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街 · 論裁縫的人偶——完
接下來的某天晚上,父親繼續他深夜的演說。
「小姐們,當我開始論述人偶的時候,我想說的並不是關於化身的誤會,可悲的模仿,或是毫無節制、粗野又簡陋的創造物。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父親開始在我們眼前描繪他所夢想的自然發生 [1] ,以及那一整個世代的半有機生物、偽動植物——這些都是物質發酵後所產生的美妙結果。
這些創造物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活的生物,比如脊椎動物、甲殼動物和節肢動物,但表象顯然是會騙人的。實際上,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內臟,不過是物質模仿現實的產物,當它們得到了一個記憶,就出於慣性而不斷重複已被接受的生命形式。物質的形態總體上是有限的,某些生命形式會一再地被複製。
這些活動力旺盛的創造物——它們對刺激很敏感,但比起真正的生命還差得遠——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只要你把某種複雜的膠體浸到鹽水裡面(用廚房的鹽就好),過不了幾天,這個膠體就會形成濃稠的物質,看起來像是某種低等生物。
在以這種方式形成的創造物身上,你可以看到呼吸和蛻變。但是化學分析的結果顯示出,它們不含任何蛋白質或碳水化合物。
然而,和那些在某種特定環境裡出現的美妙豐富的偽動物、偽植物比起來,這些原始的生命形式根本算不上什麼。「某種特定環境」指的是浸染了許多生命和事件遺蹟的老舊公寓——它們帶著因為長久使用而損壞的氣氛,充滿了人類夢想的特殊混合物——它們是斷垣殘壁,在腐殖質中藏著許多回憶、懷念和荒廢的無趣。在這樣的土壤里,那些偽動物、偽植物迅速地生長繁殖,在它們短促的生命中像寄生蟲一樣大吃特吃,孕育出新生代,在剎那間美妙地開花結果,然後在下一個瞬間迅速消逝枯萎。
這種公寓裡的壁紙一定都老舊斑駁了,並且早已厭倦了在各種節奏之間無止境地遊蕩。它們會來到遠方荒原那危險的區域,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家具裡面的物質一定已經鬆脫、腐爛,使得它們對邪惡的誘惑絲毫沒有抵抗力。這時,在這病態、疲憊、野蠻的土地上,綻放出一層美妙、繽紛、生氣蓬勃的黴菌,像是美麗的疹子。
「小姐們,你們知道——」父親說,「在老舊的公寓裡有一些被人遺忘的房間,好幾個月都沒有人走進去,它們於是只好在被遺棄的四面牆之間枯萎。有時候它們會長出磚塊,把自己封起來,然後從我們的記憶中消失,而它們自己也慢慢不再存在。後面樓梯上通往那些房間的門,可能長久地被家裡的人忘記,它們於是遁入了牆面,漸漸與牆融為一體,所有痕跡在美妙的裂紋和輪廓中模糊消退。」
「有一次,」父親說,「我在冬末的某個清晨走進一排好幾個月沒有進去過的房間。看到它們的樣子,我真是驚奇無比。」
「所有地板的裂縫、所有家具的邊緣和所有的門框上,都長出了細細的枝葉,用閃爍的樹冠、細緻的葉片填滿了灰色的空間。它像是溫室里鏤空的樹叢,充滿了私語和點點金光,不停搖曳生姿,帶著虛幻、愉悅的春天的氣息。在床的旁邊,在有許多燈盞的吊燈之下,一叢柔弱的樹木沿著衣櫃生長,它們在上方像瀑布一樣往四面噴灑出閃閃發光的茂密樹冠,一直長到描繪著天空的天花板,讓它濺滿了點點的葉綠素。在綠葉之間,紅色與白色的巨大花朵加速生長,在我面前綻放,把粉紅色的花心掏了出來,將自己淹沒。接著,它們一片一片地失去了自己的花瓣,在怒放之後迅速凋謝。」
「我很高興——」父親說,「我能看到那場意外的花開。它讓空氣中散發著閃爍的沙沙聲和溫和的濤聲,就像多彩的碎紙一樣灑過細細的樹枝。」
「我看到,這場倉促的花開是如何從顫抖的空氣和絢麗的靈光中誕生,具現。它讓空氣中充滿了美妙的夾竹桃,使得房間填滿了這些稀有、慵懶、純白如雪又粉嫩可愛的巨大花枝。」
「還不到晚上,」父親繼續說,「那場神妙的花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虛幻的海市蜃樓只不過是一場騙局,是一場意料之外的物質奇怪的偽裝——它只不過在假裝自己有生命。」
