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們 · 第二十四章

賽珍珠 《兒子們》
現在王虎心裡總是想,為了兒子,他必須擴充地盤,提高地位。他常常琢磨並著手計劃該在何處偷偷下手,如何取得最後的勝利;該怎樣將河岸向南推移,趁著旱澇荒年侵吞毗鄰的地域。可是偏巧幾年中沒有大規模的戰事,一個接一個的無能平庸之輩占據了政府要職,沒有穩定的和平,沒有戰爭的大爆發,也沒有軍閥大顯身手的時機。 王虎的第二件心事是他似乎不能像過去那樣用他的全部精力來實現自己的野心,擴大自己的勢力,因為他有這麼個兒子要操心、照料,他的兵和他轄區裡的許多事情也需要費神,至今還沒有人來接替那位老縣太爺的職位呢。也有人給王虎推薦過人選,但他總是很快就否決了,他更願獨斷專行。現在,他的兒子已漸漸長大,不再是毛頭小兒了。王虎有時想,如果他能將自己的地位再鞏固幾年,待他老了不適宜再過戎馬生活時去做個地方官,讓兒子接替他指揮軍隊,這倒是個很好的主意。他私自這樣盤算著,現在就把這些想法提上議事日程尚為時過早。說實在的,那個孩子才六歲,但王虎急切地盼他長大成人。有時光陰過得飛快,可有時他又覺得日子簡直慢得難熬。望著兒子,他不把他當小男孩,而視他為年輕人、年輕的武士,就像他所期望的那樣。他在不知不覺中已開始多方面地強制兒子。 孩子才六歲,王虎就把他從他母親身邊、女人圈子裡拉出來,帶去與自己同住。他這樣做一方面是為了避免孩子受女人的愛撫、女人的談吐和行為的影響而心腸太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急需孩子的長期陪伴。起初這個孩子十分羞怯,在父親面前無所適從,他到處竄,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當父親伸手想把他拉近時,他站著不動並往後縮,幾乎受不了父親的親近。王虎感覺到了孩子的驚恐,愛憐地湊過去,卻無話可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又放開他。王虎的本意是想把孩子的生活同他母親及其他一切女人的生活隔離開,由當兵的侍奉左右。但他很快就發現,如此斷然的分隔使這麼小的孩子承受不了。這個孩子一聲不吭,安穩沉靜,默默地忍受著,從不快樂。父親命他坐在旁邊,他就坐下;父親一進屋,他就立即站起來,像在執行任務。他跟隨每天來教他的老先生讀書,從不多說一句話。 一天吃晚飯時,王虎望著他。那個孩子感覺到父親的目光,將頭低了下去,他像是在吃飯,可無法下咽。王虎很生氣,他真是為這個孩子盡了一切努力,還曾帶他去檢閱了部隊。他騎馬將孩子放在他前面,坐在馬鞍上。士兵們向小將軍歡呼時他心裡著實得意,這個孩子淡淡地笑笑,頭扭向一邊。王虎喝道:「抬起頭來,他們是你的部下、你的兵,兒子!終有一天你要率領他們去打仗。」 這個孩子被迫抬起了頭,滿面通紅。王虎俯下身來,發現兒子根本沒注意那些當兵的,他的目光遠離了操場,盯著遠處的田野。王虎問他看到了什麼,他指著旁邊田裡一個正騎在牛背上看操練的曬得黝黑的光屁股男孩說:「我想當那個男孩,躺在水牛背上。」 王虎對這種平庸低微的願望感到不快,他嚴厲地說:「哦,我想,我兒子該有比當牧童更高的志向。」 然後他厲聲命令兒子注視著隊伍,看他們如何走步、如何轉身、如何舉槍射擊。孩子順從父親的旨意做了,再也沒有看那個小牧童一眼。 王虎為他兒子的心愿煩惱了一整天。他望著他,看他把頭垂得低低的,無法咽東西,他在低聲啜泣。王虎吃了一驚,擔心兒子有什麼病痛。他站起身走近孩子,拉起他的手喊道:「你是發燒了還是怎麼了?」 