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語之人 · 第十四章

迪克森·卡爾 《耳語之人》
警衛的哨聲尖厲地響起。 最後兩三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一點半開往倫敦的火車平穩地滑出了南安普頓中央車站,速度漸漸加快,車窗似乎一閃而過。 「我告訴你,你趕不上的!」史蒂夫·柯蒂斯氣喘吁吁地說。 「想打賭嗎?」邁爾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把車開回去吧,史蒂夫。我能趕上。」 「火車已經開得那麼快了,千萬別往上跳!」史蒂夫喊道,「別跳……」 聲音漸漸飄散。邁爾斯在頭等座吸菸隔間的一扇門邊瘋狂地奔跑。他躲開一輛行李車,抓住了車門把手,有人在沖他大聲喊叫。火車在他左手邊,所以跳上去並不容易。 他猛地推開門,起跳時感覺到身體失去平衡,後背傳來劇烈的刺痛。他搖搖晃晃地落在門邊,關上了身後的門,舊疾引發的眩暈感充斥腦中。 他成功了。他和費伊·西頓坐上了同一列火車。邁爾斯站在敞開的車窗前,氣喘吁吁,眼前發黑。他望向窗外,聽著車輪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氣息稍稍平復後,他轉過身來。 十雙眼睛看著他,目光中的嫌惡之情幾乎不加掩飾。 頭等座隔間名義上僅容納六人,現在兩邊各擠了五個人。對於火車乘客來說,遲到的人在最後一刻才上車總是叫他們覺得生氣,而這是一個尤其糟糕的例子。雖然沒有人說什麼,但車廂里的氣氛冰冷,只有一位胖乎乎的空軍婦女輔助隊員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呃,對不起,給各位添麻煩了。」邁爾斯說道。 他茫然地想,要不要從查斯特菲爾德勳爵[查斯特菲爾德勳爵(Lord Chesterfield,1694—1773),英國著名政治家、外交家及文學家。尤因寫給兒子的家書備受英國人推崇。]的書信中引用一句格言,但他意識到氣氛不合適,何況他還有其他事要擔心。 邁爾斯匆忙地邁步,跌跌撞撞地走到通往走廊的門前。他走出去,在一陣「謝天謝地」的感嘆中關上了門。他站在原地思考。他的模樣還算體面。他用涼水洗了臉,用干剃刀硬生生地颳了鬍子,不過空蕩蕩的肚子在大聲叫喚。這並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馬上找到費伊。 這趟列車不算長,人也不算太多。也就是說,乘客們擠在座位上,像屍體一樣雙手平攤護在胸口,還試圖讀報。另有幾十個人站在走廊的行李堆里。但是很少有人真的站在車廂隔間裡,除了那些拿著三等座車票的胖女人。她們會站到頭等座隔間裡,渾身發射出責備之意,直到某位心懷愧疚的男士給她們讓座。 邁爾斯沿著走廊前行,不時被行李絆倒,和排隊上廁所的人糾纏在一起,與此同時,他試著在腦子裡構思一篇哲學論文。他對自己說,他正在觀察整個英格蘭的橫截面。隨著雨絲搖曳,綠色的鄉村從窗外閃過,他向一個又一個隔間投去凝視的目光。但實際上,他腦中並沒有什麼哲思。 在整趟列車內走過一遍之後,他有些擔憂。第二遍之後,他開始驚慌。第三遍之後…… 費伊·西頓可能沒上這列火車! 穩住,穩住!別瞎想了!費伊肯定就在這裡! 可他沒找到。 邁爾斯站在列車中間段的走廊上,緊緊抓住窗欄杆,試著鎮靜下來。下午的天氣變得越發溫暖,天色卻越發陰暗。烏黑的雲團似乎和火車噴出的煙霧混在了一起。邁爾斯凝視著窗外,直到移動的風景變得模糊。他仿佛看到了菲爾博士驚恐的面龐,仿佛聽到了菲爾博士的聲音。 當時菲爾博士一邊往邁爾斯的口袋裡塞餅乾充作早餐,一邊用那種空洞無物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解釋」,一句意味不甚明確的指示。 「找到她,守著她!找到她,守著她!」這就是他的重擔,「如果她堅持要今晚回灰林小築,那沒關係——其實這大概是最好的選擇——但你要守著她,一分鐘也不要離開她身邊!」 「她有危險嗎?」 「在我看來,是的。」