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史 · 第一章 熱月黨國民公會的終結。1795年簽訂的各項條約以及共和三年憲法

在共和三年牧月,巴黎無套褲漢運動被鎮壓下去,反動勢力加速擴展。但是,過分的白色恐怖,特別是暴露出流亡分子叛國行徑的基布隆登陸,終於使局勢轉為對革命有利。與此同時,熱月黨開始享受到革命政府努力的成果。因為,反法聯盟解體了。 熱月黨更加堅持他們的妥協與折中政策。對外,他們回到了傳統的外交。他們不斷地征戰,企圖以兼併與征服來取得和平。對內,他們同右派相勾結以完成自己的大業。這樣,溫和的共和派同君主立憲派一起,通過共和三年的憲法,奠定了顯貴政權的基礎。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實施,新的立憲嘗試就因保王黨人的反對以及連綿不斷的戰爭而被破壞了。 Ⅰ.牧月之後白色恐怖和基布隆登陸(1795年5—7月) 共和三年牧月鎮壓了一切來自民眾的反對派,反動勢力愈加猖獗,對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都產生了影響。 恢復宗教崇拜便是其第一個後果。牧月11日(1795年5月30日),根據朗熱內的提議,教堂還給了信徒。然而,在教堂以外的宗教崇拜仍是被禁止的。按照「兼容並蓄」的原則,每旬一次的崇拜,憲政派天主教以及羅馬天主教共同享用各教堂。由此產生了無窮的衝突。全體教士必須宣誓服從共和國的各項法律。憲政派便趁此機會在格雷古瓦的領導下重建他們的教會。以前曾拒絕宣誓的羅馬派教士,如同在對待1792年的「小誓言」時一樣,也分裂為兩大派:「宣誓派」以聖絮爾皮斯修道院前院長埃默里神甫為榜樣;「反抗派」則堅持進行秘密宗教活動。宗教的騷亂持續不斷。 指券因無套褲漢運動被鎮壓而遭破壞,因為熱月黨資產階級對它完全放任不管。國民公會於共和三年獲月3日(1795年6月21日)制訂了與繼續發行相應的貶值比例,從而最終對紙幣的破產加以認可。熱月2日(1795年7月20日),國民公會下令土地稅的一半必須用穀物繳納。它最後還同意官員的薪俸可以浮動。國庫已經空虛,然而紙幣仍以每月將近40億的速度繼續發行。指券的價值在芽月(4月)只相當於其面值的8%,在獲月降到5%,而在熱月(1795年7月)跌到了3%。 白色恐怖因牧月民眾運動的失敗受到了決定性的鼓動。 在國民公會裡,除了科多爾省的卡諾和普里厄以外,共和二年各委員會的成員以及12名山嶽派議員都經簽署被捕入獄。呂爾和莫爾因受到威脅而自盡。國民公會於牧月12日(1795年5月31日)取締了革命法庭,並且撤銷了對聯邦黨人的一切判決。 在外地各省,前恐怖分子都遭到審判。因此,奧朗日委員會的全體成員以及索姆省的勒邦都被槍決了。花月20日(5月9日),國民公會准許現已落入前聯邦黨人及真正的保王黨人手中的行政機構向司法警官揭發恐怖分子。訴訟案件日益增多。共和二年的積極分子到處被人追捕,即使他們不被判刑,也會遭到百般的刁難與折磨,致使他們無法繼續生存。大多數城市都有了自己的「金色青年」,在當局的縱容下,他們成了街上的主人。一幫幫劊子手,如耶穌會、耶宇會以及太陽會使東南部陷於一片恐怖之中。在隆-勒-索尼耶和布爾等地犯人被屠殺。在里昂,花月5日與15日(4月24日及5月4日),監獄被強行打開,犯人全被處死。在蒙布里松與聖艾蒂安也發生了大屠殺。馬賽的太陽會於花月22日(5月11日)及熱月27日(8月14日)兩度在埃克斯槍殺囚犯。無套褲漢在雅各賓派的最後堡壘土倫起義,但在牧月4日(5月23日)被鎮壓下去了。白色恐怖更是變本加厲。太陽會於牧月17日(6月5日)在馬賽槍殺了聖讓要塞的全體政治犯。