小手又冷又濕,孩子連連搖頭,長時間以來他都不肯回答問話,即便他父親強迫也不行。王虎無奈,只好叫「豁嘴」來幫忙。王虎焦慮不安,又有些氣惱、急躁,孩子太犟了。他衝來人喊著:「把這個小傻瓜拉出去,看看他到底怎麼回事。」 孩子哭開了,他把頭埋在臂彎里,把臉藏起來哭。王虎氣呼呼地坐在那兒,自己也快哭出來了。他的臉抽搐著,手揪著鬍子。「豁嘴」把孩子抱走了。王虎等了一會兒,心裡煩躁,眼睛盯著兒子碰都沒碰的那碗飯。「豁嘴」隻身返回來了,王虎吼道:「說,都說給我聽!」 那名親信吞吞吐吐地回道:「什麼病也沒有,他吃不下飯是因為太孤單。以前他有別的孩子做伴,他想他娘,想他的妹妹們。」 「可他這個年紀不能再玩、再白耗光陰了,況且是和女人在一處。」王虎一手捻著鬍子,在椅子上扭動著。 「不對,」「豁嘴」平靜地說,他知道主子的脾氣,並不怕他,「孩子有時也該去看看他娘,他妹妹也可以來玩玩,他們畢竟都還是孩子。這樣他才能順心點,要不他真要病了。」 王虎沉思了片刻,一股妒火涌了上來,以前他也有過這樣的痛苦。他又想起了他殺掉的那個女人,心裡一陣惱怒,她愛那個死去的強盜頭子勝過愛他。現在他感到嫉恨,因為兒子並不全心全意地愛他,還在想著別人。他為兒子感到高興和驕傲,兒子對這種厚愛竟不知足、不珍重,在父愛的懷抱里竟然還依戀女人的溫情。王虎在心裡暗暗地說,他憎恨一切女人,他一邊想一邊激動地站了起來,沖「豁嘴」嚷開了:「他要是這麼軟蛋,就讓他滾!要是他也長成像我哥哥們的兒子那樣,他幹什麼我都不管了。」 「豁嘴」輕聲道:「司令,你忘了他還是個孩子啊。」 王虎又坐下,嘟囔了兩句,說:「算了,我沒告訴你叫他走嗎?」 此後每隔五天左右,那個孩子就到他媽那裡去一次,每次去時,他父親就坐在那裡啃饅頭,等著他回來。孩子回來後,王虎就盤問他,好像親自看到和聽到了什麼似的:「她們在那兒幹什麼呢?」 孩子一看見父親的神色就害怕,常常說:「沒什麼,父親。」 王虎堅持要問,並提高了嗓門:「她們在玩呢,做針線呢還是幹什麼呢?女人除了嚼舌,根本就不會在那兒干坐著,翻閒話也是活!」 那個孩子絞盡腦計,皺著眉,很費勁兒地、慢吞吞地回答說:「我娘用一塊紅花布給我小妹裁衣裳,我大媽家的妹妹坐在那兒看書,顯示她能看書識字。姐妹里我最喜歡這個妹妹,她懂我說的話,不像那幾個那麼愛傻笑。她長著一雙大眼睛,辮子梳下來都過腰了,她看書的時間不很長,因為她坐不住,好說話。」 這下王虎高興了,得意了:「女人都這樣,她們天生就會說廢話。」 王虎的忌妒心很怪,他與家裡人越來越疏遠。哪個老婆那兒也不去了,看起來王虎就這麼一個親生兒子了。他那位念過書的老婆只有一個女兒,而那位不識字的老婆有兩個女兒。年復一年,不論王虎是血脈欠熱還是對女人沒有興趣,或是對兒子的愛使他心滿意足,反正他再不去老婆那兒了。也許是兒子與他同住後他產生了一種怪癖,不好意思夜晚到女人那裡去。他不像其他軍閥那樣,有錢有勢後就日日飲宴、搞女人。他把錢花在槍上,槍和兵多多益善。他只留些錢防老,逐步積攢,以備災禍。他過得節儉、克己,只有兒子相伴。 有時,王虎喚大女兒前來與兄弟玩耍,她是到他住所來的唯一的女子。頭兩次她母親帶她過來,也坐了一會兒。有她母親在,王虎很不自在,他覺得她在責備他,或有求於他什麼,因此總被一種莫名的困擾折磨著,只好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躲開。終於,她似乎不再期待什麼,他也再見不到她了,女兒僅來的幾次也改由僕人陪著來了。 一兩年後女兒也不再來了,她母親帶話來說,她帶女兒去學堂讀書了。王虎很高興,因為女兒到他簡樸的住所來擾亂了他。她穿著鮮艷,髮際戴著一朵紅紅的石榴花或白色的芳香撲鼻的素馨花。況且她最愛在頭上搽桂花油,而王虎最忌桂花香,那香太甜太濃,他受不了。