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八章 博福爾先生

大仲馬 《二十年後》
下面我們敘述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又是什麼原因需要達爾大尼央回巴黎去。 一天晚上,馬薩林依照他的慣例,在所有的人都退出去的時候,到王后那兒去。他走過侍衛室,侍衛室有一扇門通候見廳,他聽見裡面在大聲說話想知道衛士們在談什麼事情,就像他一貫那樣腳步很輕地走過來,推開了門,從門縫中伸進頭去。 衛士們中間正在爭論著。 「我向你們保證,」其中一個衛士說,「如果科瓦塞爾曾經預言過這件事,那麼它就和已經發生過那樣可靠。我不認識他,可是我聽說過他不僅是一位占星家,而且還是一位魔法師。」 「見鬼,我親愛的朋友,如果他是你的一位朋友,要留神,你給他幫了倒忙。」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別人很可能會對他起訴的。」 「胡說!今天人們可不再燒死巫師了。」 「不!我仿佛覺得已故的紅衣主教燒死於爾班·格朗迪埃236。就是並不太久前的事情。我知道其中一些情況。我當時是燒死犯人的柴堆旁的看守,我親眼看到怎樣活活把他燒死的。」 「親愛的朋友,於爾班·格朗迪埃不是一個巫師,他是一位學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於爾班·格朗迪埃沒有預言未來,他知道過去,有時候這更糟糕。」 馬薩林點點頭,同意這個說法,不過他很想知道他們談論的是什麼預言,所以站在原地投有走開。 「我沒有對你說科瓦塞爾不是巫師,」那個衛士說,「可是我對你說,如果他事先宣布他的預言,那就是設法使預言永遠無法實現。」 「為什麼?」 「很清楚。如果我們彼此鬥劍,我對你說:「我要對你直刺一劍,或者是低刺一劍237,』你自然會躲開。那好!如果科瓦塞爾為了好讓紅衣主教聽見,大聲說道:『在某日以前,犯人某某將會逃掉,』很明顯,紅衣主教就會盡力採取各種措施來防止犯人逃跑。」 「唉!我的天主,」另外一個衛士說,他躺在一張長椅上,好像已經睡了,不過雖然他看起來很困,卻沒有漏聽談話中的一個字,「唉!我的天主,你們認為人能夠逃脫他們的命運嗎?如果老天爺註定好博福爾公爵應該逃掉,那麼博福爾先生準會逃掉,紅衣主教的任何措施都不會有一點兒用處。」 馬薩林不禁哆嗦了一下。他是義大利人,也就是說他非常迷信,他快步定進衛士們中間,他們一見到他立刻停止了說話。 「諸位先生,你們在談論些什麼呀?」他和顏悅色地說,「我想,是不是說博福爾先生已經從監獄中逃出來了?」 「啊,大人,不是,」那個不輕信的士兵說,「眼前他投有逃,只不過說以後他可能會逃掉。」 「是誰說的?」 「喂,您把您的故事再說一遍,聖洛朗,」面朝著最早提到預言的那個人的衛士說。 「大人,」這個衛士說,「剛才我對這幾位先生一字不漏地講了我聽說過的一個名叫科瓦塞爾的人的預言。他斷定,不管看守得怎樣嚴密,博福爾先生在聖靈降臨節238以前準會逃走的。」 「這個科瓦塞爾是一個幻想家,一個瘋子嗎?」紅衣主教說,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不是,不是,」這個衛士始終堅持相信他聽到的話是正確的,「他曾經預言過許許多多事,後來都靈驗了,譬如說,王后會生一位王子呀,科利尼先生和吉斯公爵決鬥將會被殺死呀,最後還有助理主教將任命為紅衣主教。怎麼樣!王后不僅生了第一位王子239,而且在兩年以後,又生了第二位王子,科利尼先生也給殺死了。」 「對,」馬薩林說;「可是助理主教還沒有成為紅衣主教。」 「沒有,大人,」這個衛士說,「不過他將來會成為紅衣主教的240。」 馬薩林皺了皺眉頭,那意思是說,他還沒有戴上紅色法冠呢241。接著,他說道: 「這麼說,我的朋友,您的看法是溥福爾先生準會逃掉。」 