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二章 智力和臂力(續)
「好呀!」波爾朵斯說,「又是羊肉。」
「我親愛的科曼熱先生,」達爾大尼央說,「您就會知道,如果馬薩林先生堅持每頓都給我的朋友杜·瓦隆先生吃這種肉,他決定要採取最極端的行動。」
「我還要聲明,」波爾朵斯說,「如果不把羊肉拿走,我別的任何東西也不吃。」
「把羊肉拿走,」科曼熱說,「我希望杜·瓦隆先生能愉快地吃夜宵,何況我要向他報告一個消息,我肯定這個消息一定會叫他胃口大開。」
「是馬薩林先生去世了?」波爾朵斯問。
「不是,甚至我不得不很遺憾地告訴您他身體好極了。」
「真糟糕,」波爾朵斯說。
「是什麼消息?」達爾大尼央問。「在監獄裡一件消息就像是一隻仙果一樣,所以我希望您能原諒我迫不及待的心情,對不對,科曼熱先生?而且,您剛才向我們透露這是個好消息。」
「你們是否很高興知道拉費爾伯爵先生身體很好?」科曼熱回答道。
達爾大尼央的小眼睛張得老大老大。
「說我高興!」他叫起來,「豈止是高興,我簡直快樂極了。」
「是呀,我受他本人的委託向你們表示他全部的問候,並且告訴你們他身體很健康。」
達爾大尼央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他有意向波爾朵斯迅速地遞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說:「如果阿多斯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如果他請人傳話給我們,那麼他不久就要行動了。」
波爾朵斯原來並沒有那麼靈巧,能夠理解達爾大尼央的眼色,可是這一次,聽到阿多斯的名字,他和達爾大尼央的想法完全一樣,所以他懂得了達爾大尼央的意思。
「您是說,」這個加斯科尼人還不敢相信似地向道.「拉費爾伯爵先生委託您向杜·瓦隆先生和我表示他全部的問候?」
「是的,先生。」
「您見到他啦?」
「當然。」
「在哪兒?如果這樣問不冒昧的話。」
「離這兒很近。」科曼熱微笑著說。
「離這兒很近!」達爾大尼央兩眼發光,跟著說了一遍。
「非常近,假使那邊朝橘園的窗子沒有堵死,你們站在這兒就能望得見他。」
達爾大尼央心裡想:「阿多斯正在城堡周圍轉悠。」接著,他高聲說道
「您也許是打獵的時候在獵場遇到他的吧?」
「不不,很近,還要近。瞧,就在這堵牆後面,」科曼熱拍拍牆說。
「就在這堵牆後面?在這堵牆後而有什麼呀?他們是在夜裡把我帶到這兒來的,因此鬼才曉得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好,」科曼熱說「您假設一下一件事。」
「您要我假設什麼我就假設什麼。」
「請您假設這堵牆上有一個窗口。」
「怎麼樣?」
「是這樣,從這個窗口您能看到在那邊窗口的拉費爾先生。」
「拉費爾先生也住在城堡里?」
「是的。」
「是以什麼身分嗎?」
「和您的身分一樣。」
「阿多斯是犯人?」
「您知道得很清楚,」科曼熱笑著說,「在律埃沒有犯人,因為這兒沒有監獄。」
「我們不必在字眼上兜圈子,先生,阿多斯給逮捕了?」
「是昨天在聖日耳曼從王后那兒出來的時候給逮捕的。」
達爾大尼央的雙臂無力地垂了下來,就像遭到雷擊一樣。
他褐色的臉頓時變得灰白仿佛蒙上一層白雲,不過立刻便消失了。
