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程粹言 · 卷三論書篇

楊時 《二程粹言》
或曰:坤者臣道也,在君亦有用乎?子曰:厚德載物,豈非人君之用? 子曰:堯夫歷差之法,妙絕乎古人矣。蓋於日月交感之際,以陰陽盈虛求之,是以不差。陰常虧,陽常盈,差之所由也。昔洛下閎之作歷也,謂數百年之後,當有一日之差乎!何承天慮其差也,則以所差之分均於所歷之年,以考每歲所差之多少,謂之歲差法,而差終不可定也。 子曰:《五經》之言,涵蓄渾然,無精粗之別。 子曰:《春秋》是是非非,因人之行事,不過當年數人而已。窮理之要也。學者不必他求,學《春秋》可以盡道矣。然以通《語》、《孟》為先。 或問《春秋》發微。子曰:述法而不通意。 子曰:易,變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至微者理,至著者象。體用一源,顯微無間。故善學者求之必自近。易於近,非知易者也。 子曰:有謂《六經》為六藝之文,何其求之於淺也? 劉絢問:孔子何為作《春秋》?子曰:由堯舜至於周,文質損益,其變極矣,其法詳矣。仲尼參酌其宜,以為萬世王制之所折中焉。此作《春秋》之本意也。觀其告顏子為邦之道,可見矣。 子曰:《春秋》,事在二月,則書王二月;事在三月,則書王三月。無事則書天時,書首月。蓋有事則道在事,無事則存天時,正王朔。天時備則歲功成,王道存則人理立,《春秋》之大義也。 子曰:《春秋》之法:中國而用夷道即夷之。韓子謂《春秋》謹嚴,深得其旨矣。 子曰:諸侯當上奉天時,下承王政。故《春秋》曰:春,王正月。明此義,則知王與天同大而人道立矣。 或問:《易》有大過,何也?子曰:聖人盡道而無過。故曰大過,亦當事之大耳。猶堯舜禪遜、湯武放伐之類也。道無不中也,無不常也。以世人所不常見,則謂之大過於常耳。是故立非常之大事,興不世之大功,成絕俗之大德,皆大過之事,而實無所過也。 子曰:《素問》出於戰國之際,或以為《三墳》者,非也。然其言亦有可取者。 或問:何說也?子曰: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豈不當哉?若運氣,則不可用。 子曰:陰陽運動,有常而無忒。凡失其度,皆人為感之也。故《春秋》災異必書。漢儒傳其說而不得其理,是以所言多失。 子曰:《禮記》之文多謬誤者,《儒行》、《經解》非聖人之言也。夏後氏郊鯀之篇,皆未可據也。 子曰:《周禮》之書多訛闕。然周公致太平之法亦存焉。在學者審其是非而去取之爾。 子曰:《原道》之作,其言雖未盡善,然孟子之後,識道之所傳者,非誠有所見,不能斷然言之如是其明也。其識大矣。 子曰:漢儒之談經也,以三萬餘言明《舜典》二字,可謂知要乎?惟毛公、董相有儒者氣象。東京士人尚名節,加之以明禮義,則皆賢人之德業矣。本朝經典比之前代為盛。然三十年以來,議論尚同,學者於訓傳言語之中,不復致思而道不明矣。 子曰:魯威公弒君而自立,其無歲不及諸侯之盟會者,所以結外援而自固也。齊遠與戎盟,《春秋》危之而書至者,以謂戎也。苟不知鄭真陳之黨惡而同為不義,則必執之矣。此居夷浮海之意也。 子曰:自古篡弒多出於公族。蓋其自謂曰:先君之子孫也,可以君國。而國人亦以為然,從而奉之也。聖人明大義以示萬世,故入《春秋》之初,其弒君者皆絕屬籍。蓋為大惡,既自絕於先君之世矣,豈得復為子孫也?古者公侯刑死則無服,況於弒君乎?此義既明矣,而或有以屬稱者,可見其寵太過,任之太重,以階亂也。《春秋》所書,大概事同則辭同,後之學因以謂之例。然有事同而辭異者,其義各不同,蓋不可以例斷也。 