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柴思事件 · 二十二

約瑟芬·鐵伊 《法蘭柴思事件》
羅伯特覺得,至少有一半米爾福德鎮的居民已經設法擠進了諾頓的法庭。當然還有大批諾頓當地的居民三五成群地在法院門口亂轉,他們滿腹牢騷而又懊惱生氣,認為這樣一個引起全國關注的案子在「他們的」巡迴法庭審判,他們應當有權利進去見證這一過程,而不是被蜂擁而至的米爾福德鎮的外地人擋在門外。那些老奸巨猾、詭計多端的外地人,竟然收買了諾頓的小青年為他們排隊,這是諾頓當地的成年人從未想到過的計謀。 天氣很暖,擁擠的法庭在庭前預備程序中一直不安地躁動著,而且在邁爾斯·艾利遜陳述犯罪事實的過程中也是如此。艾利遜與凱文·麥克德莫特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他的臉白皙秀氣,像是刻出來的一個模型而不像人的面孔。他的聲音微弱沙啞,聽起來沒有任何情緒變化,他的陳述方式,也只是就事論事地羅列事實。然而由於他所講述的故事,旁聽席上的觀眾早就一清二楚,而且已經巨細無遺地談論過多次,所以他們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陳述上,轉而開始在法庭辨認親朋好友來自娛自樂。 羅伯特坐在那兒,不停地翻弄著口袋裡的一個長方形小紙片——昨天離開家時克里斯蒂娜塞到他手裡的,同時在心裡默誦著稍後要講的陳詞。那是一個亮藍色的紙片,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寫著:沒有一隻麻雀會跌落,右上角還有一張圖片,是一隻有特大紅色胸脯的知更鳥。羅伯特在指間翻弄著那張小紙片,心中不停琢磨,要以何種方式告訴別人她們已無家可歸的事實。 數百個身軀突然轉動,加上隨之而來的寂靜,將羅伯特的思緒拉回到法庭,原來是貝蒂·凱恩在做舉證之前的宣誓。「從未碰過除了書本以外的任何東西」,她在米爾福德調查廳宣誓的時候,本·卡利就曾這樣評價。而那正是她今天再次給人的印象。那身藍色的著裝仍會讓人們聯想到青春年少和天真無邪,聯想到鄉間野花、篝火藍光以及草地上的藍鈴花。她的帽子邊檐向後微翹,露出的仍是孩童般的前額和迷人的髮絲。羅伯特,雖早已知道了她在失蹤那幾周的所作所為,但看到她時,也不免再次感到驚訝。善裝門面、博得信任是罪犯的第一稟賦,但目前為止,他所面對的這種貌似可信的伎倆已經是老把戲了,很容易就能看清她的底細。這是業餘偽裝者的作為,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看到了偽裝背後的真相。 再一次,她以無懈可擊的方式陳述了自己的證詞,清晰年少的聲音傳到法庭上每個人的耳中。再一次,她讓在場的觀眾屏氣凝神,一動也不動地專心聽她的陳述。而這次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法官不再有那種溺愛的表情。的確,這位法官——如果通過薩耶法官臉上的表情來判案的話——毫無溺愛的神情。羅伯特心想,法官眼中批判的目光有多少是出於對這案子本身的厭惡,若不是他們找到了那個驚人的辯護證據,凱文·麥克德莫特又有多大可能準備去為被告席上的那兩個女人辯護。 那女孩對自己慘痛遭遇的陳述引發了她的辯護律師所沒能引起的反應:聽眾席上一陣情緒騷動。不止一次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表示憤慨,雖沒有公開到可以認為是公然示威、責難庭上,但足可見他們的同情所在。就是在一片竊竊私語的指控聲中,凱文站起來執行交叉詢問。 「凱——恩——小姐,」凱文以他最溫和的拖腔開始,「你說你到達法蘭柴思的時候,天色已黑,是真——的——很——黑——嗎?」 這個問題,帶著哄騙勸誘的音調,讓她覺得他是在哄誘她說不黑,於是她做出了他預期的反應。 「是的,相當黑。」她說。 「黑到看不清房子外面的情形?」 「是的,太黑了。」 他看上去像是要放棄那個問題,轉向另一個新事實。 「那麼,你逃脫的那個晚上,也許天色沒那麼黑吧?」 「哦,是的,那晚甚至還要更黑些。」 「所以,你不能看到房子外面的情形?」 「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好了,這點已經解決清楚了,讓我們看看之前你是怎麼說的,關於透過那個閣樓監獄的窗戶你所看到的景色。