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四 世界

格雷沙姆 《噩夢巷》
少女在花環中起舞,末日怪獸在旁窺伺 從早晨開始,斯坦的腦袋就像轉輪一樣,思索著各種問題的答案。他去找怪人的時候,你在哪裡?在我的台子上,整理床鋪。你當時在幹什麼?練習新的紙牌魔術。什麼魔術?翻掌。他去哪兒了?舞台下面吧,我猜。你在看著他?就是讓他別出去。吉娜回來時你在哪兒?門口等她…… 人群漸漸散去。帳外能隱約看到星星了,樹林後突然划過一道閃電。十一點,霍特里把大門關了。最後一批觀眾也走了,「一毛秀」一眾一邊換衣,一邊抽菸。最後,他們表情嚴肅地來到霍特里身邊。唯有蚊子少校不為所動,歡快地吹起口哨,有人叫他別吹了。 所有人準備好後,他們就魚貫進入車內。斯坦和霍特里、少校、布魯諾和水手馬丁坐一輛車,朝著鎮中心的殯儀館開去。 「漫漫長夜,辦個葬禮就當休息了。」水手說。沒有人搭話。 接著,蚊子少校尖聲說道:「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他吐了口吐沫。「幹嗎要搞這麼麻煩?挖個坑,把人扔進去,等著慢慢腐爛,這有什麼不好?」 「你閉嘴!」布魯諾聲音渾厚地說。「人小話多。」 「操你的橡皮鴨子去。」 「這對吉娜太不好了,」布魯諾對其他人說,「她是個好女人。」 克萊姆·霍特里一手把著方向盤,心不在焉地說:「那個朗姆酒桶沒人惦記。吉娜過一陣子也就翻篇了。不過,這對我們有啟發。我記得他風光的時候。我一年多滴酒不沾了,以後也不沾。看過太多了。」 「誰跟吉娜搭檔?」斯坦過了一會兒問道,「她要換節目嗎?她能自己回答問題,一個人演吧?」 霍特里用空著的手撓了撓頭。「現在換不好吧?用不著換節目。你在底下演好了。我到場下收集問題。電椅女孩的節目插在你和吉娜之間,你好溜到下面去做準備。」 「我沒問題。」 這可是他說的,斯坦不停地想著,這不是我提的。少校和布魯諾都聽見了。他說的。 大街空無一人,殯儀館在小路上,燈還亮著,看上去跟金三角一樣。他們身後跟上來另一輛車,走下了老馬吉雷,「一毛秀」的售票兼關門員,接著是莫莉,接著是喬·普拉斯基手把著車門悠了出來,來到小路對面。斯坦一看見他就想起了青蛙,感覺他是故意這麼走的。 吉娜在殯儀館門口等著大家,她穿著新的黑色喪服,那是一件長裙,上面有機繡大花。「進來吧,夥計們。我——我把皮特安頓好了。我剛給牧師打電話了,他正往這兒趕。皮特是不上教堂,不過有牧師主持總是好一點的。」 他們走了進去。喬·普拉斯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給吉娜。「小伙子們湊的份子錢,吉娜。他們知道你不要錢,就是想做點什麼。我今天下午在告示板上寫的。弄了個募捐箱。我就寫了一句:『演藝界同仁緬懷哀思。』」 她彎下腰,親吻了他。「這——你們真是太好了。咱們去禮拜堂吧。牧師好像就要到了。」 他們找了摺疊椅坐下。牧師是一位謙卑刻板的小老頭,尚有幾分睡意。斯坦覺得大概還有點尷尬吧。戲團里的人好像都是「非人」——好像他們都沒穿褲子,而他只是出於禮貌才沒有指出一樣。 牧師戴上眼鏡說道:「……我們赤身出於母胎,也必赤身回歸。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 斯坦坐在吉娜身旁,努力認真聽牧師的發言,猜他下面要說的話。只要讓他停止思考就行。他死了又不是我的錯。我不是有意殺他的。他是我殺的。如此往復,一整天腦子裡沒有別的事情,感覺自己要迷失了。 「耶和華,求你叫我曉得我身之終,我的壽數幾何,叫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長——」 皮特從不曉得己身之終。他死時很快樂。我幫了他一個忙。他早就死了,他害怕活著,他想要解脫,用不著我專門去殺。我沒有殺他。他是自己殺了自己。他總有機會喝到甲醇的,早晚的事。我只是幫了他一點小忙。老天啊,難道我要一輩子想著這件事嗎? 斯坦慢慢轉過頭,看著其他人。莫莉和布魯諾之間坐著少校。克萊姆·霍特里坐在後排,雙眼緊閉。喬·普拉斯基臉上帶著笑的殘影,他的笑深深砌進肉里,似乎永遠都不會消失。拉撒路死後復生時肯定就是這樣的微笑,斯坦想著。水手馬丁閉著一隻眼睛。 看到水手之後,斯坦馬上回復了正常。他當年無數次像馬丁這樣,跟爸爸坐在教堂的硬長椅上,看著媽媽身穿白色長袍和其他阿姨站在台上唱聖歌。人的眼睛裡有一個盲點。如果你閉上一隻眼睛,然後用睜著的眼睛直視講道人腦袋的一邊。然後,過了一會兒,他的腦袋就會消失不見,於是台上似乎就是一個無頭人在講道。 斯坦看著身邊的吉娜,她的思緒已經飄到了遠方。牧師這時加快了語速。 「人為婦人所生,日子苦短,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我們的生命里,同樣伴隨著死亡……」 蚊子少校坐在他們身後,高聲長嘆,搖晃得椅子嘎吱嘎吱響。布魯諾說了句:「噓!」 該念《主禱文》了,斯坦的聲音中帶著慰藉。吉娜肯定聽到了。如果她聽到了,她就不能懷疑他參與了……斯坦壓低聲音,祈禱詞隨之溜了出來。她肯定不會想到——當初他說起皮特跟怪人廝混的時候,她就曾經嚴厲地看著他。她肯定不會想到。但是他不能演過頭了。可惡,現在就應該轉移別人的注意力了,如果有別人可以誤導的話。「……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禰的,直到永遠。」 「阿門。」 殯儀員手腳麻利,一言不發,搬下棺材蓋,無聲地放到棺體後面。吉娜以手帕遮面,轉過了頭。人們排成一列,依次從棺材旁經過。 克萊姆·霍特里打頭,眉目緊鎖,面無表情。接著是布魯諾,雙手舉著蚊子少校,好讓他朝下看一看。接著是莫莉,水手馬丁緊跟在她後面。再然後是老馬吉雷,手裡攥著帽子。喬·普拉斯基蹦蹦跳跳地推著一把椅子。輪到他瞻仰遺容時,他把椅子挪到棺材跟前,然後蹦了上去。他低頭看的時候,眼角還殘存著笑意,嘴巴倒是平靜了下來。他不假思索地畫了個十字。 斯坦感到很難受。已經輪到他了,躲是躲不掉的。喬已經跳回地上,把椅子推到了牆邊。斯坦雙手插兜,朝棺材走去。他以前從沒見過屍體,一想到這事就頭皮發麻。 