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章 王家廣場

大仲馬 《二十年後》
他們一聲不響地走到廣場中央,可是,就在這時候,月亮從一朵雲後面露出來了,他們想到在這個沒有遮蓋的廣場上很容易給人著到,就走到椴樹底下,那兒樹蔭很濃密。 到處有一些長凳,四個人走到一張長凳前站住了。阿多斯做了個手勢,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坐了下來。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站在他們面前。 又沉默了一會兒,每個人都感到有些尷尬,不知道怎樣開口解釋,終於,阿多斯說道: 「先生們,我們都如約前來聚會,這是我們往日友誼的力量的證明,沒有一個人不來,也沒有一個人因此而責備自己。」 「伯爵先生,請您聽著,」達爾大尼央說,「不必對我們講這些恭維話,也許我們雙方都配不上這樣的恭維。讓我們像心地高尚的人那樣說明自己的行動吧。」 「我正求之不得,」阿多斯回答說。「我是一個直率的人,請您坦率地說,您憑什麼理由要指責我,我或者埃爾布萊神父先生?」 「當然有,」達爾大尼央說;「當我榮幸地在布拉熱洛納城堡會見您的時候,我向您提出您完全理解的一些建議,可是,您不但沒有像對待一個朋友那樣回答我,而且把我當小孩一樣耍弄了一番,您吹噓的這種友誼不是由於昨天我們鬥劍而破裂的,早在您在您的城堡里對我不說實話時就破裂了。」 「達爾大尼央!」阿多斯喊了他一聲,略微帶點責備的口氣。 「您要我說話坦率,」達爾人尼央說,「我照做了,您問我在想些什麼,我就對您直說。現在,埃爾布萊神父先生,我對您也一樣率直,我說您同樣愚弄了我。」 「先生,您確實叫人不可理解,」阿拉密斯說;「您來找我,想對我提出一些建議,可是您提出來了沒有?沒有,您只不過是來摸摸我的底罷了。喏,我對您說了些什麼呢?我說馬薩林是一個不學無術之徒,我不會為馬薩林效力。就是這些。難道我對您說過我不為另外一個人效力嗎?相反,我認為我對您表示過,我是站在親王們一邊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甚至還非常愉快地開玩笑地說到,您十分可能接受了紅衣主教的命令來逮捕我。您是不是某個黨派的一員?是的,肯定是的。那好,為什麼我們不能是黨派里的人呢?您有您的秘密,就像我們有我們的秘密一樣,我們沒有交換過這些秘密,非常好,這證明了我們都知道怎樣保守各自的秘密。」 「先生,我一點也不責怪您,」達爾大尼央說,「只是因為拉費爾伯爵先生談到了友誼,所以我才研究您的行動。」 「您發現了什麼?」阿拉密斯傲慢地問。 鮮血湧上了達爾大尼央的太陽穴,他站起來,回答道: 「我發現了這十足是耶穌會士317的門徒的種種表現。」 波爾朵斯看到達爾大尼央站了起來,也站了起來。四個人都站著,狠狠地對視。 阿拉密斯聽到達爾大尼央的回答,動了一動,就像要拔劍似的。 阿多斯阻攔住他. 「達爾大尼央,」他說,「您今天晚上上這兒來,仍然因為昨天偶然發生的事件而怒氣沖沖。達爾大尼央,我相信您心靈高尚,二十年的友誼可以在您身上戰勝一刻鐘的自尊心的失敗。好,對我說說吧。您認為有什麼事情要我責備我自己的?如果我有錯,達爾大尼央,我會認錯的。」 阿多斯的這種嚴肅而悅耳的嗓音對達爾大尼央一直能夠產生固有的影響,對比之下,阿拉密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說話聲音就變得尖銳刺耳,使他很生氣。