女兒十分快活、任性,主意很多,他恨女人有這些品性。使他最恨的是,每次女兒來,兒子眼中就閃現出光芒、笑意,嘴角也會蕩漾著笑容。她一個人就能引得兒子開心,惹他撒歡,在院中跑來跑去。 王虎感到,有了兒子,他的心扉就關閉了,對女兒關閉了。在她小的時候,他曾對她有過一絲溫情,而現在消失了。她已長成了一個苗條的姑娘,並終將成為一個女人。她母親準備把她送走,他為此高興,痛痛快快地拿出銀子,毫不吝嗇。現在,兒子只屬於他自己了。 他想儘快地充實兒子的生活,免得他感到孤寂。他對兒子說:「孩子,你和我都是男人,除了必要的請安,別再去你媽那兒了。在女人身上花費時間就是浪費,跟你媽和你妹妹在一起也同樣。她們是女人,既無知又愚蠢。我要你學會戰士的種種本領,老的、新的都學。我的心腹們能教你老的那套,『屠夫』懂得使拳腳,『豁嘴』會舞劍舞棒。至於新玩意兒,我只聽說過,也沒見過。我已派人去沿海為你請新的老師去了,他是在外國學的軍事知識。他首先教你,剩下的時間再教我的兵。」 他兒子什麼也沒說,像往常父親跟他說話時一樣,靜靜地站著聽訓。王虎溫和地看著兒子的臉,但看不出什麼反應,等了一會兒,兒子仍不說話,只是問:「我可以走了嗎?」王虎點點頭,嘆了口氣,全然不知自己為什麼這樣做,甚至為什麼嘆氣。 王虎教導和訓戒著兒子,一切都由他親自安排,除了吃飯和睡覺,兒子的全部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他督促兒子早起,和他的心腹們操演格鬥攻擊,早飯後讀書,午飯後的整整一個下午則由年輕的新教員教他各種本領。 新教員是個年輕人,屬於王虎從未見過的一種類型。他穿西式軍裝,鼻子上架著眼鏡,身材挺直、靈巧。他能跑善跳,會騎馬躍過障礙,還會使用各式洋武器。有的他拿在手裡,扔出去便爆炸起火,有的他手扣扳機就能像槍一樣發射,還有其他很多武器。兒子學時王虎總坐在一旁,雖然嘴上不說,自己也學會了許多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玩意兒,他感到以前自己那麼引以自豪的僅有的兩支舊式洋槍實在不值一提。他認識到他對戰爭了解的甚少,要學的東西很多。現在他常與兒子的老師長談至深夜,得知了多種巧妙的殺戮手段,空中的、海上的、遠程的,都能致敵於死命。王虎驚奇地聽著,說:「我發現外國人的殺人手段十分高明,這我以前可不知道。」 他開始認真考慮,一天,他對新教員說:「我有一片富庶的領地,十年八年也遭不了一次災,我還有些銀子。我非常滿意我的士兵,如果我兒子把所有這些新式戰術學到手,他還必須有一支具備這種種本領的軍隊,我想買一些外國現代武器,由你來教我的部隊,這樣,等我的兒子帶兵時,他就有了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年輕教員的臉上很快閃過一絲微笑,欣然說道:「我已嘗試過教育你的隊伍,但糟糕的是他們極其散漫,妤吃好喝。你若想購買新式武器,得先給他們每天規定出操練和學習的時間,看看他們能不能造就。」 王虎聽罷,心中暗暗有點不快,他這一生為了培訓自己的士兵畢竟耗費了大量的時間。他固執地說:「你一定得先教我的兒子。」 「我把他教到十五歲,」教員說,「打這以後,假若你允許我向你這樣的大人物進一言的話,我得說,你該送他去南方的一所軍事學校學習。」 「什麼?還能在學校學打仗?」王虎吃驚地問。 「有這種學校,」年輕教員答道,「那裡出來的人馬上就是國家正規軍的連長。」 王虎對此嗤之以鼻,說:「我兒子才不稀罕到國家軍里去弄個什麼小連長當呢,好像他自己沒隊伍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另外,我也懷疑南方出得了什麼好東西,我年輕時在一位南方將軍手下干過,那是個遊手好閒、貪慾好色的傢伙,他的兵就像一群小猴子。」 