在警方的筆錄中,當你描述被囚禁其中的這個從未到過的地方時,提到從大門到屋門口的車道『進門後有一條車道,車道先是直行一段距離,然後分成兩路各繞半圈,最後在房門前面會合,形成一個圓圈』。」 「是的。」 「你是如何知道車道是那樣的?」 「我如何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啊。」 「從哪裡?」 「從閣樓的窗戶。從那兒看出去就是房子正前方的庭院。」 「但是從閣樓的窗戶只能看到車道的直行部分,其餘剩下的部分被屋頂邊沿的矮護牆擋住了。那你怎麼知道後來車道分岔開來延伸到門口形成一個圈?」 「我看到的!」 「怎麼看到的?」 「就是從那扇窗。」 「你是想讓我們理解為,你跟正常人看的方式不一樣嗎?就像愛爾蘭人的槍,會轉彎射擊,又或者這些全是通過鏡子看到的?」 「它就是我描述的那樣!」 「當然它跟你描述的一樣,但你所描述的是整個庭院一覽無餘的視野,比如說越過牆頭看過來,那並非是從閣樓窗戶看到的視野。而你已向我們保證,你唯一能夠看到外面的景觀就是通過閣樓窗戶。」 「我想,」法官說,「你應該有一個證人來證明從那扇窗看到的視野。」 「有兩個,法官大人。」 「一個有正常視力的證人就足夠了。」法官冷冷地說。 「所以你無法解釋你是如何看到那景觀的。如果你的故事是真實的,那麼那天你在艾爾斯伯里向警方述說時,就是描述了一個你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奇異景觀。你有出過國嗎,凱恩小姐?」 「出國?」她說,對話題的突然轉換感到驚奇,「沒有。」 「從沒有過?」 「沒有,從沒有過。」 「你有沒有,比方說,最近有沒有去過丹麥?像哥本哈根?」 「沒有。」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羅伯特認為她的聲音中有著極微弱的不確定。 「那你認識一個叫伯納德·查德威克的男人嗎?」 她突然警惕起來。這讓羅伯特想起,動物在放鬆之後突然再變謹慎的一種細微變化,並沒有表現在姿勢上,也沒有實質的生理變化,反而只是表現出一種平靜,一種警覺。 「不認識。」她的聲音蒼白冷淡。 「他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你沒有,比方說沒有跟他一起住在哥本哈根的一家旅館嗎?」 「沒有。」 「你曾跟任何人在哥本哈根待過嗎?」 「沒有,我從未出過國。」 「那麼,如果我說你失蹤的那幾周是在哥本哈根的一家旅館度過的,而非法蘭柴思的閣樓里,那應該是我搞錯了。」 「錯得離譜。」 「謝謝。」 正如凱文所料,這時邁爾斯·艾利遜站起來挽救局面。 「凱恩小姐,」他說,「你是坐汽車到法蘭柴思的。」 「是的。」 「而那輛車,根據你的筆錄,一直開到房子的門前。現在,如果當時天色很黑,就像你說的那樣,那麼汽車一定有開燈,如果不是前車燈的話,那一定就是車的側燈了,那不僅可以照亮車道,庭院的大部分都能被照亮。」 「是的。」他還沒向她問話,她就插進來說道,「是的,當然我一定是那時看到的圓形車道。我知道我看到過它,我知道它。」她瞥了凱文一眼,這讓羅伯特想起了初次到訪法蘭柴思那天,她知道自己猜對櫥櫃裡手提箱樣式時臉上的那種表情。如果她知道凱文已準備好了什麼等著她的話,羅伯特想,她就不會竊喜這暫時的勝利了。 接著來到證人席的是被卡利成稱為「油畫式石版畫」的女孩,她為出庭諾頓法庭還買了新的裙子和帽子——番茄紅的連衣裙,綴著深藍色絲帶和一朵粉色玫瑰的紫紅色帽子——看起來比以往更加俗艷,更叫人厭惡。羅伯特感興趣的依然是,注意到她對自己證詞部分的添油加醋,即使是在這些更情緒化的觀眾面前,其可信度也大打折扣。他們不喜歡她,儘管對她有成見,但由於英國式對惡毒的不信任使得他們對她的態度冷靜起來。當凱文執行交叉詢問,提出事實上她是被解僱而並非她所謂的「遞交辭工通知」的時候,法庭上所有人都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除了撼動她故事的可信性,凱文也沒什麼能做的了,於是就讓她離席。他在等待她那可憐的玩偶小夥伴。 那個玩偶小夥伴出現的時候,看上去比出席米爾福德鎮的警察法庭的時候更加不快樂。那一排莊嚴的庭袍和頭套把她嚇得不輕。警察制服已經夠糟了,但回想起來,跟這種莊嚴的儀式性的氛圍相比,他們看起來還是會給人一種日常生活的感覺。如果她在米爾福德已招架不住,那在這兒顯然就像是溺水的感覺。羅伯特看到凱文用思索的目光打量著她,他在分析推理,決定他接下來要採取的策略。