子厚為二銘以啟學者,其一曰《訂頑》。《訂頑》曰云雲 楊子問:《西銘》深發聖人之微意,然言體而不及用,恐其流至於兼愛,後世有聖賢,而推本而亂,未免歸過於橫渠。夫子盍為一言推明其用乎? 子曰:橫渠立言,誠有過,乃在《正蒙》。至若《訂頑》,明理以存義,擴前聖所未發,與孟子性善養氣之論同功,豈墨氏之比哉?《西銘》理一而分殊,墨氏則愛合而無分。分殊之蔽,私勝而失仁;無分之罪,兼愛而無義。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勝之流,仁之方也。無別而迷兼愛,至於無父之極,義斯亡也。子比而同之,過矣。且彼欲使人推而行 之,本為用也。反謂不及用,不亦異乎? 楊子曰:時也。昔從明道,即授以此書,於是始知為學之大方,固服之,豈敢疑其失於墨氏比也。然其書以民為同胞,鰥寡孤獨為兄弟,非明者默識焉,知理一無分之殊哉?故恐其流至於兼愛,非謂其言之發與墨氏同也。夫惟理一而分殊,故聖人稱物,遠近親疏各當其分,所以施之,其心一焉,所謂平施之心,無稱物之義,疑其辭有未達也。今夫子開論,學者當無惑矣。 或問:子厚立言,得無有幾於迫切者乎?子曰:子厚之為人謹且嚴,是以其言似之。方之孟子,則寬宏舒泰有不及也。然孟子猶有英氣存焉,是以未若顏子之懿,渾然無圭角之可見也。 或曰:聖賢氣象,何自而見之?子曰:姑以其言觀之,亦可也。 子曰:《訂頑》言純而意備。仁之體也,充而盡之。聖人之事也。子厚之識,孟子之後,一人而已耳。 子謂門弟子曰:昔吾受《易》於周子,使吾求仲尼顏子之所樂。要哉!此言,二三子志之。 子曰:乾坤毀,無以見《易》,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夫所謂易也,此也,密也,果何物乎?聖人所以示人者,深且明矣。學者深思,當自得之。得之則於退藏之密何奚遠乎? 子曰:讀書而不留心於文義,則荒忽其本意。專精於文義,則必固滯而無所通達矣。 或問:王介甫有言,《干》之九三,知九五之位可至而至之。如何?子曰:使人臣每懷此心,大亂之道也,且不識湯武之事矣。 然則謂何?子曰:知大人之道為可至,則學而至之,所謂始條理者,智之事也。 或問:胡先生以九四為太子爻,可乎?子曰:胡為而不可?當大臣則為大臣,當儲貳則為儲貳。顧用之如何耳。苟知其一,而不知其變,則三百八十四爻,止於三百八十四事而已矣。 子曰:夫人之說無可極者,惟朋友講習以相資益,為說之至也。 子曰:《大學》,孔子之遺言也。學者由是而學,則不迷於入德之門也。 子曰:《大學》之道,明德新民,不分物我,成德之事也。 或問:人以能立為能賢,而《易》取於隨,何也?子曰:隨者,順理之謂也。人君以之聽善,臣下以之奉命,學者以之徙義,處事以之從長,豈不立哉?言各有當也。若夫隨時而動,合宜適變,不可以為典要,非造道之深,知幾可與權者,不能與也。 子曰:由《孟子》可以觀物。 或問:窮經旨,當何所先?子曰:於《語》《孟》二書,知其要約所在,則可以觀《五經》矣。讀《語》《孟》而不知道,所謂雖多,亦奚以為? 子曰:凡書載事,容有輕重而過其實,學者當識其義而已。苟信於辭,則或有害於義,曾不若無書之為愈也。 子曰:《孟子》言三代學制,與《王制》所記不同。《王制》有漢儒之說矣。 子曰:孟子養氣之論,學者所當潛心也。勿忘勿助,養道當然,非氣也。雖然,既已名之曰氣,則非漠然無形體可識也。如其漠然無形體,尚何養之有?是故語其體則與道合,語其用則無非義也。 子曰:《易》之有象,猶人之受禮法也。 子曰:春秋之時,諸侯不稟命天王,擅相侵伐。