「這確實是我的看法,大人,」這個士兵說,「如果大人現在把夏維尼先生的位置讓給我,就是說做萬森城堡的典獄長,我也不接受。不過,過了聖靈降臨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沒有比這樣堅定的自信更加有說服力的了,這種自信甚至影響了那些原來將信將疑的人。馬薩林呢,他不但不懷疑,我們已經說過,他還非常迷信。他滿腹心事地走了出去。 「小氣鬼!」靠在牆上的衛士說,「他裝作不相信您的魔法師,聖洛朗,是為了不賞賜您什麼,可是一回到他的房間裡,他就要考慮怎樣利用您說的預言替自己找好處了。」 果然不錯,馬薩林沒有再向王后的房間走去,而是回到了他的書房裡。他喚來貝爾奴安,命令他第二天拂曉派人把他安插在博福爾先生身旁的那個警官找來,那個人一到就立刻叫醒他。 那個衛士沒有料想到他的手指碰到了紅衣主教最疼的傷口上。博福爾先生關進監獄五年來,馬薩林沒有一天不想到他遲早總會出獄。誰也不能把亨利四世的一個孫子242囚禁一輩子,尤其是亨利四世的這個孫子才三十歲。可是,他用什麼方法出獄呢,在他囚禁期間,他對那個關他入獄的人該積聚了多少仇恨。他富有,勇敢,自負,女人都愛他,男人都怕他,馬薩林逮捕了他,使他無法享受一生中最美好的年月,因為他不是在生活,而是在坐牢!在這段時期內,馬薩林對博福爾先生加強了監視。不過,他就像寓言中的守財奴那樣,在他的財寶旁邊簡直無法入睡。好多次,他在半夜裡突然驚醒,因為他夢見有人從他這兒搶走了博福爾先生。於是他急忙詢問,每次他聽到的消息都是這個犯人在玩球,喝酒,唱歌,真是不可思議,他聽說後痛苦極了;而且這個犯人在玩球、喝酒和唱歌的時候,總要停下來發誓說,要馬薩林為強迫他在萬森監獄裡這樣享樂付出高昂的代價。 這個想法在首相睡覺的時候一直纏住他,因此早上七點鐘,貝爾奴安走進他的臥室喚醒他以後,他第一句話便是: 「嗨!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博福爾先生從萬森監獄逃走了?」 「大人,我想沒有,」貝爾奴安說,他始終保持著官場上的那種鎮靜的態度;「不過,不管怎樣,您就會知道關於他的情況了,因為今天早上派人去萬森監獄找的警官拉拉梅已經來了,正在外而聽候大人的命令。」 「把門打開,叫他進來,」馬夢林說,他把枕頭放舒服,好坐在床上接見。 那個警官走了進來。他長得又高大又粗壯,胖胖的臉,氣色,很好。他態度冷靜,倒叫馬薩林感到不安。 「我看這個傢伙的樣子完全像一個像瓜,」他自言自語說。 警官站在門口,一聲不出。 「先生,走過來,」馬薩林說。 那個警官遵命向前走。 「您知道別人在這兒說些什麼嗎?」紅衣主教繼續說道。 「知道,大人。」 「聽好!有人說博福爾先生將從萬森監獄逃走,如果他還沒有這樣做的話。」 警官臉上顯出十分驚愕的神情,把小眼睛和大嘴巴都張得老大,好細細領會紅衣主教大人賞臉對他講的這句笑話是什麼含義,接著,他對這樣的假設無法再保持嚴肅的態度,不禁哈哈大笑,可是,這樣一笑,他的粗壯的手和腿都抖動起來,仿佛得了很厲害的熱病一樣。 這樣放聲大笑,有點兒不大恭敬,馬薩林卻非常高興,不過他臉上始終顯得十分莊嚴。 等到拉拉梅痛痛快快笑好以後,他揩了揩自己的眼睛,他認為應該開口說話,同時為自己笑得失禮辯解了。 「大人,逃走!」他說,「逃走!大人難道不知道搏福爾先生關在什麼地方嗎?」 「不,先生,我知道他關在萬森城堡的主塔里。」 「對,大人,關在一間有七尺厚的牆壁的房間裡,窗子上全是交叉的鐵柵,鐵條像胳臂一樣粗。」 「先生,」馬薩林說,「只要有耐心,任何牆壁都打得穿,只要有一根表的發條,就能鋸斷鐵條。」 「可是大人也許不知道他身邊有八名看守,四名在他的前室里,四名在他的臥室里,這些看守日夜不離開他。」 「可是他要走出他的臥室的,他要打槌球,他要打網球!」 「大人,這些都是允許犯人們玩的娛樂活動。不過,如果大人願意的話,那就禁止他玩。」 