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中國史 · 十 謝安

張蔭麟 《兒童中國史》
(一) 上面不提到司馬懿嗎?他就成了第二個曹操,漸漸把魏國的大權弄到手裡。接著他的兩個兒子相繼掌握魏政。到了他的孫炎,便索性仿效曹丕,以武力行「禪讓」,建立了晉朝。在這次「禪讓」之前不久,魏已滅蜀;其後不久,晉又滅吳。於是中國重複統一。 當初曹丕開國定製,務求「強幹弱枝」。皇親封在外郡的,只給些老弱殘兵,而且至多不過二百。因為皇親無權,所以魏國很容易的被異姓篡了。司馬炎有鑒於此,便把重兵廣士,交給同姓諸王,希望他們做帝室的「屏藩」。無奈他的改革,正是「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諸王有了兵力,就不容易安分。他死後才十年,諸王便因為爭奪中央政權,互相殘殺個不休。正當他們廝殺得最熱鬧的時候,中國史的一大變局開始。這就是「五胡之亂」。 所謂五胡,都是東漢以來因投降而遷居於中國內地的外夷。其名目是:匈奴、羯、氐、羌和鮮卑。內中匈奴和羌上面已講及。羯乃是匈奴的一支。鮮卑則是東胡的後裔。東胡在秦漢之際為匈奴所滅後,有一支逃避到鮮卑山(在今外蒙古以北俄國的邊境)下,因而得名。氐原是中國西南邊境外的民族,在商朝之初,就和羌人一同臣服於中國。但此後二千多年間寂然無聞,直至晉代,忽然像彗星一般在中國史里出現。 這些歸化的外夷各各聚族而居,自成一社會,由本族的首領管治著。這些首領則聽命於中國政府。當初中國讓他們遷入內地,只為便於監視。他們本來人數甚少,後來滋生,到全盛時,最大的族也不過十數萬人。這些外夷,因為人數不多,且是投降來的,一向頗受漢人尤其是漢官的凌虐,甚至被掠賣為奴。不過漢人的壓迫愈甚,他們的團結愈堅。他們都嫻習騎射,較一般漢人為強悍。等到中國的政治組織破壞了,戰鬥力在內亂中消磨盡了以後,他們更收納失意失業的漢人,加以部勒,遂成為無抵抗的勢力了。 首先發難的是匈奴。他們以山西汾水流域為根據地,於三一一年,長驅入洛陽(晉首都),虜晉懷帝,終殺之,繼占長安,虜晉愍帝,終又殺之。愍帝被殺之次年(三一七),晉琅琊王稱帝於建康(今南京),統治著江淮以南,是為東晉。同時北方的貴家豪族紛紛避亂渡江。 匈奴的統治者不久便在驕奢淫逸中衰弱下去。接著羯族(初附屬於匈奴)、鮮卑慕容氏(初以遼東之北為根據地)和氐族(原居甘肅境),一仆一繼的以次宰制著中原。 氐族在苻堅的領導下,不獨完全統一了黃河流域,並且得了慕容氏的遼東,取了漢中、成都,服屬了西域和滇黔境內的許多「西南夷」,建立了一個大帝國,號曰秦(都長安)。苻堅挾著百戰百勝的聲威,進一步便要掃滅東晉,統一中國。三八三年,他率領步兵六十萬、騎兵二十七萬南征。旗鼓相望,前後千里。東晉不有長江的天險嗎?苻堅說:「我們的兵士,只把鞭子丟下,就可以塞斷長江的流水。」 (二) 東晉的朝廷,聞得大敵壓境,岌岌搖動。唯獨宰相謝安照例是鎮靜如平時。 他遭遇的大故,這不是第一次了。十年以前,跋扈將軍桓溫領著大兵入朝(以前溫曾廢過一個晉君),謝安和另一位大臣王坦之奉詔去郊迎,當時都城中人心恟恟,謠言紛起,說桓溫要先誅王、謝,繼篡晉室。坦之十分害怕,問計於安。安神色不變的答道:「晉祚存亡,在此一行!」桓溫大陳兵衛,接見迎者。在一群跪列道旁,戰慄失色的朝官中間,坦之也汗流沾衣,倒執手板(當時見上官照例要拿的)。謝安卻從從容容的就席(當時是席地而坐的),坐定,對桓溫說道:「安聽聞古人說,『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必在壁後置人呢?」