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二十三章 工匠們
在將近半夜的時候,查理聽到在他的窗子外面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音,那是錘子敲打聲,斧頭劈木聲,鉗子和鋸子發出的響聲。
他沒有脫衣服就躺到了床上,正想入睡,這些聲音突然把他驚醒了。這些聲音除了使他聽了刺耳以外,還在他的內心裡產生一種心理上的、可怕的迴響,昨天晚上的那些令人厭惡的念頭又來纏繞他。他一個人面對著黑暗和孤獨,簡直沒有勇氣忍受這又一次的折磨,在他經受的痛苦中他沒有預料到還有這樣難受的事。他派帕里去對衛兵說,請求那些工匠敲打得輕一些,可憐可憐曾經做過他們國王的人睡好最後一覺。
那個衛兵不願意離開他的崗位,不過他讓帕里自己去對工匠說。
帕里繞了白廳一圈,到了國王的房間窗子旁邊。陽台上的柵欄已經拆去,帕里看見和陽台一樣高低的地方,有一座很大的斬首台,它還沒有完工,上面釘著一張黑嗶嘰帷幔。
這座斬首台搭到有窗子那樣高,就是說,離地面將近二十尺,下面有兩層。帕里雖然非常不願意看到這樣東西,但是不得不在八九名建造這個可悲的裝置的工匠中間尋找把聲音弄得叫國王感到心煩的人。他看見在第二層的平台上有兩個人用一把鐵撬棒敲下陽台上最後幾隻鐵鉸鏈,其中的一個真像巨人一樣,如同古代用羊頭撞錘撞城牆那樣敲著。他每敲一下,就飛出石頭的碎片。另一個跪著,拉已經搖動的石頭。
這兩個人顯然就是吵得國王叫苦的人。
帕里爬上梯子,走到他們身邊。
「我的朋友,」他說,「你們幹活能不能稍微輕一點?我請求你們了。國王睡了,他需要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用鉗子敲打的人停了下來,稍稍轉過身來,因為他是站著的,帕里無法看清楚他在黑暗中的臉,平台四周特別黑。
跪著的那個,也轉過了身,他比他的同伴位里低,所以臉給燈籠賺得很亮,帕里看清籠了那張臉。
這個人盯住帕里看,又把一隻手指放到嘴上。
帕里驚訝地直向後退。
「好的,好的,」次個工匠用地道的英語說,「回去告訴國王,如果他今天晚上睡得不好,明天晚上就能唾得好一些了。」
這兩句粗野的話,從表面上看,含意是很可怕的,在四周和下面一層幹活的工匠聽了後,發出了嚇人的大笑聲。
帕里走開了,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查理焦急地等著他。
他回來的時候,那個守衛在門外的衛兵正好奇地把頭伸到窗洞裡想看看國王在做什麼事。
國王支著臂肘,側身躺在床上。
帕里關上房門,滿臉喜氣地向國王走過來
「陛下,」帕里低聲地說,「您知道弄出那樣響的聲音的工匠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查理憂傷地搖搖頭說,「你怎麼會以為我知道呢?我認識這些人嗎?」
「陛下,」帕里對著他的主人睡的床俯下身來,用更低的聲音說,「陛下,那是拉費爾伯爵和他的同伴。」
「他們在搭處決我用的斬首台?」國王吃驚地問。
「是的,他們一面搭一面在牆上鑽一個洞。」
「噓!」國王害怕地向四周望望,說。「你見到他們了?」
「我和他們說過話。」
國王抬起眼睛向上看,合起雙手,他做了片刻熱誠的祈禱以後,下了床,走到窗口,分開窗簾。陽台上依舊站著衛兵,陽台那邊,伸出去一塊黑漆漆的平台,衛兵在上面走來走去,像幽靈一樣。