他收斂氣息,逼著自己去看。 乍看上去,死者仿佛是一具身穿正裝的蠟像。一隻手放鬆地擱在白馬甲上,另一隻手放在身側,握著一個清透的圓形玻璃球。死者面色紅潤——殯儀員已經把深陷的臉頰填滿,還給皮膚化了妝,讓死者如同蠟像般神采奕奕。但是,他身上的有些東西好像在斯坦肋骨之間狠狠打了一拳。他下巴上粘著一片栩栩如生、修剪齊整的黑鬍鬚,和舞台上的一模一樣。 「法國電小姐即將重現本·富蘭克林之後再沒有任何人嘗試過的閃電風箏實驗。她將手持兩根碳絲電弧燈,讓足以致命的電流穿過自己的身體……」 斯坦悄悄鑽進「預言家」吉娜舞台下的隔間,裡面再也沒有威士忌的味道了。斯坦在地上鋪了一層帆布防潮,還在小隔間四周開了幾個通氣口。他在上方和三面牆上安了硬紙板,這樣就可以借著手電筒光打開信封,謄寫問題了。 舞台外面響起了腳步聲,吉娜的開場白開始了。斯坦拿著一把假問題——裝在小信封里的白紙——站在窗口處,等會霍特里會穿過帘子進來。 帘子向兩邊分開,霍特里的手出現了。斯坦一把抓住收集來的問題,把假問題放到了從上面伸下來的手中。斯坦聽見頭頂上方的板子上有腳步聲,於是坐在椅子上,打開手電,把信封擺好,把下端剪掉。他迅速把紙片抖落出來,然後擺在桌前。 問題:「我兒子在哪?」老式的字體。大概是六十歲開外的老婦人吧,他想著。第一個就它了,簽名字跡也清晰——安娜·布里格斯·夏普雷夫人。斯坦又找到了兩個寫全名的,其中一個是來砸場子的,放在一邊。他用黑色蠟筆在板子上寫道:「兒在哪?」又隨手抄上名字,從吉娜腳下的洞口裡伸出來。 「我感應到了首字母S,是夏普雷女士嗎?」 斯坦認真聽著她的話語,好像真的是啟示一般。 「你現在還把兒子當小孩子,就像他小的時候跑過來,跟你要甜味麵包的那樣……」 吉娜這些話都是從哪來的? 她並不會心靈感應,就像小莫莉不是不怕電一樣。電椅是騙人的,跟戲團里的其他節目一樣。但是,吉娜—— 「親愛的夫人,你必須記住:他已經長大成人,可能自己也當了父親。你希望他寫信給你,對嗎?」 吉娜只要看到別人的臉,就能編得跟真事一樣,這太不可思議了。斯坦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是恐懼。在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讀心師。縱然內心焦慮,他卻輕笑了一聲。他雖然害怕吉娜會發現真相,把他打成殺人犯,但她身上對自己的吸引力要超過這種恐懼。只要看別人一眼,就能知道那麼多東西,然後講出來,這是怎麼辦到的?可能真的是天賦吧。 「克萊麗莎在嗎?克萊麗莎,請舉起手來。真是個好女孩。克萊麗莎想知道,她現在的男朋友適不適合結婚。我跟你說,克萊麗莎。我說得可能不好聽,但都是真話。你也不想讓我敷衍你吧。我覺得你們倆不會結婚。請注意,也許你們會終成眷屬。他肯定是個特別好的男孩子,我毫不懷疑。但是,我有一種感覺,如果確實找到了對的人,你是不會來問我的,你誰都不會問——你只會馬上嫁給他。」 這個問題之前出現過,吉娜的回答幾乎一模一樣。斯坦突然想到,這大概與天賦無關。吉娜懂人,而人往往又是相近的,八九不離十。五個人裡面,總有一個人,你說什麼,他就信什麼。你問他說得對不對,他肯定會說對,因為這種觀眾就是不會說「不」的那種人。老天啊,吉娜簡直是在白干啊!這可是套一本萬利的把戲! 斯坦拿起另一張卡片,在板子上寫道:「求助重要家庭步驟,艾瑪。」她要是連這個也能回答,那就肯定是會讀心術了。他把它從暗門裡伸出去,然後靜靜聽著。 吉娜急促地低語了一會兒,同時自己在思考。然後,她的聲音大了起來,鞋跟輕輕地敲打著地板。斯坦把板子放了下來。他知道這是壓軸問題,自己可以歇歇了。回答完這個問題,她就開始賣東西了。 「時間只夠再回答一個問題了。這一次,我不會請提問者舉手。她是一位女士,名字的首字母是E。我不會說全名,因為問題很私密。不過,我要請艾瑪去想一想她試圖傳信給我的事情。」 斯坦關了手電筒,從舞台下的隔間爬出來,踮腳走上樓梯,躲在側面帘子後面。他用手指扒開一條縫,眼睛貼在木板的空隙中。從他的角度看,台下的觀眾就是一個個白圈。但是,吉娜念到「艾瑪」名字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張臉——一張蒼白憔悴的女人的臉,看上去有四十歲,但可能只有三十歲。她的雙唇張開,用眼睛做了回答。但只有一瞬,接著,嘴唇又緊緊地閉上了。 吉娜把聲音低了下去。「艾瑪,你面臨著一個大問題,與你身邊最親近的人有關,或者從前最親近的人,對嗎?」斯坦看到女人不由自主地點著頭。 「你再想要不要邁出那一步——離開這個人。我想他是你的丈夫。」女人咬住下唇,眼睛很快濕潤了。叫人沒來由地想哭,斯坦想著。可惜她沒有一百萬美元,只有一枚油膩膩的二十五美分硬幣。 「這個問題有兩條線在顫動。一個與另一個女人有關。」女人緊繃的表情消失了,代之以失望的皺眉。吉娜迅速換了詞。「感應越來越強了,我能看到,以前或許跟某個女人有關,但現在卻是別的問題。我看見了紙牌……紙牌甩在桌上……不對,玩牌的不是你丈夫。關鍵是地點……我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在酒吧的裡屋。」 女人發出了抽泣,人們把頭扭來扭去,但艾瑪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女預言家,完全不在意其他人。 「親愛的朋友,你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我什麼都知道,不要以為我不明白。但是,你現在的問題是複雜多面的。如果你丈夫勾搭其他的女人,不再愛你了,這是一回事。但是,我能強烈地感應到,他是愛你的——不管別的怎麼樣。啊,我知道他行事不端——有時還很壞,但請你捫心自問,你就沒有錯嗎?你永遠要記著一件事:男人喝酒是因為不快樂。男人不是因為喝酒才變壞。要是快樂的話,他周六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回來的時候,工錢還會好好地在兜里揣著。但是,男人要是有事心裡苦,他就會喝酒,為了把煩心的事忘掉。一瓶不夠,再來一瓶。很快,一個禮拜的工錢就沒了。他回家,清醒過來,老婆罵他,他心裡就比以前更苦了。