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二章 聖雅各——拉布舍里塔樓
在六點差一刻的時候,貢迪先生要跑的地方都跑過了,回到總主教府。
六點鐘,通報聖梅里的本堂神父來了。
助理主教迅速地向他身後望了一眼,看到他後面還眼著一個人。
「請他們進來,」助理主教說。
本堂神父帶著布朗舍走了進來。
「大人,」聖梅里的本堂神父說,「這就是我有幸對您說起過的那個人。」
布朗舍行了禮,那樣子完全像一個經常在貴族人家進出的人。
「您準備替民眾的事業盡力嗎?」貢迪問。
「我想我當然願意,」布朗舍說,「我是完完全全的投石黨人。大人,就像您看到的,我是給判了絞刑的。」
「是由於什麼事情?」
「我從馬薩林的軍士手裡搶走了一位高貴的爵爺,當時他們押送他回巴士底獄,他在那兒已經關了五年。」
「他叫什麼名字?」
「哎!大人一定知道,他是羅什福爾伯爵。」
「啊!對,對!」助理主教說,「我聽說過這件事。別人對我說您曾經鼓動全街區的人起來暴動,是真的吧?」
「差不多是這樣,」布朗舍洋洋自得地說。
「您是做什麼行當的?」
「我在隆巴爾街開了一家糖果店。」
「請向我解釋一下您乾的這種買賣是與世無爭的,您為什麼會變得這樣好鬥呢?」
「大人身為神職人員,現在卻穿著騎士服裝接見我,身佩長刻,長統靴上還裝上馬刺。」
「說真的,您回答得不壞!」貢迪笑著說,「可是,您知道,儘管我戴著教士的領巾,我可一向愛好打仗。」
「大人,我在開糖果店以前,在皮埃蒙特軍團當過三年軍士,在皮埃蒙特軍團當三年軍士以前,我做過十八個月的達爾大尼央先生的僕人。」
「就是那位火槍隊副隊長嗚?」貢迪問。
「就是他,大人。」
「可是別人都說他是狂熱的馬薩林派呀?」
布朗舍「嗯」了一聲。
「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大人。達爾大尼央先生是個現役軍人,達爾大尼央先生的職業是為馬薩林辯護,因為馬薩林付他錢,就像我們這些市民攻擊馬薩林,因為他偷我們的錢。」
「您是一個聰明的小伙子,我的朋友,可以依靠您嗎?」
「我相信本堂神父先生已經對您擔保過我是可靠的,」布朗舍說。
「是說過,不過我喜歡親自聽到從您嘴裡說出的保證。」
「您可以依靠我。大人,只要是關於在全城掀起騷亂的事。」
「正是這回事。您認為您在夜裡能夠聚集起多少人?」
「兩百個帶火槍的人和五百個拿長戟的人。」
「只要每個街區都有一個人能像您這樣做,那麼明天我們就會有一支很強大的軍隊。」
「那當然。」
「您願意服從羅什福爾伯爵嗎?」
「我願意跟隨他一直到地獄,這不是口頭說說,因為我相信他是能夠到地獄裡去的。」
「太好啦!」
「明天根據什麼標記來區別朋友和敵人?」
「所有的投石黨人會在帽子上打一個草結。」
「好。下命令吧。」
「您要錢用嗎?」
「錢再多也不會壞事,大人。一個人沒有錢,也能過得去,一個人有了錢,事情就只會辦得又快又好。」
貢迪走到一隻銀箱跟前,拿出一隻錢袋。
「這兒有五百個皮斯托爾,」他說,「如果事情辦得好明天可以再給您同樣這麼筆。」
「這筆錢,我會忠實地向大人報帳的,」布朗舍把錢袋夾在腋下,說。
「這很好,我把紅衣主教交給您了。」
「請您放心.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布朗舍走出去了,本堂神父稍稍走在後面一點。
「大人,您覺得滿意嗎?」他問。
「滿意,我看這個人是一個挺果斷的漢子。」
「是的,他以後會做的比他答應的還要多。」
「那就太妙了。」
