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四章 臂力和智力(續)
波爾朵斯走到窗口.雙手抓住一根柵欄上的鐵條,緊緊拉牢向身邊拉過來,然後把它彎成像一把弓一樣這樣,鐵條兩端就離開了石頭槽,水泥把它們砌得牢牢的有三十年了。
「好呀,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紅衣主教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到這一點,儘管他是一位天才。」
「其他的還要拔掉嗎?」波爾朵斯問。
「不用了,一根就夠了,現在一個人能夠通過。」
波爾朵斯試了試,整個上半身都鑽了出去。
「行,」他說。
「果然是一個相當妙的出口。現在把您的胳臂伸出去了。」
「從哪兒?」
「從這個出口。」
「為什麼要這樣做?」
「您待會兒就知道了。伸出去吧。」
波爾朵斯像一名士兵一樣順從,照著做了,把他的胳臂伸到鐵柵欄外面。
「好極啦!」達爾大龍央說。
「看來還順利嗎?」
「親愛的朋友,十分順利。」
「好的。現在我再要做什麼?」
「沒有什麼要做的了。」
「事情完了嗎?」
「還沒有。」
「可是我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波爾朵斯說。
「聽我說,親愛的朋友,只消兩句話您就全都明白了。正像您看到的,崗哨室的門打開了。」
「是的我看到了。」
「馬薩林先生去橘園要穿過我們的院子,所以要派兩名衛兵到我們的院子來保護他。」
「他們出來了。」
「但願他們關上崗哨室的門。好!他們關上了。」
「然後呢?」
「別出聲!他們可能會聽見我們說話。」
「我還是什麼也不明白。」
「不,不,因為您做下去就會懂得的。」
「可是,我寧願……」
「您就會因為大吃一驚感到高興的。」
「這倒是真的。」
「噓!」
波爾朵斯不再作聲,一動也不動。
果然兩名士兵向窗子這邊走過來了,一面走一面搓著手,因為我們說過,時當二月,天很冷。
正在這時,崗哨室的門打開了,有人叫回兩名士兵中的一名。那個士兵離開他的同伴,回到崗哨室里。
「事情怎麼樣?」波爾朵斯問。「再好也沒有了,」達爾大尼央回答說。「現在,您聽好。我要叫喚這名士兵,和他說話,就像我昨天和他的一個同伴說話一樣,您還記得嗎?」
「記得,不過他說的話我一句也沒有聽懂。」
「事實月他的發音不大清楚,不過我要對您說的話,您可要一字不漏地聽好。波爾朵斯,全靠您動手了。」
「好,要動手的話,我可最拿手了。」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倚仗您。」
「說吧。」
「我要叫喚那名士兵,和他說話。」
「您已經說過了。」
「我將把身子轉向左邊,這樣當他站到長凳上來的時候,他就在您的右邊。」
「可是,如果他不站到長凳上來呢?」
「您放心,他會站上來的。當他站到長凳上來的時候,您就伸直您的粗壯的胳臂,抱住他的脖子。接著,像托比566抓住魚鰓拖魚一樣,把他拉起來,拉到我們的房間裡,您要注意用力夾住他不讓他叫喊。」
「好的,」波爾朵斯說,「可是萬一我夾死了他呢!」
「首先,大不了只少掉一個瑞士人,可是我希望您不要夾死他。您把他輕輕地放在這兒,我們塞住他的嘴巴,將他捆住,捆在哪兒關係不人,只要捆牢。這樣一來,我們就先有了一套衣服和一把劍。」
「太妙了!」波爾朵斯帶著無限佩服的神情望著達爾大尼央叫道。
「怎麼樣?」加斯科尼人說。
「很好,」波爾朵斯高興地說;「不過我們是兩個人,一套軍服和一把劍不夠呀。」
「哎!他不是還有一個同伴嗎!」
「對。」波爾朵斯說。
「這樣,聽到我咳嗽,就是時候到了,您伸出胳臂。」
「好!」
兩個朋友各自站到講好的位置。波爾朵斯整個身子藏在窗子旁的角落裡。
「夥計,晚上好,」達爾大尼央用最親熱的嗓音和最溫和的聲調招呼。
「晚上好,醒生567,」那個士兵說。
「這樣走來走去不會太暖和吧?」達爾大尼央說。
「嫩,嫩得很,568」士兵說。
「我相信喝一杯葡萄酒想必您不會討厭?」
「一費葡萄夠,很歡印569。」
「魚上鉤了!魚上鉤了!」達爾大尼央低聲對波爾朵斯說。
「我明白了,」波爾朵斯說。
「我有一瓶呢,」達爾大尼央說。
「一柄570!」
「是的。」
「忙忙的一柄571?」
「滿滿一瓶,如果您願意為我健康舉杯的話。」
「哈!我特願意了572,」那個士兵走過來說。
「很好,我的朋友,請過來拿,」加斯科尼人說。
「特宣意了。正橋,這兒有一條長吞573。」
「啊!我的天主,就像是特意放在這兒一樣。站上來……好,是這樣,我的朋友。」