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再去買醉。事情就這樣越變越糟。」吉娜已經忘掉了其他主顧,忘掉了推銷東西。她是在傾吐心聲。觀眾們也知道,於是津津有味地傾聽著每一個字。 「你這樣做之前,」她繼續說道,突然回到了演出狀態,「你要確定一點:為了讓他開心,你已經用盡了辦法。你也許不知道是什麼煩心事。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不過,你要努力去發現。就算離開了他,你也要想辦法養活自己,照顧孩子們。今晚就做起來吧。要是他醉醺醺地回家,好好把他扶上床。說話要和氣些。男人喝醉時就跟小孩一樣。你就把他當成兒子,不要跳著腳罵他。明天早晨,你要讓他知道,你懂他,對他像孩子一樣。因為,如果那個人還愛你——」吉娜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然後趕忙說道:「如果那個人還愛你,他賺不賺錢,喝不喝酒,這都沒關係。只要你找到了真正愛你的人,你就要生死相隨,苦樂同擔。」她的話語有一種磁力。觀眾等著她說話,他們上方的空氣里瀰漫著沉默的味道。「堅持下去——你不會後悔的。如果真的離開他,那才會追悔莫及。好了,鄉親們,如果想了解星相如何影響你的人生,不用花五美元,一美元都不用,我這裡有一套占星書,適合在場的每一位觀眾。告訴我你的出生日期,我就能預測你的未來:人格解讀、旅行建議、幸運數字……」 長途旅行時,艾克曼-扎爾博奇妙戲團會上鐵路。卡車裝在平板車廂上,演員待在舊客艙里。火車在夜幕中前進,越過荒僻的小鎮,旁邊駛過深色的空貨車,走在高架橋與橋樑上,橋下的河水在星光照耀下的鄉村中蜿蜒而行。 行李車廂里堆著帆布和道具,一盞燈高掛在壁上。車廂里有一片清空的地方,中間擺著個大包裝箱,箱子側面打了眼好透氣,裡面不時傳來刮擦聲。車廂一端,怪人正躺在一堆帆布上,蓋著毯子和罩衫的膝蓋則頂住了下巴。 男人們在蛇箱周圍抽菸,空氣都弄得灰濛濛的。 「跟。」蚊子少校的聲音帶著點兒蟋蟀的味道。 水手左臉一扭,躲開自己吐出的煙霧,然後發牌。 「押。」斯坦說道。他底牌里有張J,之前最大的牌就是水手的一張10。 「我跟你。」喬·普拉斯基說道,還是不變的拉撒路式微笑。 喬身後是布魯諾的碩大身軀,外衣下能看見堅挺的肩膀。他專注地看著,看到喬的手牌時嘴大大地張開。 「我也押。」馬丁說,接著發了牌。斯坦又抓了一張J,下了三個籌碼。 「加不加。」他輕鬆地說道。 馬丁又給自己發了一張10。「我加。」 蚊子少校的小腦袋離車廂頂部很近,就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底牌。「可惡!」 「你們倆拼吧。」喬沒精打采地說。 他身後的布魯諾說:「是啊。他們倆分輸贏吧。咱們休閒。」 馬丁發牌,是兩張小牌。斯坦又加了籌碼。馬丁跟住,又加了兩個籌碼。 「我要看你的牌。」 水手亮出底牌。一張10。他伸手就要去抓籌碼。 斯坦微微一笑,數了數自己的籌碼。這時,少校發話了,把大家都嚇了一跳。「嘿!好牌。」 「你叫什麼咬了嗎,大嗓門?」馬丁笑著問道。 「10快給我看看!」少校這就把小手朝著蛇箱中間伸,抓起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牌的背面。 布魯諾站起身,走到侏儒身後,抓起一張牌,迎著燈光看了看。 「你們倆叫什麼咬了?」馬丁說。 「摸牌!」蚊子少校大叫道,把煙從箱子邊上拿起來,馬上又按滅了。「牌被抹過,只要知道抹在哪裡,就知道是什麼牌。」 馬丁拿過一張,檢查了一下。「可惡!你說得對。」 「牌是你的。」少校繼續譴責耍賴行為。 馬丁厲聲道:「你什麼意思,我的牌?有人把牌落在廚房那邊了。要是我沒想到拿回來,咱們就沒牌可玩了。」 斯坦把整副牌拿過來,用大拇指一張一張地過。接著又過了一遍,把牌朝下擱在桌子上。等他把牌翻過來,發現全都是大牌,10、J、Q、K。「是抹牌,沒事,」他說,「咱們拿一副新牌。」 「你是玩牌高手,」馬丁咄咄逼人地說,「你怎麼知道的?抹牌是打牌時候對別人的牌做的手腳。」 「就是知道才不用,」斯坦輕巧地說道,「我不發牌。從來不發牌。我要是真想耍花招,也要把這些牌拿在手裡,直到頂上一張能湊成我想要的對子,然後把最小的牌扣上,把花招牌放上去,洗牌,把8洗掉,把花招牌拿回來,再洗。再把最小的牌扣上——」 「換副新牌吧,」喬·普拉斯基說,「再怎麼討論給牌做記號也贏不了錢。誰還有牌?」 沒人說話。鐵軌的伸縮接頭在他們身下咯噔一下。接著,斯坦說:「吉娜有一副算命用的牌,拿它玩吧。我去拿。」 馬丁拿起做了記號的牌,走到半開的門前,撒了出去。「換副牌沒準能轉運,」他說,「手氣一直背,就上一把不錯。」 車廂在黑暗中搖晃著前行。透過開著的門,他們能看見陰暗的山丘,一輪銀月在山間落下,還有稀稀疏疏的星星。 斯坦回來了,吉娜也跟了過來。她身穿喪服,唯有胸前的假梔子花還有一絲亮色;金髮盤在頭頂,由幾個不成套的黃色發卡固定住。 「好啊,先生們。我過來沒打擾你們吧?那節車廂里都悶死了。電影雜誌我都翻遍了。」她打開手包,把一副牌放在了蛇箱上。「我看看你們的手。都乾淨嗎?我可不想讓你們把牌給弄髒了。現在圖案已經不怎麼清楚了。」 斯坦小心翼翼地把牌拿過來,展開給大家看。J、Q、K上的人頭很奇怪。一張上畫著一個死去的男人,後背斜插著十把劍。另一張是三個身穿古代長袍的女人,每個人拿著一個杯子。第三張牌上的人,一隻手從雲彩里伸出來,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棍子,棍子上長著綠葉。 「這玩意叫啥來著,吉娜?」他問道。 「塔羅牌,」她活靈活現地說道,「世界上最古老的紙牌。有人說,這牌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很厲害的,解讀因人而異,都是私密的。每當我遇事猶豫不決或者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我就會給自己算一算。我每次都能得到有意義的答案。不過呢,拿來當撲克牌玩兒也行。