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中國史 · 二 孔子

張蔭麟 《兒童中國史》
(一) 在泰山以南,靠近津浦路,有一個著聞世界的勝地,叫做曲阜。每年無數國內外人士從老遠來到這裡,為的是瞻仰孔林。 這孔林是一叢蒼勁參天的柏樹和檜樹,中間點綴著古舊的牌坊和樓台,穿透著一灣清淺的流水。林內藏著一個古墓,碑上篆刻著「大成至聖文宣王墓」。這墓是受著二千五百多年的珍重護惜,因為墓中人是受著二千五百多年來中國人的崇拜。 你道這墓中人是一個怎樣的人物?假如你早生半個世紀左右,你開始上學的第一件事便是給他的像叩頭,上了學一兩年便得背誦他的言行的記錄(其中最重要的一種叫做《論語》),往後還得背誦他所編訂過的幾種教本。這些言行錄和教本都是所謂「經典」。那時,你若要做一個學者,一生的主要工作便是研究前人對於這些經典的註解;你若參加國家的考試,所出的題目,大部分就是這些經典里的話,讓你作文章來說明。 這墓中人是誰?他氏孔,名丘,字仲尼,後世尊稱為孔子。 (二) 他的墓碑上雖然題著「文宣王」,他生時卻不是什麼王侯。那徽號是後人追加給他的。他出身很寒微。他雖然做過短期的大官,卻沒有什麼權柄。他是以一個教學先生著名的,也以一個教學先生終老。不過他的先世可是很闊的貴族,他的遠祖並且數到商朝最末的第二個王,帝乙。 從帝乙到孔子,其間有一大段歷史。 原來商朝傳了約五百年,給一個以岐山一帶為根據地的周民族滅了(周民族原先是臣屬於商朝的)。他們所建立的新朝叫做周朝,周朝的第一個王叫做武王。在周朝,中國依然還沒有真正統一。武王以下的三世,共在王畿外分封了好幾百個屬國(這些國的君王都是世襲的),其中國名可考的也有一百四十多。現在單表兩國:宋和魯。宋是武王為留給先朝一點餘地,拿來封帝乙的一個兒子的,即以商朝的舊都(商丘)為國都。魯是武王的兄弟周公的封地,其都城即現今的曲阜。孔子的先世乃是宋「公室」(即國君的一家)的一支派,因內亂避難而遷到魯國的。他們一離開本國,自然就喪失了世襲的貴族資格了。 孔子以西元前五五二年生於曲阜附近的一個村落。 他壯年以前的事跡,我們知道的極少,只有兩點可說。第一,他是在伶仃孤苦中長大的。他三歲就死了父親,也沒有叔伯的提攜,而且家裡很貧困。他是全靠赤手奮鬥而出人頭地的。第二,他從少就好學好問,多材多藝。他決不只讀死書。年紀很輕,就出去謀生,先後給貴族管理過會計和牧畜,都非常稱職。 在三十歲左右,孔子的學問大成,名聞全魯國,並且吸引了很多的生徒。 (三) 和孔子同時,或在孔子前後,不少以教學為業的人。為什麼惟獨孔子受著二千五百多年全中國一致的崇拜呢?原因是很複雜的,但有三點最值得注意。 第一,是他的人格的偉大。他沒有在戰場上立過驚天動地的功勳,也沒有在政治上做過扶危定傾的事業。他只靠他的德行使得人人對他低頭。然而他的德行,說來也是平平無奇的,只是別人做不到。假設你在他門下受業,你會遇見一個怎樣的先生呢?他的衣冠總是整齊而合宜的;他的視盼,溫和中帶有嚴肅;他的舉止,恭敬卻很自然。他平常對人樸拙得像不會說話,但遇著該發言的時候,卻又辯才無礙,間或點綴以輕微的詼諧。他永遠是安靜舒適的。他沒有憂慮,也沒有怨恨。他一點也不驕矜,凡有所長的,他都向請教。