在塔拉斯孔,當著當地貴族的面,並且在他們的掌聲中,把雅各賓派分子從勒內王的城堡上推到了羅訥河裡。在薩隆、尼姆和聖靈橋等地也都發生了大屠殺。一名國民公會議員牧月13日(1795年6月1日)寫道:「到處都在絞死人」。 隨著白色恐怖的加緊,保王黨也開始復甦。那些仍然堅持共和立場的熱月派,在看到保王黨的崛起使大革命的擁護者都不分青紅皂白地遭到威脅後,終於也警覺起來。巴黎的新聞界通常總是傾向保王黨的。牧月17日(1795年6月5日)的《導報》這樣寫道:「到處都表現出最狂熱的希望,似乎國民公會只能宣告實行王政了。」 在巴黎,反抗派教士以及歸來的流亡分子肆無忌憚地耍弄陰謀,到處散發英國貨幣。在外地各省,自由樹被砍倒,三色標誌被踩在腳下。但是,保王黨內部也存在分歧。立憲派企圖以一直關押在唐普爾的路易十七為旗號上台執政(後者於牧月20日,即1795年6月8日死去)。結果是主張恢復舊制的專制派占了上風。普羅旺斯伯爵德·韋羅納自命為路易十八,於1795年6月24日發表了宣言。他許諾恢復秩序、議會以及教會的特權,並聲稱要懲罰判處路易十六死刑的人。在他周圍的人主張吊死制憲議會議員,並且槍斃那些攫取國有產業的暴發戶。在全法國,持有相同觀點的保王黨人正在準備叛亂。他們在弗朗什-孔泰、阿爾代什、上羅亞爾、洛澤爾等地恢復了地盤,同時他們還通過巴黎的「王家代辦處」進行收買賄賂活動。1795年5—6月間,萊茵方面軍皮什格呂上將被收買起事。自牧月初起,朱安黨人重新拿起了武器。在保王黨復辟的危險面前,熱月黨終於團結起來,一致對敵。 基布隆登陸表明(如果還有這個必要的話)保王黨與英國的勾結,終於重新燃起共和主義的熱情之火。有遠見卓識的馬萊·迪龐於1795年6月21日指出這種勾結對保王黨事業的危害: 「內戰只是幻想,借用外力進行戰爭更不可。在法國,對反法聯盟的武器及其政策即使不是人人切齒痛恨,那也沒有比這更令人唾棄的了。」 國民公會對西部叛亂分子的讓步,牧月後接踵而來的鎮壓以及政府的軟弱卻使主張訴諸武力的人得到鼓舞。登陸是在皮伊澤領導下準備的。英國政府提供了金錢、艦隊以及流亡軍的軍服。這些亡命徒在代爾維利和松布勒依的指揮下組成兩個師。登陸於獲月9日(1795年6月27日)在布列塔尼的南岸基布隆半島上進行。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幫朱安黨徒在卡杜達爾領導下起來響應,然而廣大人民群眾卻無動於衷。保王黨內部的不和使他們的指揮陷於癱瘓,代爾維利與皮依澤也對立起來。從牧月初開始就警覺起來的政府,抓緊時間把部隊都集中在奧什的指揮下。他在基布隆半島擊退朱安黨徒的進攻後,築起了堅固的工事。保王分子在獲月19日(7月7日)企圖突圍。結果慘遭失敗。獲月28日他們再次失利。共和軍於熱月2—3日夜間(1795年7月20—21日)發起進攻。流亡軍被逼到半島的盡頭。皮伊澤逃上英國軍艦,松布勒依則宣布投降。根據當時的法律,手持武器,身著英國軍裝被捕的748名流亡分子作為聯盟軍的幫凶及叛國分子被全部槍決。 流亡分子在基布隆的這次失敗的登陸,在全國進一步激起對英國的仇恨。它鞏固了共和國。與此同時,反法聯盟卻最終陷於瓦解。 Ⅱ.征服的和平(1795年) 熱月黨毀壞了革命政府建立起來的事業,但他們仍然享受到共和二年國防政策帶來的不少好處。此外,正當在不同利益的促使下反法聯盟陷於瓦解時,他們也趁機大撈好處。 共和二年獲月8日(1794年6月26日),共和國軍在弗勒呂斯就已開始取得勝利。熱月9日,比利時再次被征服。整個夏天,軍事行動處於停滯狀態。9月份軍隊又開始前進。儒爾當統率的桑布爾-默茲方面軍於共和三年葡月11日(1794年10月2日)強行穿越拉羅埃爾通道,把克萊費率領的奧地利軍隊趕到萊茵河彼岸。