塔羅牌一共有四種花色:權杖就是方片,星幣就是黑桃,聖杯就是紅桃,寶劍就是草花。這還有一堆帶圖的——這叫大阿卡那,專門占卜用的。不過,大阿卡那裡有一張——我找找——可以當王用。就是它。」她把這張牌拿了出來,其他的放回包里。 斯坦把王拿起來。他一開始分不清上下。牌上畫著一名年輕男子,頭朝下,一隻腳吊在T形架上,不過架子是活的樹,樹上還長著嫩枝。年輕人的手綁在身後,腦袋周圍有一個金色光環。斯坦把牌倒過來後發現,年輕人的表情很平和,就像死而復生的人一樣。就像喬·普拉斯基的微笑一樣。這張卡片的名字用老式字體印在背面:倒吊人。 「老天爺啊,要是這些玩意還轉不了運,我就一輩子倒霉吧。」水手說。 吉娜從喬·普拉斯基手裡拿了一堆籌碼,把牌洗好,然後底牌朝下發出。她抓到手牌,皺了皺眉頭。大家依次抽牌。斯坦的底牌里有一張聖杯8,棄了。除非底牌里有J或者比J大的牌,否則不要押注;桌上要是出現比J大的牌,那就別跟了。除非你有更大的。 吉娜眉頭皺得更緊了。現在剩下她、水手馬丁和少校三家。接著,水手棄了。少校抓到三張K,然後叫牌了。結果,吉娜是一手星幣。 「你可真會耍詐,」少校兇巴巴地說,「皺著眉頭,好像一手破牌,結果是個同花順。」 吉娜搖了搖頭。「我不是故意詐的。我皺眉是因為底牌——星幣A,就是五角星。我給它的解讀一直是:『遭到信任的朋友傷害。』」 斯坦把盤著的腿展開,然後說:「可能跟蛇有關係。它們一直在蓋子底下亂動,好像不舒服似的。」 蚊子少校吐了口痰在地上,指著一個通氣口。然後又收了回來,嘴裡不知嘟囔些什麼。從洞裡能看到一條粉色的、分叉的舌頭。少校撿起還沒熄滅的菸蒂,張開嘴唇,朝著洞裡吹了一口。只聽箱子裡傳來一陣狂亂的扭動和抽打聲。 「天啊!」馬丁說,「你怎麼這麼幹,小變態。它們會生氣的。」 少校把頭收回來。「哈哈哈!下次我把目標改成你,對著『緬因號』戰列艦。」 斯坦站起身來。「我玩夠了,先生們。不過也別惹我發火。」 火車晃晃蕩盪,他努力保持著平衡,推開堆著的帆布往旁邊客艙的平台走。他左手伸進馬甲邊緣底下,解下一個小小的金屬盒,體積跟形狀都和五分錢硬幣差不多。他把手放下,盒子就掉進了兩節車廂之間,只在手指上留下一道黑印。我幹嗎要跟這些混蛋在一塊兒?我不要他們的五毛一塊,我要自己掙大錢。老天啊,只有你自己的頭腦,只有它才靠得住! 昏暗的燈光下,戲團的工作人員擠滿在客艙里,腦袋枕在別人的肩膀上。有的人手伸到了過道里,下面墊著報紙。莫莉在一個坐席的角落裡睡著,雙唇微啟,腦袋靠在黑色窗戶的玻璃上。 看著他們睡覺的醜態,多麼無助啊。人類三分之一的生命就這樣在無意識中度過,像屍體一樣。有些人,絕大多數人,醒著的時候也跟睡著差不多,在命運面前無能為力。他們在黑漆漆的巷子裡,踉蹌著走向死亡。他們把觸鬚伸向亮處,碰到的卻是火焰,於是趕緊縮了回來,繼續盲目地摸索。 斯坦感覺肩膀上放了一隻手,便猛地回頭,發現是吉娜。她雙腳開立,輕輕隨著火車的節奏搖晃。「斯坦,親愛的,我不希望被過去的事情阻礙。天地良心,我對皮特真心難過。我猜你也是,大家都是。不過,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我在想……你還喜歡我,對吧,斯坦?」 「當然,我當然了,吉娜,我還以為……」 「好了,親愛的。葬禮什麼的……不過,我不能一輩子哀悼皮特啊。我媽媽,現在——她大概會傷心一年吧。但我想說的是,我們很快就會振作起來的。我們要開心一下。我跟你說,到下一站下車,我們就把其他人拋下,咱倆去玩一玩。」 斯坦抱住她,親吻她。火車猛地震了一下,害得兩人牙齒都碰在了一起。他們笑了。她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我一直思念著你,親愛的。」然後把臉埋在了他的頭胸之間。 越過她的肩膀,斯坦看著酣睡的車廂。他們的臉都變形了,失去了往日的醜惡。女孩莫莉已經醒了,正吃著一條巧克力,吃得滿下巴都是。吉娜沒有起疑心。 斯坦抬起左手,檢查了一番。無名指的指節上有一道黑印。抹掉。他用舌頭舔了舔,然後抓住吉娜的肩膀,把污跡抹在她的黑色喪服上。 兩人放開對方,坐到過道里的一堆箱子上。斯坦在她耳邊說:「吉娜,兩人暗語是怎麼用的?我是說好用的那種——你和皮特以前用的。」穿著晚禮服的觀眾。名字寫在海報最頂上。輝煌歲月。 吉娜倚了過來,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等到城裡再說。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親愛的。我會告訴你的,不管你想知道什麼。不過,我現在只想著滾床單的事。」她捉住他的一根手指,夾了一下。 在行李車廂,蚊子少校翻開了自己的底牌。「三張寶劍明牌,底牌一張王,四張同花。哈哈哈!倒吊人!」 斯坦醒來時,天還黑著。之前艾爾百貨的通電廣告牌一直毫無規律地時亮時滅,現在終於消停了。髒兮兮的窗玻璃外漆黑一片。他是被弄醒的。床墊太硬了,還不平。他的後背能感受到吉娜身體的溫度。 他們的床無聲地震了一下,斯坦喉頭一緊,是對黑暗和未知的恐懼反應。接著,又是一震。這一次,他模糊聽到倒抽氣的聲音。吉娜在哭。 斯坦翻過身來,用胳膊摟住她,手蓋在她的胸上。這個時候就得哄她。 「斯坦,親愛的——」 「怎麼了,寶貝?」 吉娜費力地翻過身來,淚濕的面頰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就是想到皮特了。」 他無言以對,只是抱得更緊了,沒有說話。 「你知道嗎,我今天在小錫盒子裡翻東西——皮特的東西。以前的宣傳冊,以前的信,什麼的。我找到了他以前的記事本。用我們倆的暗語寫的。皮特自己發明的,只有我倆會。有人給它出價一千美元呢。買家是當時全美國最有名的水晶球預言家。但是,皮特只是付之一笑。這箇舊本子好像就是皮特的一部分。他寫得那麼工整,當年……」 斯坦什麼都沒說,只是揚起她的臉,開始親吻她。他已經完全醒了,能夠感受到咽喉搏動的青筋。他不能顯得太急迫。最好先抱抱她,要是自己幹得出來的話,就一路往下。 他發現,自己還真幹得出來。 這回輪到吉娜沉默了。最後,斯坦說道:「你的節目怎麼辦?」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乾脆了。