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 · 前言

一九六七年十月,馬薩諸塞州洛厄爾市(凱魯亞克的家鄉)桑德斯大道二百七十一號,傑克• 凱魯亞克在客廳裡邊喝邊聊。坐在他身邊和他交談的是青年詩人特德• 貝里根、阿拉姆• 薩羅揚和鄧肯• 麥克諾頓,他們是為《巴黎評論》前來採訪他的,當被問及他的第一部小說《鎮與城》時,凱魯亞克說:「(那個故事)我和巴勒斯還寫過另外一個版本,藏在地板下面,名字叫《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 「是啊,」貝里根說,「我聽說過關於那本書的傳聞。大家都想看看那書。」 這段談話可以證明,《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四十年前就已名聲在外。但這兩個作者一九四五年寫作這些文字時,還沒有出版過任何東西,更沒有絲亳名望。《河馬》一書,比那些為他們帶來文學盛名的作品——如凱魯亞克一九五七年的《在路上》、威廉•S •巴勒斯一九五九年的《 裸體午餐》——要早完成十多年。這些書,連同艾倫•金斯伯格一九五六年的詩集《嚎叫及其他》,是垮掉一代最重要的作品,能讀這本書的人不太可能對上述作品聞所未聞。 不過,即使你對《河馬》的了解僅僅來自這本書的封套,那你也已經知道得太多了。無法將這些文字看作是兩個無名之輩寫出來的,對裡面的人物也不會一無所知。關於垮掉一代的文獻、傳記、情書、回憶錄,以及新近發現的檔案資料堆積成山,凱魯亞克和巴勒斯在一九四五年用來創造角色的大部分人,今天己經可以確認。無論結果是好是壞,《河馬》是以一個「裝裱好」的形象來到你面前的:孕育了垮掉一代的哥倫比亞謀殺案!凱魯亞克的遺佚之作! 巴勒斯的遺佚之作! 今天,在這篇小說寫成六十餘年後,《河馬》的背景——二戰末期的紐約市——使該書成為一種時代性篇章。讀這些文字時,你會想起那個時代的所有意象,那些戰時的音樂、汽車、時尚,電影、小說,以及頭條新聞。不過,根據你讀到的這個 「 盧西恩•卡爾和戴維•卡默勒的故事」 的版本,你很有可能得把自己先前形成的想法扔掉,讓小說中的人物「 菲利普•圖里安」 和「 拉姆塞•艾倫」 為他們自己說話。 對於那些剛剛走進這個領域的人,這裡提供一些基本信息: 盧西恩•卡爾和戴維•卡默勒之間的僵局始於一九三六年密蘇里州的聖路易斯,當時的盧西恩十一歲,戴夫(即戴維,下同)二十五歲。八年後,經過五個州、四所寄宿學校和兩所大學,彼此的聯繫已經變得太過緊密,情緒也太狂熱;正如「 威爾•丹尼森」 在《河馬》中所言:「他們倆一碰到一起,就要出事。」 要出的事,終究還是出了。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四日星期一,黎明前那段悶熱的時間裡,紐約上西區宜人的河濱公園裡,盧西恩和戴夫兩人單獨在一起。他們喝醉了酒,發生了口角,在草叢中扭打起來。盧西恩用他的童子軍小刀扎了戴夫上胸部兩刀。戴夫昏了過去。盧西恩以為他死了,就把肢體癱軟的戴夫推進了哈德遜河中——戴夫人事不省,流著血,手被鞋帶綁著,褲子口袋裡塞滿了石頭——淹死了。卡爾過了差不多二十四小時才向當局自首,又過了一天,戴夫的屍體才在西第七十九街的盡頭被拖上岸。 這起殺人案作為頭版新聞在紐約的報紙上登了一個星期,但受 震動最大的,還是由盧西恩在哥倫比亞大學第一年互相引薦的三個 新朋友:艾倫•金斯伯格,十八歲,來自新澤西州的帕特森,哥倫比亞的新生;傑克•凱魯亞克,二十一歲,來自洛厄爾,剛從哥倫比亞退學;還有威廉 S. 巴勒斯,三十歲,哈佛畢業生,和卡默勒從一九二〇年代起就是朋友,是卡默勒在聖路易斯的老同學。 如今,感興趣的讀者可以找到很多書面材料,闡述卡默勒和卡爾之間曠日持久又令人提心弔膽的關係。不過,大多數材料都把戴維貶低成可憐的漫畫人物:一個鬼迷心竅的男同老花痴,日益壓制他那無辜的異性戀受害者,最後使那個年輕人無路可走,只能用暴力來「捍衛他的榮譽」。實際上,這是卡爾在法庭上替自己辯護的說法,不僅是為了博取法官的認同,也是為了讓公眾接接受——特別是在一九四四年。 