造之實踐界居主導之地位。 (3)篤信未來展望之無妄性,旨在開拓新機,萬法平等,為眾苦覓求徹底究竟解脫之道。 職是,吾人於全民族之集體智慧(共命慧)實不可須臾離,是即「聖賢、詩人、先知」之三重複合人格所顯揚,而分別以儒、道、佛(大乘)三家為表征者也。 綜上所言,吾人茲可另采一種說法,藉以突出四大人格類型,堪稱美飾中國形上慧觀之頂珠,而晶輝四射。羅素於「神秘主義與邏輯」書中倡言: 「了悟時間之不重要性乃是入智慧之門。」(21) 余殊不以為然,蓋進入智慧之福地樂境豈限一途?不寧唯是,若干優遊其間悠然自得之士,抑且大可由出處入,由入處出,猶出入公園然,進出多門,旁皇四達。是故吾人可謂:兼了悟時間之重要性及不重要性乃是入智慧之門。 在哲學之理趣上,儒家是以一種「時際人」之身份而從事運思者,將舉凡一切思議可及之現實界悉投諸時間動態變化之鑄模中,而一一貞定之。道家逍遙放曠,得天尤厚,其精神自由翱翔,飄然高舉,致於「寥天一」之晶天高處,而灑落太清,然後居高臨下,提神而俯,將永恆界點化之,陶醉於一片浪漫抒情詩藝之空靈意境。斯後道家遂搖身一變,成為典型之「太空人」矣。 原始佛家直探生滅無常界之無底深淵,忍受萬般過失咎戾與辛酸痛苦,視永恆界為空幻,然而一旦遍歷染界諸漏之後,卻又能盡掃一切,重新透過永恆之光觀照法滿境界,而忭忻悅愉,證大歡喜。故佛家實可謂之「時空兼綜而迭遣」(小乘遣空,故沾滯時間而迷惘世俗;大乘遣時,故遺忘時間而傾向永恆。時空俱遣,唯尚無著與不滯)。 新儒各派,就歷史上言,較為晚出,故於原始儒家、原始道家,大乘佛學之哲學造詣及智慧成就,皆能遠紹遺緒,廣攝眾表,其透視人性及宇宙天地之性也,或自時間,或自永恆而觀照之,現為不同程度之精神靈昭。故新儒家之造詣,堪稱自成統觀,是即「時空兼綜觀」也。 關於中國形上學之諸體系,有兩大要點宜注意: 第一,討論「世界」或「宇宙」不可執著於其自然層面而立論,僅視之為實然狀態,而應當不斷地加以超化:對儒家言,超化之,成為道德宇宙;對道家言,超化之,成為藝術天地;對佛家言,超化之,成為宗教境界。自哲學之眼光觀照宇宙,至少就其理想層面而言,宇宙應當是一個超化之世界。中國形上學之志業即在於通透種種事實,而蘊發對命運之了解與穎悟。超化之世界即是深具價值意蘊之目的論系統。 第二,「個人」一詞,乃是一個極其複雜之概念,其含義之豐富,非任何一套「一條鞭」之方法可以究詰。誠如義大利哲學史家魯齊埃羅教授(Prof.G.D.Ruggiero)所謂之「日新人」(Homo Novus)。在此種意味下,近代西方無不視「個人」為瑰寶,無論在宗教、認識論、政經理論方面,皆以「個人」一語為譽辭,用作褒義(22)。個人在宇宙中之地位如何?絕非一個可以一了百當之問題,其答案既無成例可循,又非一成不變;乃是個值得人類在每一個時代一問再問之問題,在不同之時代、不同之思想背景下,對於該問題盡可有根本不同之答案。曠觀整個一部中國哲學史,楊朱(約公元前521—公元前442年)乃是唯一敢於大膽倡言「為我主義」之哲學家(23)。但其他各派之思想家皆不以為然,就儒家言,主張「立人極」,視個人應當卓然自立於天壤間,而不斷地、無止境地追求自我實現;就道家言,個人應當追求永恆之逍遙與超放;就佛家言,個人應當不斷地求淨化、求超越、求解脫,直至各派所企仰之人格理想在道德、懿美、宗教三方面之修養俱能到達圓滿無缺之境界為止。就此三派之眼光看來,凡吾人個人之人格,欲其卓然有所自立、而不此之圖者,必其內在智慧之秉彝有所不足,而其思想形態之發展猶未臻圓熟也。 (選自《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1984年4月出版) ———————————————————— (1) 參看尼采:《悲劇之誕生》全集卷1,阿爾佛烈·畢恩勒編(萊比錫:阿爾佛烈·柯瑞納出版公司,1930),第45-191頁。 (2) 參看耶格爾:《斐德雅:希臘文化之理想》,吉爾伯·海特英譯本,3卷(牛津大學出版社,1939-1945)。 (3) 參看泰戈爾:《人之宗教》(倫敦:喬治·阿倫與翁文出版公司,1931;波斯頓:燈塔出版社,1961);薩檀那:《生命之實現》(萊比錫:博納·陶錫尼茲出版公司,1921)。 (4) 參看史賓格勒:《西方之沒落》,尤其卷1,D.F.艾金遜譯英(紐約:阿爾佛烈·柯諾甫出版公司,1926);E.A.伯特:《近代物理學之形上學基礎》(倫敦:凱根·保羅,特蘭齊·特魯布納出版公司,1925);H.懷爾:《開放宇宙》(耶魯大學出版社,1932)。 (5) F.M.康佛:《柏拉圖與巴門裡底斯》,倫敦:路特利畿與凱根·保羅,1939,1958,第110頁。 (6) 朱利安·赫胥黎:《人類在近代世界》,紐約:良導出版公司,1956,第146頁。 (7) 繆爾·約翰遜:《阿比西利亞親王瑞錫拉斯傳》,卷10,收入L.I.布萊德俄爾德,A.D.麥克濟羅坡,與L.惠特尼合編:《十八世紀英詩及散文選粹》。紐約:龍納爾德出版公司,1939,第706頁。 (8) 孔子:《論語》(阮元刻《十三經註疏》本,江西:南昌府學刻印,光緒二十年,1815),卷四,第四章,第4頁;卷十五,第十五章,第2頁。 (9) 《易經》(阮元刻《十三經註疏》本,1815),卷八,第3頁。 (10) 《老子》(校刻本),下同,朱溓之編,第三十九章,第100頁。 (11) 《老子》,同上,第二十二章,第59頁。 (12) 參看拙著《中國人生觀》,第135~137頁。 (13) 參看《老子》(校刻本),第一、二章;《莊子》(郭慶藩輯,《莊子集釋》,1894年初版,台北中華書局1970年再版,第四章,第74-80頁;第十七章,第292-301頁。對有關超越一切相對價值之問題,詳申討論,具見茲引各節,闡明「超越價值之極詣即是至善」之旨)。 (14) 參看支遁:《大小品對比要鈔序》(即玄奘全譯本《道行經》及《大般若經》,第二品);道安:《道行經序》,《安般經序》;《合放光光贊略解序》。上引諸作具載於嚴可均輯《晉文錄》;僧肇:《般若無知論》。 (15) 《弘明集》,卷十四;《廣弘明集》,卷一—十五,第22頁。 (16) 參看F.M.康佛:《原智》,或譯《智慧原理》(劍橋大學出版社,1932),第90-91頁,93,96,102頁。 (17) 《周禮》地官司經下師氏保氏,《周禮》(阮元編,校勘本,《十三經註疏》,南昌府學刻印,1815),卷二,第14頁;卷九,第6-7頁。 (18) 《莊子》(校刻本),第三十三章,第2a,b頁。 (19) 《莊子》(校刻本),第三十三章,第1a,b頁。 (20) 《老子》(校刻本),第四十八章,第123-124頁。 (21) 羅素:《神秘主義與邏輯》,倫敦:朗格門、格林出版公司,1921,第22頁。 (22) 季多·德·魯齊埃羅:《歐洲自由主義運動史》,R.G.柯穎悟英譯(牛津大學出版社,1927),第51-52頁,第24-28頁,第67-73頁。 (23) 《列子》(校刻本,浙江:浙江書局出版,1876),第7章,第1-13頁,尤其第8-1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