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講稿 · 第五章 網球場誓言
上周我們已經看到,花了很多時間進行的毫無結果的協商,最後陷入僵局:第三等級拒絕採取行動,除非其他兩個等級與他們一起行動;其他兩個等級卻堅持分開行動,因為這是他們的授權指導原則和國王所規定的。
在西哀士的推動下,第三等級改變了他們的方針。西哀士向他們提出,他們不應當再等待其他等級了,而應當在其缺席的情況下自行行動。他在自己那本著名的小冊子 (1) 中論證說,他們事實上就等於整個國民,他們有代表國民的權利。而他的理論就要轉化為實踐了,因為現在,他們不僅有這個權利,也有了權力。他們了解這一點,因為教士們正在轉變立場。6月18日,星期四,即宣布國民議會成立的次日,是個節日。星期五,教士們在是否加盟的問題上分裂了。加盟提議遭到否決,但反對該提議的人士中有12人卻聲明,只要共同投票決定的事務僅擴展到包括審議政府收入,他們就可以站到另一邊。少數派立刻接受了這一條件,並因此而變成了多數派。其他人於是也同意聯合投票,到晚上6點鐘,149名教士投票支持第三等級。6月19日是決定性的一天,因為,這一天教士轉向了革命的立場。這之前,第三等級由於自己受到質疑的、膽大妄為的行動而受到所有人的指責,就在此時,下層教士卻放棄了自己的特權,加入了他們的事業。
王太子剛剛去世,國王一家躲避到馬爾里(Marly)。就在教士們投票當晚10點,巴黎和魯昂大主教趕到那兒,向國王描述了這一事件,並安慰他說,高級教士中,除了四個人之外,還都仍然堅守本等級的立場。在他們之後,又來了一位跟他們完全不同的訪客,他覺得國王有必要了解此事。這個人命中注定了將在好幾個政府中擔任最高級別的國家官員,成為後來的共和國、帝國和君主國中最傑出的部長(大臣),將在維也納主宰歐洲各國元首,將在倫敦支配歐洲各國的國務活動家,他將作為世界上最精明的政客,而被人廣泛地恐懼、憎恨或崇敬。
這個訪客就是塔列朗,他也在深夜趕到馬爾里,請求與國王密談。他是宮廷不喜歡的人物。只是在法國教士集體請求下,他才獲得奧頓(Autun)主教的職位,教皇曾想挑選他為紅衣主教,但路易不許提名他。現在,國王也拒絕見他,而讓他去見自己的兄弟。達爾托瓦伯爵已經上床了,但主教是他的朋友,所以同意見他。塔列朗說,政府有必要採取強硬行動。國民議會的做法是非法的、愚蠢的,除非現在就解散三級會議,否則,君主政體就要被摧毀。塔列朗願意跟他的朋友們一起組成一個新的行政管理當局。有幾位朋友跟他一塊來了,現在就在下面等著。通過最近的暴亂才組成的、也因為這種暴亂而聲名狼藉的國民議會,應當被解散;應當依據某個經過修改的選民資格規定,選舉產生一個新議會;只要充分地展示一下力量,就能防止他們的反抗。塔列朗提出,要扭轉內克爾的政策。他認為,這種政策是軟弱的、搖擺不定的,它已經把法國交給西哀士隨意處置。他希望恢復國王的主動權,由國王控制局面,從而實現人們所期望的憲政變革。
伯爵穿上衣服,把這些建議告訴國王。國王也討厭內克爾的一味退讓,也希望看到他被趕走,但卻希望代之以從他自己的圈子中選出的親信。因此,他一口回絕了塔列朗的建議。當時塔列朗就相信,再效力於國王已是徒勞的了,並對伯爵說,此後,每個人都會為自己想辦法了。伯爵承認他說得對。在闊別25年之後,他們又回憶過這次談話,當時,其中一位手執法國王冠虛位以待,另一位則以路易十八的名義從他手裡接過了這個王冠。