父親那天奇怪地很有精神。他那充滿嘲諷的狡詐眼神閃著活力和幽默的光芒。然後,他突然嚴肅了起來,再次檢視物質那無限多樣的形式和它們之間微妙的差異。他熱愛那些邊緣、可疑、問題重重的形式,比如說在降靈會中仿佛從靈媒身上跑出來的靈質、偽物質、僵硬大腦的散發物——在某些情況下,它會在人們睡著時從他們嘴裡跑出來,流淌到桌子上,填滿整個房間,像是某種蓬勃生長的纖薄組織,介於靈與肉之間的一團團乙太 [2] 。
「誰知道,」父親說,「生命中有多少受苦、殘廢、破碎的人?他們就像那些被隨便拼湊出來、暴力地用釘子釘起來的衣櫃和桌子。那些被釘成十字的樹木是人類殘忍的創造天分下沉默的殉道者。人們以可怕的手段把彼此陌生,甚至彼此憎恨的樹木接合在一起,把它們弄成一個個憂鬱的角色。」
「在我們熟悉的老舊衣櫃那塗滿著色劑的年輪上,在它的脈絡和木紋裝飾中,包藏著多少古老的、充滿智慧的苦痛?誰會在它們之中認出那打磨得無法辨認的五官線條、微笑和眼神!」
父親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道道沉思的皺紋,看起來跟老舊桌子上的年輪和節疤差不多,好像那裡的記憶也都被磨平了。有一瞬間我們以為父親又陷入了麻木(他有時會有這種症狀),但是他突然清醒了過來,繼續說下去。
「古老、神秘的民族會用香油塗抹他們的死者。在他們房屋的牆裡面藏滿了封存的屍體和面孔。在客廳里立著被做成標本的父親,而死去妻子的皮則被剝下來放在桌子下當地毯。我認識一個船長,他在自己的船艙里掛著一個枝形吊燈,是馬來西亞的香油師用他被殺的愛人做的。在她頭上有巨大的鹿角。
「在寂靜的船艙里,這顆掛在鹿角之間、吊在天花板上的頭顱,慢慢地張開了睫毛。她微啟的嘴唇掛著唾液的泡沫,悄聲的低語在那裡不斷破裂。掛在天花板的橫樑上、當成大燭台和吊燈的章魚、烏賊、烏龜和巨蟹,這時正在寂靜中擺動著它們的腳,不停地在原地走路。」
父親的臉上突然出現擔憂和難過的表情,他的思緒在不明地帶遊蕩,又找到了更多新的例子:
「我該不該告訴你們——」他壓低了聲音說,「我弟弟因為長年罹患不治之症,逐漸變成了一截橡皮水管?我那可憐的表妹則一天到晚把他抱在一堆枕頭間走來走去,在冬夜為那個不幸的生物唱搖籃曲。還有什麼比一個活人變成一截橡皮管更悲哀的事呢?做父母的會多麼失望,不知所措啊,他們寄托在那個前程似錦的年輕人身上的所有希望,都在那時煙消雲散!可憐表妹對他的愛卻始終不變——即使他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啊!我沒辦法再聽下去了!」寶兒妲呻吟,把背往椅子上一靠。「阿德拉,叫他閉嘴。」
女孩們站起身來。阿德拉走到父親面前,伸出手指,作勢要呵他的癢。父親信心頓失,沉默下來,開始驚恐萬分地往後退,躲避那根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手指。阿德拉不斷逼近,用她可怕的手指威脅他,一步一步把他逼出房間。波琳娜打了個哈欠,一邊伸伸懶腰。她和寶兒妲肩靠著肩,微笑地朝彼此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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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為Generatio aequivoca,一種哲學思想,認為生命可以從無生命的物質中誕生。這個思想在古希臘時代就出現,後來亞里士多德將它匯集整理。叔本華在他的《作為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中亦提到此一概念。
[2]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所設想的一種物質,為五元素之一(又一說它是物質的根本)。在神秘學中乙太是介於靈魂與肉身之間的東西,它主宰人的一生,並且可以脫離肉身存在(比如說在降靈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