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五章 最初的衝動總是對的,有事為證
三個貴族奔上了去庇卡底的大路。這條大路他們太熟悉了,勾起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對青年時代一些動人的往事的回憶。
「如果末司革東跟我們一道來,」阿多斯走到他們曾經和鋪路工人爭吵的地方,說「他路過這兒的時候,全身該會怎麼樣哆嗦;您記得嗎,阿拉密斯?他是在這兒挨了那粒了不起的子彈的。」
「說真話,我是不會反對他哆嗦的,」阿拉密斯說,「因為我現在想到這件事也在發抖呢。喏,過了這棵樹,就在那邊一塊小小的地方,我以為我就要斷氣了390。」
他們繼續趕路。立刻輪到格力磨沉入了回憶。他們到了一家客店門前,在這家客店裡,他的主人和他當年曾經拚命地大吃大喝。他走近阿多斯,指著酒窖的氣窗,對阿多斯說:
「紅腸391!」
阿多斯笑了起來,他年輕時做的這件荒唐的事,現在想起來他覺得很有趣,就像聽了別人對他講另外一個人的故事一樣。
走了兩天一夜,他們終於在一個天氣極好的傍晚到了布洛涅,這座城市好像很荒涼,全部建在山岡上,根本沒有一般叫做下城的地方。布洛涅的位置極為險要。
他們走到城門口,溫特說:
「先生們,在這兒要同在巴黎一樣,我們分開來走,好不致引起別人懷疑。我有一家熟悉的旅店,那兒很少有人住,老闆對我是完全忠心的。我就去那兒,因為在那兒可能有些信在等我,你們去本城第一流的旅店,比方說『偉大的亨利之劍』好好休息一下,兩小時後你們去防波堤,我們的船會在那兒等我們。」
事情這樣決定以後,溫特勳爵就順著城外的大道往前走,打算從另一座城門進城。這兩位朋友就從他們面向的城門走了進去。走了兩百來步遠,他們到了溫特提到的旅店門前。
他們餵了馬,但是沒有卸下鞍子。兩個僕人坐下吃晚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兩個主人急子上船,就關照僕人去防波堤會合,並且叮囑他們不許跟任何人說一句話。誰都明白,這樣的吩咐只關係到布萊索阿一個人,對格力磨來說很久以來就用不到了。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向港口走去。
兩位朋友衣服上全是塵土,顯出一副使人一看便知是慣常出門的人常有的輕鬆的神態,因此引起了一些散步的人的注意。
他們看見有一個人對他們的來到特別顯得有興趣。他們先注意到了他,原因是和別人會注意到他們一樣。這個人獨自在防波堤上憂鬱地走過來走過去。等到他看見他們以後,就不停地望著他們,而且顯出非常渴望和他們交談的神情。
這個人很年輕,面色蒼白眼睛是一種模糊的藍色,從他雙眼映出的色彩來看,好像一隻發怒的猛虎。他雖然轉身時動作緩慢,有些猶猶豫豫,但是步子卻很挺直果斷。他穿了一身黑衣服,佩了一把長劍,姿態還顯得有些神氣。
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走到防波堤上面,停了下來,他們看見一隻小船系在一根木樁上,全都裝備好了,就像正等待著起航。
「這一定是我們的那隻船,」阿多斯說。