查理什麼也看不清楚,可是他感覺得到腳底下他的朋友敲擊東西引起的震動現在,每一下震動都給他的心裡帶來了欣慰。
帕里沒有看錯,他清清楚楚地認出了阿多斯。的確是阿多斯,他在波爾朵斯的幫助下要在放一根橫木架的地方挖一個洞。
這個洞通到國王房間的地板底下一個圓筒形的小間。一走進這個好像很低的夾層的圓筒形的小間,只要用一把鐵撬棒,有一副像波爾朵斯那樣結實的肩膀,就能掀開一塊鑲木地板,那時候,國王便從這個洞口鑽下去,和援救他的人走到斬首台的一個小間裡,一塊黑呢把它遮得嚴嚴實實。國王改穿上給他準備好的工匠服裝,可以自自然然、放心大膽地和那四個同伴一同走下去。
衛兵們看到是剛剛來斬首台上幹活的工匠,不會有什麼懷疑,一定會放他們過去。
我們在前而已經交代過,一隻斜桅小帆船已經準備好了。
這個計劃很了不起,但又簡單方便,就像一切從堅定大膽的決心產生的事物。
阿多斯搬著波爾朵斯從底部挖出米的一塊塊石頭,他的一雙纖細的白手都劃破了。終於他能夠把頭伸進陽台的祭器桌的裝飾物底下。再過兩個小時,他整個身子都可以鑽過去了。天亮以前,這個洞就會挖好,然後達爾大尼央從後面用一塊掛簾把它蓋住。達爾大尼央扮成一個法國王匠,像一名很熟練的織毯工那樣勻稱地釘上釘子。阿拉密斯剪下嘩嘰的多出來部分,它一直垂到地面,後面就立著斬首台的架子。
在屋頂上露出了晨光。泥炭和木炭燒的旺火幫助工匠度過一月二十九日到三十日的這個寒夜。那些幹活最賣力的人也不時地停下來到火邊取暖。只有阿多斯和波爾朵斯一直沒有停止幹活。所以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那個洞已經挖好了。阿多斯鑽了進去,隨身帶著用一塊黑嘩嘰包著的準備給國王穿的衣服。波爾朵斯遞給他一根鐵撬棒,達爾大尼央在裡面釘上了一塊嗶嘰掛簾,這樣做看起來十分浪費,可是非常有用,它把那個洞完全遮住,絲毫也看不出來。
阿多斯再要干兩個小時就可以和國王聯繫上了。依照四個朋友的預料,他們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能夠支配,因為劊子手失蹤了,人們不得不到布里斯托爾去借那兒的劊子手。
達爾大尼央去穿他的栗色衣服,波爾朵斯去穿他的紅色緊身上衣,阿拉密斯呢,要去賈克森那兒,如果有可能,想和他一同去見國王。
三個人約好中午在白廳廣場見面,看看會發生什麼情況。
在離開斬首台前,阿拉密斯走到那個洞跟前,對藏在裡面的阿多斯說,他要設法再見到查理。
「那就再見了,去大膽干吧,」阿多斯說,「把事情進行的程度告訴國王,對他說,如果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敲敲地板,好讓我放心地繼續幹活。如果帕里能夠幫助我預先移掉壁爐的肯定是大理石做的底板,這就更加好了。阿拉密斯,您要盡力不要離開國王。您說話要響,非常響,因為別人會在門外聽到您的聲音的。如果在房間裡面有一名衛兵的話,要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如果有兩名衛兵,帕里殺一名,您殺一名,如果有三名你們寧可自已被殺死,也要救出國王。」
「請您放心,」阿拉密斯說,「我會帶兩把匕首,一把交給帕里。您還有什麼話?」
「沒有了,您走吧;不過,您要勸告國王,請他不要講什麼無用的仁義。如果動起手來,你們和衛兵打的時候,他就快逃。一旦底板重新放到他的頭上,您要不顧死活,牢牢待在這塊板上面。他們至少要十分鐘的時間才找得到國王逃走的這個洞。這十分鐘我們可以走不少路,國王就得救啦。」