然而,關於盧西恩的早年生活和青年時期的雙性活動,可以談好 的,遠比垮掉一代主要人物最豐富最可靠的傳記中所披露的要多。舉個例子,盧西恩在一九四四年和金斯伯格一起有過幾次關係。卡默勒也和金斯伯格有過關係:二〇〇六年金斯伯格的早年日記《殉難與詭計之書》出版,這一點也隨之浮出水面了。但盧西恩和戴夫之間從未有過性接觸——一次也沒有,根據巴勒斯的回憶,卡默勒經常跟他這樣說。無疑,如果有過什麼的話,戴夫肯定會告訴他的老朋友比爾 ( 即巴勒斯,下同) 的。 這種情況下,對於絕大多數認識這些角色的人來說,把盧西恩的性經歷從針對公眾的回顧性文字中剔除,是情有可原的。畢競,就連死者生前交往最久的朋友都沒有對卡爾產生敵意。威廉•巴勒斯是第一個聽盧西恩坦白的人,就在他殺人後幾小時內;他立即建議盧西恩找個好律師,自己去見警察,走「 捍衛榮譽」 的路子。巴勒斯覺得,盧西恩即便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也無濟於事。 盧西恩又急著去告訴傑克(即凱魯亞克),凱魯亞克就矛盾多了。他在戴維•卡默勒身上發現了很多他喜愛的地方。傑克的雙性取向雖然混亂而隱蔽,但卻是不可否認的,因此,他不會對卡默勒產生任何真正的鄙視。可是,他和卡爾成為朋友雖才六個月,卻己對他產生了忠誠之情,這種感情戰勝了顧慮。 他們一起待了一天,談話、喝酒,一個一個酒吧地逛過去,看畫,看藝術電影,把這個剛剛在現實世界中發生的戲劇的每一處現場一一重遊。最後,傍晚來臨,這兩個年輕人知道,他們已經拖到了盡頭。傑克和盧西恩才不情不願地分別了,兩人都知道剛剛發生的事情將改變一切。 八月十四日,盧西恩和凱魯亞克待了大半天之後,到第五十七街他母親瑪麗昂•格拉茨•卡爾的公寓向她坦白。她叫來她的律師,盧西恩把事情告訴了他。第二天早晨,律師帶盧西恩到地方檢察官弗蘭克 S. 霍根的辦公室去自首。卡爾被控二級謀殺罪入獄。凱魯亞克在第一百一十八西街四百二十一號六十二室與女朋友埃迪•帕克同居的公寓內被捕;由於交不出保釋金,他作為重要證人被拘留。 星期二早晨,警察敲響了格林威治村貝德福德街六十九號巴勒 斯的公寓,但比爾當時在紐約城另一頭的列克星敦酒店裡,為威廉 E. 肖頓偵探所搞一起離婚案。他要偵聽隔壁客房內的「春情之聲」,目標已經預訂了這間客房——但一直沒入住。得知自己也成了警方想要的證人時,巴勒斯馬上聯繫了住在聖路易斯的父母。他們立即幫他請了一個好律師。律帥帶委託人去了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接受盤問,又把他帶了出來——受保外出,等候裁決。 盧西恩的律師文森特 J. 馬龍和肯尼思•斯彭斯, 為他們的委託人向助理地方檢察官雅各布•格呂梅做了有罪答辯,針對的是較輕的一級殺人罪的指控。律師們向法庭和新聞界描繪了這樣一幅畫面:一個老酷兒在騷擾一個根本不是同性戀的年輕男孩——如同最初的新聞報道和獄中照片所描述的那樣——金髮男孩,手裡還攥著一卷葉芝的詩集。律師們甚至還暗示,體型巨大的卡默勒使用暴力威脅盧西恩,不過他們倒沒想說服陪審團,一個十九歲的強壯男孩,竟無法用任何其他方式來保護自己,非得用刀刺戴夫的心臟,而不是跑掉。 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五日,盧西恩被判在紐約埃爾米拉管教所監禁,上限十年。安•查特斯撰寫的凱魯亞克傳記中提到,卡爾的朋友們都預計他會獲得緩刑,所以得知他被押送至矯正系統,他們都驚呆了。但巴勒斯告訴特德•摩根:「我就在法庭里……我和盧西恩的律師一起走出來,他(對我):『我想這件事對他的形象非常不利,估計他很難逃過懲罰。』——所以說,律師的心思根本不在案子裡,他就沒想把盧西恩弄出來。他在這件事上面有點衛道士。「(不過,那人也許是對的。) 凱魯亞克在牢里就和埃迪•帕克結婚了,這樣她的家人才會把他保釋出來。他和她回到密西根州格羅斯•波因特的家裡,去還他的債權債務。只堅持了幾星期,還是十月初,傑克就回到紐約,進入了他的「自我終極」時期,就像多本傳記中提到的那樣。 卡默勒死後,巴勒斯天天去看他當時的心理醫生保羅•費德恩,去了一星期;隨後,他回到聖路易斯的家裡,和父母住了幾周。