桓溫給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便把兵衛撤掉,後來也沒有什麼非常的舉動。 這一次苻堅起傾國的兵來侵,事情比桓溫入朝嚴重得多了,人心也惶急得多了。謝安的兩個侄子,一個謝石,正受任為征討大都督,一個謝玄,正受任為前鋒都督。謝玄曾以戰勝胡虜著名,這回也沒有把握了。入去向謝安問計,安坦然的答道,「已別有旨」,便再無話。玄不敢多嘴,退後,托人請問。謝安卻叫僕夫預備車駕,出去游山,把謝玄和許多親友也約了來。叔侄二人在山中圍棋,以別墅為賭注。謝玄的棋素來是高過謝安的,這回因為心中有事,始而勢均力敵,終竟輸了。謝安玩了整日,晚上回來,調遣兵將,指授方略,卻一點也沒有差失。 東晉迎戰的兵,水陸合計,不過九萬。秦軍還沒有盡到前線,已屢敗晉軍。有一位先遣的將官飛報苻堅道:「賊少易擒,但怕逃去,要快的來。」苻堅於是把大軍留在後頭,自領輕騎八千,趕上前線。並派朱序去勸謝石等,說:「強弱相差太遠,不如快快投降。」朱序(漢人)雖身仕秦朝,卻心存晉室,暗地對謝石說道:「秦軍百萬到齊,確是難敵,現在趁他們還沒到齊,快快進擊,若把前鋒打敗,挫其士氣,大軍便可破了。」謝石心慌,不敢急進,經謝琰(謝安的兒子)在旁勸告,方從朱序之計。不久謝玄的部隊果然得了一大勝仗。 苻堅在前敵登城眺望,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看見對面山上的草木,也以為是晉兵,覺得先前的飛報是不對了,開始懼怕了。 臨到大決戰的時候,秦兵逼著淝水(淮水的支流)列陣,晉軍不得渡。謝玄派人到秦軍,說道:「你們逼水列陣,這像是持久之計,不是想速戰的。你們把陣往後略移一點,讓晉軍渡水來決勝負,不更好嗎?」秦方諸將都說:「我們人多,他們人少,阻止他們不讓上來,萬無一失。」苻堅道:「只退卻一點,等他們剛渡過來一半,派鐵騎去掩襲他們,斷沒有不勝的了。」於是麾兵略退。不想秦兵才退,朱序在陣後大叫道:「秦兵敗了。」秦兵信以為真,又因為平常訓練不好,一遇變故,心慌意亂,不聽指揮,拚命的退,竟無法制止。玄等領精銳八千追擊。苻堅中了流矢,秦兵自相踐踏,投水死的,不可計數,把淝水也堵住了。殘餘的秦兵,乘夜奔逃,聽到風聲鶴唳,也以為是晉兵。他們日夜不停地奔跑,草行露宿,受盡風霜,又加以饑寒交迫,到了秦境,已經十死七八了。這便是有名的淝水之戰。 謝安接到這場大戰的捷書時,正和客人對坐圍棋。他看完後,把書放在床上,不露一點喜色,照舊下棋。客人問有什麼消息,他徐徐的答道:「小兒輩便就已經破賊了。」棋下完,謝安回屋裡去,過門限時,卻歡喜到不覺把屐齒碰折了。 (三) 苻堅敗歸之次年,苻秦帝國便瓦解。鮮卑慕容氏、拓跋氏、羌族的姚氏等紛紛割據自主,和氐族爭雄。混戰了約莫六十年,北方終又統一在鮮卑拓跋氏的治下(初以代郡即今察哈爾宣化一帶為根據地)。拓跋氏的新朝號稱為魏,別於曹魏,又稱為後魏或北魏。 當北方統一完成之前不久(四二○),東晉又演了一出假「禪讓」的喜劇,這回的受「禪」者是劉裕,他所建的新朝號稱為宋。 從宋以後,南北對峙的局面維持了一百六十多年(四二○至五八九),史家稱這時代為南北朝時代。 在這時代里,南方經歷了三次朝代的變換,皆採取曹丕所例示的假「禪讓」的方式,以次產生了齊、梁和陳朝。這三朝,再加上劉宋、東晉,和三國時代的吳,史家合稱為六朝。 當南朝的梁代,北魏裂為東西,仍各以拓跋氏為主。後來東魏經了一度假「禪讓」變為北齊,西魏也經了一度假「禪讓」變為北周。當陳代,周滅了齊,北方重複統一。後來北周的大臣楊堅又翻一次假「禪讓」的把戲,推倒北周而建立隋朝,更進一步滅陳而統全中國(即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