見王虎有點不高興,教員笑了笑就告辭了。王虎坐在那裡,又想起了兒子。無疑,他已為兒子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不無痛苦地回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他記得,他曾經渴望有一匹屬於自己的馬。第二天,他給兒子買了一匹小黑馬——蒙古草原上的一匹強壯的好馬,那是他從認識的一個馬販子那兒買來的。 在把馬交給兒子時,王虎叫兒子出來看看給他買了什麼。小黑馬就站在院子裡,一副新的紅皮馬鞍架在馬背上,一副紅籠頭上裝著銅的飾件。一個專門侍弄它的馬夫牽著它,手裡拿著紅皮編成的馬鞭。王虎自己得意地想著,這就是自己年輕時夢寐以求的馬啊,他熱切地望著兒子,盼望看到兒子眼中必定會閃現的興奮與微笑。 可是兒子卻無動於衷。他看了那匹馬一眼,照舊靜靜地說道:「謝謝,父親。」 王虎等待著,但兒子眼中依然毫無興奮的光彩,也不跳過來抓籠頭或試鞍子,他好像在等著獲准離去。 王虎極度失望地走開了。他回到自己屋裡,把門關上,然後坐下來用手撐住頭,再一次想起兒子來。他生氣、痛苦,他對兒子的愛得不到回報。傷心了一會兒,他又像以往一樣堅定了,他頑固地想:「他還能要什麼呢?我像他這麼大時夢想過的東西他都有了,甚至更多,我給他找了一個這麼好的老師,給了他一把這麼出色的外國槍、一匹這麼閃光溜滑的小黑馬,外加馬鞍、籠頭和一支帶銀把的紅鞭子,他還能要什麼呢?」 他自我安慰了一番,指示老師不能放鬆兒子的學習,不要在意孩子是否疲倦,因為這對於長身體的孩子來說是常有的事,不必加以理會。 夜裡,王虎在醒來時總感到不安,他聽得到房內兒子靜靜的呼吸聲,這時,他的胸中就會湧起一種難以自制的溫存,他一再想著:「我一定得為他做得更多些——我一定得再想出一些能為他做的事。」 王虎就這樣在兒子身上耗費著時光,這光陰也許是白白浪費掉的,但他做得那樣專注,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他那種博大的慈愛,使他再投入戰事與抗爭。 春天裡的一日,兒子快滿十歲了,王虎掐算著日子。他和兒子坐在一棵粗壯的石榴樹下,孩子在火一般的新葉子前敲打著,突然喊叫起來:「我敢說,這些紅紅的葉子比什麼花都美。」 王虎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那些樹葉,想看看他是否能與兒子想的一樣。正在這時,大門口一陣騷動,一個勤務兵跑來報告有人來了,話還未說出口,王虎已看見他的麻臉侄子一瘸一拐地進來了。他是因為騎馬騎得太快跌瘸的,由於晝夜騎馬,「麻子」疲憊不堪,滿面灰塵,十分憔悴,看上去怪模怪樣的。王虎並不生氣,剛想說話又止住了,只盯著侄子看。 侄子氣喘吁吁地說:「我騎了一匹飛快的馬,連日連夜趕到這兒,來報告『老鷹』正在陰謀搞分裂,他已經把你的部隊拉出去另立了山頭,把你攻下的城做了他的大本營,他還和這幾年一直想報仇的那個強盜頭子結成了一夥兒。我知道他扣下了這幾個月的稅款,早擔心會有這種後果,可我忍著,為的是把事情弄清楚,免得虛驚一場,『老鷹』被惹惱了會把我暗殺的。」 小伙子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王虎兩眼直視,雙眉緊鎖,眼睛深陷。他感到怒不可遏,喝道:「這條該死的惡狗、強盜,是我把他從一個無名鼠輩一手提拔起來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這狗雜種竟敢反叛我!」 