國王之所以斷然拒絕塔列朗,是因為他自己已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內克爾等候的時機已經降臨了,也即,提出一部被廣泛接受的、有明確界定的、忠實地反映人民深思熟慮之意願的憲法,趕在國民議會之前下手,並壓倒國民議會,因為國民議會可能導致危險的動亂和長期的議而不決。早在5月份,內克爾就曾提出過這些措施,卻遭到拒絕,他當時也沒有繼續堅持。但現在,曾被不明智地拖延的政策顯然時來運轉了。面對迫在眉睫的危險,信奉自由主義的政府官員秘密提出了建議,他們也確信,國民議會很快就會走向極端。米拉波本人對國民議會的活動大為震驚,馬盧埃也有充分的理由期望採取堅定的措施擊退西哀士的革命觀點,遏制其地位迅速上升。王后本人和宮中權勢人物都請求內克爾修改他的憲法方案;但他不為所動,國王也支持他。他們已經決定,下個星期一,將由國王宣布這些被認為遠遠超過國民議會所提出、並將因而宣告國民議會為多餘的全面措施。
正是這塊大石頭擋住了塔列朗出任首相之路,它摧毀的是堅固的基礎結構本身,而不是那虛幻的影子。這個計劃體現了政治家的才幹,是內克爾政治生涯的巔峰之作。但他卻沒有與他本來可以充分信任的人進行溝通,對這一計劃嚴守秘密。這被證明是致命的,因為這個秘密只保守了12個小時。由於親王們拒絕讓三級會議使用他們的騎術學校,所以,三級會議只能使用三處建築,而不是四處建築,第三等級由於人數最多,所以準備占用舉行正式儀式的大廳。但現在卻有人開始收拾這個地方,因為國王馬上要使用。
6月20日,星期六,天還很早,宮廷司儀官找到國民議會主席、天文學家貝利(Bailly),說國王下周一要用大廳,並說,原定那天要開第三等級的會議也得暫停。貝利對此並不驚奇,因為,他的一位做眼線的朋友已經警告過他將要發生什麼事情。但國民議會會期已經一再推遲,才定在那一天,議員們已經準備來參加會議了,這個通知來得太晚了。貝利認為,這是有意侮辱國民議會,是政府惱羞成怒發動的反擊,是對最近的投票的懲罰,他推斷——而根據我們所了解的情況這完全搞錯了——國王將要發表的講話將是敵意的。因此,在接下來發生的那著名的一幕中,他表現得極為莊重。他是高貴的議會代表的領導人,卻被擋住不讓進去。大廳的門只開了一個小縫,讓他取走自己的文件。代表著整個法國的國民議會發現,根據王室的命令,在預定的開會時間,自己被擋在走廊上不能進入大廳。
這個時候,西哀士盛氣凌人的邏輯還沒有引起國民議會議員們的懷疑和分裂。溫和派和革命者都憤怒了,他們都有一種被某種荒唐的權力冒犯的感覺。包括西哀士在內的一些人提出,他們應當把會址遷到巴黎。不過,他們在附近一個無人打球的網球場上找到了活動場所。在那裡,穆尼埃儼然成了領袖,他提出了一種觀念,既防止了一些危險的方案出籠,也使他自己重新恢復了一度有所削弱的影響力。他提出一項動議,議員們在給法蘭西制定出一部憲法之前,應該信守永不分裂的誓言。議員們立刻就發了這個誓,只有一人例外,他給自己的名字加了個「持異議者」,後來他從後門猛推開人群跑了,要不然會被他憤怒的同事們給撕碎。這一戲劇性的行動,對於他們完成三天前要做的事情,並沒有多大幫助。代表們明白,制憲議會只能是單院制,為了制憲,必須將立法權轉讓給他們,不能受到約束,也不能被罷免。他們的權力不能受到上議院的限制,因為兩個上院都被吸收進來了;也不能受國王限制,因為他們無須國王的認可,也不接受他的否決;也不受國民的限制,因為他們已經發誓不能解散。
網球場上真正發生的事件是,各個派別都團結起來反對國王。他們採取了更加激進的、進行不受限制的變革的政策,甚至超出了西哀士本人的想像。宮廷的處理不當推動它的支持者成了這場政治運動的急先鋒。最後一位堅持給予王室以保障措施的保王主義者只能從後門溜走。
馬盧埃曾想提出一項條款來挽救國王的權力,但他決定不提出來;即使提出來,也會被拒絕。在米拉波看來,17日的議會決定預示著一場內戰,但現在,他也勉強跟其他人一起投了贊成票。