十月底,巴勒斯悄悄回到紐約,在河濱大道三百六十號分租了一套公寓。不到一個月,巴勒斯的黑社會朋友給他介紹了注射嗎啡的妙處,到了十二月,他已經在與艾倫和傑克共享這一發現了。 對於巴勒斯,我們知道,這是一場終生與毒癮抗爭的開始,無休止的犯癮和治癒,戒了又犯,犯了又戒,到了一九八〇年,他開始接受美沙酮維持治療計劃。 第一批將卡爾和卡默勒的故事用在文學寫作上的有艾倫•金斯伯格;一九四四年末,艾倫在日記中寫下許多筆記和章節草稿,他想把這部作品稱作《血歌》。日前出版的金斯伯格日記包括了這些文字,其中有許多他和盧西恩之間關係清洗的寫照,以及對卡爾•盧西恩和巴勒斯圈子的生動記述。在所有關於卡默勒最後幾小時的戲劇化寫作中,金斯伯格對盧西恩和戴夫那晚終極遭遇的再現最為詳細,可能也是最寫實的。 不過,金斯伯格在一九四四年十一月的一篇日記中寫道:今天,主任說我的小說『猥褻』。」哥倫比亞的訓導處副主任尼古拉斯•麥克奈特,在聽了英語系主任哈里森•羅斯•斯蒂夫斯關於他的學生正在搞些什麼的密報之後,把艾倫叫去訓了一頓。麥克奈特主任不希望這起案件再給哥倫比亞帶來更多的惡名,因而阻止艾倫繼續寫下去。 一九四四年秋天,艾倫的朋友、學生詩人約翰•霍蘭德為《哥倫比亞觀察家》就兇殺一事寫了一個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故事,他曝出的細節在那些年中讓其他許多作者不能自已。從一九四〇年代開始,這起事件的一些版本就出現在許多小說與回憶錄中,錢德勒•布羅薩德、威廉•蓋蒂斯、艾倫•哈靈頓、約翰•克萊倫•霍爾姆斯、阿納托爾•布婁亞德、霍華德•米切姆都寫過,就連詹姆斯•鮑爾德溫也寫過——據信,他在一篇名為《無知的大軍》的故事中,使用了那些人物,這是他一九五六年以男同志為主題的小說《喬凡尼的房間》一個非常早期的版本。 其他肯定知道這個故事的紐約作者有卡默勒的(也是布羅薩德 的)朋友瑪格麗特•揚,以及她的朋友、為《紐約客》送稿件的杜魯門•卡波特。一九四五年六月前後,卡波特的首部重要小說《米麗婭姆》在《小姐》 [A1] 雜誌上發表,揚向他引薦了巴勒斯。幾年後,另一位見證者,埃迪•凱魯亞克•派克(埃迪•帕克的婚後全名)寫了她的回憶錄;她的回憶錄最終於二〇〇七年出版,書名叫《你會沒事的:我和傑克•凱魯亞克的生活》。埃迪是以傑克女朋友的視角來講述的——警察敲開公寓的門,就把她的男人帶走了,她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然後才是巴勒斯和凱魯亞克。一九八〇年代中期,威廉(指巴勒斯,下同)對他的首位傳記作者特德•摩根講了很多,摩根由此寫出了那部不可忽視的傳記《文學的在逃犯:威廉 S. 巴勒斯的生活和時代》。「凱魯亞克和我說我們可以合寫一本書,我們決定寫戴夫的死。每人交替寫一章,然後讀給對方聽。各自所寫的內容有明確的劃分。我們根本沒想追求一般意義上的準確,(只是)有些近似。那時我們幹得很開心。 「當然,(我們的寫作)依照著事件發生的實際過程——就是說,(傑克)知道一些事,我知道另一些事。我們把自己知道的匯編成小說。其實是用刀(殺的),根本不是小斧子。我必須掩藏那些人物,所以(把盧西恩的角色)寫成了土耳其人。 「凱魯亞克那時(還)沒發表過任何東西,沒人認識我們。無論哪家都沒興趣出版。我們去找某個經紀人(『英格索爾與布倫南』的瑪德琳•布倫南),她說:『啊,是啊,你們真有才啊,你們是作家哎!』諸如此類的話,然後就沒下文了,沒有出版商感興趣。 「不過事後想想,我也看不出他們幹嗎要感興趣。這稿子沒有任何商業潛力。從商業角度看。它不夠轟動,沒法……從純文學角度看,寫得不夠好,也不夠有趣。它有點介乎兩者之間。(它是)非常存在主義的,那個時代流行這種寫法,只是當時還沒傳到美國。它本來就不是個能賣得動的東西。」 關於這個不同尋常的書名,巴勒斯解釋道:「那是我們寫書的時候,(從)電台廣播裡聽到的。有個馬戲團著火了,我記得電台里傳出這麼句話:『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於是就用這句話作了書名。」 