王虎滿腔怒火,把兒子丟到了腦後。他大步跨進了那些軍官、親信及士兵住的外院,狂叫著要在午前集合五千人馬,並命人給他牽馬,取來他那柄細長的利劍。寧靜、平和、充滿春天氣息的院落中頓時一片騷動,孩子和僕人們也都從女眷住的後院裡往外探頭,他們滿臉驚恐,被這種戰爭的喧囂嚇呆了。那些馬匹顯得躁動不安,蹄子踏著院內的磚地嗒嗒作響。 王虎見所有人都已奉命行動,便對這個困憊不堪的報信人說:「去吃點、喝點,歇一歇。你幹得好,為了這,我得提升你。我知道,很多黃毛小子都會跟著叛變,他們從心裡就有股反勁兒。可你還沒忘了我們是至親骨肉,仍站在我這邊,我一定虧不了你。」 那小伙子東張西望了一陣,悄聲問:「是,叔叔。可你會殺『老鷹』嗎?他看見你去會疑心的,我跟他說我病了,到我媽那兒去些天。」 王虎怒聲道:「你用不著求我,我會用劍刺穿他的。」 小伙子滿意地走了。 王虎率領部隊急行軍三天,來到了新地界。他只帶了那些老部下和親信,把那些倒戈的兵及背叛強盜頭子的那些軍官都留下了,在關鍵時刻他們也會背叛他的。他向士兵們許願說,只要他們為他英勇作戰,他們就可以進城劫掠,此外,他還要多發一個月的軍餉,且是銀圓。那些兵立時振作起來,腳下也利索了。 他們行動極為迅捷,當「老鷹」聽說王虎領兵到來時,還不知道大難就要臨頭。事實上他沒有想到王虎的侄兒竟那樣狡猾並詭計多端,那小子一貫樂呵呵、油嘴滑舌的,長滿麻子的臉顯得愚蠢無知,他不過偶爾在一夥士兵中打個哈哈、搞個惡作劇而已,所以他一直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神不知鬼不覺的。那小子說他肝有病,要回家去,「老鷹」還很高興。隨即他決定宣布叛亂,考驗一下哪些人是忠於他的、那些不忠分子得處死。他答應追隨他叛變的人可在城中任意搶奪戰利品。 近來「老鷹」加固了工事,加緊往城中運糧。他對王虎的脾氣了如指掌,不敢稍有懈怠,可憐的百姓們則驚慌地準備再次遭受浩劫。王虎兵臨城下的當天,目睹一隊隊農民用扁擔挑著柴火,騾子和驢馱著糧食,筐里裝著嘎嘎叫的雞鴨,趕著牛,擔著豬,捆在扁擔上的豬拚命地尖叫著。看著這一切,王虎恨得咬牙切齒,若不是及時識破這一陰謀,攻城將會困難重重,城裡將糧食充足,嚴陣以待。「老鷹」比那個沒頭腦的強盜頭子厲害多了,他機敏、兇殘,還有兩門洋炮,可以架在城牆上向攻城的人開火。王虎想到他差點栽了個大跟頭,不禁怒氣衝天,兩眼發紅,拚命咬著自己的鬍子。他聽任自己的火氣上升,策馬向前,命令士兵直驅「老鷹」的駐地。 已有人向「老鷹」報告,說他大禍臨頭了,王虎已經到了。「老鷹」感到大事不妙,猶豫了一下,算計著他能否耍手腕應付過去,或乾脆偷偷逃掉。他根本無法指望他的人現在能站在他一邊,王虎畢竟帶來了大批人馬。他明白自己是孤立無援的,就在他正在猶豫的一剎那,王虎策馬進了大門,下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抓住「老鷹」,由他親手殺死。他自己下了馬鞍喊著,士兵們一窩蜂擁進了院子。 見末日已到,「老鷹」跑去藏了起來。縱然他是個勇敢的人,他還是跑去藏到了一間廚房的草堆里。他有什麼希望能阻止那群急於得到獎賞的兵勇來抓他呢?他也不敢指望自己手下的人看見他藏的地方而不告密。他在草堆里等著,雖是躲藏,卻並不發抖,因為他畢竟是個勇敢的人。 他是逃脫不了的,士兵們搜索著每個地方,都希望能獲取賞金。前後大門及所有能逃跑的小門都有人把守著,他們看見他藍上衣的一角在草堆中露了出來。他們跑出去,拍著門叫人。約有五十人跑來了,他們十分小心翼翼,因為不知道「老鷹」有什麼武器。