「犯人!」他又說了一遍。
「犯人!」波爾朵斯垂頭喪氣地也跟著說了一遍。
忽然達爾大尼央抬起了頭,可以看到他眼睛裡發出閃光,可是波爾朵斯卻不能覺察到。接著,這道閃先立刻消失了,他又像剛才那樣沮喪。
「好啦,好啦,」科曼熱說。在布魯塞爾被捕的那一天,達爾大尼央曾經幫了他大忙,把他從巴黎人手中救了出來,所以他對達爾大尼央一直懷有一種真摯的知己之情;「好啦,您不用發愁,我並沒有打算告訴您一個傷心的消息,完全不是這樣。由於眼前正在進行的戰事,我們全變得婆婆媽媽了。天意使你們的朋友和您、和杜瓦隆先生離得這麼近,您不應當失望,應當高興才是。」
可是,他這幾句勸慰的話對達爾大尼央毫無影響,達爾大尼央仍舊是一副悲傷的臉色。
「他的神情怎麼樣?」波爾朵斯看到達爾大尼央不想再談下去,趁機會插進來問了一句。
「他的神情好極了,」科曼熱說。「一開始,像你們一樣,他顯出很失望的樣子,可是,後來他知道紅衣主教先生就在今天晚上要拜訪他……」
「哈!」達爾大尼央說,「紅衣主教先生要拜訪拉費爾伯爵?」
「是的,他已經叫人通知拉費爾伯爵了,拉費爾伯爵先生知道這件事後,就托我告訴你們,說他將利用紅衣主教對他的這次優待,為你們的事和他自己的事辯護。」
「啊!親愛的伯爵!」達爾大尼央說。
「多美的事情,」波爾朵斯嘀咕說,「多大的面子了還用多說,拉費爾伯爵先生的家族和蒙莫朗希562家族,還有羅昂家族563都有聯姻關係,他的身分要比馬薩休先生高多了。」
「這無關緊要,」達爾大尼央用非常溫和的口氣說道,同時想了一想,「我親愛的杜·瓦隆先生,這對拉費爾伯爵先生來說,是莫大的榮譽,一次拜訪,尤其會給人產生許許多多希望。在我看來,這樣的榮譽對一個犯人來說過高了,我不禁認為科曼熱先生是不是弄錯了。」
「怎麼!我弄錯了!」
「會不會不是馬薩林先生去拜訪拉費爾伯爵先生,而是拉費爾伯爵先生被馬薩林先生傳見?」
「不,不,不,」科曼熱說,他堅持事情完全是確實的。「我聽得清清楚楚紅衣主教對我說的話。是他去拜訪拉費爾伯爵先生。」
達爾大尼央朝著波爾朵斯望,想從他的眼神里發現這位同伴能不能懂得這次拜訪的重要性,但是波爾朵斯連看也不向他看一下。
「紅衣主教先生在他的松園裡散步是他的習慣嗎?」達爾大尼央問。
「每天傍晚他就把自己關在那兒,」科曼熱說,「他好像在橘園裡考慮國家大事。」
「這樣的話,」達爾大尼央說,「我開始相信拉費爾先生將會受到紅衣主教大人的拜訪了;此外,紅衣主教肯定有人伴隨他。」
「是的有兩名士兵。」
「他會當著兩個外國人的面談事情嗎?」
「士兵出生於瑞士的小州,只會說德語564。而且,他們十之八九等在門外。」
達爾大尼央把手指甲戮進手心,讓他的臉上不會顯出其他的神情,只照他想做的那樣不動聲色。
「那馬薩林先生一個人走進拉費爾伯爵先生的房間可得小心,」達爾大尼央說,「因為拉費爾伯爵容易發火。」
科曼熱笑了。
「是嗎!可是,的確,據說你們幾位都好像是吃人肉的生番!拉費爾先生一向彬彬有禮,而且隨身又沒有武器,紅衣主教大人只要一叫喊,那兩名伴隨他的士兵就會跑過來。」
「兩名士兵,」達爾大尼央好像在回想什麼,同時說道,「是的,兩名士兵,正是這樣,我每天傍晚總聽到有人叫兩個人的名字,有時候我看見他們在我的窗子底下走來走去,要走半個小時。」
「是這樣,他們在等候紅衣主教,或者不如說,等候貝爾奴安,紅衣主教出去的時候,是由他來叫他們的。」
