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俠傳 · 卷之五
明柘浦徐廣廣居甫輯
明平昌黃國士允符甫校。
魏國
信陵君
魏公子無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厘王異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對公子為信陵君。是時,范睢凶魏,相秦,以怨魏、齊,故秦兵圍大梁,砥魏華陽下軍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
當是時,諸侯以公子賢多客,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言趙寇至,且入界。魏王釋博,欲召大臣謀,公子止王曰:趙王田獵耳,非為寇也。復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頃,復從北方來,傳言曰:趙王獵,耳,非。為寇也。魏王大驚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援得趙工陰事者,趙王所為客,輒以報臣,臣以此知之。是後魏王畏公子之賢能,不敢任公子以國政。魏有隱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貧,為大梁夷門監者。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不肯受。白:臣修身潔行數十年,終不以監門困故,而受公子財。公子於是乃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公子從車騎虛左,自迎夷門侯生。侯生攝敝衣冠,直上載公子上坐,不讓,欲以觀公子。公子執轡愈恭。侯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侯生下見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顏色愈和。當是時,魏將相宗室賓客滿堂,待公子舉酒,市人皆觀公子執轡,從騎皆竊罵侯生。侯生視公子色終不變,乃謝客就車。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徧贊賓客。賓客皆驚。酒酣,公子起為壽侯生前。侯生因謂公子曰:今日嬴之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門抱關者也,而公子親枉車騎自迎,豫於眾人廣坐之中,不宜有所過。今公子故過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車騎市中過客以觀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為小人,而以公子為長者,能下士也。於是罷酒,侯生遂為上客。侯生謂公子日:臣所過屠者朱亥,此子賢者,世莫能知,故隱屠間耳。公子往,數請之,朱亥故不復謝。公子怪之。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巳破趙長平軍,又進兵圍邯鄲。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數遺魏王及公子書,請救於魏,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趙旦暮目下,而諸侯敢救者,巳拔,趙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收趙,實持兩端以觀望。平原君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魏公子日:勝所以自附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義,為能急人之困。今邯鄲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縱輕勝,棄之降秦,獨不憐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數請魏王及賓客辯士,說王萬端。魏王畏秦,終不聽公子。公子自度終不能得之於王,計不獨生而令趙凶。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行過夷門,見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軍狀,辭決而行。侯生日: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從。公子行數里,心不決,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備矣,天下莫不聞,今吾且死,而侯生曾無一言半辭送我,我豈有所失哉?復引車還問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還也。曰:公子喜士,名聞天下,今有難,無他端,而欲赴秦軍,譬若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復返也。公子再拜,因問侯生,乃屏人間語曰:嬴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此內,而如姬最幸,出入王臥內,力能竊之。嬴聞如姫父為人所殺,如姫資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報其父仇,莫能得。如姬為公子泣。公子使客斬其經頭,敬進如姫。如姬之欲為公子死,無所辭,顧未有路耳。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姫,如姫必許諾,則得虎符,奪晉鄙軍,北救趙而西卻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從其計,請如姫,如姫果盜晉鄙兵符與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以便國家。公子即合符,而晉鄙不授公子兵,而復請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與俱,此人力士,晉鄙聽大善,不聽,可使擊之。於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晉鄙??宿將往,恐不聽,必當殺之,是以泣耳。豈畏不哉?於是公子請朱亥,朱亥矣日: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親數存之。所以不報謝者,以為小禮無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與公子俱。公子過謝侯生,侯生曰:臣宜從,老不能請。數公子行日,以至晉鄙軍之日,比鄉自勁,以送公子。公子遂行,至鄴,矯魏王令,代晉鄙。晉鄙合符,疑之,舉手視公子曰:今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欲無聽。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勒兵王今軍中曰: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得選兵八萬人,進兵擊秦軍,秦軍解去,遂救邯鄲,存趙。趙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於界。平原君負輜矢,為公子先引。趙王再拜曰: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也。當此之時,平原君不敢自比於人。公子與公生決,至軍,侯生果北鄉自到。魏王怒公子之盜其兵符,矯殺晉鄙。公子亦自知也,巳卻秦存趙,使將將其軍歸魏,而公子獨與客留趙。趙孝成王德公子之矯奪晉鄙兵而存趙,乃與平原君計,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意驕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似若無所容者。薩王埽除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議,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獻五城,以公子退讓也。公子竟留趙。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魏亦復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趙,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間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嘗聞此而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游,嘗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公子源趙,十年不歸。秦聞公子在趙,日夜出兵東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請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誡門下:有敢□魏王使字者死。賓客皆背魏之趙,莫敢勸公子歸。毛公、薛公問人往見公子曰:公子所以重於趙,名聞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及卒,公子工變色,告車趣駕歸救魏。魏王見公子,相與泣,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公子遂將魏。安厘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諸侯。諸侯聞公子將,各遣將將兵救魏。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走蒙驁,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抑秦丘,秦兵不敢出。當是時,公子威振天下,諸侯之客進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稱魏公子兵法。秦王患之,乃行金萬斤於魏,求晉鄙客,令毀公子於魏王曰:公子凶在外十年矣,今為魏將,諸疾將皆屬諸侯,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時定南面而王。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其立之。秦數使反間,偽賀公子得立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後果使人代,公子將公子。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與賓客為長夜飲,飲醇酒,多近婦女,日夜為樂,飲者四歲,竟病酒而卒。其歲,魏安厘王亦薨。秦聞公子死,使蒙?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高祖始微少時,數聞公子賢,及即天子位,每過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從擊黥布,還,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歲以四時奉祠公子。
