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革命史 · 第六章 英法戰爭

英國在被大陸國家拋棄後感到處境危急,便在國內推行一定程度的衛國措施,皮特終於開始增加稅收和擴大徵兵。實際上,督政府動搖不了這個海上貿易強國,遠征埃及雖使英國感到不安,但也給它提供了重建反法同盟的良機。 一、英國的努力 法國擴大了疆土,控制著荷蘭,並與西班牙結成聯盟;英國政府同這個強敵孤軍作戰,不能不正視面臨的危險。大西洋的局勢看來還不用擔心,但假如土倫的艦隊聯合西班牙艦隊一起前來增援布雷斯特艦隊,局勢將會變得嚴重起來。此外,法國的擴張很可能使英國的出口減少,並進一步減少公債的財源——利潤。因此,對英國說來,復活反法同盟實是上策。奧地利已疲憊不堪,普魯士一心等著在德意志境內得到補償,它們對英國的建議都置若罔聞;在遠征埃及前,保羅一世始終持觀望態度,儘管他一貫反對革命。英國在一年內只能指望自己,它因此必須加倍努力。 統治階級在春季危機期間已顯示了精誠團結,如今更患難與共;政府多數派內部的勾心鬥角暫時消停了。歷來有親法嫌疑的坎寧勁頭十足地投入了反對均產革命的戰鬥,並著手出版《反雅各賓》雜誌。報紙和漫畫家——特別是吉爾萊——雖然不放棄批評的權利,卻都為「正義事業」服務。法軍對瑞士和日內瓦的入侵,加爾文主義在羅馬的抬頭,激起了許多有識之士的憤怒,例如柯爾律治為此創作了一首詩歌,反對褻瀆神聖的法國。 另方面,國民的情緒仍不穩定。在這之前,大部分居民不關心戰爭:舊制度下的人民歷來認為戰爭是政府的事。皮特對平民審慎地採取安撫政策,避免使國內同胞承受強制和犧牲,以待他們終於覺悟到大難臨頭而自願為國獻身。法國的入侵威脅加快了這一時刻的到來。繼續呼籲和平和表示同革命者休戚與共的民主派被指為賣國賊而遭到唾罵。福克斯本人及其輝格黨朋友也未能免遭非難。 從年底開始,皮特利用了國民的覺醒來提高稅收。1798年的財政預算以多種名義增加附加稅——這一措施被稱作「三重附加」,還號召富人自動認捐。認捐結果僅得到預期數字的三分之二。皮特於是在1799年開徵所得稅,凡收入高於二百英鎊者按百分之十的稅率——即每英鎊繳納二先令——計征,低於此數者稅率遞減,六十英鎊以下免徵。統治階級所作的犧牲仍然有限:以1801年為例,直接稅收入僅一千零五十萬,而間接稅竟達二千三百萬;所得稅的徵收額由鄉紳確定,由財政部派員監督;此外,皮特還准許以認購公債的形式贖買土地稅,這對地主十分有利。 改善徵兵制度更加困難。軍人認為民兵毫無用處;1794年後,許多志願者為了避免轉入民兵,自發地組織起來,答應在家裡等著,一旦有事,便在劃定的戰區內同入侵者作戰。看來,比較有用的還是在戰爭期間按正規編制組織起來的國防自衛隊,這支擁有二萬五千人的隊伍只在國內服役。這些軍事組織的出現使正規軍的兵源枯竭。在1796年,決定以抽籤方式向各地招募一萬五千名新兵,違令者將處以罰款。這一措施遭到徹底失敗,因為各地寧肯繳納罰款。政府於1798年又建議民兵自願從軍,響應者將受到獎勵。這個辦法取得了成功,並於1799年7月12日以法律形式肯定下來,一直執行到1815年為止。部隊的兵員自1793年的三萬九千人增加到1801年的十四萬人,但大部分新兵均用於殖民地;扣除留守部隊後,真正能出征作戰的部隊僅一萬人左右。英軍於1799年第一次(這也是1794年至1801年間唯一的一次)。試圖登陸進攻荷蘭。國防自衛隊也同意配合正規軍作戰。英軍在戰術上有了一些進步:炮車於1797年開始出現,炮兵於1799年成為獨立的兵種;但在部隊的管理和指揮方面,群龍無首的狀態仍未結束。 不容否認,英國的確作了努力,但這種努力仍很有限。軍事準備仍不能保證戰勝入侵者,義務兵役制沒有實行。