與此同時,摩澤爾方面軍和萊茵方面軍也占領了帕拉蒂納。皮什格呂率領的北方軍越過冰凍的默茲河及萊茵河各支流。荷蘭被占領,封鎖在泰克賽爾的艦隊也被輕騎兵攻占。1795年1月,巴達維亞共和國宣告成立。在阿爾卑斯山,共和國軍處於守勢,在庇里牛斯地區,它則於秋天侵入了卡塔盧尼亞。在西部,聖塞瓦斯蒂安從1794年8月起就被蒙賽的部隊所占領。 國土得到了解放。而且,征服荷蘭使共和國在經濟上獲得巨大的利益。當反法聯盟瓦解時,熱月黨正處在強有力的地位。 1.熱月黨的外交與反法聯盟 在外交上如同在其他方面一樣,熱月黨是受反動勢力鉗制的。共和三年的救國委員會已喪失了一切權威,再不能對多疑的議會,甚至反革命的反對勢力等閒視之。後者叫囂要立即取得和平,恢復曾占領過的土地。霧月14日(1794年11月4日),塔利安提議實現使法國回到「前國界」的和平。10天後,巴雷爾揭露那些主張「虛假和平」的人,前山嶽派憤怒了。布爾東在雪月8日(1794年12月28日)叫嚷:「有人企圖使我們軍隊取得的成就付諸東流。」雨月11月(1795年1月30日)他又呼叫:「我們將推進到大自然規定的疆界為止。」自然邊界已成為各黨派政策的籌碼以及共和主義的試金石。 其他諸因素也在起作用。軍隊的態度十分明確。在共和三年的危機中,軍隊已成為一股不容忽視的政治力量。它的經濟作用也十分可觀。戰爭不僅開始以戰養戰,而且還供給國內。雖然共和二年花月建立的旨在掠奪被占領國家的撤退代辦處被熱月黨政府取締,但是,在布魯塞爾以及萊茵河地區的埃克斯-拉-夏佩爾建立的法國行政機構在徵調時卻強行使用指券。在同巴達維亞共和國的談判中,法國政府堅持索取戰爭賠償,為以後的戰爭籌措資金。 然而,兼併政策使熱月黨發生了分裂。對尼斯和薩瓦是從來沒有異議的,有分歧的是比利時及萊茵河左岸地區。卡諾堅持共和二年救國委員會的政策,只滿足於對以前的邊界作戰略性調整。這也是溫和派和立憲派保王黨人的主張。最後,共和派同意兼併比利時。然而關於萊茵河地區,他們還舉棋不定。杜埃人梅蘭和蒂翁維爾人梅蘭對此極為反感。但是,風月15日(1795年5月5日)選入救國委員會的勒貝爾與西埃耶斯卻是狂熱的兼併主義者。他們一人主張收復自己的故鄉阿爾薩斯;另一人則主張為將來最終攤牌取得抵押品。這離共和二年救國委員會的政策已經滑得很遠。熱月黨已經重新回到傳統的外交政策。 由於各種不同利害關係的爭鬥,反法聯盟正在瓦解。因為普魯士後悔自己在西方的捲入,並且在瓦爾米被打敗,便轉向東方尋求補償。1793年1月23日,它夥同俄國再次瓜分波蘭。1794年3月,科西烏斯科領導波蘭起義,普魯士軍圍困華沙城,但是未能把它攻占(1794年9月6日)。11月6日,在蘇沃洛夫的大軍面前,華沙投降了。而這時,同葉卡特琳娜二世重歸於好的奧地利政府卻乘機占領了克拉科夫。於是,第3次瓜分又開始著手進行。為了搶先行動,普魯士決定把軍隊開往東線,以迫使奧地利和俄國接受它為談判的一方。普魯士部隊越過了萊茵河。1794年11月,弗雷德里希-威廉二世決定派人前往瑞士同法蘭西共和國的代表巴泰勒米談判。對波蘭的第3次瓜分於1795年1月3日達成協議。沒有被徵求意見的普魯士只得到微薄的份額。波蘭危機導致反法聯盟的崩潰。 2.1795年的各項條約 法國自1794年11月起開始和普魯士進行的談判,在弗雷德里希-威廉把親法的戈爾茨伯爵派往巴塞爾以後就更為加緊了。巴泰勒米奉命以補償的代價爭取普魯士對於法國可能對萊茵河左岸地區的兼併表示認可。1795年2月戈爾茨去世後,他的繼承人哈登伯格表現得不如前任友好。他要求北德意志在普魯士的擔保下實行中立。最後,由於普魯士國王急於把駐紮在韋斯特法利的軍隊調往波蘭,他便在萊茵河問題上作了讓步,命令他的部長簽約。