「什麼節目?」 「我以為,你可能要換節目來著。」 「換什麼?現在賣書的錢不是比以前都多嗎?你看,親愛的,你要是覺得分成少了,別害羞——」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打斷了她,「在這個爛州里,就沒人會寫字。我每次把紙筆遞給一個觀眾,他就會說:『你替我寫吧。』我要是都能記住,那他們自己揣著紙算了。」 吉娜伸了個懶腰,床板吱嘎作響。「親愛的,不用為吉娜擔心。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更輕信,我都可以跳過問答環節。上台,開場白,直接開始賣書,他們還是會買賬的。」 一想到自己離不開吉娜,而吉娜卻可以獨立登台,斯坦便打了個激靈。「不過,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能演密語節目嗎?你還會吧?」 她咯咯笑道:「聽著,小壞蛋,我睡覺的時候都會。不過,要把單詞表和各種技法都學會,那可得下苦功呢。再說,這次演出季已經過半了。」 「我可以學的。」 她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沒問題,親愛的。都寫在皮特的本子裡。不過,你可別給弄丟了,否則吉娜把你耳朵割下來。」 「在你手邊?」 「稍等。火呢?我當然放在手邊。你會看到的,別著急啊。」 沉默。最後,斯坦坐起身來,雙腳落了地。「我還是回儲藏室吧,他們在那兒給我租了間房。咱們的事可不能讓那些傢伙發現。」他把燈打開,準備穿衣服。在頭頂刺眼的燈光下,吉娜看上去形容枯槁,像是個破舊的蠟人。她已經把床單拉到了胸前,不過還是掩不住凸起的乳房。她的頭髮紮成兩個大辮子,辮子末端刺刺稜稜的。斯坦穿上襯衫,打好領帶,又披了件夾克。 「你真逗。」 「怎麼?」 「凌晨四點,穿戴整齊,穿過邋遢漢在大廳里走三十英尺。」 不知怎的,斯坦覺得這是對他勇氣的稱讚。他紅著臉說:「該做的就得做。」 吉娜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大概吧,寶寶。上午見。對了,謝謝你陪我。」 他沒有去關燈。「吉娜,那個筆記本——我能看看嗎?」 她把床單撥開,起身把手提箱打開了。斯坦想,占有一個女人以後,你是不是就老能看到她裸體了呢?吉娜在包里一陣摸索,取出一個包著帆布皮的記事本,上面標著「賬目」。 「寶貝,要麼走,要麼回來接著睡,隨你。」 斯坦把冊子夾在胳膊下面,關了燈。他摸到門邊,小心地打開門閂。開門時,走廊里黃色的燈光照了過來,映出斑駁的壁紙。 床上傳來一聲低喚。「斯坦——」 「怎麼啦?」 「來跟姐姐親親晚安吧。」 他走過去,親了她臉頰,沒再說話,輕輕帶上了門,走了。 他自己房間的門開鎖時跟打槍一樣。 他看了看大廳四周,沒有反應。 在房間裡,他脫下衣服,到洗手池洗漱,然後上床,把筆記本放在空空的肚子上。 前面幾頁是數字和標記符號。 「伊文思港。七月二十日。入賬三十三美元。人員費二到六美元。人員:傑羅姆·哈奇開斯夫人。萊昂納德·吉利,喬賽亞·布斯。一切正常。老鬼。布斯像是執事。會演一點兒。襯套裡面找戒指……」 「老鬼。」大概指的是旅行社雇的當地南方人吧。 斯坦又翻了幾頁。又是開銷:「F.T.帕萊特隊長。五十美元。」這在算命界裡簡直是天價了。斯坦感覺自己就是被四十大盜困在藏寶洞裡的阿里巴巴。 他不耐煩地翻到了後面。最後一頁的標題是:「常見問題。」下面是一張有數字的表: 「丈夫有二心嗎?56、29、18、42。 「媽媽身體會好嗎?18、3、7、12。 「狗誰下的毒?3、2、3、0、3。」旁邊有一個批註:「小,穩。普適。冷讀技巧,適用冷場。」 那麼,這些數字就是同一場次收來的相似問題數。「妻子有二心嗎?」的數量只有「丈夫有二心嗎」的三分之一。 「蠢貨,」斯坦小聲說道,「要麼不好意思問,要麼傻到沒起疑。」不過,他們都急切地想要答案,每一個人都是。好像他們都不想搞外遇一樣,可惡的偽君子。他們都想要,只是別人不能要。他翻過了這頁。 「問題是有規律的。每遇到一個冷門問題,就有五十個見過的問題。人性到處都是相同的。所有人的問題都是相同的。他們都會憂慮。發現恐懼之物,一切難逃掌中。問答節目就是這樣。想想大多數人害怕什麼,然後直擊要害。健康、財富、愛情。旅行、成功。他們都害怕得病、受窮、無聊、失敗。恐懼是通往人類本性的鑰匙……他們害怕……」 透過這些紙頁,斯坦看到了醒目的壁紙,又看透了這個世界。怪人是由恐懼造就的。他害怕清醒,清醒了就要面對可怕的生活。但是,他為什麼要喝酒呢?是恐懼。發現他在怕什麼,然後再講給他。這就是鑰匙。鑰匙!克萊姆·霍特里告訴他怪人的來歷時,他就知道了。但是,皮特在這裡說的是同樣的話:健康、財富、愛情、旅行、成功。「有些是家庭問題,婆媳矛盾,孩子,寵物,等等。總有個別自作聰明的,不理就是了。要點:把問答和暗語聯繫起來。把問題列出來,編上暗號。一開始講得模糊些,慢慢明確。儘量看著觀眾的臉,中沒中能看出來。」 之後幾頁清楚地寫著問題和對應的編號。正好一百個。問題一:「丈夫有二心嗎?」問題二:「最近能找到工作嗎?」 艾爾百貨正門外,玫紅色的太陽已經要露頭了。斯坦沒有理會它。太陽漸漸升起,傳來馬車走在混凝土道路上的聲音。城市已經甦醒了。十點鐘,有人來敲門。斯坦身子晃了晃,問道:「誰呀?」 是吉娜的聲音。「起床了,小睡包。太陽都出來了。」 他打開門,讓她進來。 「你開著燈做什麼?」她把燈關掉,然後看到了本子。「我的天啊,孩子,你昨晚睡覺了嗎?」 斯坦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說:「說個數字,1到100。」 「55。」 「丈母娘要一直跟我們住嗎?」 吉娜坐在他身邊,手指撫摸著他的頭髮。「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孩子?我覺得你能幹讀心。」 戲團轉向南行,沙土路兩側出現了松樹。蟬兒在暮夏聒噪著,當地的白人也顯得越發虛弱,臉上寫滿蕭索,雙唇還多有鼻煙的痕跡。 到處都是陽光,照得南方另一個種群的黑皮膚更加顯眼。他們靜靜站著,看著戲團在氤氳的晨光中搭起來。