本堂神父追上了正在樓梯上等他的布朗舍。十分鐘以後,僕人又速報聖搜爾皮斯的本堂神父到來。
貢迪的書房門一打開,一個人就飛奔進來,這是羅什福爾伯爵。
「是您,我親愛的伯爵!」貢迪對他伸出手去,說。
「大人,您終於下了決心啦?」羅什福爾問。
「我早就下了決心,」貢迪說。
「我們不再談這個,您這樣說,我相信念的話,我們要給馬薩林安排一次舞會403。」
「是的……我希望是這樣。」
「跳舞什麼時候開始?」
「邀請的時間是今天晚上,」助理主教說,「可是小提琴手要到明天早上才演奏404。」
「您可以相信我和於米埃爾騎士答應供應我的五十名士兵,我什麼時候需要,他們什麼時候來。」
「五十名士兵?」
「是的;他招收的新兵借給我使用的。等到大喜的日子結束,如果人缺少了,我會替他補足。」
「很好,親愛的羅什福爾;不過還不止這一些事。」
「還有什麼事呀?」羅什福爾微笑著說。
「您把博福爾先生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在旺多姆,他等收到我的信以後才回巴黎。」
「那就給他寫信,時候來了」
「您對您做的事情有把握嗎?」
「有,不過他得趕緊回來,因為只要巴黎的百姓一起來造反,我們就會有十位親王而不是一位親王想搶著當他們的領袖。如果他來遲了一步,他會發現位子早被人占去了。」
「我可不可以用您的名義通知他?」
「完全可以。」
「我可不可以告訴他,他應該依靠您的力量?」
「好極了。」
「您會把所有的權力交給他嗎?」
「在軍事方面,是這樣,至於政治方面……」
「您知道政治不是他的專長。」
「他要讓我隨意解決我的紅衣主教帽子的事。」
「您是這樣喜歡它嗎?」
「既然別人強迫我戴一頂式樣對我不適合的帽子,」貢迪說,「那我指望它至少是頂紅色的405。」
「各有所好,不必爭論,」羅什福爾笑著說,「我保證他會同意的。」
「您今晚就給他寫信嗎?」
「我會做得更好,我派一個信使去見他。」
「他要幾天以後才能到這兒。」
「五天。」
「讓他來這兒,他會發現一切大變樣了。」
「我希望會這樣。」
「我向您保證會是這樣。」
「就這些嗎?」
「去召集您的五十個人,作好準備。」
「準備做什麼?」
「準備做一切事情。」
「有什麼聯絡標誌?」
「每人帽子上有一隻草結。」
「很好,再見了,大人。」
「再見,親愛的羅什福爾。」
「啊!我的馬薩林!我的馬薩林!」羅什福爾一面拉著他的本堂神父出去,一面說,這個本堂神父在以上一場對話中,一直無法抽進一句話,「您會看到,我是不是因為年紀太老,不再有話動能力了!」
這時是九點半,助理主教從總主教府到聖雅各——拉布舍里塔樓要半個小時。
助理主教發現在塔樓最高處的窗子裡,有一扇窗子亮著燈光。
「好,」他說,「我們的代理人正在他的崗位上。」
他敲門,有人來替他開了門。
副本堂神父本人在等著他,親自在前面給他照亮,一直走到塔樓頂層。到了那兒以後,他向助理主教指了指一扇小門,把蠟燭放在一個牆角落裡好讓助理主教出去的時候拿到它,然後他下去了
雖然鑰匙掛在門上,助理主教還是敲。
「請進,」一個人說,助理主教聽出來是乞丐的聲音。
貢迪走了進去,果真是那個在聖厄斯塔什教堂廣場上給聖水的人他躺在一張破舊的小床上在等他來。
他看到助理主教進來,就下了床。
這時響了十點鐘。「怎麼樣!」貢迪說,「你遵守了對我的諾言嗎?」
「沒有全部遵守,」乞丐說。
「怎麼回事?」
「您向我要五百個人,對吧?」
「是的,那又怎樣?」
「是這樣!我會給您兩千個人。」
「你不是吹牛?」
「您想要一個證明吧?」
「對。」