她已經被邁爾斯·艾利遜嚇呆了,儘管他對她相當心平氣和;顯然她將戴頭套穿庭袍的任何人都視為帶有敵意且可能實施責罰的人。於是凱文就採取討好的策略,成為他的保護者。 聽著凱文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羅伯特心想,凱文這般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充滿撫慰呵護的感覺,也真是猥瑣。但那種溫柔的、不緊不慢的節奏確實安撫了她的內心。她聽了一會兒便開始放鬆下來。羅伯特看到那雙皮包骨頭的小手,原本緊緊攥著證人席的圍欄,已經開始放鬆,緩緩張開向前伸展到自然姿勢。他在詢問有關她學校的事情。眼中的驚恐已漸漸退去,她已經可以相當平靜地回答問題。很顯然,她感覺這時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朋友。 「現在,格拉迪斯,我要開始暗示,其實你今天不願意過來這裡做證指控法蘭柴思的這兩位女士。」 「是的,我不願意,真的不願意!」 「但你還是來了。」他說,並沒有指控的語氣,只是陳述事實。 「是的。」她說,面帶羞愧。 「為什麼呢?是因為你認為這是你的義務嗎?」 「不,哦,不是的。」 「那是因為有人逼迫你來的嗎?」 羅伯特看到了法官對這一問題的立即反應,但在眼角的余光中發現凱文更快。「有人抓住了你什麼把柄?」凱文流暢地把話說完,法官也不再制止。「有人對你說:『你要照著我說的話來做,否則,我就把你的事情說出去』,是不是?」 她看上去有點兒樂觀又有點兒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說,拿無知來當作逃避的託詞。 「如果有人以『如果不按我說的去做,我就會對你怎樣』來威脅你說謊,那麼他們是會因這種行為而受到懲罰的。」 這對她來說,顯然是一個新的認識。 「這個法庭,以及你在這裡看到的所有人,他們今天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弄清事實真相。庭上坐的法官也會對威脅你到這裡做不實證詞的那個人進行嚴厲的懲處。而且,對於宣誓講實情卻撒謊的人,法律是要重罰的;但他們若是因有人威脅而被迫撒謊,那麼受到重罰的則是那個威脅別人的人。你明白嗎?」 「明白。」她低聲說。 「現在,我要模擬真實情況,而你要告訴我,我是否正確。」他等著她同意,但她什麼也沒說,於是他繼續說下去,「有人——?也許是你的一個朋友——從法蘭柴思拿了一件東西——我們假設是一隻手錶。或許她自己不想要這隻表,所以就把它交給了你。可能你也不想接受,但你的朋友一貫飛揚跋扈,你不敢拒絕,於是就收下了。我要進一步指出,現在那位朋友向你提出,讓你支持她要在法庭講述的故事,而你不願意說謊,所以就表示拒絕。然後她就對你說:『如果你不幫我,我就說有一天你到法蘭柴思找我,順手把那隻手錶拿走了』——或者其他類似這樣的威脅。」 他停了一會兒,但她看起來僅僅是不知所措的樣子。 「現在,我要說,因為那些威脅,你確實去了警察法庭,也確實做證支持了你朋友那不真實的故事,但是回到家後,你滿心慚愧和羞恥。正是由於這種慚愧與羞恥,你再也無法忍受保留那隻手錶,所以你就通過郵局把它寄還到法蘭柴思,還附了一張字條說:『我不想要它。』」他停了一下,「讓我說,格拉迪斯,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但她又開始恐懼。「不。」她說,「不是的,我從沒有過那隻表。」 他忽略了那句承認,繼續流暢地說:「我哪點搞錯了嗎?」 「是的。不是我把那隻表寄回去的。」 他拿起一張紙,依然溫和地說:「你在我們之前談到的那個學校上學的時候,很擅長畫畫。因為你畫得不錯,所以你有作品在學校展覽中展出。」 「是的。」 「我這裡有一張加拿大地圖——?一張十分整潔的地圖——?是你的參展作品之一,而且你甚至還因此得了獎。你還在右上角那裡簽了名,我相信你一定很驕傲在如此整潔的一幅作品上簽名吧。我希望你會記起它。」 那幅作品經庭上檢查後傳給她,這時凱文繼續說道: 「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這幅加拿大地圖是格拉迪斯在學校最後一年時候的作品。庭上檢查過後,無疑會讓你們傳閱的。」然後,他轉向格拉迪斯,「那幅地圖是你自己畫的?」 「是的。」 「還在角落簽了自己的名字。」 「是的。」 