「一切都會照您說的去做的,阿多斯。把您的手伸給我,因為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阿多斯伸出雙臂抱住阿拉密斯,緊緊地擁抱他。
「這是給您的,」他說。「如果我死了,請您對達爾大尼央說,我愛他就像愛我的孩子一樣,請代我擁抱他。請您也代我擁抱我們的正直勇敢的波爾朵斯。再見啦。」
「再見啦,」阿拉密斯說。「我現在對國王脫逃的事很有信心,就像我完全相信我此刻緊握著的手是世上最忠誠的手一樣。」
阿拉密斯離開阿多斯,走下斬首台,向旅店走去,一路上輕輕地吹著口哨,那是一首讚頌克倫威爾的歌曲的調子。他看到他的兩位朋友坐在緊挨著旺盛的爐火的桌子前面,喝著一瓶波爾圖509葡萄酒,大口大口地吃著一隻冷仔雞。波爾朵斯一面吃,一面低聲痛罵那些無恥的國會議員。達爾大尼央一聲不吭地吃著,可是頭腦里在考慮著一些極為大膽的計劃。
阿拉密斯把他和阿多斯商量好的安排告訴了他們,達爾大尼央點頭贊成,波爾朵斯說道:
「好極了!此外,國王逃的時侯,我們都在那兒。在斬首台底下很容易藏身,我們可以放心地待在那個地方。達爾大尼央我格力磨,還有末司革東,我們可以殺死他們八個人,我沒有算上布萊索阿,他只適合看好馬。殺死一個人兩分鐘,四分鐘就夠了,即使末司革東多花一分鐘,那就是五分鐘。五分鐘工夫,你們可以跑出四分之一法里路了。」
阿拉密斯匆匆忙忙地吃了一口東西,又喝了一杯酒,然後換了衣服。
「現在,」他說,「我去主教大人那兒,波爾朵斯,您負責準備好武器,達爾大尼央,您要牢牢看守住您那個劊子手。」
「請您放心,格力磨換了末司革東的班,他的腳正踩在那上面呢。」
「不管怎樣,要加倍注意看守,一刻也不能鬆懈。」
「鬆懈!親愛的朋友,會嗎?您問問波爾朵斯,我兩條腿就沒有休息過,簡直像舞蹈家一樣。見鬼!此時此刻我是多麼愛法國啊,一個人身居異國,處境困難,有一個祖國是多麼好啊。」
阿拉密斯像離開阿多斯的時候那樣離開了他們,就是說緊緊擁抱了他們。接著,他去賈克森主教那兒,向他提出請求。賈克森毫不留難地同意帶阿拉密斯一同去,因為他已經通知過,他也許需要一個神父伴行,準備國王或許想領聖體,特別可能的是國王會希望望彌撒。
主教穿上阿拉密斯昨天穿的衣服,乘上了馬車。阿拉密斯坐在主教身邊。他變了模樣,這並不是因為他穿上了副祭的衣服,而是蒼白的臉色和憂鬱的神情使他的外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馬車在白廳門前停下。這時大約是上午九點鐘。仿佛什麼都沒有改變。候見廳和走廊里和昨天一樣,全是衛兵。國王的房間門口有兩名崗哨,還有兩名崗哨在陽台前面的斬首台的平台上走來走去,在那上面斬首用的木砧已經放好了。
國王心裡充滿了希望,等到他又見到阿拉密斯的時候,這種希望又變成了喜悅。他擁抱了賈克森,握了握阿拉密斯的手。主教故意當著大家的面高聲談到昨天他們見面的事。國王回答他說,他在前次見面時對他說的話很有效果,他指望再進行這樣一次談話。賈克森轉過身來請在場的人讓他和國王單獨待一會兒。於是大家都退了出去。
等門一關上,阿拉多斯就趕緊說道:
「陛下,您得救了!倫敦的劊子手失蹤了,他的助手昨天在陛下房間的窗下砸斷了大腿。我們聽到的那聲叫喊就是他發出來的。他們當然已經發現了劊子手不見的事情,可是只有在布里斯托爾才有劊子手,去找他需要時間。這樣,我們至少可以拖到明天。」
「可是拉費爾伯爵呢?」國王問.