於是他回答阿多斯說: 「伯爵先生,我認為如果在布拉熱洛納城堡您對我說了真心話,」接著他又指著阿拉密斯說,「這位先生如果在他的修道院裡也能對我說真心話,那麼,我就不至於從事這件受到你們阻撓的冒險活動了,可是,由於我很慎重,就完全不應該毫不客氣地把我當做傻子看待。假使我願意深入研究埃爾布萊先生用繩梯接待的人和用木梯接待的人之間的差別,那我就會使他不得不把真情告訴我。」 「您管什麼閒事?」阿拉密斯叫起來,他懷疑達爾大尼央在暗地裡已經看見了他和隆格維爾夫人,氣得臉都發白了。 「我管和我有關的事,我知道怎樣裝做沒有看到和我無關的事,可是我討厭偽君子,我把那些既是火槍手又是神父、既是神父又是火槍手的人列入這一類人里,」他向波爾朵斯轉過身來,又說了一句:「這一位先生是同意我的意見的。」 波爾朵斯至今還沒有開口說過話,現在他只說一個字和用一個動作來回答。 他說的是「對」,動作是用手去拔劍。 阿拉密斯向後跳了一步,也拔出他的劍。達爾大尼央彎下身子,準備進攻或者自衛。 這時候,阿多斯用那種只有他才有的具有最高權威的動作伸出了手,慢慢地把劍同劍鞘一起抽出來,把帶鞘的劍向膝蓋上一敲敲成兩段,向右邊一扔。 然後,他轉身對阿拉密斯說: 「阿拉密斯,把您的劍折斷。」 阿拉密斯遲疑不決。 「應該折斷,」阿多斯說。接著,又用更加低、更加溫和的嗓音說:「我希望您這樣做。」 阿拉密斯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可是他被這個手勢征服了,被這個嗓音控制住了,他用手摺斷了柔韌的劍,接著,交叉起手臂,全身氣得發抖,等待著。 看見他這樣做,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都向後退了幾步,達爾大尼央不再拔劍了,波爾朵斯把他的劍放回鞘里。 「我對天主起誓,」阿多斯對著天慢慢地舉起右手,「在這個夜晚的莊嚴氣氛里,天主正在看著我們,聽我們說話,我起誓我的劍永遠不再碰到你們的劍,我的眼睛永遠不再用憤怒的眼光望你們,我的心永遠不再因為仇恨而跳動。我們曾經在一起生活,一起恨,一起愛;我們一同流血,血都流在一道,也許,」他又說下去,「在我們之間,有一條紐帶要比友誼的紐帶還要有力量,也許那就是共同犯罪的公約,因為我們四個人一同審判和判決了一個人的死刑,並且執行了死刑,而這個人我們也許是無權把她從這個世界上除去的,儘管她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屬於地獄318。達爾大尼央,我一直愛您像愛我的兒子那樣。波爾朵斯,我們曾經緊挨著睡了十年,阿拉密斯是你們的兄弟,正像他是我的兄弟,因為阿拉密斯愛過你們,就像我現在還愛著你們一樣,就像我以後水遠會愛你們一樣。馬薩林紅衣主教對我們能算是什麼呢?我們幾個人當年曾經叫像黎塞留那樣一個人都不得不一籌莫展,服服帖帖。我們曾經把一個王冠牢牢地戴在一位王后的頭上319,這一位親王或那一位親王對我們又算得了什麼呢?達爾大尼央,我昨天和您鬥劍,請您原諒我,阿拉密斯對波爾朵斯也是這祥,請他原諒。現在,如果你們能恨我的話,就恨我吧,可是,我,我向你們保證,儘管你們恨我,我對你們只有尊重和友誼。現在,阿拉密斯,您重複一遍我說的話,然後,如果他們願意,如果你們也願意,那麼我們就和我們的老朋友永遠分手吧。」 一陣莊嚴的靜默,最後給阿拉密斯打破了。 「我發誓,」他神情冷靜,雙眼透出忠誠的目光,可是嗓音卻因為激動還有些顫抖,「我發誓,我不再恨曾經是我的朋友的人,我對曾經和您鬥劍感到遺憾,波爾朵斯。最後,我發誓,不僅我的劍不再伸向您的胸膛,而且,在我最隱秘的思想深處,將來也不會對你們有絲毫的敵意。我們走吧,阿多斯。」 阿多斯動了一下,打算離開。 「啊!不,不!你們不要走!」