傑克•凱魯亞克在一九六七年《巴黎評論》的訪談中,對書名的由來這樣回憶道:「書名叫《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河馬。那是因為一天晚上巴勒斯和我坐在酒吧里,聽電台播音員說『……於是埃及人進攻了什麼什麼什麼……與此同時,倫敦的一座動物園發生了大火,火勢迅速蔓延,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水槽里!各位晚安! 』」 「是比爾(凱魯亞克補充道),他注意到的,他就喜歡那種東西。」 不過,在另一個版本里,大火發生在聖路易斯動物園。當然,這說的是一九四四年七月六日在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市發生的「林林兄弟與巴納姆和貝利」馬戲團火災,被稱作「小丑們哭泣的那天」 。大帳篷里有差不多七千人,火焰一下子就把帳篷吞沒了,三分鐘後,帳篷的支柱倒了,燃燒著的帳篷塌了下去。火災發生六分鐘後,就燒得只剩灰燼在冒煙了。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個男人、女人和孩子死亡,五百多人受傷,很多人是在混亂中被踩死的。後來發現,帳篷帆布上的防水材料是汽油和煤油的混合物——阻燃材料的反義詞。 巴勒斯在一九四四六月底或七月初,第一次去第一百一十八街 公寓拜訪凱魯亞克,幾天後就發生了哈特福德火災。可是,在哈特福德,馬、獅子、大象和老虎都被迅速地從危險中轉移出來,而且也根本沒有河馬可煮。據說,一九四〇年在印第安納州羅切斯特的「科爾兄弟」馬戲團火災中,除了其他七隻外來動物,如駱駝、斑馬之外,還死了一頭侏儒河馬;而一九四二年八月四日,在俄亥俄州克利夫蘭,「林林兄弟」馬戲團的動物帳篷著火,死了一百多頭動物,其中有二十多頭是被警察用重型來復槍打死的,因為它們的毛皮著了火,在驚慌恐懼中四散逃竄。這些恐怖、荒唐而令人不快的滑稽場面,正是巴勒斯感到既好玩又折磨人的那種東西。或許,煮河馬是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個笑話,只是被哈特福德火災新聞激發了出來。 其他人,如艾倫•金斯伯格,回憶道,煮河馬這話可能是來自早先的某次胡侃,或他們的朋友傑瑞•紐曼在錄音設備上作的電台新聞實驗。紐曼是哥倫比亞的學生、爵士迷,磁帶錄音機還沒問世之前,他就自己動手做了一種便攜式唱片錄音設備,拿到即興爵士演奏會和第五十二街俱樂部去玩;他在一九四〇年到一九四一年為阿特•塔特姆 [A2] 作的罕見錄音被視為音樂珍品。凱魯亞克在晚年所寫的回憶錄小說《杜魯茲的虛榮》中,這樣描述一九四四到一九四五年那個冬天他與巴勒斯的台作: 那個時候的老威爾(指巴勒斯)呀,他巴巴地等著我,希望他年輕的朋友快點寫好下一部駭人聽聞的作品,但當我把我寫的交給他,他就撅起嘴,露出一種愉快的探究的態度讀了起來。讀完了我給他的那些,把作品交還到作者手中。我昵,我坐著,坐在這個人腳邊的一張凳子上,有時是在我的房間,有時在他河濱大道的公寓裡,滿心期盼著讚美,結果,作品拿回到手中,只見他點點頭,什麼評價都沒得到,我臉都要紅了,說:「你讀好了?有什麼想法?」 這個哈伯德 [A3] 點點頭,像一尊佛從涅槃中走進可怕的生活。還要他怎樣?他和順地叉起手,視線越過雙手交叉而成的拱形,答道:「很好,很好。」 「沒什麼具體的想法?」 「幹嗎……」 他撅起嘴,望著一面可愛而且有趣的牆壁,「幹嘛?我沒有具體的想法。我就是挺喜歡,就是這樣。」 《河馬》的列印稿初春就完成了。凱魯亞克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十四日給他姐姐卡羅琳的信中寫道:「巴勒斯和我寫的書(……)現在在『西蒙與舒斯特』出版公司那裡,他們正在讀。結果怎樣,我不知道。書的類型是——我們這代人『失去』的那個部分的寫照,冷酷、誠實,感覺上是真實的,但不知道現在對這樣的書有多犬需求,不過,戰後肯定會冒出來一大批『迷惘一代』的書,在這類書里,我們這本也不遜色。」 