菲爾博士答道,「如果你想看到她被證明是清白無辜的,」菲爾博士猶豫了一下,「至少洗清那項針對她的最壞指控,那麼看在老天的分兒上,照我說的做!」 針對她的最壞指控? 邁爾斯搖搖頭。火車猛地一晃,把他從沉思中驚醒。費伊要麼錯過了火車——這似乎不可能,除非是公共汽車半路拋錨——要麼,更可能的是,她最終決定返回灰林小築。 而此刻他正朝相反的方向飛馳,遠離一切可能發生的事。但是……等一下!還有希望!……菲爾博士預言「可怕的事」只有在費伊去了倫敦並實施她計劃的情況下才會發生。那就意味著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還是說,事實並非如此? 邁爾斯印象中的旅途從未像這次一樣漫長。這趟火車是快車,即便他想下車折返也不可能了。雨滴像鞭子抽打在車窗上。邁爾斯遇到了像野營團一樣從隔間湧入走廊的一大家子人。他們想起三明治放在一個手提箱裡,而那個箱子被壓在其他旅客堆積如山的行李下面,於是一時間車廂里上演了一出堪比搬家日的狂野場景。三點四十分,列車駛入了滑鐵盧車站。 芭芭拉·莫雷爾就站在欄杆外面等著他。 邁爾斯見到她便覺得高興,焦慮一下子都驅散了。火車隆隆的聲響穿過欄杆,圍繞著他們,好似一股洪流。車站擴音器里傳來優雅而空洞的廣播聲。 「你好。」芭芭拉招呼道。她似乎比他記憶中要冷漠得多。 「你好。」邁爾斯回應,「我——呃——真的不願意讓你趕到車站來接我。」 「哦,沒關係。」芭芭拉說。現在,他清楚地回憶起那雙灰色的眼睛和長長的睫毛。「而且,我今晚還得去辦公室。」 「去辦公室?星期天晚上?」 「我在艦隊街上班[直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許多英國媒體都在艦隊街(Fleet Street)辦公,這裡至今仍是英國媒體的代名詞。],」芭芭拉說,「我是個記者。所以我說自己『不算是』寫小說的。」她把這個話題拋到一邊,一雙灰眼睛暗中打量著邁爾斯。「你怎麼了?」她突然問,「出什麼事了?你看起來……」 「有大麻煩了。」邁爾斯脫口而出。不知何故,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女孩面前可以暢所欲言。「我本應該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費伊·西頓的。一切都取決於此。我們都以為她就在這列火車上。可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因為她沒搭這趟車。」 「她沒搭這趟車嗎?」芭芭拉問道,杏眼圓睜,「可是費伊·西頓在車上啊!她比你早出站不到二十秒!」 「去往霍尼頓的旅客,」擴音器專橫地廣播,「請到九號站台外排隊!去往霍尼頓的旅客……」 響亮程度擊敗了車站裡任何其他噪聲。邁爾斯仿佛重返夢魘。 「你一定是眼花了!」他說道,「我告訴你她沒搭這趟車!」他焦躁地環顧四周,一個新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等一下!所以你到底還是認識她的?」 「不認識!之前我從沒見過她!」 「那你怎麼知道剛才出站的是費伊·西頓?」 「我看過那張照片啊。利高教授周五晚上給我們看的那張上色照片。而且,我……我以為她是跟你一起來的。所以我本不打算接你出站了。或者至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這真是一場徹徹底底的災難。 我並沒有瘋,邁爾斯告訴自己,我沒喝醉,眼睛也沒瞎,我發誓費伊·西頓不在那列火車上。他腦海中浮現出詭譎的畫面,一張白皙的面孔和一張紅紅的嘴。這些畫面就像一株株異域植物,在滑鐵盧車站和剛才那趟火車的現世氣氛中迅速枯萎。 他低頭看向芭芭拉的金髮和灰眸,他意識到她是多么正常——就是這樣!在這潭陰暗的渾水中一種可愛的正常。同時,他也回想起自上次見到她後發生的一切。 瑪麗安在灰林小築昏睡不醒,卻不是因為受到毒藥或利刃的傷害。菲爾博士也提到了一個惡靈。這些事都不是幻想,而是事實。邁爾斯還記得這天上午自己曾有過的念頭:有一種兇惡的力量,菲爾博士知道那是什麼。