「他在離您只有兩步遠的地方,陛下。您用撥火棒敲三下,就會聽到有聲音回答您。」
國王用發抖的手拿起撥火棒,均勻地敲了三下。立刻,在地板底下響起了低沉的、有節制的聲音,回答約定的暗號。
「這麼說,」國王說,「在下面回答我的人……」
「就是拉費爾伯爵,陛下,」阿拉密斯說。「他正在準備一條道路讓陛下能夠逃走。到時候帕里在這邊拍起這塊大理石板,一條通道便全打開了。」
「可是,」帕里說,「我什麼工具也沒有。」
「拿著這把匕首,」阿拉密斯說,「不過要當心,別把它弄鈍,因為您以後可能還需要用它挖石頭以外的東西?」
「啊!賈克森,」查理對主教轉過身來,握住他的雙手說,「賈克森,請記住這個曾經做過您的國王的人的懇求……」
「您依舊是我的國王,並且永遠是我的國王,」賈克森吻著國王的手說。
「請您終生為您眼前看到的這位貴族祈禱,為另一位您聽見在我們腳下發出聲音的那位貴族祈禱,為另兩位他們不論在何處我肯定都在盡力設法拯救我的貴族祈禱。」
「陛下,」賈克森回爵說,「我會聽從您的指示做的。只要我活著一天,我每天都會為陛下這幾位忠誠的朋友向天主祈禱。」
那個在挖掘的人又繼續幹了一會兒活,在上面的人感覺得到他越來越近。可是,突然在走廊里響起了一個意外的聲音。阿拉密斯拿起撥火棒敲了敲,叫下面停止行動。
外面的聲音更近了,是好些人的整齊均勻的腳步聲。屋內的四個人都一動也不動地待著,眼睛望著房門,門慢慢地、顯得很莊嚴地打開了。
在國王房間外面的房間裡,衛兵們轉成了一行。一名國會特派的代表走了進來,他一身黑衣服,神情嚴肅,預兆著將要發生不祥的事情。他向國王行過禮,打開一張羊皮紙文件,就像通常對即將上斬首台的死囚那樣,對國王念判決書。
「這是什麼意思?」阿拉密斯問賈克森
賈克森搖搖頭,表示和他一樣完全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今天嗎?」國王問,他有些激動,這隻有賈克森和阿拉密斯覺察得到。
「陛下,您沒有得到通知說是今天早上執行嗎?」穿黑衣服的人問。
「那麼,」國王說,「我應該像一個普通的罪犯那樣死在倫敦的劊子手的手中嗎?」
「倫敦的劊子手不見了,陛下,」國會派來的代表說,「可是,有一個人提出來自願代替他。行刑不會延遲,您要求辦理您的一些世俗的和精神上的事情,可以給您時間。」
查理的頭髮根沁出了細小的汗珠,這是他聽到這件事情以後唯一顯得不安的表現。
但是阿拉密斯卻臉色變得灰白。他的心不再跳動了。他閉上了眼睛,一隻手撐在桌子上。查理看到他這樣悲痛,仿佛忘記了自己的痛苦。
他走到阿拉多斯跟前,握住他的手,擁抱了他。
「好啦,朋友,」他帶著親切和憂鬱的微笑說,「勇敢一些。」
然後他轉過身去對那個國會派來的代表說:
「先生,我已經準備好了。您看,我只有兩個要求,我相信不會耽擱您太多的時問。第一個是希望領聖體,第二個是擁抱我的孩子,最後一次向他們告別。可以得到允許嗎?」
「可以,陛下,」國會派來的代表回答說。
他走了出去。
阿拉密斯醒了過來,用指甲戳自己的肌肉,從胸膛里發出一聲深深的呻吟。
「啊!大人,」他緊握住賈克森的手叫道,「天主在哪兒?天主在哪兒?」
「我的兒子,」主教堅定有力地說,「您是見不到它的,因為塵世的情感把它遮蓋住了。」
「我的孩子,」國王對阿拉密斯說,「你不要這樣難過。你同天主在做什麼?天主正在看著您的忠誠的行為和我殉難的痛苦。相信我,忠誠和殉難都會得到報償,不要把發生的事怪罪天主,要怪罪人。是人使得我喪生的,是人使得您流淚的。」
「是的,陛下,」阿拉密斯說,「是的,您說得對,我應該責怪的是人,我要責怪的是他們。」
「請坐下,賈克森,」國王跪下來,說,「因為您要聽我懺梅,我要懺梅。」他看到阿拉密斯想退出去,就對他說,「請別走,先生,帕里,也別走,我沒有什麼不能當著所有人面說的話,即使是在懺悔的秘密中。我只有一件遺憾的事,那便是全世界的人不能像你們一樣,不能和你們在一起聽我懺悔。」
賈克森坐下來,國王跪在他跟前,像一個最虔誠的教徒那樣,開始像的懺悔。
[注]
509 波爾圖,在葡萄牙,該地所產葡萄酒極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