其實他除了一把小匕首,手無寸鐵,根本對付不了這麼多人,他是吃早飯時慌慌張張跑出來的。他們一下子都撲到他身上,將他綁了,帶來見司令。「老鷹」臉色陰沉,眼中凶光畢露,頭髮上、衣服上還沾著草屑。他被帶到大廳里,王虎正坐在那兒等候,他的佩劍早已拔出,像一條銀蛇一樣閃閃發光地橫放在他的膝上。他的雙眼從那對濃眉下兇狠地盯著「老鷹」,厲聲說:「你竟反叛我,是誰把你從無名小卒提拔到現在的地位的?」 「老鷹」的眼睛一直不離王虎膝上那個閃光的東西,他沉著臉答道:「是你教我怎麼背叛長官的,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叛逃的傢伙,你難道不是老將軍栽培的?」 聽到這麼放肆的對答,王虎怒髮衝冠,向站在旁邊看的士兵嚷道:「我本想用劍刺穿他,可那麼死太便宜了他!把他拉出去,一片片地割他的肉,就像對罪犯、對十惡不赦的人、對不孝之子和叛國賊一樣!」 眼見死期已到,「老鷹」出其不意地從胸前拔出匕首,刺進自己的肚子,用力攪了一下,匕首就插在他肚子上。他站著搖晃了一下,死瞪著王虎,艱難地、滿不在乎地說:「我不怕死,二十年後我又是一條好漢!」他倒了下去,匕首還插在身上。 這一切來得那麼突然,王虎連氣也沒來得及喘一下,「老鷹」已倒在地上。他的怒氣漸漸地消了。他是被復仇之心攫住了,在盛怒之後,他也後悔,他損失了一個勇敢無比的人。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對左右說:「把他的屍體抬走,隨便埋在哪兒,他是個光棍兒。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父親、兒子或家。」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知道他有膽識,不料他的性子竟這麼烈。給他弄一口好棺材。」 王虎坐了一會兒,有點難過,心腸都變軟了,甚至忘卻了他允許士兵搶掠的許諾。他正傷心時,城中的商人們來了,懇切地望著他的左右。他喚他們進去,問他們有何要求。他們畢恭畢敬地走進來,獻上銀子,懇求他不要讓士兵們在城裡為非作歹,因為人們膽子都嚇破了。王虎一時憐憫心大發,他收了銀子,答應分發給他的兵,讓他們不再去哄搶。商人們千恩萬謝地走了,邊走邊讚嘆著這個軍閥大慈大悲。 王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來安撫他的士兵,他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大筆錢,並吩咐備酒飯犒勞他們,士兵們這才不再拉長著臉。他又提醒他們,一定得對他忠心耿耿,並說打仗的機會以後還有的是,這樣,士兵們就不再怨氣連天了。實際上,在商人們走後,王虎又兩次派人去找他們要錢,在使他的那些士兵心滿意足之後,這件事才算了結。 隨後王虎準備回家,他急切地想見到兒子。他走得匆忙,沒顧得上替兒子把這些天安排好。現在王虎將心腹「豁嘴」留下,同那些士兵一起守城,等他侄子回來。他自己則帶著「老鷹」留下的人回去。留在此城的都是他帶來的經過考驗的兵,為小心起見,王虎帶上了那兩門洋炮。他發現「老鷹」已讓城裡的鐵匠為大炮做了鐵球,另外還有火藥,他現在把炮帶走,就不用再擔心他們會反他了。 王虎穿過街道班師返回時,人們向他們投來懷著敵意的目光。每戶人家都被攤派了稅款,用來支付王虎犒賞士兵的巨額款項和這次遠征的費用。王虎無視這些眼神,他橫下心來我行我素,他還能自找理由。這裡的人應自願為和平付出代價,要是他不來拯救他們,在「老鷹」和他的部下手裡,他們可就得吃大苦頭了。「老鷹」是很殘暴的,這些男女對他來說一文不值,他從小就習慣於打仗。