「以及在地圖的底端用大寫印刷字體寫了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領)?」 「是的。」 「你在地圖的底端用大寫印刷字體寫了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領)。很好。現在,我這裡是之前提到的那張字條,有人同樣用大寫印刷字體寫了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這張字條,跟手錶放在一起寄回法蘭柴思,而那隻手錶是蘿絲·格琳在那兒做工的時候丟失的。我想說,大寫印刷字體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與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領)的筆跡完全相同,也就是說它們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個人就是你。」 「不是。」她說,接過遞給她的那張字條,又慌張地把它丟到前面的台子上,好像那可能會把她刺痛似的,「我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把那隻表送回去。」 「你沒有用大寫印刷體寫下I DON』T WANT NONE OF IT.(我不想要它。)這些字嗎?」 「沒有。」 「但DOMINION OF CANADA(加拿大自治領)這幾個字確實是你寫的,是嗎?」 「是的。」 「好吧。稍後我會拿證據證明這兩份字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同時,陪審團有時間也可以檢查一下這兩份字跡,並得出他們自己的結論。謝謝。」 「我那無所不知的朋友向你提出,」邁爾斯·艾利遜說道,「你是被迫來這裡做證的。他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 「你並不是因為害怕『如果不過來,就會對你怎樣』的威脅才來做證的,是嗎?」 她花了一些時間仔細考慮著這個問題,顯然在作思想鬥爭,「是的。」她最後壯著膽子說。 「你在警察法庭證人席上,以及在今天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 「是的。」 「並不是有人要你這麼說的?」 「不是。」 但這整個過程留給陪審團的印象卻只是:她不是一個自願為別人的故事複述做證的證人。 就這樣結束了控方的取證問話,而凱文繼續就格拉迪斯·瑞斯這部分進行了總結,就像按照家庭主婦的原則那樣,在開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之前「把腳清理乾淨」。 一位筆跡專家證明,那兩份遞交法庭的筆跡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不僅對此確定無疑,還聲稱自己很少被交付如此簡單的鑑定工作。那兩份筆跡樣本中,不僅單個字母本身筆跡相同,就連字母組合的筆跡也極為相似,比如DO、AN以及ON這些字母組合。顯然,對於這一點,陪審團早已有了自己的決定——看過那兩份筆跡樣本的人,沒有一個會質疑它們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結論——艾利遜對此作出的專家也可能出錯的辯護,也只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其實他自己也不盡信。凱文又傳出他的指紋證人,宣誓做證在兩份字跡樣本中採集到了相同的指紋,這就摧毀了對方所有可能的辯護。而艾利遜卻辯稱那可能不是格拉迪斯·瑞斯的指紋,這不過是最後的垂死掙扎罷了,他甚至都沒有要求庭上進行確認檢查的想法。 在她第一次出庭舉證之後,凱文就已經確定了一個事實——法蘭柴思丟失的那隻手錶一直在格拉迪斯手裡,而就在那次舉證之後,她就立即將它送還回來,還附了一張良心發現的字條。既然解決了這一事實,接下來凱文就可以自由應對貝蒂·凱恩的故事了。蘿絲·格琳以及她的故事是不可置信的,這足以讓警察好好討論一下如何對她懲處。而他也可以放心地將蘿絲交給警察。 當傳喚伯納德·查德威克出庭時,觀眾席上的人們都努力向前伸長脖子,嘰嘰喳喳議論這是何許人也。那些報紙讀者從未看到過這個名字。