巴勒斯也提過哪種文學風格會流行暢銷的問題;而我們知道,雖然「 西蒙與舒斯特」 公司收下了「感覺上真實」 的《河馬》原稿,可其他幾家出版商都退了稿。但凱魯亞克還是繼續對小說進行加工:一九四五年夏天,他獨自弄出了一個《河馬》的修改版,起了不同的名字:《菲利普•圖里安的故事》、《萊科/ 圖里安的故事》和《我希望自己是你》。他還在《俄爾甫斯出現了》中以自己和盧西恩•卡爾為原型寫了「邁克爾「和「保羅」 兩個人物。《俄爾甫斯出現了》是他這一時期寫的另一部作品,二〇〇五年出版了;在這部未完成的短篇小說中,還有以金斯伯格和巴勒斯為原型的重要角色。 盧西恩•卡爾在埃爾米拉待了兩年之後被釋放。他回到紐約打算從零開始,重新生活,絕不願意讓好朋友傑克把那場終結了他青春的悲劇改編成浪漫故事。任何人要重寫《河馬》的文本,或重新投稿,或進行類似的活動,他都竭力阻撓。盧西恩的朋友們知道,他想把那件事徹底拋開,可要把這故事扔掉,又實在太可惜了——而且,他們都是作家,或者說他們很快就會成為作家。 在從埃爾米拉寫給凱魯亞克和金斯伯格的信中,卡爾保持了他那得意洋洋、「什麼,我會發愁?」的語調,但他和所有人都很清楚,他回不去哥倫比亞大學了。釋放後不久,他去了合眾國際社工作,一開始是當送稿員。他和弗蘭切絲卡•馮•哈爾茨結婚,組建了家庭(三個兒子,西蒙、小說家迦勒,以及伊桑),他還晉升為合眾國際社的夜間新聞編輯。 同一年,勞倫斯•費林赫迪的「城市之光書店」出版了金斯金斯伯格突破性的詩篇《嚎叫》,詩是題獻給盧西恩的。但卡爾在公眾當中已經「享有」了太多的惡名;他叫老朋友艾倫在以後的版本中不要再提他的名字。對卡爾來說,一九四〇年代已是結束的一章,至少他如此期盼——這也在情理之中。 巴勒斯倒是什麼都不在乎。到了一九四六年,他已深陷在毒品的麻煩中,積聚在體內的毒素使他漸入深淵。五年後,他混跡於墨西哥城最黑暗的圈子。一九五一年九月六日,在一次醉醺醺的聚會表演中,他不經意失手殺了當年的妻子瓊•福爾默•巴勒斯,一槍射中了她的前額。那時他已經連續寫了兩年,但主題卻不是傑克•凱魯亞克或盧西恩•卡爾;他的主題是從紐約、列克星敦、肯塔基、紐奧良、路易斯安那,一直到墨西哥城的毒品和癮君子——換句話說,就是他自己,以及與他一起吸毒的同伴。 傑克•凱魯亞克首部發表的小說《小鎮與城市》(1950 年)是一部「鄉下人進城」式的成長小說,就像巴爾扎克的《幻滅》,但寫得像部長篇家族史,將傑克和他親戚的樣子帶入了馬丁(《小鎮與城市》中的人物)的家庭。這本書也包含了卡爾與卡默勒的故事,不過做了很大改動,肯尼思•伍德和沃爾多•梅斯特就是以卡爾和卡默勒為原型的。由於事情改動太多,讀者在小說中大多認不出盧西恩•卡爾來。 《小鎮與城市》並沒能釋放完凱路亞克對這個故事的熱衷。卡爾•所羅門的舅舅,「埃斯書店」的業主A.A. 懷恩任命卡爾•所羅門為「埃斯書店」的編輯後,一九五二年四月七日,傑克在舊金山寫信給所羅門,說他希望由埃斯出版《河馬》一書。 「至於平裝本,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凱魯亞克寫道,「事實上,巴勒斯和我把一九四五年的盧西恩謀殺案寫成了一個二百頁的轟動性小說,『震驚』了城裡所有的出版商,還招來了經紀人……艾倫記得……如果你想要,就和艾倫一起到我母親家裡去,載我的一大堆盒子和手提箱裡找,稿子放在一個馬尼拉信封里,名字叫(據我記得)《我希望自己是你》,署名「蘇厄德•劉易斯」(這是我們倆的中名)。這樣做比爾會同意的,我們寫了一年,盧西恩那時很惱火,要我們把稿子埋在地板底下(所以暫時不要告訴盧西恩)。」 傑克也許把轟動反響說過頭了一點,但對於沒人願意出版《河馬》——包括一九五二年的「埃斯書店」——他並沒有說錯。(十五年後,他在接受《巴黎評論》採訪時,仍然記得地板的事。 到了一九五九年,垮掉一代的三部最重要的作品先後出版,這三個作家都迅速贏得了名聲、讀者和銷售量。垮掉一代的名字在約翰•克萊龍•霍爾姆斯一九五二年的小說《去》中初露頭角,但他們在美國主流知名度的躍升,還得歸功於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刊《生活》雜誌的報道《身邊唯一的反抗》。 