達爾大尼央叫起來,他生性正直,這時禁不住熱血沸騰,激動得無法控制,「你們不要走;因為我,我也要發一個誓,我發誓,為了保留像您,阿多斯這樣一個人的尊重,像您,阿拉密斯這樣一個人的友誼,我流盡鮮血,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說著他投進了阿多斯的懷抱。 「我的孩子了」阿多斯把他緊緊抱在胸前,叫了一聲。 「我,」波爾朵斯說,「我什麼誓也不發,而且,見鬼,我感到不自在。如果我不得不和你們鬥劍,我想我最好讓你們刺穿我的身體,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向只愛著你們。」 善良的波爾朵斯放聲大哭起來,投進阿拉密斯的懷裡。 「我的朋友們,」阿多斯說,「這正是我所希望見到的,這正是我對像你們這樣的兩顆心所期待的。好,我已經說過現在再重複一次。我們大家的命運緊密地聯繫在一起,雖然我們走的道路不同。我尊重您的看法,達爾大尼央,我尊重您的信念,波爾朵斯,可是,儘管我們為敵對的利益而戰鬥,我們始終是朋友,大臣們也好,親王們也好,國王們也好,都會像激流一樣過去,內戰也會像火焰一樣熄滅,而我們呢,我們會繼續存在嗎?我預料會存在的。」 「是的,」達爾大尼央說,「讓我們永遠做火槍手吧,把聖日耳韋棱堡的那條有名的餐巾永遠當做唯一的旗幟,偉大的紅衣主教曾經叫人在那上面繡了三朵百合花320。」 「對,」阿拉密斯說;「不管是紅衣主教派還是投石黨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在與人決鬥時我們永遠做彼此的好助手,在重大的事件中我們永遠是忠誠的朋友,在娛樂消遣時永遠是快樂的夥伴!」 「以後,」阿多斯說,「每當我們在混戰中相遇的時候,就想到這幾個字:王家廣場!把我們的劍放到左手,讓我們伸出右手,即使在屠殺當中也是如此。」 「您說得太妙了,」波爾朵斯說。 「您是最偉大的男子漢,」達爾大尼夾說,「和我們相比,您要比我們高出十個腦袋。」 阿多斯笑了,他顯得說不出的高興。 「這就說妥當了,」他說。「好,先生們,伸出你們的手。你們多少都算是基督徒吧?」 「當然!」達爾大尼央說。 「在這樣的時刻,為了忠於我們的誓言,我們當然都是基督徒,」阿拉密斯說。 「啊!我準備起誓,」波爾朵斯說,「不管憑什麼,只要你們願意,哪怕憑穆罕默德也行。如果我在此時此地還不感到快樂,那就讓魔鬼把我帶走。」 善良的波爾朵斯擦了擦依舊滿含淚水的眼睛。 「你們誰帶了十字架?」阿多斯問。 波爾朵斯和達爾大尼央相互望了望,同時搖搖頭,因為這叫他們感到出乎意外。 阿拉密斯微笑著從他的胸前拿出一隻鑽石十字架,那是用一串珍珠掛在他的頸子上的。 「這兒有一個,」他說。 「太好了!」阿多斯說,「讓我們對這個十字架起誓,不管它是什麼做的,它總是一個十字架,讓我們起誓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始終團結一致。這個誓言能不能不僅把我們聯繫在一起,而且把我們的子孫後代也聯繫在一起?這個誓言你們各位同意嗎?」 「同意,」他們眾口同聲回答道。 「啊!奸詐的傢伙!」達爾達尼央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對著阿拉密斯的耳朵說,「您讓我們對著一個女投石黨人的十字架起誓。」 [注] 317 耶穌會士,另義是虛偽的人。 318 見《三個火槍手》中處死米萊狄的經過。 319 見《三個火槍手》,達爾大尼央等人為幫助王后從倫敦帶回金鋼鑽墜子,拯救了她的名譽。 320 見《三個火槍手》下冊,達爾大尼央四人在聖日耳韋棱堡以少勝多,得到黎塞留的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