英國繼續相信自己的艦隊,這誠然不無道理,但只要法軍的登陸威脅仍然存在,只要能夠助法軍一臂之力的愛爾蘭起義尚未被粉碎,英國人就不免要提心弔膽。沃爾夫·湯恩及其朋友仍同英格蘭的民主派,以及同督政府保持聯繫。政府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並利用奸細的告發:奧康納和菲茨傑拉德先後被捕。愛爾蘭人等待著波拿巴,而波拿巴卻於1798年5月19日揚帆啟航前往埃及。愛爾蘭人因不明情況,於月底在東南各郡揭竿而起;英格蘭的援軍來得很慢,起義者的抵抗堅持到六月底;當康沃利斯前來擔任指揮時,起義已經被撲滅。鼓動起義的兩名神甫米歇爾和墨菲,前者戰死,後者被絞殺。康沃利斯的作戰對手只是在亨倍爾率領下於8月登陸的一支小部隊,這支部隊於9月8日全軍覆沒。皮特乘機加強鎮壓和取締英國的雅各賓分子。政府於1798年宣布,繼續暫停執行人身保護令。翌年又規定印刷機必須申報登記,非法結社者將受到流放七年的處罰。 從此,英國可以安下心來讚賞他們的水兵的戰功了。納爾遜殲滅了波拿巴的艦隊。馬耳他島被團團圍困。到了年底,儘管皮特下了救援的命令,那不勒斯仍然失守;但英國艦隊保護了西西里島,並占領了梅諾卡島:地中海已成為英國的內湖。殖民帝國不斷在擴大:聖露西亞島被收復;荷蘭失去了圭亞那、錫蘭以及通向印度之路的主要中途站好望角,韋爾斯利在印度完成了對邁索爾的征服;西班牙失去了可利用其鄰近海岸從事走私的理想儲運站——特立尼蒂島;被督政府驅逐的米蘭達現在正爭取英美兩國的支持,把起義引向南美大陸的西屬殖民地。英國的出口在持續增長,1798年和1799年的出口額分別比1792年增加百分之二十三和三十七。同土耳其結盟為英國打開了中東的門戶;全部殖民地貿易都在英國的控制之下。 英國堅定地經受了考驗,但如果沒有大陸國家的幫助——即令是僱傭軍,它還是制伏不了自己的對手;在1798年底,各種跡象表明,英國將能得到這樣的幫助。 二、法國的計劃以及大陸封鎖的前奏 在法國這方面,自從敵國只剩下英國後,戰爭形勢立即有了改觀。海上和殖民地戰爭使它遭受了嚴重的損失。軍艦隻能偷偷摸摸地航行,再也不敢輕易挑起戰端。遠洋貿易已降低到等於零。除維克多·雨蓋堅守的瓜德羅普外,除馬斯卡林群島(法蘭西島的殖民主拒絕解放奴隸,已責令督政府特派員登船離開那裡)外,所有的殖民地均已陷落;荷蘭丟失的圭亞那和好望角以及西班牙丟失的特立尼蒂島尚不計在內。法國名義上還留在聖多明各:杜山–路維都爾同堅守南部的拉伏一起迫使英軍撤退。但過後不久,杜山–路維都爾在當地自行其是:他藉口拉伏將軍和回任就職的特派員松都納克斯已當選立法團議員,硬把二人送回法國。從而前來接替以上二人的埃杜維爾將軍不久也離職而走。杜山強迫黑人勞動,積極恢復生產,不同督政府斷絕關係,宗主國僅在名義上保留權威。法國人不能不承認,那時的景況同路易十四為征服海洋和世界而進行的第二次百年戰爭的最後一幕已相差無幾了。 法國人歷來把英國人當作最可惡的仇敵,共和派更責難不講信義的阿爾比昂為滿足其利己的欲望而組織僱傭的反革命十字軍。早在共和二年,雅各賓派和無套褲漢已明確表示,共和國的軍隊將在島國登陸,推翻那裡的商人寡頭。現在,大陸既然實現了和平,摧毀現代伽太基的時機已經來到。親英分子塔列蘭在共和六年風月的一篇通告中大罵英國是世界的暴君和海上的吸血鬼。督政府為準備這場戰爭發行了八千萬公債,一些發明家建議製造導航氣球或潛艇。一支五萬人的大軍朝布雷斯特方向集結,波拿巴被任命為「英格蘭軍團」司令。 經濟戰因此具有了新的特點。熱月黨人名義上繼續抵制英國商品。兩院在關稅問題上有時表現出自由化的傾向,共和六年的關稅率甚至比1791年略低;但官員們仍堅持重商主義,持強烈的關稅保護主義立場的製造商,特別是棉布廠商,包圍著政府。