巴泰勒米同意北德意志實行中立,並自己承擔責任,於共和三年芽月15—16日(1795年4月4—5日)夜間簽了約。 同普魯士簽訂的巴塞爾條約明確規定「法蘭西共和國和普魯士國王之間和平、友好、和睦相處」。法國軍隊將撤離萊茵河右岸的普魯士領土,但仍繼續占領萊茵河左岸地區直至全面和平實現。按照秘密條款,兩大強國保證恪守中立。特別是根據第2條,「假如在德意志帝國和法國實現全面和平之後,萊茵河左岸地區仍歸屬法國,普魯士國王陛下將同法蘭西共和國就位於萊茵河左岸的各普魯士公侯國,商談如何以雙方同意的領土補償實行轉讓。」 同荷蘭簽訂的海牙條約於共和三年花月26日(1795年5月16日)由勒貝爾和西埃耶斯簽署。由於普魯士已經簽約,因此和法國友好的巴達維亞領導人只能在熱月派的要求面前屈服。法國得到了荷屬弗蘭德、馬埃斯特里奇和旺洛。這些地方只有在法國兼併比利時之後才能保得住。執政一職被取消。在兩個共和國之間締結了攻守同盟,直到戰爭結束。巴達維亞共和國同意負擔一支2.5萬人的占領軍,並保證用「荷蘭貨幣現款,即現鈔或對外匯票」(第20條)支付1億盾的賠償。 同西班牙籤訂的巴塞爾條約於共和三年熱月4日(1795年7月22日),由巴泰勒米和西班牙特使依里亞特共同簽署。蒙賽以占領畢爾巴鄂和維多利亞,以及直達埃布羅河的米朗達的輝煌戰績,加速了談判的進程。結果法國撤離占領地區,但得到了安的列斯群島上聖多明各的西班牙部分。一年之後,即共和四年果月2日(1796年8月18日)在聖依爾德豐斯簽訂的攻守同盟條約,進一步完善了第一項條約。 同奧地利的談判沒有結果。在獲悉巴塞爾和約的消息後,奧地利的態度變得強硬了。它加強了同英國和俄國的結盟,並且還從英國得到一筆維持20萬軍隊的援款(1795年5月20日)。從熱月起兼併主義者占優勢的救國委員會,主張保留比利時,把巴伐利亞讓給奧地利作為補償。但是,奧地利拒絕承認以萊茵河作為法國東部的邊界線。共和四年葡月9日(1795年10月1日)比利時被兼併。這時,決裂已成定局,在可悲的條件下戰爭重新爆發。 3.軍隊與共和三年之戰 國防的瓦解事實上是因革命政府四分五裂,統制經濟被放棄以及貨幣崩潰而造成的。其結果是災難性的。首當其衝的是戰爭物資的製造和軍隊的供給。國營工場的生產日漸被壓縮,而私營企業卻蓬勃發展起來。共和三年霜月21日(1794年12月11日)的一項法令規定向私營企業提供必要的勞動力,「甚至可以為它們強行徵用勞力」。革命政府經營的硝石礦開採也在芽月17日(1795年4月6日)還給了私營部門。最後,在牧月25日(1795年6月13日),巴黎各區的軍服工場被廉價處理給私營承包商。 軍需供給也受到貨幣危機與政府財政疲軟的影響。士兵缺乏麵包,徵用再也得不到保證。用不定期領到的、以指券支付的軍餉,士兵們簡直什麼都不能買。共和三年獲月26日(1795年7月14日),一名中尉這樣寫道:「用共和國每月發給我的170鋰,我沒有錢給馬釘掌,沒有錢洗衣服……然而,我不能夠不穿套褲、皮靴與襯衫出門。我現在幾乎樣樣都缺乏。」由於戰爭物資的製造與供給以及軍事運輸已都仰仗私營企業,因此這些部門成為財團重要的致富來源。承包阿爾卑斯與義大利方面軍運輸的朗謝爾公司或米歇爾-魯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軍隊的人員在減少。懲治不服從徵召者與逃兵的條例再也不像共和二年那樣嚴格執行,因此軍隊的兵員驟減。從1795年3月起,號稱110萬人的軍隊,實際上只有45.4萬人。在春天裡,軍隊的減員加劇,致使在萊茵河地區的共和國軍隊失去了數量上的優勢。政府的無能加劇了形勢的惡化。它居然放過了「全國總動員」紀念日的機會,沒有號召年滿18歲的單身青年入伍。只有1793年應召入伍的士兵還在無限期地服役。