「對,」阿拉密斯回答說,「那邊一條單桅帆船已經做好了出海準備,很像送我們去目的地的船,現在,」他繼續說,「但願溫特別讓我們等太久,待在這兒實在乏味,連一個女人也看不到。」
「噓!」阿多斯說,「有人在聽我們說話。」
原來,兩個朋友在看船的時候,那個散步的年輕人已經在他們身背後來來去去走了好幾遍,現在聽到溫特的名宇,他就立刻停住了腳步,不過,他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絲毫沒有顯出一點兒激動的表情,可能是他偶然站住的。
「先生們,」這個年輕人非常自在、非常客氣地行了個禮,說,「請原諒我的好奇心,可是我看你們是從巴黎來的,至少你們不是布洛溫本地人。」
「是的,先生,我們是從巴黎來的,」阿多斯也同樣彬彬有禮地回答說,「能為您做點什麼事嗎?」
「先生,」年輕人說,「您是否願意告訴我,據說紅衣主教馬薩林先生不再做首相了,這個消息可是真的?」
「這倒是一個古怪的問題,」阿拉密斯說。
「他是首相,也不是首相,」阿多斯回答說,「也就是說,半個法國不要他,他靠著詭計和許願使自已得到另外半個法國的支持。這種局面可能維持很長時間,就像您見到的這樣。」
「總之,先生,」那個陌生人說,「他沒有逃走,也沒有關進監獄?」
「沒有,先生,至少目前還沒有。」
「先生們,對你們的好意,我非常感謝,」年輕人說著,就走開了。
您對這個問長問短的人是怎麼看的?」
「我看這是一個深感無聊的外省人,或者是一個探聽消息的密探。」
「您怎麼這樣回答他呢?」
「可是誰也沒有一定要我不這樣回答呀。他對我很有禮貌,所以我也對他很有禮貌」
「可是如果他是一個密探……」
「您說一個密探又會怎麼樣呢?我們不是在黎塞留紅衣主教的時代了,那個人稍有一點兒懷疑,就會叫人把城門都關上。」
「不管怎樣,您像剛才那樣回答他是不對的,」阿拉密斯一面牢牢望著那個年輕人消失在沙丘後面,一面說。
「您呀,」阿多斯說,「您忘記您犯了另外一個輕率的錯誤,那就是提到了溫特勳爵的名字。您忘記了就是聽到這個名字,那個年輕人才站住的?」
「還有,當他對像說話的時候,就應該請他走開。」
「那就要發生爭吵了,」阿多斯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您會害怕起爭吵?」
「如果有人在某個地方等候著我,發生這種爭吵會妨礙去那兒,我當然會害怕這樣的爭吵。此外,您要不要我向您承認一件事?我也非常想就近看看這個年輕人的模樣。」
「為什麼?」
「阿拉密斯,您會笑話我的;您會說我翻來覆去總是說同一件事;您會叫我是最膽小的會見到幻像的人。」
「還有嗎?」
「您發覺這個人像誰?」
「是丑的方面還是漂亮的方面?」阿拉密斯笑著問。
「是丑的方面,因為一個男人會長得像一個女人。」
「啊!不錯!」阿拉密斯叫道,「您叫我想起來了。不,我親愛的朋友,您絕對不是會見到幻像的人,我考慮了一下以後,我完全認為您說得有道理。這張凹下去的、薄薄的小嘴,這雙仿佛只聽從頭腦的命令而從不聽從良心的命令的眼睛,這是米萊狄的某一個私生子。」
「您笑了,阿拉密斯!」
「這只是習慣而已。因為,我可以對您發誓,我比您更加不喜歡在我的道路上遇到這條小毒蛇。」
「瞧溫特過來了,」阿多斯說。