便是他和別人一起唱歌,別人若唱的好,他必請再唱一遍,然後自己和著。無論待怎樣不稱意的人,他總要「親者不失其為親,故者不失其為故」。他的窮朋友生時隨便在他家裡食宿,死後若無人收斂,他便替殯葬。他對一切人抱著三個理想:「年老的得到慰安,年幼的得到愛撫,朋友以誠信相待。」 第二,他的遺教幾乎包涵了所有重要的道德真理。除了以身作則外,他對門弟子還留下許多道德的訓言,大部分記錄在《論語》里。此等訓言許多是永久適用,而任何人若接受了,會終身受益的。此等訓言,這裡不能盡述,但也無須盡述,因為,依照孔子的意思,它們是有一條貫通的原則的,那便是「忠恕」。「忠」是儘自己的責任,和盡心替別人打算。「恕」呢?有一次,一個門弟子問:「有沒有一個字可以終身奉行的?」孔子答道,「有,那便是恕:自己不願意的,不要加在別人身上。」 第三,孔子在我們教育史上開了一個新紀元。在孔子以前,教育是專為貴族而設的,教育也專靠著貴族生活,而且只有貴族才會造就高深的學識。孔子是第一個平民出身的大學者,同時也是第一個努力去把教育平民化的人。他廣收生徒,不分貴賤貧富,不拘修金多少。便是只拿一束干肉,來做贄禮的(這時的規矩,凡去拜會一個生人得帶些禮物,叫做贄),他也不拒絕。對於當時別的教師,這可不行的。孔子所認識自己生平的特長只是「好學不厭,誨人不倦」。他是深深感覺到教育事業的樂趣和價值的。憑他的人格和學識,加以教誨的熱心,所以他的門弟子許多是名聞列國的賢才,其事跡見於記載的也有二三十人。後人傳說他門下先後有「賢人七十,弟子三千」,雖然有點誇張,恐竟去事實不遠。論生徒的品類之雜,數目之多,及成就的人才之眾,孔子在我國教育史上都是僅有的。無怪後世的讀書人都尊他為「至聖先師」了。 (四) 孔子不僅是一個教育家,並且是一個政治的改革運動者。 在孔子的時代,周朝的王室久已衰微。在孔子生前二百一十八年,即西元前七七○年,周王因為邊境蠻族西戎(又名犬戎)的壓迫,把國都從鎬京(在今陝西長安縣西)東遷到洛邑(在今河南洛陽縣),同時把岐山以西的地方封立了一個秦國,讓它去對付西戎。這次遷都是一件劃分時代的大事。後人稱東遷以前的周朝為西周,以後的為東周。自東遷以後,周朝的王畿大大的縮小,周王的勢力大大的削減,他的號令越發不能行於列國。列國的君主,即所謂「諸侯」者,於是強的侵凌弱的,眾強和眾弱之間又彼此相爭。內戰不斷的發生,人民可就苦了。 孔子是要拯救人民的。他的政治主張是要列國尊重王室,擁護王權,遵守從前武王、周公所定的一切規矩,並且在周王的統治之下,和平地相處。 孔子也曾在魯國做過三年的「司寇」(掌捕治盜賊及其他刑犯的最高官吏),但始終不能得到魯國的政權。他在解除司寇職後,率領著一群弟子,奔走於列國之間,作政治運動,凡十幾年。他向好些諸侯竭誠勸說,希望有一個能聽他的主張,用他執政,但終無所遇。 他最後回到魯國時,已將近七十歲。又過了四五年,便病死,那是在西元前四七九年。 他死後,群弟子把他葬在魯都城北泗水邊,即現在的孔林。群弟子並為他服喪廬墓三年,然後灑淚分手。弟子們和別些魯人靠他的墳墓往下的有一百多家,成功了一條「孔里」。這孔里的遺址,今尚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