「說真的,都是挺神氣的漢子!」達爾大尼央說。
「他們是朗斯那兒的團里的人,大親王先生把這個團送給了紅衣主教,表示對他的尊敬。」
「啊!先生,」達爾大尼央說,好像要把這段長長的談話概括為一句話似的,「但願紅衣主教大人能寬宏大量,答應拉費爾先生給我們自由。」
「我也完全希望能夠如此,」科曼熱說。
「那麼,如果他忘記做這一次拜訪的話,您提醒他一下該不會不方便吧?」
「不不,很方便。」
「啊!這就叫我比較放心了。」
誰要是能夠看透這個加斯科尼人內心在想什麼的話.就會覺得這樣巧妙的改變話題包含著一個了不起的目的。
「現在,」他繼續說,「請您再答應我最後的一個要求,親愛的科曼熱先生。」
「全心全意為您效勞,先生。」
「您會再見到拉費爾伯爵先生嗎?」
「明天早上會見到。」
「您願不願意代我們向他問好,並且對他說,請他替我申請和他將得到的同樣的恩惠。」
「您希望紅衣主教先生上這兒來嗎?」
「不;我有自知之明,不會有過分的要求。但願主教大人能賞光聽聽我說的話,這就是我一心一意指望的事。」
「哎!」波爾朵斯搖著頭低聲地說,「我永遠也不會相信這是他的心裡話。一個人遇到不幸後竟會變得這樣氣餒!」
「事情會照您的意思辦,」科曼熱說。
「請您對伯爵說一要他放心,我身體很好,您看到我愁眉苦臉,可是我認命了。」
「先生,您這樣說真叫我聽了高興。」
「您說杜·瓦隆先生也是這樣。」
「不,我不是這樣,」波爾朵斯說。「我,我可完全不聽從擺布。」
「可是,我的朋友,您會聽從擺布的。」
「永遠不會!」
「他會的,科曼熱先生。我了解他勝過他對他自己的了解。我知道他有成千成百個了不起的優點,而他自己甚至一無所知。別說話了,親愛的杜·瓦隆,聽從擺布吧。」
「再見,先生們,」科曼熱說。「願你們晚上過得愉快。」
「我們盡力試試看。」
科曼熱行過禮後走了出去。達爾大尼央依舊是一副謙恭的姿態,順從的神情目送著他離開。可是,房門一給這位副衛隊長關上,達爾大尼央就向波爾朵斯奔過去,把他緊緊抱住,臉上露出清清楚楚的高興的神情。
「哎呀!」波爾朵斯說,「怎麼回事?我可憐的朋友,您是不是發瘋了?」
「因為我們有救啦!」達爾大尼央說。
「我可一點兒看不出有希望得救,」波爾朵斯說,「相反,我看到的是我們全都給抓住了,除了阿拉密斯,自從我們當中又有一個人也進了馬薩林先生的老鼠籠里以後,我們出去的可能性更加小了。」
「完全不是這樣,波爾朵斯,我的朋友,這隻老鼠籠僅僅夠關兩隻老鼠,要是關三隻,它就顯得不牢了。」
「我完全不懂您說的話,」波爾朵斯說。
「不要緊,」達爾大尼央說,「我們坐下來吃東西吧,我們要增添力氣,今天晚上我們需要用力氣。」
「今天晚上我們要幹什麼?」波爾朵斯問道,他越來越驚奇了。
「我們或許又要出遠門了。」
「但是……」
「我們吃東西吧,親愛的朋友,我一面吃一面動腦筋想辦法。等吃好夜宵後,我的辦法就會全部想好了,那時候我再一一告訴您。」
雖然波爾朵斯很想馬上知道達爾大尼央的計劃,但是他了解達爾大尼央做事的脾氣,所以他不再問下去,在桌子前坐下吃東西了。他信任老謀深算的達爾大尼央,所以他吃得津津有味。
[注]
562 蒙莫朗希家族,是法國歷史上著名家族,出了不少有名人物,如元帥、陸軍統帥等。
563 羅昂家族,是法國歷史上著名家族,出了將軍等重要人物。
564 瑞士有一部分人說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