「不必,不必,」馬薩林說,他擔心取消博福爾先生的這些娛樂以後,萬一有一天他的犯人出了萬森城堡,將會更加恨他。「不過,我想問問他和誰一起打球。」 「大人,和看守官,或者和我,或者和別的犯人。」 「打球的時候,他沒有走近過圍牆嗎?」 「大人您不熟悉那些圍牆吧?它們有六十尺高,我懷疑,除非博福爾先生活得不耐煩了他才會從牆上跳下去,寧願摔斷脖子。」 「嗯!」紅衣主教開始放心了,「我親愛的拉拉梅先生,您說……」 「我說,除非博福爾先生有法子變成一隻小鳥,我才相信他能逃出去。」 「要小心!您的保證說得太早了,」馬薩林說,「博福爾先生曾經對送他進萬森城堡的看守們說過,他以前經常想到一旦他被捕入獄,他可以找到四十種越獄的方法。」 「大人,如果這四十種方法當中,有一種是有效的話,」拉拉梅回答說,「他早就逃出去了。」 「哈哈,這個人不像我原來想的那樣蠢,」馬薩林低聲地說。 「此外,大人也許忘記了夏維尼先生是萬森城堡的典獄長,」拉拉梅繼續說,「夏維尼先生可不是博福爾先生的朋友。」 「是這樣,不過夏維尼先生眼前暫時不在城堡里。」 「他不在那兒,我在那兒。」 「可是,您也不在的時候呢?」 「啊!我也不在的時候,代替我的職位的是一個挺靈活的漢子,他一心一意想當上國王陛下的警官,我向您保證,他會嚴密看管的,我要他替我當差有三個星期了,我要責備他的只有一點,就是對犯人太兇了。」 「這個塞伯拉斯243是誰呀?」 「大人,是一位格力磨先生。」 「他到萬森城堡您身邊以前是幹什麼的?」 「根據將他推薦給我的人對我說的,他原來在外省,因為脾氣不好,不知道闖了什麼禍,我相信,他對穿上國王的手下人的制服可以不受法辦是會感到高興的。」 「是誰把這個人推薦給您的?」 「格拉蒙公爵先生的總管。」 「那麼,照您看來,可以信任他啦?」 「就像可以信任我一樣,大人。」 「他不是一個多嘴多舌的人吧?」 「我主耶穌!大人,我好久以來就認為他是一個啞巴,他從不說話,只做手勢來回答別人的話,好像是他過去的主人訓練他這樣做的。」 「那好!親愛的拉拉梅先生,您對他說,」紅衣主教說,「如果他答我們嚴加看守犯人,那麼,對他在外省的那些不法行為可以裝做沒有看見,還會給他穿上使人對他產生敬意的制服,而且這套制服的口襲里裝著一些皮斯托爾,好讓他用來為國王的健康喝幾杯。」 馬薩林答應的條件真是過分慷慨了,這和那位受到拉拉梅誇獎的善良的格力磨先生完全相反,格力磨先生是說得少,做得多。 紅衣主教向拉拉梅又問了許許多多關於那個犯人、關於他的吃喝睡覺情況的間題,拉拉梅回答得很叫人滿意,馬薩林打發他走的時候,幾乎很放心了。 現在是上午九點鐘了,他下了床,給自己灑了答水,穿好衣服,到了王后那兒,向她解釋是些什麼原因把他留在房間裡沒有來看她。王后害怕博福爾先生和紅衣主教不相上下,她也像紅衣主教一樣迷信,她叫他一字一句地把拉拉梅保證的事重複說了一遍,又把拉拉梅讚揚他的助手的話也再說了一遍。等到紅衣主教說完以後她低聲說道: 「咳!先生,我們要是在每個親王身旁都有一個格力磨就好了!」 「耐心點,」馬薩林帶著那種義大利式的微笑說,「總有一天也許會這祥的,不過目前……」 「說說,目前怎麼辦呢?」 「我將會一直採取各種措施。」 說完,他就寫信給達爾大尼央,催他趕快回來。 [注] 236 於爾班·格朗過埃(1590-1634),盧登的本堂神父,被控有罪,活活燒死。 237 直刺,低刺,是擊劍用語。 238 聖靈節,是基督教重大節日之一,據《新約》,耶穌復活後第四十日升天,第五十日差遣「聖靈」降臨,因此教會規定每年復活節後第五十日為聖靈降臨節。 239 指奧地利安娜1638年生下路易十四。 240 即後來的雷茲紅衣主教。 241 紅色法冠是紅衣主教載的帽子。 242 博福爾公爵是亨利四世的私生子塞扎爾·德·旺多姆公爵的兒子。 243 塞伯拉斯,是希臘神話中把守冥國出口的有三個頭的惡狗,轉義為「兇惡的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