公民責任感與紀律仍然得到維護(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這樣做)。對於前貴族和教士們的敵視,對王政的仇恨情緒始終很強烈。雅各賓思想在軍隊里比在老百姓中更加持久。此外,軍隊還因熱月黨政府對制止反動勢力軟弱無能而蔑視它。 在這種條件下進行的1795年戰爭不可能是一場決戰。它開始得很晚。整整一冬,儒爾當率領的桑布爾-默茲方面軍和皮什格呂統率的萊茵方面軍樣樣都缺,成了十足的步行軍。到共和三年果月20日(1795年9月6日),儒爾當才越過萊茵河,擊退了克萊費率領的奧地利軍隊。被孔代親王的手下人及英國鈔票收買的皮什格呂對儒爾當支持不力。10月初,克萊費發起反攻,儒爾當被迫撤回萊茵河西岸。11月,奧地利軍入侵帕拉蒂納。這次戰役於1795年12月以停火宣告結束。 實現全面和平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熱月黨沒能用軍隊來達到這一目的。他們的兼併政策反而加強了英奧聯盟,9月28日俄國也加入了這一聯盟。1795年12月宣布停戰之後,國民公會休會了。熱月黨把戰爭的沉重後果轉嫁給他們不久前根據共和三年憲法建立起來的政權。 Ⅲ.資產階級政權的組成 由保守的共和派和君主立憲派組成的中右聯盟主宰著國民公會新憲法的辯論與表決。由於白色恐怖的猖獗以及基布隆登陸表明了王黨復辟勢力的危險性,人們一度曾以為聯盟會發生分裂。在1795年夏天,這種危險喚醒了人們的革命意識。共和三年獲月26日——攻占巴士底獄紀念日,舉行了盛大的慶典,《馬賽曲》重新響徹天空。《導報》寫道:「很難描繪這被人們遺忘已久、意想不到的樂曲所產生的效果。」無套褲漢重新出現,並且和軍人一起追捕「金色青年」。這是一場「黑領人發起的戰爭」。 政府對那些不應徵入伍者和逃兵也採取了若干有力措施,而且還資助重建了共和派的報紙。獲月6日(1795年6月24日),前吉倫特派,堅定的共和黨人盧韋創辦了《哨兵報》。但是,平原派並不想對左派作出更多的讓步,他們需要右派的支持來表決通過新憲法。由此,產生了一些很能說明問題的妥協:在熱月9日與8月10日的節日慶典上,同時演奏了《人民的覺醒》與《馬賽曲》兩首樂曲。熱月21—22日(1795年8月8—9日),包括富歇在內的6名前山嶽派被捕。共和三年憲法的討論正是在這種政治氣氛中進行的。 1.共和三年憲法 從獲月5日至果月5日(1795年6月23日至8月22日)對由布瓦西·當格拉提交國民公會的憲法草案足足討論了兩個月。草案是由芽月29日(1795年4月18日)任命的一個11人委員會制訂的。這個委員會裡既包括共和派的多努、拉勒韋利耶爾、盧韋、蒂博多,也包括布瓦西·當格拉、朗熱內這樣的保王派。溫和的共和派和君主立憲派一致同意既反對民主,也反對專政,並且主張回到按照資產階級利益來解釋的1789年原則上來。國家的政治與經濟的領導權應當回到「顯貴」們,即至少是富裕的產業主們的手中。對此,布瓦西·當格拉在他獲月5日(1795年6月23日)所作的報告裡闡述得十分明確;「絕對平等只是幻想。」 共和三年的人權宣言比1789年有了明顯的後退。在討論過程中,熱月26日(1795年8月13日),梅爾強調指出了「在這個宣言裡寫進與憲法相牴觸的原則」將會帶來的危險。他說:「我們對詞彙的濫用已夠觸目驚心,再也不能使用那些無用的詞句了。」1789年人權宣言的第1條(「在權利方面,人們生來是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被拋棄了。朗熱內在熱月26日這樣聲稱: 「假如你們說在權利方面人人平等,那些被我們以維護公眾安全為由剝奪或中止了公民權的人便會藉機起來叛亂,反對憲法。」 