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中國史 · 十三 杜甫

張蔭麟 《兒童中國史》
(一) 唐朝是詩人的黃金時代。朝廷用詩賦去考試士子,詩人很容易走上榮顯的路,王公貴胄爭著交結詩人,供養詩人;在華筵盛會中,在歌台舞榭里,把他們奉作上客。他們的作品,早上寫就,晚上便會傳遍了長安的「教坊」。多少嬌滴滴的歌喉會唱著他們的佳句!多少溫柔的心會羨慕地暗記著他們的姓名!愛好詩歌的風氣不僅限於上層社會,並且普及到民間。一個幸運的詩人會在窮鄉僻邑中發現他自己的詩被寫在寺觀、旅店或村塾的牆壁上;會在市廛里巷中聽到他自己的詩被人詠歌;會在不相識的人群中聽到他自己的詩受人誇讚。 在這時代里,卻有一個窮愁終身的詩人,他應「進士」試沒有及第,他的作品不曾流傳到教坊或市井;然而他卻是唐朝最偉大的詩人,或者竟是我國歷來最偉大的詩人,他被後世尊為「詩聖」。這便是杜甫。 杜甫,字子美,洛州鞏縣(今河南鞏縣)人,生於玄奘死後四十八年,即公元七一二年。 在唐代詩人中,他詠及自身經歷、社會狀況的作品最多,故此有「詩史」之稱。我們正好從他的詩里考見他的生平和他的時代。 杜甫的詩才很早就表現。自述道:「七齒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又道:「往昔十四五,出遊翰墨場。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揚。」崔魏並是當時名士。班揚指東漢的班固和西漢的揚雄,皆是文學史上的重要人物。 但他只管年少崢嶸,自從二十一歲應進士試落第後,一直潦倒了二十多年,中間時而流浪四方,時而窮居長安。這是他中年的自觀:「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到了四十三歲的一年(天寶十四年),因為以前進獻了三篇賦得到玄宗皇帝的賞識,才補了「右衛率府胄曹參軍」,即太子侍從武官屬下的一員小吏。這是一個十分閒散而窮苦的差使。此時他已有妻子,但窮到不能在長安住家,只得把妻子寄頓在近畿的奉先縣。就在這一年的十一月初冬,他到奉先去看望妻子,剛入門便聽見哭聲,原來他的幼子已經餓死。 (二) 杜甫的少年和中年正當玄宗皇帝的開元、天寶年代。這是唐朝極盛的時期。從太宗即位之初到這時期之末,中間繼續了一百二十多年的昇平。後來杜甫追述這個時期道:「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皆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友朋皆膠漆。」 不過這太平盛世里,實隱藏著不少的血淚。杜甫自身的經歷不用說了,他這次回到奉先後,從自己的哀痛,聯想到普遍了社會下層的悲慘,反襯著社會上層的驕奢,因此寫了《自京赴奉先詠懷》一首長詩,把這時代的黑幕揭穿了。這詩中的警句有道:「彤庭所分帛,本自貧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又形容貴人的享樂:「中堂舞神仙,煙霧蒙玉質。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在開元、天寶的「盛世」,一般詩人的工作是讚美朝廷,阿諛權貴;是給樂工舞女作歌詞,供王公大人的娛樂;是「嘲風月,弄花草」,或夢想神仙的境界,以消磨閒暇的時光。注意到被踐踏在社會下層的人們,拿詩去替他們訴怨苦,鳴不平,杜甫是頭一個。 《自京赴奉先詠懷》詩的墨還未乾,大亂便降臨唐帝國。就在這年十一月中旬,安祿山在河北作反的消息傳到長安。接著洛陽被毀(唐以洛陽為東京),接著潼關失守,接著玄宗逃難四川,接著長安陷落。 安祿山及其餘黨的叛亂雖然在八年之內先後被平定,但從此唐帝國的面目改變了;從此擁兵據地的軍閥,即所謂「藩鎮」者興起了。往後一百四十多年間,叛亂連綿不斷,藩鎮的權力漸漸擴大,藩鎮的數目漸漸增加,唐帝的地盤和權力漸漸縮小,直縮至名實俱亡為止。 話說回來,玄宗逃到四川後,驚魂才定,便傳位給太子。太子在甘肅的靈武即位,是為肅宗。杜甫在長安賊中冒險逃出,跑到靈武謁見肅宗,補了個六品的諫官,叫做「左拾遺」。這是他仕途中最得意的時候了。但不久因為強諫得罪,幾乎喪命。 接著畿輔鬧饑荒,他流轉山谷間采橡實黃精之類過活,兒女餓死數人。後來流落到四川。適值故人嚴武鎮守西蜀,把他招入幕府。他在西蜀住了六年,中經兩次變亂。嚴武死,四川又亂,他舉家避難到湖南,湖南又亂,他就在流離中病死,年五十九。 杜甫的詩友中,最值得提及的是隴西(今甘肅)李白。他在當時的詩名,遠在杜甫之上,後人卻以李杜並稱。宋朝的大詩人王安石批評他們道:「太白(李白字)的歌詩豪放飄逸,固不可及;但他的格調止是如此而已,不知道變化。至於子美,則悲哀或歡愉的,豪放或謹嚴的,發揚或蘊蓄的,急促或舒徐的,無施不可。所以他的詩,有的平淡簡易,有的綺麗精確,有的嚴重威武,像三軍的主帥,有的奮躍馳驟,像放步的駿馬……」要透澈的了解這番話,只有熟讀兩家的詩集。 (原載《大公報·史地周刊》第130、131、139期,1937年4月2、9日,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