我們要殺死它,否則它就會殺死我們。上帝知道,遊戲已經開始了。 就在芭芭拉說出那番話的瞬間,這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你看見費伊·西頓從車站大門出來,」他說,「然後她往哪個方向走了?」 「我不知道。人太多了。」 「等一下!我們還沒輸!昨晚上利高教授告訴我……是的,他也在灰林小築!……你昨天給他打電話了,你說你知道費伊的地址。她在倫敦城裡租了一個房間,菲爾博士說她會直接去那裡。你真的知道她的地址嗎?」 「我知道!」芭芭拉穿著合身的套裝和白襯衫,肩頭披著雨衣,胳膊上掛著一把雨傘。她打開手提包摸索,取出一本通訊錄,「在這裡。博爾索弗巷五號,可是……」 「博爾索弗巷在哪兒?」 「博爾索弗街在卡姆登鎮的卡姆登高街附近。我——我之前猶豫要不要去看看她,所以提前查過這個地方。這是一個相當髒亂的街區,想來她比我們所有人生活得都更艱難。」 「要儘快去那兒該怎麼走?」 「坐地鐵就很方便。從這裡就可以直接到,不用換其他線路。」 「那她一定是去坐地鐵了,我敢賭上五英鎊!她最多比我們提前兩分鐘!我們也許還能趕上!走吧!」 賜給我一些運氣吧!邁爾斯心中暗暗祈禱。給我來一張好牌吧,至少不要太差!不久之後,他們衝出買票的隊伍,跑入令人窒息的地下深處,迷宮一般的地鐵線路在此交會。邁爾斯抽到了他的牌。 兩人走上北線的站台,聽到列車駛來的隆隆聲。他們在站台的一側盡頭,乘客們沿著一百多碼長的站台四散站立。在這個半圓柱形的洞穴里,人的視線變得模糊。牆上原本貼著雪白的瓷磚,現在骯髒又昏暗。 紅色的列車在狂風中衝出隧道,緩緩停下。他看到了費伊·西頓。 他從車窗的反光中看到了她,車窗外的防爆網現在已都移除。她就在站台另一端的盡頭,靠近車頭的地方。車門打開,她邁了進去。 「費伊!」他高喊,「費伊!」 她完全聽不到。 「本次列車去往艾奇韋爾方向!」警衛大聲報站,「去往艾奇韋爾方向!」 「別往那頭跑了!」芭芭拉提醒他,「車門關閉之後我們就會徹底跟丟。現在就上車不是更好嗎?」 就在車門關閉之前,他們鑽進了地鐵的最後一節禁菸車廂。車廂里只有一個警察、一個昏昏欲睡的澳大利亞士兵,還有一個守在控制按鈕面板旁的警衛。邁爾斯只瞥見一眼費伊的臉,那張面孔看起來暴躁、心事重重,帶著昨晚上那種古怪的微笑。真讓人抓狂,離她這麼近,卻又…… 「如果我能去前面的車廂——」 「別去!」芭芭拉勸阻他,指了指告示牌,「列車行駛期間請勿在車廂之間走動」,她又示意車廂里還有警察和警衛。「你可不想現在就被抓起來吧,嗯?」 「不想。」 「她會在卡姆登鎮站下車的。我們也在那站下。你坐在這兒。」 地鐵在隧道內飛馳,他們耳邊傳來一陣輕柔的轟鳴。列車吱嘎作響,繞過一個彎道。燈光透過毛玻璃灑出來,在座椅襯墊上顛簸。邁爾斯因疑慮而神經緊繃,他坐到芭芭拉身旁的一個臉朝前的雙人座位上。 「我不喜歡問太多問題,」芭芭拉繼續說,「但自從跟你通過電話後,好奇心就快把我逼瘋了。為什麼我們這麼著急要追上費伊·西頓?」 地鐵停下來,滑動門打開。 「查令十字街到了!」警衛認真地高聲報站,「本次列車去往艾奇韋爾方向!」 邁爾斯一躍而起。 「別往前去了,我們在這節車廂沒問題的,」芭芭拉懇求道,「如果菲爾博士說她要去自己的住處,那她肯定是在卡姆登鎮下車。這段時間裡能出什麼大事呢?」 「我不知道,」邁爾斯承認,「你看,」他又坐了下來,用自己的雙手握住她的一隻手,「我剛認識你不久,不過,在我能想到的所有人里,我現在只想和你說話。你介意我這麼說嗎?」 「不介意,」芭芭拉說著移開目光,「我不介意。」 「不知道你的周末過得怎麼樣,」邁爾斯繼續說,「但我們那裡只有一場關於吸血鬼的低俗恐怖秀,還險些鬧出了兇殺案……」 「你說什麼?」她迅速縮回了手。 「你沒聽錯!而且菲爾博士說,你或許能提供一項極其重要的信息,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停頓了一下,「吉姆·莫雷爾是誰?」 地鐵呼嘯著鑽進隧道,通風窗口的微風拂過他們的發梢。 「你們不能把他扯進這件事裡。」芭芭拉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提包,「他不知道關於布魯克先生之死的任何情況,他從來都不知道!