達爾大尼央咳起嗽來就在這時候,波爾朵斯的胳臂伸出去,他的鋼鐵一般硬的手腕像閃電一樣快,像鉗子一樣有力,夾住了那名士兵的脖子,緊緊卡住,把他拉上來,再從那個口子往裡拽,也不顧會不會把人擦傷,然後把他放到地板上。達爾大尼央只讓他喘出一口氣,就用一條披巾塞住了他的嘴,一塞好後,又來脫他的衣服,動作敏捷靈巧,顯出一位久經沙場的老兵的本領。
接著,那個全身捆牢、嘴巴塞住的士兵給塞進壁爐的爐膛里,我們的朋友事前已經把爐火滅掉了。
「這兒好歹有一把劍和一套衣服了,」波爾朵斯說。
「它們歸我,」達爾大尼央說。「如果您另外想要一套衣服和一把創,這樣的把戲要再干一次。注意我正好看到另外一名士兵從崗哨室里出來,向這邊走過來了。」
「我以為,」波爾朵斯說,「再這樣干一遍是不謹慎的.人們常說,用同樣的方法不會成功兩次。如果我失敗了,一切都完了。這次我自己下去,趁他不提防,把他抓住,塞住他的嘴巴以後交給您。」
「這更加好,」加斯科尼人回答說。
「您做好準備,」波爾朵斯一面鑽出窗上的口子,一面說。
事情進行得就像波爾朵斯所說的那樣。這個巨人躲在士兵走過來的路上,當這個士兵經過他跟前的時候,波爾朵斯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塞住他的嘴巴,像推一具木乃伊一樣,把他從變寬了的鐵柵欄口子當中推進來,自已跟在後面也爬了進來。
他們像脫掉第一個士兵的衣服那樣脫掉了這第二個俘虜的衣服然後把他放到床上,用皮帶綁緊,床是實心橡木做的,皮帶綁了兩道,所以對他像對第一個人一樣盡可以放心。
「瞧,」達爾大尼央說,「這真太妙啦。現在您來試試這個傢伙的衣服,波爾朵斯,我怕您穿不上,不過如果您穿了嫌太小的話,您不用擔心,單單一條肩帶也就夠了,特別是有這頂帶紅羽毛的帽子很派用場。」
真巧,那第二名俘虜是個身材魁梧的瑞士人,所以,除了有幾個地方的針腳裂開以外,一切都再順利也沒有了。
只聽見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聲音響了好幾分鐘。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急匆匆地換好了衣服。
「好啦,」他們同時說,接著轉身對那兩名士兵說道:「夥計,你們只要老老實實待著,就不會有什麼事,可是,如果你們動一動,你們就沒命了。」
兩名士兵一聲不敢吭。他們嘗過波爾朵斯的胳臂的滋味,明白情況相當嚴重,完全不是什麼開玩笑的事。
「現在,」達爾大尼央說,「波爾朵斯下一步怎麼做您不會不樂意知道吧?」
「當然,很樂意。」
「那麼,我們到院子裡去。」
「行。」
「我們要代替那兩個傢伙。」
「好。」
「我們要在院子裡四處走來走去。」
「這倒不壞,因為天氣挺冷。」
「不一會兒,那個隨身男僕像昨天和前天一樣,要呼喚值班的衛兵。」
「我們答應嗎?」
「不,我們不答應。」
「照您的話做。我並不想答應。」
「我們不答應,我們只是把帽子戴得低一些.然後去護送紅衣主教大人。」
「去哪兒?」
「去他要去的地方,阿多斯那兒。您以為他見到我們會不高興嗎?」
「哎呀!」波爾朵斯叫起來,「哎呀!我明白啦!」
「等一些時候再叫吧,波爾朵斯;因為,我說實話,您還沒有大功告成,」這個加斯科尼人嘲笑地說。
「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波爾朵斯問。
「跟我來。」達爾大尼央回答道。「不久就會知遭的。」
他鑽出窗上的口子,輕巧地滑到了院子裡。波爾朵斯跟在他後面照著做,不過他比較費勁,沒有那樣利落。
在外面聽陽見房間裡兩個綁起來的士兵嚇得直哆嗦的聲音。
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剛踏上地面,那邊的一扇門們開了,隨身男僕的聲音叫起來。
「衛兵!」
同時,崗哨室的門也開了,一個人的聲音叫道:
「拉布呂耶爾,杜巴爾托阿,快去!」
「看來我叫拉布呂耶爾,」達爾大尼央說。
「我是杜巴爾托阿,」波爾朵斯說。
「你們在哪兒?」那個隨身男僕問道,亮光照得他眼睛發花,肯定無法看到我們的兩位在黑暗中的英雄。
「我們在這兒,」達爾大尼央說。
接著,他轉過頭來對波爾朵斯說。
「您覺得這件事想麼樣,杜·瓦隆先生?」
「說良心話,只要這樣做下去,我覺得挺有意思!」
兩個冒名頂替的士兵一本正經地跟著隨身男僕向前走,他給他們打開前廳的一扇門,接著又打開好像是候見廳的門,指著兩張凳子對他們說:
