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史 · 革命遺產
以上就是霧月18日政變的社會意義以及這個日子全部重要性的根源。顯貴們的統治開始了。在很長時期內它將不再會受到挑戰。由於「民族」和「祖國」這兩個概念仿佛包含了一切可能性,因此在1789年初顯得格外革命。但它們在不斷縮小並變得僵化,現在已經被限制在產業的範圍內。國家的結構和社會結構同時發生變化。波拿巴繼承督政府的事業,改善機構,加強國家的權威。但是他並未改變其性質。顯貴們認為國家是為尊重他們的法律,維護他們的秩序而建立的,如同是保護他們特權的壁壘。在這個意義上,霧月18日政變使他們最終踏下心來。而這個進程從熱月9日和牧月就開始了。
顯然,波拿巴使霧月分子們的打算落了空。他扼殺了自由,甚至連資產階級的自由也未能倖免,並建立了他個人的政權。但我們也不能過分誇張這一點。在這個領域裡也一樣,儘管波拿巴具有個性力量,但延續性只是在表面上中斷了。實際上,自從革命投入戰爭以來,這個進程就開始了。早在1792年1月,羅伯斯庇爾就預見到這一點。內外戰爭連綿不斷,資產階級因為害怕社會民主而拋棄民眾的支持,這必然會促使有產者的共和國在自由的門面下逐漸加強行政機構的權力。督政府緊抓行政權不放,從不顧忌違背憲法。它使用偽善的強力手段和訴諸赤裸裸的自行加聘來改變選舉結果。與此同時,它也真心實意地進行改革和整頓。波拿巴生性喜歡統治別人,他大權在握以使其行之有效。他使一種自己無法中斷的進程加速發展。執政府傳奇般的輝煌成就不能抹殺督政府事業的全部光輝,而且這兩個時期是緊密相關的。
為了享有實現穩定的功勞,波拿巴不久就宣稱:革命結束了。革命從1795年春和牧月悲慘的日子起就告終結。從那時起,資產階級在接連不斷的幌子(其本質始終如一)掩蓋下,尋找自己的平衡點。無論熱月黨、督政們或霧月分子,其目標都是把資產階級社會與政治成果最終肯定下來。波拿巴向他們保證既不復辟王政,也不恢復共和二年的民主制度,從而實現了顯貴們的願望。他使貴族與資產階級秩序,教會與新國家重歸於好,實踐了1789年的諾言。
然而,10年的革命曲折從根本上改變了法國的現實,它基本上符合資產階級和有產者的願望。舊制度下的貴族被剝奪了特權和至尊地位,封建制的最後殘餘也被一掃而盡。法國大革命清除了一切封建殘餘,使農民擺脫了領主捐稅、教會什一稅,並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鄉村公社的束縛,摧毀了行會的壟斷,統一了全國市場。它加快了社會發展,在從「封建主義」向資本主義過渡的進程中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此外,大革命還摧毀了各省的地方主義和地方特權,粉碎了舊制度的國家機器,使督政府到第一帝國期間有可能建立一個符合資產階級經濟與社會利益的現代國家。
法國大革命是一場資產階級革命,但它是最輝煌的資產階級革命,它以激動人心的階級鬥爭使以前的歷次革命黯然失色。然而,正如饒勒斯在他的《社會主義的法國大革命史》里指出的,同英美狹窄與保守的資產階級革命相比,法國大革命是一場「廣泛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這是由於貴族階級的頑固使得任何盎格魯-薩克遜式的政治妥協都成為不可能,並且迫使資產階級同樣頑強地要徹底摧毀舊秩序。但是,它只能在人民的支持下才得以實現這一目標。馬克思曾提到恐怖時期的「猛烈錘擊」和法國革命的「巨型掃帚」。其社會與政治工具是得到城鄉人民大眾支持的、代表中小資產階級利益的雅各賓專政。構成這些城鄉人民群眾的社會階層把自由農民和手工業者等獨立小生產者的民主作為理想,希望自由地勞動與交換。
共和二年的嘗試儘管最終失敗了,但仍有其參考價值。1793年的人們,尤其是羅伯斯庇爾主義者,曾試圖克服在原則上的權利平等同自由經濟後果之間存在的根本矛盾,以求在社會民主共和國的框架內實現享受的平等。這是一次宏偉的嘗試,但又因無法實現而成為可悲的。它使人們看到,在社會一部分人的願望與歷史必然的客觀狀況之間存在的不可克服的矛盾。事實上,怎麼可能既肯定財產權的永久有效性,即承認私人利益和自由獲利的要求,同時又想消除這些權利給某些人帶來的後果,從而締造一個平等社會呢?
這是否像歐內斯特·拉布魯斯在形容這場「傳統革命」時所說的「超前的時代」呢?……的確如此。共和二年的嘗試為19世紀的社會思想提供了養料,並對19世紀的政治鬥爭產生了有力的影響。山嶽派描繪的輪廓逐漸明朗了。首先,無套褲漢曾徒勞地把公共教育作為實現社會民主的必要條件之一併為之大聲疾呼。今天,公共教育早已普及。但與此同時,經濟自由和資本主義集中化擴大了社會差距,加劇了矛盾。享受的平等越來越可望而不可即。為捍衛自身生存條件而掙扎的手工業者和小店主(他們是1793年無套褲漢的後代),始終嚮往建立在個人勞動基礎上的小產業,他們一直在空想與奮起反抗之間徘徊。同樣的矛盾和無能為力始終影響著每一次社會民主的嘗試,1848年6月的悲劇就是明證。共和二年聖茹斯特在《共和機構》第四段寫道:「既不要富人也不要窮人」。另外,聖茹斯特在他的記事本里還寫道:「不承認平分財產」。充滿幻想的共和二年不就是烏托邦時代嗎?……平等共和國屬於超前的世界,它是人們始終嚮往但永遠不能到達的伊卡里亞島。
然而,從革命一開始巴貝夫就提出以「財產和勞動公社」作為達到享受平等和共同幸福的唯一辦法,從而解決了這一矛盾;廢除私有制和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化曾在《人民的保民官報》里比較模糊地作為實現真正社會民主的必要條件被提出來。巴貝夫主義同共和二年的思想相比是一個很大發展,在產生於革命的新社會裡,它是革命思想的第一份藍圖。邦納羅蒂把巴貝夫主義傳播給1830年的一代人,它是社會主義思想與行動的起源。這樣,按照馬克思的說法,從法國大革命產生了超出整箇舊世界秩序的思想範圍的思想,即不屬於資產階級範疇,而屬於新社會範疇的思想。
法國大革命從那時起就處在當時世界歷史的中心,處在曾經並繼續使各國產生差異的各種社會與政治潮流的匯合處。它是熱情的結晶,它為自由、獨立進行的鬥爭和對兄弟般平等的嚮往永遠激勵著人們的革命熱忱,或者引起另一些人的仇恨。它是智慧的結晶,因而成為特權與傳統攻擊的目標。同時,由於它努力使社會建立在合理的基礎上,多少有識之士為之傾倒。法國大革命始終受人尊敬或被人懼怕,它將永遠活在人們的心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