熱月黨和立憲派一樣(只是更為謹慎),只堅持公民的平等權利。根據憲法第3條,「平等就意味著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1793年人權宣言裡承認過的社會權利不復存在。起義權也被取消。相反,1789年人權宣言裡沒有明確的財產權在這裡規定得和1793年人權宣言裡一樣明確: 「財產權就是享受和支配自己的財產、收入、勞動成果和技藝的權利。」(第5條) 這就全面肯定了經濟自由。熱月黨認為有必要在權利宣言之後補充一項義務宣言。在義務宣言第8條里規定: 「土地的耕種,一切生產,一切勞動工具以及全部社會秩序正是建立在確保私有制的基礎上的。」 選舉權受到了限制,布瓦西·當格拉曾這樣宣稱:「由有產者治理的國家是一個有社會秩序的國家;相反,由無產業者治理的國家是一個處於自然狀態的國家。」 但是,為取得選舉權必須繳納的稅額條件比1791年要寬:任何年滿21周歲,在當地住夠1年並且納稅的法國人都是「積極公民」。他們在區的首府召開「初級議會」,推舉出「選舉人」。「選舉人」的最低條件是:年滿25歲的法國人,其產業(在擁有6 000或6 000以上人口的市鎮)收入相當於200個工作日的價值,或者其房租收入相當於150個工作日的價值,或者其地租收入相當於200個工作日的價值。全國大約3萬名「選舉人」。在各自省會召開「選舉議會」,並且在不受納稅額限制的前提之下,選舉產生立法議會成員。 國家權力機構的組織是嚴格按照三權分立的原則進行的。根據權利宣言第22條,「沒有分權就不可能有社會保證。」這就避免了任何獨裁的威脅。 立法權交給兩院:一個是由40歲以上、不論婚否的250名成員組成的元老院;另一個是由30歲以上的500名成員組成的五百人院。兩院每年改選其中1/3的成員。五百人院提出法律草案並作出決議,元老院對它們進行審議並形成法律。 行政權交給由5人組成的督政府。督政府的成員由元老院在五百人院提出的一份50人的名單上挑選任命。每年改選其中的1名。督政府負責確保共和國的內外安全。它擁有軍隊,但沒有指揮權。它還通過任命特派員監督和保證法律在各行政和司法部門得到貫徹執行。各執行委員會都被撤銷,代之以由督政府任命的、而且只向它負責的6名部長。6名部長並不組成政府機構。督政府對由選舉產生的6名委員負責的國庫沒有任何權力。它不能提出法律,並且只能以「公文」的方式同議會兩院進行聯繫。 行政機構重新分散和簡化。每個省都由選舉議會任命5名成員組成省的最高行政機構。縣的建制被撤銷,因為在共和二年,各縣已經完全轉變成為革命的區劃了。農村的小鎮在各區的市級行政機構領導下組合起來。與此同時,大城市,尤其是巴黎由於實行市鎮建制並選出市長,因而失去了自主權。它們被劃分為若干個市。這套行政機構實際上比人們所說的更為集權。各行政機構等級森嚴,市級得服從省級,省級則服從部長。特別是在每個省級或市級的行政機構里,都有一名政府任命的「特派員」代表中央政府。督政府的特派員們監督並要求實施法律,出席市級或省級議會的辯論,並且督促各級官員。各省的特派員直接同內政部長聯繫。由於各級行政機構每年都有部分成員被更換,特派員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了維護穩定的作用。督政府有權直接干預行政事務,使集權得到進一步加強,根據憲法第196條,督政府可以撤銷行政機構頒布的法令,可以中止或撤銷行政官員的職權,並且任命替補人員直至下一次選舉為止。顯然,這不再是共和二年雅各賓式的集權,但它與1791年憲法規定的權力全面分散也相差甚遠。 實施憲法必然是危險的。