他在這個案子裡可能做了什麼?他出庭要說些什麼? 他來到證人席,說他為倫敦一家批發公司負責採購陶瓷製品、精美瓷器以及各種各樣的高檔新奇製品。已婚,同妻子住在伊靈(英格蘭東部城市——譯者注)。 「你為公司在外跑業務。」凱文說。 「是的。」 「今年三月份你到過拉伯洛?」 「是的。」 「你在拉伯洛期間,見過貝蒂·凱恩嗎?」 「見過。」 「你怎麼認識她的?」 「她跟我搭訕。」 法官立即對此做出制止。不管如何攻擊揭穿蘿絲·格琳以及她的盟友,貝蒂·凱恩依然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貝蒂·凱恩,看起來如聖女伯納黛特一般,不允許以這樣輕浮的語言對待。 法官對這種證詞進行了斥責,儘管一直也不想這樣。同時他還斥責了證人。他不是很清楚,他說,「搭訕」這個詞究竟暗指什麼,還表示希望證人還是只用標準英語來回答問話。 「請告訴法官,你是怎麼認識她的。」凱文說。 「一天,我無意中走到米德蘭酒店大堂喝茶,然後她——呃——開始和我攀談起來。她也在那兒喝茶。」 「獨自一人?」 「一個人。」 「你沒有先跟她說話?」 「我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她。」 「那麼,她是如何引起你注意的?」 「她對我微笑,我也沖她笑了笑,然後繼續看我的文件。我當時很忙。接著她跟我說話,問我這些文件是什麼,等等。」 「所以兩人的認識進一步發展。」 「是的。她說她正要去電影院——去看電影——問我要不要一起。正好,我也做完了一天的工作,而她又是個可愛的孩子,於是我就答應了。接下來,第二天她又跟我碰面,然後坐我的車一起去了鄉下。」 「你是指,跟你一起出差?」 「是的,她就是搭便車,我們會在鄉下某個地方吃頓飯喝點兒茶,然後她就回她姑姑家去。」 「她有跟你談論她的家人嗎?」 「是的,她說她在家如何不開心,沒有人關心她。她對她的家庭有一長串的抱怨,但我沒怎麼注意聽。我覺得她看起來像一套漂亮整潔的小裝備。」 「一套什麼?」法官問。 「一個嬌生慣養的年輕女孩。庭上。」 「是嗎?」凱文說,「你們就這樣在拉伯洛的鄉下待了多久?」 「後來發現,原來我們會在同一天離開拉伯洛。由於假期結束,她要回到收養她的那個家裡——她已經告訴了家人要延期回去,這樣就可以跟我一起到處跑了——而我要飛去哥本哈根出差。後來她說她並沒有打算回家,還問我能不能帶她一起出差。我說不行。我不再認為她是在米德蘭酒店大堂看到的那個天真的孩子了——那時我對她已多少有了些了解——但我仍然認為她沒什麼經驗。畢竟她才只有十六歲。」 「她告訴你她十六歲了?」 「她在拉伯洛過的十六歲生日。」查德威克那一小撮黑鬍子下面的嘴巴苦笑地撇了撇,「我還花了不少錢給她買了支金色的口紅。」 羅伯特朝韋恩太太那邊望去,看到她用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萊斯利·韋恩,就坐在她身旁,滿臉難以置信和茫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實際上她才只有十五歲。」 「不知道。直到前幾天才知道。」 「那麼,當她提出和你一起出差的時候,你認為她是一個沒什麼經驗的十六歲的孩子?」 「是的。」 「那後來為什麼會改變對她的看法?」 「她——說服我相信她不是那樣。」 「不是什麼樣?」 「沒有經驗。」 「所以在那之後,你帶她一起出國並沒有覺得良心不安?」 「我很是內疚不安,但那時我已經知道——她會是一個很有趣的旅伴,而就算我曾想過,我也不會把她留在那兒獨自一人上路的。」 「所以你就帶她一起出國了。」 「是的。」 「以你妻子的身份?」 「是的,以我妻子的身份。」 「你就沒考慮過她的家人可能會因此而焦急擔心?」 「沒有。她說她還有兩周的假期,她的家人會想當然地認為她還在拉伯洛的姑姑家。她告訴姑姑她回家了,卻告訴家裡人說會繼續待在這兒。加之他們也從未寫信給對方,所以她不在拉伯洛的消息,她的家人不可能知道。」 「你還記得你們離開拉伯洛的日期嗎?」 「記得。三月二十八號下午,我開車到曼舍爾的一個巴士站牌處接她。她通常都是在那兒搭巴士回家。」 在這個回答之後,凱文故意停了一會兒,以便讓大家充分理解這條信息的含意。羅伯特,聆聽著這短暫的靜默,心想若不是這裡坐滿了人,那整個法庭簡直就是一片死寂。 「那麼,你就帶她一起去了哥本哈根。你們住在什麼地方?」 「紅鞋子旅館。」 「住了多久?」 「兩個星期。」 這時法庭里充滿了竊竊的議論聲,或是對此感到的驚訝。 