「好,現在就差一件事,分阿拉密斯說,「那便是等我們的僕人到來。」
「不用再等,」阿多斯說,「我看見他們了,他們就在勳爵身後二十步遠的地方。我認出了格力磨那個挺得直直的腦袋和那雙長腿。托尼拿著我們的短槍。」
「那麼,我們要在夜裡上船嗎?」阿拉密斯向西邊看了一眼,在那兒太陽只留下一片金黃色的雲彩,漸漸地,這片雲彩仿佛沉入了大海,完全消失了。
「多半是這樣,」阿多斯說。
「見鬼!」阿拉密斯說,「在白天,我就不大喜歡大海,在夜裡更加不喜歡了,海浪嘩啦嘩啦,海風呼呼,加上船老是可怕地動來動去,說實話,我寧願回到諾阿西的修道院去。」
阿多斯憂鬱地微笑了一下,因為他雖然在聽他的朋友說話,心裡卻分明想著另一件事。他朝溫特走去。
阿拉密斯跟在他後面。
「我們的朋友怎麼啦?」阿拉密斯說,「他活像但丁筆下的地獄裡的鬼魂,撒旦扭斷了他們的脖子,他們在望著自己的腳後跟392。真見鬼,他為什麼也是這樣老向後面望?」
溫特也看到他們了,他加快了步子,用出人意料的速度趕過來。
「您怎麼啦,勳爵,」阿多斯說,「是什麼事使您這樣喘不過氣來?」
「沒有什麼,」溫特說,「沒有什麼。只是,我在沙丘旁邊走過的時候,好像……」
他又轉過頭去。
阿多斯對阿拉密斯望了望。
「不過,我們走吧,」溫特繼續說,「我們走吧,船大概在等我們,瞧,那邊拋著錨的就是我們的單桅帆船,你們在這兒望見了沒有?我真希望已經在船上了。」
他又一次回過頭去望。
「喂,」阿拉密斯說,「您忘掉什麼東西了吧?」
「不,是一件叫人憂慮的事。」
「他看到他了,」阿多斯聲音很低地對阿拉密斯說。
他們走到通到船上的梯子前。溫特叫拿武器的僕人和拿箱子的腳夫在前面先下船,然後跟在他們後面走下去。
就在這時候,阿多斯看見一個人沿著和防波堤平行的海岸急匆匆地走著,好像要在港口的那一邊,離他們只有二十步遠的地方看他們上船。
在漸漸降臨的黑暗當中,他相信他認出來那個人就是曾經向他們問長問短的年輕人。
「啊!啊!」他自言自語地說,「這個人肯定是一個密探,他是不是企圖阻止我們上船?」
可是,就算這個陌生人有這樣的打算,他要這樣做已經太遲了一些,因為,阿多斯也走下了梯子,不過他始終望著那個年輕人。那個人為了走近路,這時在水閘上出現了。
「他肯定在打我們什麼主意,」阿多斯說,「不過,我們反正上船了,一到了大海上,讓他來吧。」
阿多斯跳下小船,小船立刻離了岸,四個健壯的槳手使勁划起來,船很快地走遠了。
可是,那個年輕人跟著船跑,甚至跑到船的前面。船要在防波堤的尖端和一塊突出的懸岩中間穿過去,在防波堤的尖端高高地立著一盞剛剛點亮的標誌燈,船上的人從遠處可以看到那個年輕人在爬懸岩,想從上面往下望著船經過。
「不錯!」阿拉密斯對阿多斯說,「這個年輕人準是一個密探。」
「哪一個年輕人?」溫特轉過身來問道。
「就是那個跟蹤我們,和我們說過話的人,他在那邊等著我們,您看。」
溫特回過頭順著阿拉密斯手指的方向望去。燈塔的光芒把船將要經過的狹小的出口和那塊懸岩照得通亮。那個年輕人光著腦袋,在胸前叉起雙臂,站在懸岩上面等待著。
「是他!」溫特勳爵抓住阿多斯的胳臂,叫起來,「是他,我早就相信我認出他來了,我沒有看錯。」
「誰?他是誰?」阿拉密斯問。
「米萊狄的兒子,」阿多斯回答。
「那個修道士!」格力磨叫道.