因為革命尚未穩定(懲治流亡分子和反抗派教士的特別法繼續有效),財政破產迫在眉睫,戰爭仍在延續。但是,熱月黨人最害怕的是無套褲漢捲土重來以及議會或個人的專政。為此,他們採取了種種謹慎措施致使各級政權解除了武裝,變得很不穩定(每年有一半的市政府成員,1/3的議員以及1/5的省政府成員和督政府成員被更換),並且還採取某些措施解決行政機構與司法部門之間始終存在的衝突與矛盾。當時,由於危機持續存在,並且害怕新政權被對手奪去,熱月黨人從一開始就對他們希望建立的自由體制進行了篡改。 2.新制度的建立 共和三年夏天,危機進一步加劇。通貨膨脹繼續,物價飛漲,投機活動猖獗,一小撮暴發戶的驕奢淫逸空前地激怒了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廣大群眾。指券的流通量在取消最高限價時為80億,到了共和四年霧月1日(1795年10月23日)竟達到200億。經濟生活處於停滯狀態,社會關係被搞亂,債務人、佃農和房客都用貶值的紙幣來清賬。工資追不上飛漲的物價(夏天裡,每斤肉的價錢從8法郎上漲到20法郎),在不少地區收成又很差,因此,除了規定價格外,重新實行了共和二年的強制性措施。它們是:熱月4日(1795年7月22日)關於進行徵用與強制在市場上出售商品的規定,共和四年葡月7日(1795年9月29日)制訂的糧食貿易法的一系列規定(這一項法律將持續到1797年一直有效)。在巴黎,每斤麵包的價格規定為3蘇,而這一年夏初,自由市場上麵包竟達16法郎1斤。每天的麵包的配給量在青黃不接時曾降到1/4斤,收穫後又回升到3/4斤。巴黎的生活費用指數也隨之猛漲。以1790年的指數為100,到1795年7月為2 180,9月為3 100,11月則高達5 340。在這種情況下,警方承認8月10日推翻王朝紀念日「在冷漠的氣氛中」度過,也就不足為奇了。 關於「2/3名額」的法令,其目的是防止王黨反對派在選舉中取勝。熱月黨人意識到自己很不得民心,同時也了解立憲保王派企圖通過選舉的合法途徑達到自己目的的陰謀,因此他們抓住政權牢牢不放。憲法委員會的一名委員曾這樣問道:「憲法將莊嚴地交在什麼人的手裡呢?」共和三年果月5日(1795年8月22日)的法令規定,各選舉議會必須在現任的國民公會議員中選出2/3(即750名中的500名)的新議員。果月13日(8月30日)的法令又進一步明確規定,如果這一比例沒有達到,其不足之數可以由國民公會議員自行遴選。這樣做的結果既消滅了前山嶽派的勢力,又剔除了君主立憲反對派,大大有利於熱月黨人。 公民投票批准了憲法及其附件。雖然納稅選舉資格法已經確立,但它還是通過全民投票生效的。軍隊也參加了投票。初級議會從果月20日(1795年9月6日)起召開。國民公會使一些反對流亡分子和反抗派教士的措施重新生效。取消了那些沒有從流亡分子名單上被註銷的人的公民權,他們的親戚不准擔任公職。以前被流放的神甫必須在15天之內離開法國。相反,被解除武裝的前恐怖分子則恢復了投票權。但是,果月6日(1795年8月23日),各人民團體最終被取締。共和四年葡月1日(1795年9月23日),國民公會宣告憲法通過。根據葡月6日公布的數字,有100多萬票贊成,不到5萬票棄權。但是,不作為這次公民投票主要內容的「2/3名額」法卻只以20.05萬票對10.08萬票被通過。實際上,250多個初級議會提出了對憲法的保留意見;19個省以及巴黎(除了一個區以外)全都反對「2/3名額」法。 共和四年葡月13日(1795年10月5日)保王黨的叛亂使原定於20日的選舉提前進行,並且加劇了自上月以來在巴黎開始的騷動。果月20日(1795年9月6日),巴黎勒佩勒蒂埃區,即交易所與投機市場所在的區,通過了一項「保證法令」,拉封登-德-格勒奈爾區議會則變成為常設機構。