就在國民議會在凡爾賽舉行其臨時的、非正式的會議的時候,國王在馬爾里的御前會議上研究內克爾的重要建議。經過一番抗爭,在作出了一些重大讓步後,首相保住了他的建議的主要內容。他們正在收拾文件,準備散會的時候,一位私人信使來叫國王。國王走出去,並叫他們等著他回來。蒙莫蘭對內克爾說:「這是王后的信使,一切都完了。」國王回來了,將御前會議改在星期一於凡爾賽舉行。政府就是通過這種形式得到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的報告的。網球場上的狂熱,使歐洲具有最強烈自由主義色彩的首相所深思熟慮的計劃功虧一簣。確實,正是這位王后,就在這麼一剎那間決定了,本來在那年的6月份已經接近實現目標的法國,最後卻墜人長達25年、基督教國家歷史最恐怖的歲月。
由於網球場會議而改期的大臣們的御前會議倒向了貴族,決心為了貴族們的利益而恢復舊政制的原則。它作出決定,國王應當廢除國民議會最近作出的種種決議;應當堅持三個等級分開開會的原則不變,只有在不涉及特權和憲法等問題的時候才可以一起進行辯論;國王也應當再次確認封建主的權力,甚至確認其稅務豁免權,除非是其自願放棄這些特權,國王也應當拒絕承認不分哪個等級均可從事公共管理的原則。
內克爾的宏偉計劃的一部分被保留下來,國王所作的那些讓步如果放在幾周前,肯定會受到人們的熱烈歡呼,而自由制度所具有的不可避免的邏輯也使得很多人覺得,國王6月23日的講話應當被承認為一個更為偉大的法國憲章。這是阿瑟·楊的看法,也是古弗尼爾·莫里斯(Gouverneur Morris)的看法,他曾給美國憲法打上了最後的印記;這也是傑斐遜的看法,正是他起草了《獨立宣言》;連西哀士本人後來也這麼看。
正是考慮到這一點,一直到最後一刻,內克爾都猶豫不決,他還在準備著星期二早上去參加國王的會議。但他的朋友、家人、女兒,那個時代的奇才,都說服他,讓他明白,他去參加會議,也不可能得到認可。在這樣一個嚴重的危機時刻,這種舉動只會使他的方針中被保留下來的重要內容受到損害。於是,他卸下了他的馬車,脫掉了自己的宮廷禮服,留下那個空缺的位子,宣示自己的失敗。那天晚上,他得到了被免職的命令。內克爾惹人注目地缺席會議;國王講話中不容討論的措辭;國民議會的政令被宣布廢除,這一命令是有效力的,並且立刻就生效,而國王作為補償提出的那些妥協卻是遙遠的,算不上法律;國王也公開表示支持貴族:所有這一切,讓國民議會大為驚恐。在各方已經存在嚴重對立的情況下,將憲法問題從國民議會的議題中取消,而交由各等級分別展開辯論,等於宣告了自由政府的終結。國王所持的立場實際上是根本守不住的,因為三個等級分為三院的制度已經終結了。因為,就在22日,星期一,以波爾多大主教和維厄納(Vienne)大主教為首的149名教士代表已經加盟第三等級。教士代表已經獲得過合法的授權,並有能力採取這一步驟。現在,革命派不僅在民眾一個一個的投票中取得了優勢,也在按等級進行的投票中占了上風。因而通過強制措施將他們分開,幾乎沒有任何成功的希望。
路易十六最後宣布,他決心維護人民的幸福,而如果代表們拒絕合作,他將獨自承擔這一使命;他指控代表們離開三級會議。第三等級現在坐在自己的國民議會中,多數教士代表仍然留在三級會議中,但對未來卻心中無譜。他們的不確定性立刻非常幸運地得到了緩解。司儀官德勒-布雷澤(Dreux-Brézé)又出現了,他戴著他那紫紅色的帽子,帶來了國王的口信。大家吵吵鬧鬧,要他脫帽致敬,但他的答覆卻非常傲慢,很多年後,他的兒子在一個公開場合描述說,他拒絕重複他已經說了一遍的話。於是,當他問,他們是否已經聽清了國王要求他們離開的命令,他得到的是令他難忘的回敬。米拉波大聲喊道:「是的,但如果這是在強迫我們,那就請用暴力把我們趕走。」布雷澤的答覆是——這是正確的——他不承認米拉波是國民議會的領導人,他轉向議會議長。