如傑拉爾德•尼科西亞在他那極為重耍的傳記《記憶寶貝》中所指出的,到了一九五九年,凱魯亞克還在為重推《河馬》一書聒噪;小說《孤獨天使》也寫到一半卡住了,最終都沒完成。的確,他在盧西恩和他妻子塞薩面前都談這本書:「嚇壞了她,深深攪擾了(盧西恩)……傑克似乎把兇殺當成英雄行為。雖然他遭了他們的命,暫時同意不出版這本書,但每隔幾個月他又會提起這事,把塞薩推到精神錯亂的邊緣。」 一九六七年,傑克終於把恐嚇用到了該用的地方:他開始寫《杜洛茲的虛榮:一九三五到一九四六年的冒險教育》,講的是他在和尼爾•卡薩迪上路之前的生活,筆調像是在對他長期受折磨的第三任妻子斯德拉•桑帕斯•凱魯亞克說話。他把一九四五年以來的舊稿子從文件櫃裡搬出來重讀,以尋找靈感和記憶。一九六八年《虛榮》出版,書中五分之一的內容是「克勞德•莫布里斯(盧西恩)和弗蘭茨•穆勒(卡默勒)」的故事。他還以與《河馬》類似的語言寫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威爾森•霍爾姆斯•『威爾』•哈伯德」(巴勒斯);《虛榮》的敘述步驟也與《河馬》中的事件結構相當接近。 凱魯亞克的作品出版得非常及時,因為一九六八年,關於垮掉一代第一本的傳記即將問世。簡•克萊默那年出版的《艾倫•金斯伯格在美國》基於她當時在《紐約客》上對艾倫的系列報道,但她並未提及盧西恩•卡爾和戴維•卡默勒;或許艾倫壓根兒就沒對她講那個故事。 接下來,是一九七三年安•查特斯破天荒的《凱魯亞克傳》。這本書把卡爾和卡默勒重新帶回到這個已經遺忘了他們的世界——這是因為合眾國際社的資深編輯盧•卡爾(即盧西恩- 卡爾)已經變得非常有名,為人們喜愛。然而(金斯伯格過去經常當著我的面抱怨這事),查特斯被迫將終稿里引用傑克•凱魯亞克作品的文字全部刪去,無論是出版過的或未出版的,全部重新措辭,因為阿龍•萊瑟姆也在寫傳記,他與「凱魯亞克遺產」達成了一項獨家使用協議。 萊瑟姆的書寫完後,從未出版,這也許是因為,查特斯的書一時間讓凱魯亞克傳記的市場飽和了。一九七〇年代,凱魯亞克其他新的重要傳記也相繼出爐,主要有一九七八年巴里•吉福德和勞倫斯•李的《傑克的書》,和一九七九年丹尼斯•麥克納利的《淒涼的天使》。 萊瑟姆的項目後來卻顯現出極為深遠的影響。萊瑟姆的經紀人 是德高望重的斯特林•洛德,他也是凱魯亞克自一九五〇年代初以來的經紀人,一九六九年十月凱魯亞剋死後,更成了他的遺產經紀人。萊瑟姆經常為《紐約》雜誌撰稿,已故的雜誌編輯克萊•菲爾克當時同意發表萊瑟姆版凱魯亞克傳記的第一章。標題簡單明了:《孕育了垮掉一代的哥倫比亞謀殺案》,發表於一九七六年四月,整整兩版,圖文並茂,那期雜誌的封面上,畫了一支大麻煙作為橫幅指向內頁的報道。萊瑟姆的這一章節直接以《杜洛茲的虛榮》和還未出版的《河馬》文稿中得場景和對話作為基礎,或是直接引用,或是重新措辭,仿佛這兩本書可以被當作刻板寫實的報道似的。盧西恩和金斯伯格的親昵關係也前所未有地印成了鉛字。《紐約》雜誌的文章打亂了卡爾的生活,他犬發雷霆。他雖然已和合眾國際社的一些朋友一起工作長達三十年,但誰都不知道他青年時曾經殺過人。他責備艾倫無所顧忌地在有現場錄音時與萊瑟姆談論他們的性事;他覺得艾倫公然藐視了對一九四四年那件事的理解,《杜洛茲的虛榮》里有著最佳的概括:被警方拘留時,克勞德對敘述者(傑克)嘟囔:從來都是異性戀」。是否跟阿龍•萊瑟姆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艾倫自己也不確定。不管怎樣,他懺悔不已,祈求威廉去撫慰盧西恩狂怒的心。 威廉也為盧西恩,感到極為憤怒,通過長期合作的版權律師尤金 H. 溫尼克,他對萊瑟姆、洛德和《紐約》指控他們侵犯巴勒斯在《河馬》中所著章節的版權、毀損名譽、(指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批准使用他人的名字或其他類似信息)。巴勒斯的訴訟案於一九八〇年代初,以象徵性的損失賠償了結,他並沒有記仇;而《河馬》的控制權在其後由雙方共享並共同行使。 