「然後呢?」 「然後我們在四月十五號一起回到英國。她之前曾告訴我,她應該在十六號回家。但在回國的飛機上,她又說實際上她應該十一號回家,而現在對她的家人來說,她已經失蹤四天了。」 「她是在故意誤導你?」 「是的。」 「她有說為什麼要誤導你嗎?」 「說了。這樣一來,她就可以不用回家了。她說要寫信給她的家人,就說她找到了一個工作,而且過得非常開心,讓他們不用找她也不要擔心。」 「這會讓一直悉心呵護她的養父母承受多大的痛苦,難道她一點兒都不感到內疚嗎?」 「不會的。她說那個家無聊透頂,有時悶得她想要尖叫。」 羅伯特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望向韋恩太太,隨即又迅速移開。這對韋恩太太來說,也真是殘忍。 「那你對出現的這種新狀況是如何反應的?」 「一開始我很生氣,那讓我很為難。」 「你是擔心那女孩嗎?」 「不,並不特別擔心。」 「為什麼?」 「那時我已經很清楚,她能夠很好地照顧自己。」 「你這句話確切的意思是指什麼?」 「我意思是:在她製造的任何困境中,誰都有可能受苦,但唯獨貝蒂·凱恩自己不會。」 提到她的名字,聽眾席上的人們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剛剛他們一直在聽的故事女主角就是「貝蒂·凱恩」,是「他們的」貝蒂·凱恩,那個如聖女伯納黛特般的貝蒂·凱恩。隨後,大家不安地稍稍挪動一下身體,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呢?」 「然後,在一段冗長的咀嚼破布之後——」 「一段什麼?」法官問道。 「一段冗長的討論,庭上。」 「繼續。」法官說,「但注意請用英語說,用標準或基本的英語來說明。」 「一段冗長的討論之後,我決定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她帶到位於伯恩河附近的我的一棟小別墅。我們只是在夏天的周末或暑假的時候才住到那裡,其他時間很少過去。」 「當你說『我們』的時候,是指你的妻子和你?」 「是的。然後,她很容易就同意了,於是我就開車帶她過去。」 「那晚,你是和她一起在那兒過夜的嗎?」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第二天晚上我住在家裡。」 「在伊靈?」 「是的。」 「之後呢?」 「那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大部分都是在別墅過夜的。」 「你妻子對你不在家過夜不感到奇怪嗎?」 「她勉強還可以接受。」 「那麼,別墅那邊的情況是如何結束的?」 「我有一天晚上過去那邊,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你覺得她發生了什麼事?」 「實際上,她在最後一兩天變得非常煩躁——頭三天她還覺得料理家務很有趣,但後來就厭煩了,而且在那裡又無事可做——所以,發現她離開了的時候,我只是以為她對我厭倦了,並且找到了更令人興奮的人或事情。」 「你後來知道她去了哪裡以及離開的原因嗎?」 「是的。」 「你聽說那個叫貝蒂·凱恩的女孩今天會出庭做證?」 「是的。」 「聽說她要舉證自己一直被迫關在米爾福德鎮附近的一棟房子裡面?」 「是的。」 「那個女孩,就是跟你一起到哥本哈根、一起在那兒住了兩個星期,隨後又跟你一起住在伯恩河附近別墅的那個人嗎?」 「是的,就是那個女孩。」 「你確定?」 「確定。」 「謝謝你。」 凱文坐下來後,觀眾席上一片嘆息,而伯納德·查德威克在等待邁爾斯·艾利遜的詢問。羅伯特好奇,除了恐懼和竊喜勝利的表情之外,貝蒂·凱恩的臉上是否還能有其他任何的情緒變化。他已經看到過兩次那種竊喜勝利的表情了,還有一次——就是她第一次到法蘭柴思,夏普老太太從起居室走向她時——他看到她露出了恐懼的神情。然而她剛剛所有的表情,就像是在聽人念一長串無聊的股票價格數字那樣沒有任何變化。表現出來的那種內在平靜,他想,也許是她的外表造成的。那雙距離很遠的大眼、平平的眉毛,加上那個沒有表情的小嘴,讓整張臉看起來始終像孩童一般。就是這種生理構造,在那麼多年裡,一直將真正的貝蒂·凱恩掩蓋起來,甚至她身邊親近的人都沒有察覺。那一直都是一個完美的偽裝,偽裝之下,才是真正的她自己。如今,那面具就在這裡,就像他在法蘭柴思的起居室第一次看到的那個穿著校服的女孩,一樣童稚,一樣平靜。