而貝利走到米拉波前頭,並說,「站在這裡的是全體國民,它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聽到這些話之後,司儀官好像突然意識到陛下還在裡面,於是他不再爭論,返身回到大廳中。就在這一刻,舊秩序已經變了,並為新秩序騰出了地方。西哀士具有一種給自己的思想安上一個銳利的刀鋒的天賦,十天前他剛進入議會的時候就說過一句話,「到了砍斷絞索的時候了」;現在他又開口了,他以極為簡潔的話語概括了目下的形勢:「你們昨天是什麼,今天也是什麼。咱們就別理今天的命令 (2) 了。」就這樣,作為一種力量而非作為一種政府形態的君主政體,沒有受到責罵,沒有被消滅,也沒有受到譴責,而是根本就被人們故意視而不見。隨之而來的將是君主政體遭到攻擊、被消滅、被譴責,而洞燭先機的人士此刻已經看到了斷頭刀落下的第一道冷光了。米拉波說,「國王已走上通往斷頭台之路。」
國王在6月23日的講話中答應削奪特權,但人們要求的是交出全部特權。國民議會接受了西哀士提出的幾何學般嚴謹的推理,網球場上又發生了令人吃驚的事件,結果嚇得國王跟貴族結成了同盟,他將自己的事業與貴族們的存亡捆在了一起。他選擇了支持跟他的利益不一致的利益,他選擇了跟一個根本不可能幫助他的等級站在一起,他們不可能為他替他們作出的犧牲給予任何回報,他們根本不可能再保護自己一分鐘,而他就要被毀在這些人手裡了。6月23日的失敗在當時就已能看得很清楚了。國民議會在趕跑布雷澤之後,倒也並沒有繼續鬧事。內克爾同意交出職位,使他的聲望猛增。在國王的聲明影響下,有47位貴族投向了第三等級,他們只是貴族中自由主義少數派中的一部分。塔列朗也率領25名高級教士轉而支持第三等級。於是,國王屈服了。他下令還在頑固的權貴們也加入國民議會。這些權貴以非常真誠而嚴肅的口吻警告國王說,如果就這樣屈服,他將失去自己的王冠。達爾托瓦伯爵則反駁說,如果他們競死硬堅持,國王的生命就將處於危險境地。只有一位因為言談優雅、舉止令人敬畏而聲名鵲起的年輕貴族說了下面這句話,但也仍然沒有能夠打動國王的心。卡扎萊斯(Cazalès)喊道,「國王可死,但君主政體不能亡。」
路易十六在6月27日撤銷了他在6月23日堂而皇之地宣布的東西,讓自己臉面丟盡,因為,已有一個致命的秘密。整個巴黎都憤怒了,人民向議員們保證,只要需要,他們就將跟議員們並肩作戰。但他們會對住在凡爾賽、又擁有那麼多軍團的國王有什麼影響呢?正好在這個時候,首都訓練最精良的一支軍隊——法國近衛團發生了一次譁變,將王室的存亡交到了手無縛雞之力而又不穩定的政府顧問們手裡。軍隊是不可信賴的,內克爾早在2月份就對此有所察覺。6月的最後一周,英國、普魯士和威尼斯公使都報告本國政府說,國王已經無能為力了,因為他已指揮不動軍隊了。手頭可以支配的軍隊已不足以對付國民代表。國王下令徵召瑞士、阿爾薩斯和瓦龍 (3) 等地比較忠誠的軍隊,有10團外國軍隊,總共有3萬人,緊急馳援凡爾賽。他們是王室的最後希望。王室曾告知其可信賴的朋友,只要前線的衛戍部隊退守凡爾賽,就可以堅守下去。達爾托瓦暗地裡對其中一人說,將會有很多人頭落地。他說了一句不祥的諺語,這句諺語在另一場悲劇中名垂青史了:想吃到煎雞蛋,就不能害怕打碎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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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能是指當年初發表之《第三等級是什麼》。——譯者
(2) order,也有秩序的意思。——譯者
(3) Walloon,主要居住在今比利時東南和南部以及臨近的某些法國地區的一個民族。——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