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街 · 論裁縫的人偶——續
隔天晚上,父親懷著煥然一新的心情,重新談起他晦暗、複雜的主題。他臉上那些皺紋帶著微妙的狡詐不斷舒張又皺起。在每一個漩渦中都暗藏著嘲諷的子彈。但有時候激情會拉開他皺紋的螺旋,它們可怕地膨脹開來,沉默地不停旋轉著遁入冬夜深處。「我的小姐們,蠟像——」他開始說,「是充滿痛苦的、對人偶的拙劣模仿。但是即使如此,你們要小心切勿輕視它們。物質是開不起玩笑的,它總是充滿悲劇的嚴肅性。要是有人玩弄物質,為了玩笑而把它塑造成某個形狀,這個玩笑就會進入它體內,立刻成為它的命運和宿命。你們預感到它那痛苦、沉默的受難了嗎?那被禁錮在物質中、無法得到自由的丑娃不知道它為什麼是它,為什麼要活在這暴力地強加在它身上的形式中,為什麼要成為一個可笑的模仿。你們了解那些表情、形式和表象的強大力量嗎?那暴君一樣的執念猛然強加到毫無防備的木塊上,然後像是具有意志的靈魂一樣,暴虐地統治了它。你們在用破布和毛線做成的頭顱上描出一個憤怒的表情,然後扔下它,把它永恆地丟給了它的憤怒、它的扭曲的痙攣和緊張。它被囚禁在憤怒之中,完全沒有出口。人們看著這差勁又可笑的模仿哈哈大笑。小姐們,你們理當為自己的命運哭泣,當你們看到這可憐、憂鬱、被禁錮的物質。它不知道自己是誰以及為什麼存在,也不知道那個人們賦予它、命令它永遠保持的姿勢最終將會通往哪裡。
「群眾笑個不停。你們了解那笑聲代表什麼嗎?那是變態的虐待狂,令人暈眩的造物主的殘忍。我的小姐們啊,當你們看到這可憐的、被施暴、被濫用的物質,你們所該做的是為自己的命運哭泣。從那裡——小姐們——流出了可怕的憂愁,它屬於所有那些小丑般的魔像 [1] ,所有那些粗製濫造的丑娃。它們都悲劇性地思索著自己可笑的表情。
「這是盧伊季·盧切尼 [2] ,刺殺茜茜皇后的無政府主義者。而這是德拉嘉 [3] ,可怕、陰鬱的塞爾維亞王后。而這是一個美妙的年輕人,他原本是家族的驕傲和希望,卻因為自慰過度而墮落。喔,這些名字和這些模樣還真是諷刺啊!
「這個丑娃,這個德拉嘉王后的代替品,這個她最遙遠的影子,在它體內真的有王后身上的一部分嗎?她們的相似外表,她們相同的名字讓我們感到安心,不再繼續追問:這個不快樂的創造物對她自己來說是什麼?然而,我的小姐們,她一定是個默默無名、悶悶不樂、讓人害怕的人,一個從來沒有在自己沉悶無語的生命中聽說過德拉嘉王后的人……
「你們可曾在夜晚聽過被關在市集小屋裡那些蠟像可怕的尖叫?還有木塊和陶瓷拚命用拳頭敲打它們的監獄時發出的可悲合唱?」
父親的臉因為這想入非非的恐怖事件的威脅而騷動不安(是他自己把這些從黑暗中喚了出來),在那張臉上出現了皺紋的漩渦,那個漏斗狀的東西一直往下深入,在漩渦的底層,父親那先知般的眼睛正熊熊燃燒。他的鬍子狂野地豎起來,一束束毛髮從疣、痣和鼻孔中射出,兀然豎立。他就這麼僵直站著,兩眼閃著熾熱的光芒,渾身因為內在的騷動而顫抖不已,像是一個啟動後卻卡在中途、動彈不得的機器人。
阿德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要我們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後她雙手叉腰走向父親,一副堅定的樣子,一字一句清楚地要求……
女孩們麻木地坐著,雙目低垂,全身詭異地僵硬……
* * *
[1] 猶太傳說中能自行活動的土偶,將寫著神之名的紙條放入舌下就能使之活動。魔像沒有靈魂也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但會遵從命令行動,將紙條取出就會停止。
[2] 盧伊季·盧切尼(Luigi Luccheni),義大利無政府主義者,暗殺茜茜皇后(弗朗茨·約瑟夫一世之妻)之人。
[3] 德拉嘉·瑪西(Draga Mašin),塞爾維亞王后,與其夫在一次政變中被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