然而,面具之下真正的主人,想必一定沸騰著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查德威克先生,」邁爾斯·艾利遜說,「這是一個姍姍來遲的故事,不是嗎?」 「姍姍來遲?」 「是的。在過去的三個星期,或者將近三個星期的時間裡,這個案子一直是媒體報道和公眾談論的熱點。想必你一定知道那兩個婦人是被誣陷的——?假設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如你所說,貝蒂·凱恩那幾周一直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說的那樣被關在那兩位婦人的房子裡,那麼你為什麼不直接去警察局講出實情?」 「因為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這兩位婦人被指控,或者說不知道貝蒂·凱恩所講述的故事。」 「怎麼可能?」 「因為我又一次因公出差,一直都在國外。直到前幾天,才聽說這件事情。」 「我知道了。你聽說了那女孩要出庭做證,想必也聽說了她回到家時醫生對她的毆打狀況做出的檢查證明。你對此有何解釋呢?」 「沒有。」 「毆打那女孩的人不是你?」 「不是。」 「你說有一天晚上你到達別墅,發現她已經離開了?」 「是的。」 「她是收拾了行李離開的嗎?」 「是的。當時看來是這樣。」 「也就是說,她所有的隨身物品和行李,以及她整個人都不見了?」 「是的。」 「但她回到家的時候,沒帶任何隨身物品,而且只穿了貼身裙子和鞋子。」 「我是很久之後才知道這些的。」 「你是想讓我們理解為,你到達別墅後,發現那裡整整齊齊,空無一人,沒有任何匆匆離開的跡象。」 「是的。我看到的正是那樣。」 當傳喚瑪麗·弗朗西絲·查德威克出庭做證的時候,她人還沒出現,法院裡就一片轟動。顯然,這就是所謂的「那個妻子」,甚至連那些在法院門外張望窺探的好事者也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下酒小菜。 弗朗西絲·查德威克身材高挑、相貌姣好,天生的金髮碧眼,一身穿著打扮就像雜誌上的模特兒,但現在已開始變得有點豐腴,如果從溫和善良的臉龐來評判一個人的話,那她並不算是個有愛心的人。 她說,前一個證人確實是她的丈夫,她和他一起住在伊靈,他們沒有孩子。她現在偶爾還會在服裝界工作,並不是因為她需要維持生計,就是想多掙點兒零花錢,而且她也喜歡那工作。是的,她記得她丈夫去了拉伯洛,隨後又去了哥本哈根出差。他從哥本哈根回來的時間比約定日期晚了一天,那天晚上他們是在一起的。接下來的一周,她開始懷疑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歡。後來一個朋友證實了她的疑慮,說她丈夫帶了一個人住在河邊的那棟別墅。 「你有跟你的丈夫談論過這件事嗎?」 「沒有。談了也不會解決任何問題。他就像一壇蜜漿,總是會招來一些蒼蠅。」 「那麼,後來你做了什麼?或打算做什麼?」 「就像我對付蒼蠅那樣唄。」 「那是怎樣呢?」 「我痛打它們。」 「所以,你出發去別墅,打算不管那裡是什麼樣的蒼蠅,都要痛打一頓。」 「沒錯,就是那樣。」 「那你在別墅發現了什麼?」 「我深夜才過去那裡,希望可以抓到伯納也在那兒——」 「伯納就是你丈夫?」 「以及如何——嗯,我是說,是的。」她看到法官的眼睛,慌忙回答道。 「然後呢?」 「門沒鎖,於是我就直接進去,到了客廳。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臥室傳來:『是你嗎,伯納?你讓人家等得好寂寞喲。』我走了進去,看見她躺在床上,身上穿著十年前在蕩婦電影中經常看到的那種睡衣。她看上去邋遢不堪,我對伯納的品位還真有點吃驚。她當時正在啃一塊超大的巧克力,盒子就放在身邊的床上。整個場景,就像糟糕的三十年代的樣子。」 「請注意只說故事的重點,查德威克夫人。」 「是。不好意思。然後,我們進行了一番通常的對話——」 「通常的?」 「是的。就是『你在這兒做什麼』之類的。你知道的,那種委屈的正室與受寵的新歡之間通常的對話。但不知怎麼地,她令我十分惱怒,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之前我從未對這種事太過在意。我的意思是說,之前的時候,雙方只是會痛痛快快大吵一架,如此而已。而這個小賤人就是讓我噁心反胃。