聖人直書其事而常貴夫被侵伐者,蓋兵加於己則引咎自責,或辨諭之以禮,又不得免焉,則固其封疆,上告之天王,下告之方伯,近赴於鄰國,必有所直矣。苟不勝其忿,而與之戰,則以與之戰者為主,責己絕亂之道也。 劉絢問:讀《春秋》以何道為準?子曰:其中庸乎?欲知中庸,其惟權乎?權之為言輕重之義也。權義而上不可容聲矣。在人所見如何耳。 張閎中曰:《易》之義起於數。子曰:有理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易》者因象以明理,由象而知數。得其理而象數在其中矣。必欲窮象之隱微,盡數之毫忽,乃尋流逐末,術家之所尚,管輅郭璞之流是也,非聖人之道也。 閎中曰:象數在理中,何謂也?子曰:理無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既見乎辭,則可以由辭而觀象,故曰:得其理則象數舉矣。 子曰:《干》九三,聖人之學也。《坤》六二,賢人之學也。此其大致也。若夫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則雖聖人不越乎此,無異道故也。 子為《易傳》成,門人再三請傳,終不可。問其故,子曰:尚不祈有少進也乎!時年已七十餘矣。 子曰:卜筮有疑心則不應。 子曰:孔子之言,莫非自然。孟子之言,莫非實事。 子曰:曆法之要以日為主。日正則余皆可推矣。 或問:《蒙》之上九不利為寇。夫寇亦可為而聖人教之以利乎?子曰:非是之謂也。昏蒙之極,有如三苗者,征而誅之。若秦皇漢武窮兵暴虐,則自為寇也。 謝師直與明道言《春秋》,明道或可之。又言《易》,明道不可。師直無忤色。他日,又以問伊川,伊川曰:二君知《易》矣。師直曰:伯淳不我與,而子何為有是言也?子曰:忘刺史之勢而屈以下問,忘主簿之卑而直言無隱,是固《易》之道也。 子讀《春秋》,至蕭魚之會,嘆曰:至哉!誠之能感人也!晉悼公推誠以待,反覆之,鄭信而不疑。鄭自是而不復背晉者二十有四年。至哉!誠之能感人也! 子曰:《春秋》,王師於諸侯,不書敗。諸侯不能敵王師也。於夷狄不書戰,夷狄不能抗王也。此理也。其敵其抗,王道之失也。 子既老,門人屢請《易傳》,教而習之,得以親質諸疑。子曰:書雖未出而《易》未嘗不傳也。但知之者鮮耳。其後黨論大興,門人弟子散而四歸,獨張繹受其書於垂絕之日。 子曰:孟子之時,去先王為未遠,其所學於古者,比後世為未缺也。然而周室班爵祿之制已不聞其詳矣。今之禮書皆掇拾秦火之餘,漢儒所傳會者多矣。而欲句為之解,字為之訓,固已不可久,又況一一追故跡而行之乎? 子曰:禮儀三千,非拂民之欲,而強其不能也。所以防其欲而使之入道也。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非教人以博雜為功也,所以由情性而明理物也。 子曰: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為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求聖人之心而吾之所以未得焉者。書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其必有見矣。 子曰:詩書之言帝,皆有主宰之意者也;言天,皆有涵覆之意者也;言王,皆有公共無私之意也。上下數千年,若合符節。 或問:嚴父配天,何以不言武王而曰周公其人也?子曰:周家製作,皆自周公,故言禮必歸焉。 或問:周公既禱三王,而藏其文於金縢之中,豈逆知成王之信流言,將以語之乎?子曰:以近世觀焉。