在「一毛秀」里,他們總是站在人群邊緣,一條看不見的線將他們攔在外面。有白人突然轉身往外擠的時候,「讓開」這兩個字就像肩膀上的硬幣一樣砸到他們的腳下。 斯坦從沒來過這麼靠南的地方,空氣里有些東西讓他有點不安。在這片黑色與血色的土地上,鬥爭隱而不顯,卻像草地下的蚯蚓一樣無窮無盡。 言辭讓他著迷。他的耳朵捕捉到了節律,他注意到了生動的俗語,然後採擷入自己的語言庫。他發現了老藝人口中奇特的、慢吞吞的語言背後的理據。一種南方人聽起來是南方話、西部人聽起來是西部話的語言。它帶著土腥味,慢吞吞的背後是敏捷的大腦。它是一種給人安慰的、俚俗的、鄉土的語言。 戲團這時改變了語速。外圈的人說話要更慢一些。 吉娜把占卜費減到了一毛,但搭售「征服者約翰草藥」,價格一毛五。這是某種植物的根乾燥以後製成的,纏繞成一坨,據說裝進袋子掛到脖子上就能帶來好運。吉娜是從芝加哥一家秘藥店批量郵購的。 斯坦的魔術教材突然不好賣了,吉娜知道是為什麼。「這邊的人沒見識過魔術手法,親愛的。一半人都以為你真的會法術。你賣的時候得加點迷信元素。」 斯坦訂了一批平裝書,《解一千零一夢》,附贈圖案為《摩西第七書》中「愛之印」的黃銅幸運幣,據說有迷情惑人之效。他賣書時加了些花活。他學會了同時拋三枚幸運幣。金屬叮叮噹噹的聲音似乎很受觀眾歡迎,解夢書也就火了。 有些人不會寫字,或者不好意思開口,他也學會了用隱語來幫這個人說。 斯坦說「能否請你立即馬上回答這位女士的問題」的時候,實際問題是:「我女兒還好嗎?」 吉娜現在說話帶上了拉長的南方腔。「好的,我感覺到這位女士在擔心某個親近的人,她已經很久沒聽到這個人的消息了,我說得對嗎?我感覺是一位年輕女士——是你的女兒,對不對?當然了。你想知道她好不好,過得開不開心,最近能不能見到她。這個月結束之前,你就會通過別人了解到她的一些消息……」 有一個問題出現頻率太高,斯坦給它編了個無聲的暗號:朝吉娜的方向猛一抬頭。他第一次這麼幹的時候,提問者是個男的,虛胖子,英俊黝黑的面龐上長著一對明亮的眼睛。「我這輩子能出遠門嗎?」 吉娜接過話頭。「那邊有一位男士,他在想一件事,這件事會不會發生在他身上。我現在,在這裡要對他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償所願。我覺得跟旅行有關。你想去遠方旅行。是這樣嗎?我看到路上會發生一些事情,一群人——一群男人,在問很多問題。但是,我看到旅程走到了終點,時間和你想的不太一樣,不過你確實走了一段時間。終點有工作在等著你。工作待遇不錯。在北邊。我很確定。」 這麼說准沒錯。他們都想去北邊,斯坦想著。暗巷,又回來了。末端有一束亮光。斯坦從小就做這個夢。從兒時起,斯坦就在做一個夢。他沿著一條暗巷跑啊跑,兩側無人的建築陰森可怕。巷子盡頭有光,但身後有什麼在緊跟著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接著,他醒了,渾身顫抖,最後也沒有抵達那道光。他們也有自己的噩夢巷。北方並不是終點。燈只會在更前方。恐懼跟在他們身後。黑與白,都沒有關係。怪人和他的酒瓶,只有它才能打破緊跟在身後的東西。 在炙熱的正午,你的脖頸有時會感到一陣寒涼。女人的雙臂能幫你抵擋噩夢的侵襲。但等她睡去之後,巷子的牆就會向你逼來,還有身後的腳步。 現在,整個鄉村都瀰漫著一股戾氣。斯坦不無嫉妒地看著布魯諾·赫茲雕塑般的肌肉。費時費力費腰,不值當的。一定有更簡單的辦法。像柔道一樣,用腦力和敏捷力。從斯坦加入以來,艾克曼-佐爾博奇妙戲團還沒跟當地人起過糾紛(行話叫「怎麼,兄弟![6]」),但它總是像蛆蟲一般困擾著他平靜的思緒。真打起來怎麼辦?他們會怎麼對他? 然後,水手馬丁就差點惹了禍。 那是暮夏的一個桑拿天。女人眼神空洞,孩子在她們懷裡,扯著她們的裙子;下巴突出的男人死一般得沉默。 克萊姆·霍特里已經上台了,布魯諾卻靜靜坐著,拿著棕櫚葉扇風。「鄉親們,別急著走啊,不想看看奇人大力神嗎?當今世界上最強壯的男人!」 斯坦回頭看了看大帳的後側。角落裡怪人的位置上,水手馬丁跟幾名當地年輕人在一起耍皮帶。他抓起皮帶,從中間對摺,纏在放釘子的桶頂上,打了個結,這樣就出來兩個洞:一個是真的,一拉就開;一個是假的,拉不開。他把手指插進一個洞,開了。然後跟一個觀眾打賭說他拉不開。觀眾同意了,然後賭贏了。水手就遞給他一塊銀幣。 吉娜拉開小舞台的帘子,從側面登場了。她把掛在胸前的手帕取下,擦了擦太陽穴。「唉,今天真是烤人啊。」她隨著斯坦的視線看了看大帳後側。「水手最好悠著點。霍特里可不想在這麼靠南的地方惹麻煩。這也不能怪他。太容易惹麻煩了。我說,你要是不能靠賣東西養活自己,那你就不是真正的『一毛秀』人。我要是想做私人占卜,給人驅邪消災之類的,早就掙大錢了。不過那只會惹來麻煩。」 她停下來,手抓了一下斯坦的胳膊。「斯坦,親愛的,你最好去那邊看看怎麼樣了。」 斯坦沒有動。站在平台上,他是王:身下是一群無名的觀眾,他的聲音居高臨下。但是,一旦到了下面,他們的高度就一樣了。擠在他們中間,他們集體的重量,讓他感到喘不過氣來。 突然,一名年輕人飛腳踢翻了馬丁纏皮帶的桶。水手把聲音提高到比正常說話聲音稍大的音量,冷冷地說出「怎麼,兄弟」,似乎是說給那個年輕人的。 「去,斯坦。快去。別讓他們打起來。」 像是背後有人用手槍頂著一樣,斯坦向著大帳另一邊醞釀糾紛的地方走去。他用餘光看到喬·普拉斯基用手扶著,沿著台階一瘸一拐地往下蹦,正往帳篷角落裡走。至少不止他一個人。 普拉斯基先到。「你好呀,先生們。我是戲團老闆。有什麼事嗎?」 「能有事嗎?」一名觀眾發難道。斯坦覺得是一名年輕的農夫。「這個文身的混蛋耍賴,騙了我五美元。我以前看過他拿皮帶騙人,我要把錢要回來。」 「你要是覺得戲團里拼人品的遊戲不公平,我肯定這位水手先生會把你下的注如數奉還。來看錶演是為了開心,先生們,別傷了和氣。」 另一名觀眾開口了。瘦高個,一看就是莊稼漢,嘴巴老是張著,露出裡面長長的黃牙。 「我以前也見識過這個把戲,先生。蒙不了我。我們這麼解,那永遠也解不開。有人給我演示過。純粹是騙人的。」 喬·普拉斯基嘴咧得更大了。他把手伸進襯衫口袋,拿出一卷錢,點出五元,交給那個農夫。「這是我自己的錢。願賭服輸,沒錢別賭。我給你錢是為了免傷和氣,大家開心。快走人吧。」 