共和五年霧月十日(1796年10月31日)通過的一項法律把追查英國貨重新提上議事日程,追查範圍包括貨物數量和真實產地,並要求其他貨物必須備有各領事頒發的產地證明書。隨之而來的是對英國國民的抄家、查封和逮捕。到了夏季,督政府通知各中立國,如果他們繼續順從敵國的要求,他們的財產將予沒收,即使在海上也不例外。儘管如此,中立國沒有停止他們在法國港口的交易。督政府不得不考慮到兩院的反對,帕斯托雷在兩院明確反對已宣布的強暴措施,指出這會導致同美國的決裂。但在果月十八日後,主戰熱浪使威脅轉化為行動:共和六年雪月二十九日(1798年1月18日)法批准,凡服從英國法規的或夾帶英國物品——即使是水手的小刀或船長的餐具——的中立國船隻一律予以扣留。這項空前嚴格的措施在1807年的米蘭敕令中將再次出現。拿破崙再次實行的戰爭封鎖不僅給殖民地產品的消費者帶來不便,而且引起了製造商的不滿。製造商必須取得必要的原料,尤其是棉花,他們主張推行英國那種有利於本國商業利益的封鎖。應該規定出禁運當中的許多例外。督政府採取的政策削弱了出口,使法美兩國處於戰爭的邊緣;作為報復措施,美國對法國船隻也不放過。但美國仍想談判,這給了塔列蘭向美國使者索取賄賂的機會。這些使者的信件在送交參議院後被泄露了出去,於1798年春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斷交已迫在眉睫。 沒有大陸各國的合作,沒有旨在推動革命擴張的宣傳相配合,這樣的經濟戰不可能獲得圓滿的成果。為了推行總體戰,必須採取以下措施:完成對義大利的征服,控制漢薩同盟諸城市,進而割斷德意志諸國同英國的貿易。法國於1798年吞併了米盧斯和日內瓦(後者成了萊蒙州的首府),原因之一正是為了摧毀兩個走私據點。督政府的封鎖範圍雖然比1793年大得多,但遠不能削弱英國的出口,甚至阻止不了它的發展,封鎖因而不是一種長久之計。 三、遠征埃及 向英國本土登陸的準備工作即將結束。1797年10月11日,鄧肯在坎貝爾敦打敗了荷蘭人。傑維斯封鎖了卡迪斯,納爾遜的艦隊進入了地中海。布律克斯聲稱不能率艦隻前往布雷斯特。將領們認為登陸沒有成功的希望。共和六年風月五日(1798年2月23日),波拿巴從西部視察歸來後,決定放棄原定計劃。結果,只是派了亨倍爾將軍率軍救援愛爾蘭起義:在法軍登陸時,起義已失敗了兩個月。為失敗辯護的理由似乎很多:海軍不肯出力,大陸和平尚不穩固,共和國不能派出一支大軍和最優秀的將領。然而,波拿巴卻指出,應該把戰爭引向埃及。但是,如果以上理由不利於在英國本土的登陸行動,它們至少應該成為反對遠征埃及的更有力的理由,且不談許多其他的理由。 早在義大利期間,波拿巴的心就步亞歷山大的後塵飛向了神奇的東方。他占領著愛奧尼亞群島,又窺測著馬耳他島。他當然更想征服英格蘭,這個計劃既然必須放棄,東方也就上升到首要地位。無所作為會使他的威望黯然失色。他決定選擇埃及,大概是受了塔列蘭的影響,後者的作用始終是個謎。埃及無論在十字軍東征以來的法國傳統中,或是在實行特惠條例後的馬賽貿易中,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商人們對馬穆魯克抱怨不已,這些僱傭軍以蘇丹的名義剝削當地居民。麥加龍領事斷言,法國出兵埃及必將取得成功。此外,從埃及還可以打開通向印度的道路,鐵普正據守邁索爾,抵抗韋爾斯利的進攻。共和五年穡月,塔列蘭在法蘭西學院發表演說,主張重振殖民擴張的舊業。難道埃及不正是最好的獵物嗎?但是,塔列蘭希望同英國講和,並堅持保留自然邊界(這正與傳說相反)。他不可能看不到,遠征埃及將使同英國的和解化為泡影,東方問題還會導致法國同土耳其和俄國開戰,從而使法國不能保住已征服的國土。