於是「《河馬》被鎖進了抽屜里」——一放就是二十年。 一九八一年底,巴勒斯從他位於紐約的「碉堡」搬到了堪薩的勞倫斯。他在勞倫斯工作生活了十六年,完成了《紅夜三部曲》。還創作了一批數量可觀的視覺藝術作品。一九九七年八月二日,他終於去西部旅行了,我和他一起;我非常榮幸能和威廉一起生活和工作了二十三年。 我二十一歲生日剛過,就從堪薩斯來到紐約探尋自己的命運。從幼年起,巴勒斯和垮掉一代就是我文學上的興趣所在。此前一年,我已見過金斯伯格,受艾倫的鼓勵,我於一九七四年二月中旬見到了威廉。很快,威廉邀請我住到他在百老匯四百五十二號分租的大閣樓上去。春天的一個深夜,威廉和我被底樓的門鈴吵醒。我聽到聽筒里一個粗魯的聲音興高采烈地大叫:「比爾!我是盧•卡爾,媽的,快讓我進去。」我開了門,大家坐著談了一兩個小時。我和盧西恩的友誼始自那晚,並在我與威廉共處的那些歲月里日漸加深。 一九九九年秋天,作為巴勒斯遺產的遺囑執行人,我參加了在紐約蘇富比拍賣行舉行的艾倫•金斯伯格遺產拍賣會。會後,我順便到華盛頓特區待幾天,看看盧。那次,我再次申明了很早以前就對盧西恩做過的承諾:為了尊重他的個人感受,在他生前,我不會准許凱魯亞克和巴勒斯的《河馬》一書出版。 能和凱魯亞克遺產的遺囑執行人約翰•桑帕斯保持多年的友誼,也是我的榮幸。約翰是個慷慨大方、想法多多,又很風趣的人。他一貫尊重我向盧西恩就《河馬》作出的承諾。 如今,他們都走了:戴夫、傑克、艾倫、比爾——盧西恩,也於三年前的二〇〇五年離去了……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河馬》終於走到你面前:水已燒開,可以煮了。 關於本書的一些話:垮掉一代的老一代讀者們很容易就能看出《河馬》中那些用了假名的人物是誰:現實生活中的作者及敘述者,傑克•凱魯亞克(「邁克•萊科」)和威廉•巴勒斯(「威爾•丹尼森」)悲劇的中心人物盧西恩•卡爾(「菲利普•圖里安」)和戴夫•卡默勒(「拉塞姆•艾倫」或「阿爾」);凱魯亞克的女朋友及第一任妻子埃迪•帕克(「賈妮」);卡爾的女朋友塞麗娜•揚(「芭芭拉(芭布絲)•貝寧頓」)還有卡爾的大學新同學約翰•金斯蘭(「詹姆斯•卡思卡特」)。 學者們還可以從故事外圍認出一些不那麼有名的歷史人物:盧西恩的父母,拉塞爾•卡爾(「 圖里安先生」/ 「羅傑先生」)和瑪麗昂•卡爾(「圖里安夫人」);還有他那有錢的舅舅戈弗雷•S. 洛克菲勒(「菲利普的舅舅」);未來的《紐約客》作家錢德勒•布羅薩德,當時和卡默勒一樣,也住在摩頓街四十八號,就在貝德福德街巴斯的公寓轉過街口處(布羅薩德可能就是「克里斯•里弗斯」);碼頭裝卸工尼爾•斯伯倫(「休•馬多克斯」);巴納德學院 [A4] 的一個拉拉圈子,男人氣的露絲•路易絲•麥克馬洪(「阿格尼斯•奧羅克」),女人氣的大學生多娜•里昂那德(「德拉」),還有特雷莎•威拉德(「小兔子」?);卡默勒的朋友帕特里夏•古德•哈里森和她當時的丈夫,愛爾蘭作家托馬斯 F. 悉利(可能是「簡•博爾和湯姆•沙利文」);還有那個只有丹尼森認識的小歹徒——原型是綽號叫 「特大三明治」的諾曼或諾頓(「丹尼•博爾曼「)。 當然,喬•古爾德,現實生活中的「海鷗教授」,在小說里用的是真名。是一九四二年約瑟夫•米切爾在《紐約客》上的一篇廣為人知的人物簡介中給他起的綽號。古爾德說話囉嗦,酗酒無度,人過中年,沒落貴族,家世可上溯至革命 [A5] 前波士頓的一個大家族,在村里算得上是個真正的怪人。就像《河馬》中描寫的那樣,他一天到晚待在米內塔酒館,(據他說)書寫他的文學巨著《一部關於我們時代的口述歷史》——而據巴勒斯回憶,他是在像海鷗那樣偷剩酒喝。米切爾在一九六四年的後續記述中揭露:那部一直沒寫完的《口述歷史》,從來就沒存在過,這就是「喬•古爾德的秘密「。 二〇〇〇年,《喬•古爾德的秘密》由斯坦利•塔奇執導拍成電影,伊恩•荷姆飾演古爾德。電影完美再現了格林尼治村一九四〇年代中期的圖景,這正是《河馬》故事發生的時期。因此,可以藉助觀看電影來構思那些距今如此遙遠的背景。 在編輯中,我並未竭力要把書做成那種極精細的文本,如傑出的巴勒斯學者奧利弗•哈里斯編輯的巴勒斯早期作品(一九五三年的《癮君子》和一九六三年的《雅格信札》)的權威版本那樣。