農夫把錢揣進褲兜,跟著同伴一溜煙跑了。普拉斯基轉向水手,臉上還掛著微笑,但眼睛裡閃著苛責、堅毅的光芒。「你個白痴!這個鎮不好惹,這整個州都不好惹。你還想著叫兄弟?你自己留點神!現在把五塊錢給我。」 水手馬丁從牙縫裡啐了一口吐沫在揚塵中。「我堂堂正正贏的,兩個南方佬我還應付得了。你這個大善人是從哪兒蹦出來的?」 普拉斯基把手指伸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台上的最後一名觀眾正在往外走,霍特里從上面下來了。喬大幅度地揮著手,霍特里表示看到了,同時讓人把帳門口的帆布拉上。老馬吉雷要關大門了,關得緊緊的,下次營業時間才打開。 布魯諾從平台上輕輕跳下,大步走了過來。斯坦感覺吉娜在他身邊。蚊子少校邁著小短腿也往這兒跑,聽腳步聲不怎麼樣協調。 喬·普拉斯基平靜地說:「水手,這一路上你惹了多少亂子。把五塊錢給我,收拾東西走人。你別幹了。霍特里會支持我的。」 斯坦膝蓋有點發軟。吉娜的手放在他胳膊上,手指緊緊抓著。他們是在等著自己對水手動手嗎?喬是個瘸子,布魯諾是個大力士。斯坦比水手壯一些,不過他一想到打架就噁心。他覺得光憑拳頭大肯定不行。他本來想拿槍,不過槍的麻煩事也多,也害怕把人打死。 馬丁看著大家。布魯諾默默站在後面。「我不跟瘸子動手,波蘭佬。我也不欠你五塊錢。」水手嘴唇發白,雙目噴火。 別看這雜技演員身材不高,上前抓住馬丁的手,把手指握住一掰,當場疼得文身男跪倒在地。「小子,你狂不狂了!」 普拉斯基雙臂交叉,不再說話,面無表情。接著放開馬丁的手,雙拳攥住對方長袍的領子,手腕並在一起,手背壓在水手的喉嚨上。馬丁被緊緊鎖住,嘴巴張著,狂亂地抓著普拉斯基的胳膊。但是,他動得越厲害,被擠壓得就越緊,他的雙眼開始往外凸,頭髮蓋在眼睛上面。 蚊子少校上躥下跳,跟拳擊手似的走位比劃。「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掐死他!殺死這個大猩猩!」他衝到前面,開始用小拳頭捶水手的臉。布魯諾把不停扭動的馬克提了起來,然後揪著夾克衣領放到地上。 喬開始搖晃文身藝術家,搖得越來越厲害。斯坦看著這不動聲色而又不可掙脫的鎖喉殺招,恐怖和狂喜的感覺同時襲上心頭。 克萊姆·霍特里跑上前來。「好了,喬。他應該得到教訓了。放手吧,還有事等著干呢。」 喬又露出死而復生的那種微笑,放開了水手,留他坐在地上揉喉嚨,大喘氣。普拉斯基伸進馬丁的長袍口袋,掏出一沓錢,拿走五元,把其餘的放了回去。 霍特里把水手扶起來,讓他站穩。「你走吧,馬丁。錢,我付你到月底。收拾好東西,隨時可以離開。」 馬丁再次開口時,聲音又小又沙啞。「好,好。我走。我拿著文身針,隨便去個理髮店,掙得都比這鬼地方多。不過,你們都給我記著,有一個算一個。」 晚上九點左右,人很多。霍特里站在大帳和鮮亮條幅的外面刺耳地吆喝著。 「快來看呀!快來看呀!歡迎光臨奇妙世界。奇人怪獸,奇妙享受,奇觀聞名,奇奇奇!更有法國電小姐,閃電穿身過,一點兒不哆嗦!」 斯坦看著那邊的莫莉·卡希爾。手裡拿著兩個劈啪作響的電弧燈時,她總免不了瑟縮。最近這一兩天,他每次看到這情景都覺得脊背躥上一股涼氣。她現在彎下腰,把她的化妝盒放到電椅後面。彎腰的時候,褲子的金屬片都緊緊貼在屁股上。 幾個月來,你每天都跟一個女孩見面,但她卻從來沒進到你的眼裡。真奇怪。斯坦這樣想著,接著,事情總會發生。莫莉拿著電弧燈,火花開始飛濺,而她雙唇緊閉。然後,你眼中的她就完全不同了。 斯坦把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大帳的另一邊,布魯諾·赫茲用力鼓起小臂,粉紅色的皮膚下肌肉簡直要炸裂開來,雄壯的胸膛在汗水下熠熠發光,圍觀的人並不多。 莫莉拘謹地坐在一把曲木椅上,旁邊是一個沉重的方盒,上面纏著導線。手上的綁帶也好,嚇人的骷髏頭標誌也好,全都是假的,跟戲團里的其他東西一樣。她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究一張綠色的賽馬票。這時,她彎腰撓了撓一側腳踝。斯坦脊背又躥上一股涼氣。 她還在看著馬票,但眼睛裡已經沒有它了。莫莉神遊到了自己一直鍾情的夢裡。 夢裡有一個男人,他的臉總是在陰影中。他比她高,聲音低沉渾厚,一雙棕色的手富有力量。兩人漫步著,喝著飲料。每一根草都反射著驕陽,每一塊卵石都在夏日裡閃著光。一道舊圍欄,外面是一片波浪般起伏的草地,草地上雛菊朝天盛放,那天藍得讓人心痛。 他的臉依然在陰影中,手臂卻攀上了她。她把雙手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他卻把嘴唇貼了上來。她想把頭扭開,但男人的手指已經在撫摸著她的秀髮,他的親吻落在她的喉嚨之上,另一隻手則開始輕輕地揉捏她的乳房…… 「快來呀,鄉親們,來這裡。台上的這位年輕女士,她是我們當代的奇蹟——法國電小姐!」 斯坦從後面走上喬·普拉斯基的舞台,坐在邊上。「幹得怎麼樣?」 喬微微一笑,繼續給準備要賣的笑話書里夾上贈品。「沒什麼好抱怨的。今天人挺多,對吧?」 斯坦挪了挪椅子。「我擔心馬丁給咱們使絆子。」 喬掰著長老繭的指節走近了點說:「不好說。我估計不會。他畢竟在團里干過,膽子也小。不過,我們還是得把眼睛睜大了。我覺得他不會來找我麻煩了——他都吃過並十字絞的虧了。」 斯坦皺了皺眉。「什麼虧?」 「並十字絞。日本的。十字鎖喉,剛剛我在他身上用的,夠他喝一壺的。」 斯坦起了疑心。「喬,這招真厲害,你使的。你到底從哪兒學的?」 「日本人做給我看的。我以前在凱霍家乾的時候,那兒有個日本雜技演員。很簡單的。他教了我很多柔道的技術,不過這招是最好用的。」 斯坦挪得更近了。「給我演示一下唄。」 普拉斯基走上前來,右手抓住斯坦的外衣右領,然後往上抵到斯坦喉嚨。接著左臂跨過右手,抓住左領。斯坦一下子感覺到喉嚨像是被三角鐵扼住一樣。手馬上就鬆開了,普拉斯基把手放下,笑了笑。斯坦的膝蓋還在顫抖。 「我也試試看。」他用一隻手抓住普拉斯基的黑色高領毛衣。 「往上點,斯坦。你要正好抵住頸部主動脈——這兒。」他把年輕人的手提了提。「現在,兩臂交叉,抓住另一邊。好。手腕抬起,手背頂住我的脖子。這樣血就流不進大腦了。」 