他——」 「那當然了!但是,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他是我哥哥。」芭芭拉舔了舔她光滑的粉色雙唇。她的嘴並不像此刻第一節車廂里那位消沉的藍眸女士一樣充滿魅力、令人陶醉。邁爾斯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這時芭芭拉急忙發問:「你是從哪裡聽說他的?」 「費伊·西頓說的。」 「哦?」她瞪了他一眼。 「我一會兒就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你。得先弄清楚一些事。令兄……現在他人在哪裡?」 「他在加拿大。他在德國當了三年戰俘,我們都以為他已經陣亡。由於健康問題,他被送到了加拿大。戰前,吉姆是一位頗有名氣的畫家。」 「我知道他是哈利·布魯克的朋友。」 「是的。」芭芭拉開始講述,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他是哈利·布魯克的朋友,那頭令人不齒的豬玀。」 「斯特蘭德到了!」警衛大喊,「本次列車去往艾奇韋爾方向!」 邁爾斯下意識地認真聆聽報站聲,聆聽隆隆車輪的每一次減速,聆聽滑動門打開時發出的每一聲撞擊和嘆息。有一個詞是他萬萬不能錯過的——「卡姆登鎮」。「在我告訴你事情原委之前,我必須先說明一件事,」邁爾斯繼續往下說,他感到一陣不適,但又決心要面對,「是這樣的:我相信費伊·西頓。因為這句話,我差不多跟所有人都鬧翻了:跟我妹妹瑪麗安,史蒂夫·柯蒂斯,利高教授,甚至可能還有菲爾博士,儘管我不太確定他的立場。既然你是第一個警告我要提防她的人……」 「我警告你要提防她?」 「對啊。你沒警告過我嗎?」 「哦?」芭芭拉·莫雷爾深吸一口氣。她從邁爾斯身邊往後退了一點,圓柱形隧道漆黑的弧形牆壁從窗外飛過。她用一種極其恍惚的口吻說出那個單音節,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邁爾斯本能地感覺到整件事情又要發生變化了:有些東西不僅搞錯了,而且是致命的錯誤。芭芭拉瞪著他,張著嘴。邁爾斯看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搜尋,然後那雙灰眼睛中逐漸露出理解的神色,還夾雜著懷疑。接著,她半帶笑容,誇張地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你以為,」她問道,「我是讓你——」 「對啊!你不是那個意思嗎?」 「聽著,」芭芭拉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目光清澈,真誠地說道,「我並不是在警告你提防她。我是在想你能不能幫幫她。費伊·西頓是……」 「是什麼?」 「費伊·西頓是我所知的最被誤解、最受折磨、最遭傷害的人。我只是想知道她是否有可能犯下這樁謀殺案,因為我不了解關於這起案件的任何細節。你知道的,假如她真的殺了人,也算是罪有應得。但是根據利高教授的陳述,你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斷——她沒有殺人。我智窮計盡了。」 芭芭拉輕輕地比了一個手勢。 「你可能還記得,在貝爾特林餐廳那晚,我對什麼背景故事都不感興趣,除了那樁謀殺案本身。兇案之前發生的事,像是指控她不道德,還有——還有那件差點兒害她被鄉下人用石頭砸的荒唐事,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這些從頭到尾都是對她蓄意的、殘酷的陷害。」 芭芭拉的聲音提高了。「我知道這一點。我能證明。我有一整包書信可以證明。那個女人深受謠言之害,流言蜚語使警察對她產生了偏見,甚至還可能毀掉她的一生。我本可以幫她的。我能幫她。但我太懦弱了!我太懦弱了!我太懦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