那些保王黨占優勢的初級議會把無套褲漢和前恐怖分子都逐出大門。公民投票的結果宣布之後,騷動更加厲害。巴黎有18個區反對投票的結果。葡月9日(10月1日),同時傳來了果月27日(9月13日)夏托納夫-昂-蒂默萊與德勒兩地保王黨徒叛亂和被鎮壓的消息。巴黎勒佩勒蒂埃區號召起義。葡月11日(10月3日),至少有7個區開始叛亂。國民公會宣告不間斷地開會,任命了包括在內的一個5人特別委員會,並且向無套褲漢發出了號召。葡月12日(10月4日),一項法令撤銷了對前恐怖分子解除武裝的法令,3個「八九年愛國志士營」組建起來了。因為有軍隊司令默努上將的同謀,叛亂在葡月12—13日的夜間發展起來。叛亂者建立起1個中央委員會。首都的大部分地區都落入叛亂分子的手中。國民公會被包圍。受命組織反攻的於13日清晨同包括波拿巴在內的一部分將軍聯合起來。米拉成功地奪取了薩布隆軍營的火炮。2萬多名叛亂分子由於缺乏武器裝備,終於被摧垮和打散了。對他們的鎮壓是有節制的。葡月13日夭折的叛亂並沒有妨礙熱月黨同保王黨的和解。於是,這一危險再次喚醒人們的共和主義意識。弗雷隆被派往南方去鎮壓白色恐怖,3名右派議員經簽署被捕。最後,共和四年霧月4日(1795年10月26日),國民公會在休會之前投票通過對「純屬革命問題的各項案件」實行全面大赦的決議。 然而,從葡月20日(1795年10月11日)開始進行的選舉打亂了熱月黨的盤算:只有379名國民公會議員重新當選(其中還包括124名候補議員)。而且,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溫和派或偽裝的保王派,如:布瓦西·當格拉與朗熱內等。新當選的1/3議員主要是保王派和天主教徒。對熱月反動負有責任的、變節的山嶽派,如弗雷隆、塔利安等,都被擊敗。塔利安揭露出存在著的危險:「假如不把保王黨從行政機構與司法部門裡清除出去,3個月之內反革命勢力就會按照憲法程序確立下來。」然而,溫和的共和派拒絕取消選舉結果。在這樣的寬容氣氛之下,開始了新的立憲嘗試,建立了督政府。 共和四年霧月4日(1795年10月26日),國民公會在「共和國萬歲」的歡呼聲中閉幕。持續了3年多的國民公會遵循了一條曲折的政治路線。實際上,從1792年9月至1795年10月,它的指導思想只有一個,即:結束貴族的統治,永遠不讓舊制度復辟。除了共和二年那一段民主時期外,熱月派控制的國民公會繼續執行制憲議會的政策:確保資產階級依靠社會優勢和聰明才智取得的統治地位。既不是九三年式的民主,也不是八九年前的貴族政治。統治和管理國家的大權應該掌握在「顯貴」們的手中。由於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們成為開放的社會階層。 熱月黨人認為在自由制度的範圍內,在一個內戰外患交困的國家裡只有資產階級才能享有社會優勢與政治權威。旺代的叛亂之火尚未完全熄滅,反法聯盟也沒有粉碎。熱月黨通過共和三年憲法,強求新政權確保與維護包括被兼併的9個比利時省份在內的「法定邊界」,並且用「自然疆界」的觀念來指導外交,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督政府的政策。1796年春,戰爭重新爆發。新政權繼續作戰的本錢只是貶了值的指券和一支松松垮垮的軍隊。實施共和三年憲法(其主要特點為每年進行選舉、要求實現社會安定和全面和平)使上述困難更加突出。像共和二年那樣求助於人民的力量這種可能性已被擯棄。為了反擊貴族的不斷進攻,組成督政府的熱月黨人只得違背立憲原則,很快就訴諸軍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