王虎覺得,人們對他實在不公平,這些天他們如此艱苦地行軍,而百姓們卻這麼不懂好歹。他垂頭喪氣地想著:「他們不知感恩,我的心腸太善了。」 想著想著,他又硬下了心腸,他對普通百姓再也不那麼寬容了。他的心胸更窄了,在「老鷹」那裡他沒有親信,他傷心地尋思,與他無血緣關係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他越來越感到要依仗他親愛的兒子,他聊以自慰地說:「我還有兒子,只有他才不會背叛我。」 他快馬加鞭,加緊行軍,渴望早日見到兒子。 王虎的侄子聽說「老鷹」已死,才鬆了一口氣,於是他回家去待了一些天。他見人就炫耀自己勇敢、機智,自誇儘管「老鷹」是個足智多謀的勇士,又長自己一輩,但自己還是勝過他一籌。他到處自吹,他的兄弟姐妹們都圍著聽他講。他母親喊道:「這孩子吃奶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不尋常,他那麼使勁兒,拚命拽我的奶。」 王掌柜坐在那兒聽著,臉上帶著乾巴巴的笑容。他為兒子感到驕傲時是不誇他的,只說:「得記住,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又說,「好計謀勝過好武器呢。」 兒子的謀略才是最使他感到得意的。 他的麻臉兒子去伯伯院裡拜見王大和他老婆,又講起自己大智大勇的那段經歷,王大莫名其妙地忌妒開了,他為自己死去的兒子忌妒,為另外兩個兒子忌妒。他欣賞他們的外表和氣派,但又隱隱有些擔憂,他們似乎並不完美。侄子講話時他像耐心聽著,其實不過是帶了只耳朵罷了。那位少爺講得津津有味,王大卻一個勁兒地叫茶、要煙。太陽下山了,他覺得涼,想穿一件薄的皮袍。他太太勉強朝侄子歪歪頭,給點最起碼的面子。她拿起件衣服繡著,裝作很忙的樣子,又拿塊綢子比畫著式樣,一面大聲打著哈欠,一面不斷地向丈夫打聽這樣那樣的家務事或佃戶的事。那位少爺終於看出她厭煩了,便住了口,急忙走了。還沒走遠,就聽見那老太太說:「幸虧我們沒有兒子當兵!過那種日子,把個好端端的年輕人弄得又粗又俗。」 王大懶懶地答道:「噢,我可要到茶館去坐會兒了。」 「麻子」可不知道這兩位在想著他們死去的兒子,只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到了門口,他見王大的小老婆站在那兒,手裡抱著最小的孩子。她一直在聽他講,不過比他先走了兩步。她若有所思地對他說:「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動聽、了不起的故事。」 於是小伙子欣慰地回到了他母親那兒。 王虎的這位麻臉侄子在家待了三十天,他媽利用他那未過門的媳婦把他拴住了,那是她幾年前替兒子挑的。這個姑娘是鄰居的女兒,父親是織絲的,但不是替人做工的窮工人。他自己有機器,有二十個學徒、織成匹的彩緞和花綢。因為城裡做這項生意的人不多,他賺錢不少。這個女孩也長於此道,若春天天寒,她就把蠶卵貼在身上直至孵出幼蠶。學徒去採桑葉,她管餵養,她還會繅絲,樣樣來得,這在這個城裡是很稀罕的。她家是在上一代由外地遷來的。自然,她將嫁的男人並不在乎她的手藝,但王掌柜的老婆認為姑娘有這方面的能耐總是好的,因為這些活計會使她勤快、節儉。 對那位少爺來說,她有什麼才幹是無關緊要的。他結婚總是喜事一樁,他差不多快二十四歲了,常常想入非非。這個姑娘乾淨、整齊,長相還過得去,似乎也沒什麼脾氣,他知足了。 婚禮既體面又不鋪張,完後他按王虎的吩咐,帶著新娘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