年輕人聽見了他們說的話,他站到懸岩的頂端,向大海俯下身子,就好像立刻要跳下去似的。
「是的,是我,我的叔叔;我,米萊狄的兒子,我,修道士,我,克倫威爾的秘書和朋友,我認得你們,您和您的夥伴。」
在船上的這三個人無疑都是英勇的好漢,沒有人敢懷疑他們的膽量,可是那個人的嗓音,他的語調,他的姿勢,卻使他們不禁嚇得毛骨悚然。
格力磨呢,根根頭髮都豎了起來,前額上直冒冷汗。
「啊!」阿拉密斯說,「原來他就是您的侄子,就是那個修道士,就是米萊狄的兒子,就像他自己說的,對嗎?」
「天哪!是這樣,」溫特喃喃地說。
「那好,等一等!」阿拉密斯說。
他在緊要關頭總是那樣出奇的鎮定,從托尼手上拿過一支火槍,裝上子彈,瞄準那個年輕人。那個人站在懸岩上,就像詛咒天神一樣。
「開槍!」格力磨憤怒地叫道。
阿多斯向那支火槍的槍管撲過去,阿拉密斯正要開槍,給他止住了。
「您給鬼迷住了不成!」阿拉密斯叫起來,「我瞄得這樣准,本來可以一槍正打中他的胸膛的。」
「殺死母親已經很夠了,」阿多斯低沉地說。
「那個母親是個惡魔,她害了我們大家,害了我們心愛的人。」
「是的,可是這個兒子卻沒有做什麼損害我們的事。」
格力磨原來直起身子想看開槍的結果,現在垂頭喪氣地拍著手,又倒了下去。
那個年輕人哈哈大笑。
「啊!果然是你們。」他說,「果然是你們,我現在認識你們了。」
他的刺耳的笑聲和他的威脅的說話聲被海風帶著,經過小船的上空,飄向天際,將在那兒消失。阿拉密斯不禁全身哆嗦。
「要沉著,」阿多斯說。「見鬼!難道我們不是男子漢嗎?」
「是的,」阿拉密斯說,「可是那個人是一個魔鬼。好,請您問一問這位叔父,如果我為他除去了他親愛的侄子,是不是做了錯事。」
溫特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阿拉多斯繼續說。「啊!阿多斯,我真擔心,由於您的明智,您使我做了一件蠢事。」
阿多斯握住溫特的手,打算改變話題。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到英國?」他問勳爵。
可是勳爵沒有聽到他說的話,沒有回答。
「瞧,阿多斯,」阿拉密斯說,「也許還來得及。您看,他一直站在原來那個地方。」
阿多斯好不容易轉過身來,很明顯,他買在不願意再看到這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果真一直站在懸岩上,燈塔照亮他的四周,仿佛一圈光輪。
「他上布洛涅來幹什麼?」阿多斯問。他頭腦清醒,在尋找事情的原因,卻不大擔心它的後果。
「他在跟蹤我,他在跟蹤我,」溫特說,這一次他聽到阿多斯說話的聲音了,因為阿多斯說的話符合他的想法。
「為了跟蹤您,我的朋友,」阿多斯說,「他應該知道我們動身的時間,然而,相反,他十之八九比我們先到這兒。」
「那我就一點兒也弄不明白了!」這位英國人搖著頭說,就像一個認為企圖和一種神奇的力量抗爭是毫無用處的人一樣。
「很明顯,阿拉密斯,」阿多斯說,「我相信我不讓您開槍是我錯了。」
「別說啦,」阿拉密斯回答道,「您要使我流淚了,如果我能流淚的話。」
格力磨低低地叫了一聲,如同猛獸怒吼一樣。
這時候,從那艘單桅帆船上發出一個聲音呼喚他們。坐在舵那兒的掌舵的水手答應了一聲,小船靠攏了大船。
不一會,主人、僕人和行李就全都上了大船。船老大專等乘客一到便開航。當他們踏上甲板以後.船就朝著黑斯廷斯393進發,他們將在那兒登陸。
三個朋友這時卻不由自己地向那座懸岩看了最後一眼,那個追逐他們的可怕的人影,還可以清楚地看見。
接著,一個聲音傳到他們跟前,給他們帶來最後一次的威脅:「先生們,在英國再見!」
[注]
390 此事見《三個火槍手》上冊,達爾大尼央等在去英國的途中計與鋪路工人發生衝突,末司革東中了對方一粒子彈。阿拉密斯也中了一粒。
391
此事見《三個火槍手》上冊,達爾大尼央等為救王后,在去英國的途中,受到紅衣主教黎塞留阻撓,阿多斯在客店裡以使用偽幣罪要被捕,他和格力磨躲進酒窖里,不再出來,結果喝了許多酒窖里的酒,吃了裡面放的許多食物,火腿紅腸等,客店老闆懊喪不止。
392 但丁寫的《神曲》共三部分:《地獄》、《煉獄》、《天堂》。撒旦是地獄中的魔鬼之王。
393 黑斯廷斯,英國一港口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