在三個窗口前面各自點燃了一根蠟燭,三扇窗子一扇對著斯德島406,一扇對著王宮,還有一扇對著聖德尼街。
乞丐一聲不吭地走過去,把三根蠟燭一根接著一根地吹滅。助理主教現在在一片黑暗裡了,只有朦朧的月光照著這間房間。月亮藏在濃厚的雲朵後面,雲朵四周鑲著一道銀光。
「你在幹什麼?」助理主教問。
「我在發信號。」
「什麼信號?」
「築街壘的信號。」
「啊!啊,」
「您從這兒出去的時候,就會看到我手下的人都在幹活。不過您要留神不要碰到什麼鏈條,弄斷了小腿,或者掉進什麼洞裡。,
「很好!這是給你的錢,數目和你以前收到的一樣。現在,你要記牢,你是一個頭領,別去喝酒。」
「我已經有二十年不喝酒,光喝水。」
乞丐從助理主教手卜拿過錢袋,助理主教只聽到一隻手在翻弄袋裡的金幣的聲音。
「哈!哈!」助理主教說,「你真貪財,我的夥計。」
乞丐嘆了口氣,把錢袋丟在地上,說:
「難道我始終是老樣子,永遠也不能改變惡劣的貪財的毛病?啊,貧窮!啊,虛榮心!」
「不過你把錢拿去吧。」
「好的,但是我當著您面發誓一定把多下來的錢用來做一些善事。」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臉上的肌肉攣縮,就像一個人剛剛經受了一場劇烈的內心鬥爭一樣。
「古怪的人!」貢迪自言自語地說。
他拿起帽子想離開,正轉過身去的時候,看見這個乞丐站在他和房門的中間。
他立刻就認為這個人是想傷害他。
但是,相反,他馬上看到乞丐雙手合掌,跪了下來。
「大人,」他說,「請求您在離開我以前,為我祝聖。」
「大人!」貢迪叫道,「我的朋友,你把我當作另一個人了。」
「沒有,大人,我把您看成您本人,就是說是助理主教先生;我第一眼見到您就認出您是誰了。」
貢迪微微笑了笑
「你要我祝聖?」他說。
「是的,我需要。」
乞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那樣謙恭,又充滿了悔恨,貢迪於是就向他仰出雙手,為他祝福,而且儘可能地顯得十分熱情。
「現在,」助理主教說,「我們之間有了共同之處。我為你祝聖過,你對我來說是神聖的了,就像我對你來說是神聖的一樣。告訴我,你以前犯過什麼罪而受到人間的裁判的追究,我也許能使你免受懲罰。」
乞丐搖搖頭。
「大人,我犯的罪不歸人間裁判。只有經常為我祝聖,像您剛才做的那樣,您才能使我不會受到懲罰。」
「要坦率地告訴我,」助理主教說,「你以前並不是一直干你現在乾的這一行的吧?」
「不是,大人,我只是在六年以前才開始做乞丐的。」
「在那以前,你在什麼地方。」
「在巴士底獄。」
「在進巴士底獄以前呢?」
「大人,等到您願意聽我懺悔的那一天,我會告訴您的。」
「很好。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裡,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你來找我,請記住,我都會準備好為你赦罪的。」
「謝謝您,大人,」乞丐低聲地說,「可是我還沒有準備接受赦罪。」
「好,再見。」
「再見大人,乞丐說,同時他打開房門,對著助理主教彎腰行禮。
助理主教拿起蠟燭,走下樓去,然後一面思索一面走出塔樓。
[注]
403 原文意思是對某人拳打腳踢,狠狠揍上一頓,因下文有「跳舞……」說法,故照字面譯。
404 指明天早上開始行動。
405 紅衣主教的紅帽子。
406 斯德島在塞納河中,是巴黎最早的城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