祝冊既用,則或焚之,或埋之。豈周公之時無焚埋之禮也?而欲敬其事,故若此乎? 子曰:禁人之惡者,獨治其惡而不絕其為惡之原,則終不得止。《易》曰:豶豕之牙,吉。見聖人處機會之際也。 子曰:先儒有言:干位西北,坤位東南。今以天觀之,無乎不在,何獨有於西北?又曰:干位在六子而自處於無為之地。夫風雷山澤水火之六物者,乃天之用,猶人之身,耳目口鼻各致其用,而曰:身未嘗有為也,則可乎? 子曰:盡天理,斯謂之易。 子曰:作《易》者,自天地幽明至於昆蟲草木之微,無一不合。 子曰:退之作《羑里操》,曰:臣罪當誅兮!王天聖明。可謂知文王之心矣。 子曰:作《詩》者未必皆聖賢。孔子取之也,取其止於禮義而已。然比君以碩鼠,目君為狡童,疑於禮義有害也。不以辭害意可也。 子曰:先儒以《考盤》不復見君而告之,永誓不諼吾心。實若是也,此非君子之心也。齊梁之君陋矣,乃若孟子,則每有顧戀遲留而不忍去之意。今日君一不我用,則永誓而不見也,豈君子之心哉? 或曰:然則此詩者何謂也?子曰:賢者退而窮處,雖去不忘君,然猶慕之深也。君臣之義猶父子之恩,安得不怨?故於寤寐而不忘末,陳其不得見君而告之,又自陳此情之不詐也。忠厚之至也。 子曰:上古之世淳而人朴,順事而為治耳。至堯始為治道,因事製法,著見功跡而可為常典也。不惟隨時,亦其憂患後世有作也。故作史者,以典名其書。 或曰:《大學》在止於至善,敢問何謂至善?子曰:理義精微,不可得而名言也。姑以至善目之,默識可也。 或問:《中庸》九經先尊賢而後親親,何也?子曰:道孰先於親親?然不能尊賢則不知親親之道。故堯之治必先克明峻德之人,然後以親九族。 或曰:文中子答或人學《易》之問曰:終日乾乾可也,此盡道之言也。文王之聖,純亦不已耳。子曰:凡講經義,等次推而上之焉,有不盡者。然理不若是也。終日乾乾,未足以盡《易》。在九三可也。苟曰乾乾者不已也,比已者道也,道者易也。等次推而上之,疑無不可者。然理不若是也。 子讀《易》至《履》,嘆曰:上下之分明而後民志定。民志定而後可以言治也。古之時,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稱其德,終身居之,得其分也。有德而位不稱焉,則在上者舉而進之。士知修其身,學成而君求之,皆非有預於己也。四民各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後世自庶士至於公卿,日誌乎尊榮;農工商賈,日誌乎富侈,億兆之心,交騖於利,而天下紛然。欲其不亂,難矣。 子曰:農夫勤瘁,播種五穀絲麻,吾得而衣食之;百工技藝,作為器械,吾得而用之;甲冑之士,扞守疆圉,吾得而安之。惟有修葺聖人之遺言,以待後之學者,茲為小補耳。 或問:制器取諸象也。而象器以為卦乎?子曰:象在乎卦,而卦不必先器也。聖人制器,不待見卦而後知象。以眾人由之,而不能知之,故設卦以示之耳。 或問:麟鳳和氣所生,太平之應也。鳳鳥不至,孔子曰:吾已矣夫!而麟見獲於春秋之季,何也?子曰:聖人之生乃天地交感,五行之秀會也。以仲尼元聖,尚生於春秋之時,而況麟乎? 子曰:《論語》一書,未易讀也。有既讀之而漠然,如未嘗讀者;有得一二而啟悅其心者;有通體誠好之者;有不知其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子曰:讀《論語》而不知道,所謂雖多奚為也。於是有要約精至之言,能深躬之而有所見,則不難觀《五經》矣。 子曰:艮,止其所也。萬物各止其所分,無不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