相反,只要能夠清晰辨別,我都努力按照作者們本人的意圖來呈現這些文字。 我們十分清楚,凱魯亞克和巴勒斯一九四五年春全權委託他們的經紀人,向西蒙與舒斯特、蘭登書屋等出版商投遞的,正是這份稿子。僅憑這一點我就能確信,如果當時《河馬》簽約出版,他們很可能會默許編輯對結構和拼寫進行一些適當修改——尤其是他們寫作的對象是類型小說市場,而非前衛派讀者。我基本上避免擅自修改,不過還是做了一些。在看上去實在必須的地方,加了逗號;作為作者們的寫作風格特點,一些語病還是保留了。顯然,現在保留下來的稿子是傑克•凱魯亞克打的字,沒有缺頁;他的單詞拼寫很好,標點符號的使用也很有技巧。我最大的自由是添加或更改段落,以增強可讀性和小說的電影情節效果——同樣,這些修改以是否合乎作品的文學體裁而定。 結束之前,下面附上一段關於這些文字的摘抄:這是我的朋友和同事湯姆•金從文稿的檔案照片上抄下來的,感謝他的悉心幫助。我還想感謝我的朋友托馬斯•佩里吉奧、約翰•卡里和詹姆斯•M. 史密斯的支持與鼓勵;傑拉爾德•尼克西亞、奧利弗•哈里斯、戴夫•摩爾和比爾•摩根這些學者們的建議和指正;我的編輯賈米森•施托爾茨及時的指導;盧西恩的伴侶凱瑟琳,席爾瓦西幾年前給予我的款待;我的老朋友吉恩•溫尼克對威廉和其遺產長久的幫助,以及凱魯亞克遺產經紀人斯特靈•洛德六十年來對傑克遺產的悉心關照(以及三十年前對那場訴訟的寬宏大量);我的朋友和同事約翰•桑帕斯的淡定和巴勒斯式的風趣;我的經紀人安德魯•懷利和傑夫•坡斯特納克多年來在我每況愈下時仍對我抱有的信心;我珍愛的朋友伊拉•希爾弗伯格,對她的感謝遠不止上面提到的這些;最深切的感謝要獻給我親愛的母親塞爾達•保爾克•格勞爾霍爾茲。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三日,她在彌留之際,仍在詢問我《河馬》做完了沒有!——我感謝她給予我的一切,永遠。真希望能再這樣對她說一次。 盧•卡爾成了一個技藝超群、精誠敬業的新聞工作者。一九七〇年代,他晉升為合眾國際社新聞組的組長,合眾社一九八三年遷往華盛特區,他也從紐約搬了過去。盧西恩在社裡待了四十七年,於一九九三年六十八歲時退休。二〇〇五年一月二十八日,他離開人世,終年七十九歲。 二〇〇五年三月四日,華盛頓特區國家記者俱樂部舉行追悼會,盧西恩•卡爾一百六十多名記者同事們致哀頌揚。倫敦的《泰晤士報》刊登訃告:「合眾國際社公司的前身『聯合社』(二〇〇三年)稱卡爾是『新聞服務的靈魂。這個垮掉一代的瘦高個畢業生為合眾國際社的首要報紙《A 線》重寫、修正、改寫和重現的重大新聞之多,空前絕後。』他贏得了同事們的無盡讚賞與愛戴。」 「孕育了垮掉一代的謀殺案」早已成了眾口紛紜的故事,但是,搖動垮掉一代搖籃的並非卡默勒之死,搖動搖籃的是少年盧西恩•卡爾那強烈的求知慾和性渴望,是卡默勒從盧西恩青春期始向他灌輸的豐富無盡的詩歌食糧——波德萊爾的神悟、《無端的行動》,還有魏爾倫和蘭波之間激情四溢的糾結。戴夫和盧西恩因之陷入瘋狂,在他們各自的生活中扮演起註定要毀滅的角色。 在《河馬》中,傑克和比爾描繪了一起走入歧途的師友關係的悲劇案例,以及青春天然的殘忍。《河馬》在於,卡默勒的死並非故事的終結,而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卡默勒死了,卡爾入獄,巴勒斯、凱魯亞克和金斯伯格三人卻在……雖然他們的作品要等戴維死後十年才會出版,但他們是註定要將此發掘出來的人,無論是以文字、還是以其他形式。 盧西恩•卡爾的光輝時刻,是無憂無慮的垮掉一代青春歲月中的聚光中心——那閃耀著神光的克勞德•德•莫布里斯,是他們奉獻了自己的司儀,他向他們歡呼:「墜入深淵/ 天堂還是地獄/ 誰在乎?」 [A6] ——大好年華已逝多年,多少年前,那個戰時的炎熱夏夜,盧西恩取了,或說,收下了,那條性命——他的師友,他的軟骨頭,他的花痴和玩物,他的創造者和毀滅者:戴維•埃姆斯•卡默勒。 —— 詹姆斯 W. 格勞爾霍爾茲 二〇〇八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