所以——」 「查德威克夫人!」 「好嘛,對不起。但你確實說過讓我用自己的話講。好吧,我再也無法忍受這個——我是說,她已把我激到忍無可忍的地步。我就把她從床上拖下來,狠狠在她腦袋上打了一巴掌。好笑的是,她當時滿臉訝異,看來從小到大沒挨過打。她說:『你打我!』就那樣;然後我說:『從現在開始,會有很多人這樣打你,我的小乖乖。』接著又給她一巴掌。接下來呢,就是一場廝打了。坦白講,我很占優勢,一來我比她高大有力,再者我當時正怒火中燒。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從她身上扯了下來,只聽咚的一聲,她被地板上她的一隻拖鞋絆倒,摔了個仰面朝天。我等著她爬起來,但她沒有,我就以為她昏過去了。於是我走到浴室拿了條濕毛巾,把她的臉擦了擦,然後到廚房去煮咖啡。那時我已經冷靜下來,想著等她醒來後也會冷靜下來。我將咖啡沖泡好,放在桌子上。然而當我回到臥室的時候,才發現她剛剛的昏倒只是逢場做戲。那個小——那女孩已經跑掉了。她是有時間穿衣服的,所以我就以為她匆匆穿上衣服跑開了。」 「然後你也離開了嗎?」 「我在那兒等了一個小時,想著伯納——我丈夫可能會過來。那小丫頭的東西扔得亂七八糟,於是我把它們全部丟到她的行李箱裡,塞到閣樓拐角下面的櫥櫃裡。然後又打開了所有的窗戶,她一定是用勺子來擦香水的,滿屋子都是她的氣味。後來,伯納沒有過來,我也就離開了。我一定是剛好跟他錯過了,因為那晚他確實去過那兒,但幾天後我才告訴他那天我做的事情。」 「那他有何反應?」 「他說,真遺憾她母親十年前沒有做這樣的事情。」 「他不擔心她會出什麼事嗎?」 「不擔心。我倒有一點,直到他告訴我她家就在艾爾斯伯里附近,她很容易就能搭上便車回家。」 「所以他想當然地認為她已經回家了?」 「是的。後來我問他,是不是最好確認一下,畢竟她還只是個孩子。」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說:『弗朗西絲,親愛的,那個「孩子」比變色龍還知道如何自我保護。』」 「所以你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了?」 「是的。」 「但是,當你看到法蘭柴思事件的相關報道時,應該會再次想起來吧?」 「不,沒有。」 「怎麼會呢?」 「一是,我從來就不知道那小丫頭的名字,伯納管她叫莉茲。還有就是,我根本就沒把一個十五歲的女學生——在米德蘭地區遭綁架又被毆打——跟伯納的那個小賤人聯繫起來。我是說,那個在我的床上吃巧克力的小丫頭。」 「如果你早知道這兩件事的主角是同一個女孩,你會告訴警方有關她的所有事情嗎?」 「當然會。」 「你不會因為之前是你毆打的那女孩而猶豫不決嗎?」 「不會。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明天還會再打她一頓。」 「我再替我那無所不知的朋友問你一個問題:你打算跟你的丈夫離婚嗎?」 「不,當然不會。」 「那麼你的證詞和他的證詞不是串通好的完美說辭嗎?」 「不是。我不需要串通。但我確實沒打算跟伯納離婚。他風趣幽默,還有能力養家。對於一個丈夫來說,你還能再要求什麼?」 「我不知道。」羅伯特聽到凱文低聲說。然後他又恢復正常的聲音,請她指認她所談論的女孩就是剛剛出庭做證的那個女孩,就是此時此刻坐在法庭里的那個女孩。接著他向她致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而邁爾斯·艾利遜並沒打算要交叉問詢。於是凱文準備請他的下一位證人出庭,但陪審團的主席搶先一步。 那位主席說,陪審團希望庭上知道,他們已經得到了他們需要的所有證據。 「你下一個要傳喚的證人是誰,麥克德莫特先生?」法官問道。 「他是哥本哈根那家旅館的經營者,庭上。來舉證他們在那段時間是住在那裡的。」 法官用探詢的目光望向陪審團主席。 主席徵求了所有陪審員的意見。 「不需要了,庭上。我們認為沒必要再詢問這位證人了,還請庭上指正。」 「如果你們認為已經聽到足夠多的證據來作出公正裁決的話——而我自己也認為不再需要更多的證據來澄清事實——那就這樣吧。你們還要聽辯護律師的辯護嗎?」 「不需要了,庭上,謝謝。我們已經作出自己的裁決了。」 「在這種情況下,那我的結案陳詞顯然也是多餘的了。你們需要退席評議嗎?」 「不用了,庭上。我們已作出了一致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