范睢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范睢從,留數月,朱得報。齊襄王聞雎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觔,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買知之,大怒,以為雎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雎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雎,折脅折齒。睢佯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聊辱以懲後。令無敢言者,睢從箐。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山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雎凶伏匿更。名姓曰張祿。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遊者。乎?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不敢書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范睢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王稽辭魏去,過載范雎。人秦,至湖關,望見車騎從西來。范雎曰:彼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王稽,因立車而語:曰關。東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日: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雎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范雎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巳。王稽遂與范雎入咸陽。巳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余。當是時,昭王巳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懷王幽死於秦,秦東破齊,湣王常稰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第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宣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日:臣聞明王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王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覆於王邪?且臣聞周有砥硯,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朴,此四實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弗能攺巳。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槪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間,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於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
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宮,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巳,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
是日,觀范雎之見者,群□英不酒然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日: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
范雎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巳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交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凶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被發為狂不足。以為臣恥。直以五帝之聖焉而反,三王之仁、焉而死。五霸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九□而死,成荊背□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書不至於陵水,無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箎,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廬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發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王上畏太后之?,下惑於奸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奸,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則臣死賢於生。秦王疏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僻違,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秦王。亦拜。范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比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猶馳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天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與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日: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奔。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自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厚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柰何?對曰:王卑辭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雎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後二歲,拔邢丘。客卿范睢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巳。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昭□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柰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比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能,安得不聽乎?若韓聽,則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
且欲發使於韓。范雎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因請間說日: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檀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開國弊。御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稒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枝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縣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凶國者,君壽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晤,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日: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乃拜范雎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乘。有餘到關,關閱其寶器寶器珍玩,多於王室。秦封范睢以應,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雎巳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為微行敝衣,間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曰:然,須賈笑。日:范叔有說於秦耶?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故凶逃王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為人俯賃。須買息哀之,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綿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正之事皆決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習知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為君見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不出。范雎日: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范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買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葉門正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犬驚,自知見賣,乃肉袒膝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雎盛帷帳,侍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鎪之罪,請自迸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贖賈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於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荊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為有外心於齊而惡雎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須賈辭於范睢。范睢大供其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華。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日,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凶走趙,匿平原君所。范雎既相,王稽謂范雎日: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柰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直溝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柰何。君九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范雎不懌,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內臣於與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計,又任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范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戹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由高。平拔之。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雎必報其仇,乃侔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交。君幸過寡人,寡人頭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公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日: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若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凶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凶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日: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擔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五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