塔列蘭也許只想為波拿巴效勞;但也有可能,塔列蘭想把威脅英格蘭的軍隊轉移到埃及,以便使英國取得重建反法同盟的條件。他的情婦格朗特夫人在一封信中說,他想「給他的英國朋友幫忙」;這封信落到了督政府的手裡,後者在暗中把事情掩蓋了過去。在共和六年選舉的前夕,督政府認為不能把塔列蘭和波拿巴推向反對派的一邊。無論是出於軟弱或是為了調走野心勃勃的將軍,督政府採納這個冒險的建議對自己沒有任何不利之處。 在共和六年風月十五日(1798年3月5日)作出決定後,經過極其秘密的準備,遠征軍於花月三十日(5月19日)離開了土倫,共有戰列艦十三艘,護衛艦十七艘,其他戰艦三十五艘,運輸船隻二百八十艘,水兵一萬六千名,陸軍官兵三萬八千名,還有包括貝爾托萊、蒙日和若弗魯瓦–聖–伊萊爾在內的一百八十七名文人、學者和藝術家。由於隊伍龐大,行進緩慢,遠征軍於6月6日才抵達馬耳他。馬耳他騎士團大首領已被收買,不戰而降。法國艦隊繼續前進,湊巧躲開了納爾遜的攔截。納爾遜未發現落在自己後面的法國艦隊,先在亞歷山大港停泊,接著向愛琴海駛去。波拿巴占領該港後,率軍沿尼羅河進發,並與馬穆魯克發生前哨戰。法軍於7月21日在金字塔附近擊潰馬穆魯克,進入開羅。波拿巴追擊易卜拉欣至地峽附近,德賽則把穆拉德驅逐到亞斯文的另一側。 與此同時,業已回軍西西里的納爾遜在王后卡羅莉娜和大臣阿克通的幫助下進行了整休。7月31日,他終於出現在阿布基爾港的外海,他已獲悉布律埃斯的艦隊在那裡停泊待命和準備返回科孚島。8月1日,法國艦隊全軍覆沒,主將陣亡。這場大敗使波拿巴的遠征喪失了後退和取得增援的任何希望,在整個歐洲也激起了極大的反響。9月9日,土耳其對法宣戰。納爾遜在那不勒斯會見了漢密爾頓夫人,這位在那不勒斯王宮發號施令的風流女子指望依靠英國軍隊促使那不勒斯向法國人剛建立不久的羅馬共和國發動進攻。 波拿巴似乎仍準備長期經營其占領地。他讓當地居民成立行政機構,由他實行監督,換句話說,他把埃及當作一個保護國。他的意圖逐漸明朗:他建立了一個由他遴選的縉紳組成的代議機構,這也正是他所設想的立憲制和社會等級制。在宗教政策方面,他表示完全尊重伊斯蘭教,並給宗教領袖許多優待。他採取了一系列開明專制措施,著手對埃及進行現代化改造:防治鼠疫,整修水渠,設置郵政驛站,推廣印刷和風車,計劃用灌溉代替水淹肥地,並把尼羅河同紅海連接起來。隨行的科學家成立了「開羅學院」,起草著名的《埃及風物誌》。穆斯林始終持懷疑態度,並在土耳其的號召下投入了聖戰;他們襲擊零星士兵和孤立哨所,遊牧部落從未放下武器。假如法軍不靠徵稅、征糧和沒收等手段維持生存,埃及人或許還能忍耐。可是,波拿巴勒令居民申報地產,並對財產轉讓、公證文書和戶籍登記開徵稅收。由此導致了10月21日在開羅爆發的一次大起義,起義遭到血腥鎮壓。 由於土耳其準備在英國艦隊的支持下侵入埃及,波拿巴決定前往敘利亞,企圖消滅在那裡集結的土耳其軍隊。他於1799年2月率軍一萬五千人出發,穿過沙漠後,抵達聖讓達克爾城下,途中未遇到重大的抵抗。但是,傑扎爾巴夏和流亡者菲力波堅守城防,西德奈·史密斯又截獲載運攻城大炮的船隻。波拿巴於5月20日被迫退回埃及,法軍傷亡不小。但土耳其向地峽的進攻被推遲了。另一支軍隊不久在阿布基爾登陸;波拿巴於7月25日將該軍殲滅。然而,處境仍十分危險,督政府曾試圖派布律克斯前來增援,但未成功。波拿巴於8月把軍隊丟給了克累貝,獨自回到法國去從事新的冒險。 那時,由於波拿巴的遠征埃及,第二次反法同盟業已形成,並且向共和國發動了進攻。對此,革命的擴張至少應與波拿巴一樣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