「命令很簡單,只能讓一個人進來,只有一個人,明白了其他任何人也不行。對這一個人你們要絕對服從。回去的時候,為了讓你們不會走錯路,你們待在這兒等我來叫你們。」
達爾大尼央對這個隨身男僕十分熟悉,照來他就是貝爾奴安,七八個月以前,這個人曾經十來次地領他去見紅衣主教。所以,他只是低低地咕噥了一聲:「ya。」574儘可能說得像德語而不像加斯科尼方言。
至於波爾朵斯,達爾大尼央已經要求過他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要開口說話,波爾朵斯答應一定照辦。如果他給逼得忍無可忍的時候,允許他說「der
teufel575」作為回答,這是盡人皆知的、很莊重的一句話。
貝爾奴安走掉了,把門也關上了。
「哎呀!」波爾朵斯聽到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不禁叫了一聲,「看來把人關起來是這兒流行的風氣。我覺得我們僅僅換了一座監牢,只不過本來是那邊的犯人,現在成了橘園裡的犯人。我不知道我們的處境是否變好了一些。」
「波爾朵斯,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放低聲音說,「不要懷疑天主,讓我好好動腦筋想一想。」
「您考慮吧,您想吧,」波爾朵斯看到事情沒有像原來估計的那樣發展,沒好氣地說。
「我們走了八十步,」達爾大尼央低聲地說,「我們又登了六級台階,到了這兒,就像我的傑出的朋友杜·瓦隆剛才說的這兒,是另一座和我們的小屋平行的小屋,人們稱它為橘園的小屋。拉費爾伯爵不會離得太遠,可借門都是關著的。」
「這算什麼了不起的困難!」波爾朵斯說,「只要用肩膀一頂一,」
「看在天主的份上!波爾朵斯,我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愛惜愛惜您的力氣吧,否則,到了時候,它們就使不出應有的勁兒來了,您沒有聽到說有一個人要上這兒來嗎?」
「聽到了。」
「好呀,那一個人會來替我們開門的。」
「可是,親愛的,」波爾朵斯說,「如果那一個人認出我們,如果那一個人在認出我們的同時叫喊起來,我們就全完了;因為我猜想,您並不打算要我一拳打死或者搞死這個教士。這種手段只好用來對付英國人和德國人。」
「啊!天主不容許我也不容許您這樣做!」達爾大尼央說。「年幼的國王或許會因此多少感謝我們,可是王后卻不會原諒我們,對待她應該謹慎,此外,無謂地流血不行,無論如何不行。我有我的計劃。讓我照計劃行事,我們就要大笑一場了。」
「好極了,」波爾朵斯說,此我覺得很需要笑笑呢。」
「噓!」達爾大尼央說,「那一個人來了。」
他們聽見在前面的房間裡,也就是說前廳里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門上的鉸鏈響了一下,一個穿著騎士服裝的人出現了。他裹著一件棕色披風,一頂大氈帽壓到眼睛上面,手上提著一盞燈。
波爾朵斯挨著牆向旁邊躲,可是他無法讓人看不見他,裹著斗篷的人一眼就瞧見了他,把提著的燈遞給了他,對他說:
「把天花板上的燈點亮。」
接著,他對達爾大尼央說:
「您知道命令了嗎?」
「ya,」加斯科尼人回答,他打定主意只說這一個德國字,做做樣子。
「tedesco576,」這個騎士說,「va bene577.」
他說著就向和他進來的門相對的一扇門走去,他打開門,走進去後又把門關上了。
「現在,」波爾朵斯說,「我們該怎麼做?」
「現在,如果這扇門關上了,我們就得用您肩胯了,親愛的波爾朵斯。做任何事都要正當其時,誰會等待,誰就能有好結果。可是,我們先得把外面的一扇門用什麼好法子堵牢,然後我們再去找那位騎士,
兩個朋友立刻行動起不來,把房間上里能夠找得到的家具全都堆在門口,這樣走道無法通行,而且門也無法朝里開。
「行啦,」達爾大尼央說,「我們可以放心,不會有人從後面襲擊我們了。好,我們向前走。」
[注]
566 托比,公元前七世紀猶太人,因虔誠聞名,老名時雙目失明,傳說其子得天使指點,將他眼睛治好。
567 瑞士兵講不好法語,所以這樣譯,下同。這一句應是:「晚上好,先生。」
568 應是:「冷,冷得很。」
569 應是:「一杯葡萄酒,很歡迎。」
570 應是:「一瓶!」
571 應是:「滿滿一瓶?」
572 應是:「我太願意了。」
573 應是:「正巧,這兒有條長凳。」
574 德文:是。
575 德文:見鬼。
576 義大利文:德國人。
577 義大利文: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