斯坦感覺一股力量湧入雙臂。他的牙齒已經咬緊了雙唇,只是自己還沒感覺到。普拉斯基迅速拍他胳膊一下,他就鬆開了。 「好小子,你可得小心點!要是時間稍微長一點,手下可就死人了。要練快,運用自如不簡單,不過一旦頂上,對面就破不開了——除非他是日本武術的行家。」 這時,兩人都抬起頭,看著匆忙跑來的售票員老馬吉雷。 「條,條,條……子!」他低著身子從兩人身邊跑過,又往霍特里那邊去,霍特正站在電椅女孩的舞台上。 普拉斯基笑得更開了,每次有麻煩都是這樣。「條子,孩子,警察。放鬆點,沒事的。霍特里可有的談了,證明他錢不白拿的時候到了。我一直就琢磨,他們總有一天會過來搗亂。」 「咱們會怎麼樣?」斯坦現在嘴唇發乾。 「沒事,孩子,大家腦子清楚點就好。別跟警察爭辯,給封口費。客客氣氣,一直說『是,是』,然後把封口費遞上。斯坦,戲團的門道你要學的還多呢。」 入口處傳來一聲哨響。斯坦的頭轉了過去。 一名高大的白髮男子站在門口,牛仔布襯衫上別著徽章,帽子後戴,雙手大拇指插在松松垮垮的腰帶里,腰帶一側皮套里裝著一把沉重的轉輪手槍。霍特里對著莫莉舞台下面的觀眾,咧嘴大聲說道: 「鄉親們,本次表演到此結束。你們可能都有點兒口渴了吧,來杯冷飲怎麼樣?中央過道正對面就有個冷飲亭,蘇打汽水管夠。今天的節目就這些啦,請明晚再來,我們還準備了精彩特別節目——今晚看不到的喲。」 觀眾聽話地從大帳魚貫而出,霍特里則朝警察走去。「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嗎,長官?我叫霍特里,是這家戲團的老闆。您隨便走,隨便看,絕對配合。我們這沒有色情表演,也不搞賭博。」 老人沒有光彩、也不轉動的小眼睛落在霍特里身上,就好像看小屋角落的蜘蛛一樣。「站著別動。」 「你是老闆。」 老人掃視了一番「一毛秀」的帳篷,指著怪人待的地方。「那裡面是什麼?」 「耍蛇的,」霍特里隨意答道,「想看看?」 「我聽到的可不是這樣。我聽說,你這裡有虐待動物的非法低俗表演。我今晚接到的報案。」 戲團老闆拿出一包菸草和紙開始卷,左手一繞就成了。他用舌頭舔著紙,又點了根火柴。「要不要賞光看看我們的全套節目,長官?我們很高興——」 警察的大嘴合上了。「警長派我來把你這封了,還讓我看情況抓人。我準備抓你,還有——」他環視了一圈演員:布魯諾呆呆地披著藍袍子;喬·普拉斯基微笑著準備要賣的玩意;斯坦拿著五十美分硬幣,一會兒弄沒,一會兒弄出來;莫莉還坐在電椅上,緊身胸衣上的金屬片隨著胸脯起伏而忽明忽暗。她緊張地微笑著。「我還要抓那個女的——穿著暴露。本市可都是正派女人,家裡有女兒的,正長大呢。這種暴露的女人可不能拋頭露面。其他人原地待命。好了,你們倆,跟我走一趟。先給那女孩披件衣服。她現在這樣關起來可不成。」 斯坦注意到,警官下巴上的鬍子是白的——就像死人身上的白色菌絲一樣,斯坦冒出了這個瘋狂的念頭。莫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霍特里清了清嗓子,做了個深呼吸。「你看,長官,這個女孩沒什麼好指責的。這是演出服,她的節目要手持電線,普通的衣服會著火的,還有……」 警官伸出一隻手,抓住霍特里的襯衫。「閉嘴。別想給我塞錢。我不是你們骯髒的北方警察,禮拜天去親牧師的腳指頭,剩下的六天盡忙著拿髒錢。我在教堂里是干助祭的,我的職責是確保一方安寧,把這些耶洗別[7]全都關起來也不怕。」 他的小眼睛盯著莫莉光著的大腿,又往上看了一眼肩膀和乳溝。老人的目光火辣辣的,鬆弛的嘴巴也咧到了最大。他注意到,電椅女孩舞台旁邊有一個瀟灑的男青年,頭髮是黃色的,跟女孩說了幾句話。她點了點頭,馬上把注意力轉回到警官身上。 警長拽著霍特里一塊走了過去。「小姐,別跟他說了。」他又朝莫莉伸出了一隻指節發紅的手。斯坦正在舞台的另一邊,摸索著開關。一時電光火石,噼里啪啦:莫莉的黑色頭髮豎立起來,就像腦袋後面生出了光環。她把手指尖碰在一起,手指之間跳躍著藍色的火花。女孩把手伸向呆若木雞的警官,火花一下子傳了過去。他大喊一聲,連連後退,放開了霍特里。靜電發生器停了下來,一個人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那名黃頭髮的年輕人。 「警長,你明白原因了吧,她為什麼必須穿這套金屬演出服。電流會把普通織物點燃,只能穿得少一點才能避免著火。她周身遊走著幾千伏特的電流呢。抱歉,警長,不過你兜里好像掉了幾塊錢。」 警官情不自禁地往斯坦指著的地方看。他什麼都沒看見。斯坦伸出手,五張一元鈔票依次從警長的牛仔布襯衫口袋裡出現。他把錢卷好,塞到老人的手裡。「再過一分鐘,你的錢可就沒了,警長。」 警官眼睛半閉,帶著敵意和疑惑,但還是把錢揣進了襯衫口袋。 斯坦繼續說:「您還給妻子買了幾條絲綢手絹當禮物,我都看見了。」斯坦從警長的彈鏈里抽出一條淺綠色絲巾,然後又是一條紫色的。「真漂亮。您的妻子肯定喜歡。還有一條純白的——送給您女兒。她大概有十九歲了吧,對不對,警長?」 「你怎麼知道我有女兒?」 斯坦把絲巾團成一個球,接著不見了。他現在表情嚴肅,藍色的眼睛目光冷峻。「我知道很多事情,警長。我也不清楚是怎麼知道的,不過絕沒有超自然的因素,我保證。我出身蘇格蘭家庭,蘇格蘭人經常有那種……那種老人口中的『第二種視力』。」 長著粗糲紅臉的白髮老人不由自主地點著頭。 「比方說,」斯坦繼續說道,「我還知道您口袋裡有一個小玩意,也可能是古物,將近二十年吧。大概是一枚外國硬幣。」 大手朝著褲袋摸了一把。斯坦感覺心跳在加速,勝利的心跳。再來兩次就能把他拿下了。 「這個幸運符您丟了好幾次,但每次都失而復得。它對您意義很大,雖然您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跟您說,它片刻不能離身。」 警官的眼睛沒有剛才那麼銳利了。 斯坦從余光中發現,他們上面的電椅已經空了。莫莉不見了,其他人也都不見了,只有霍特里站在警官稍靠後的位置,一邊點頭,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著魔術師說出的每個字。 「警長,這實在不關我的事,您是個有本事的人,別的什麼事都難不倒您。不過,我身上的蘇格蘭血脈正在流淌著,它告訴我,您人生中有一件擔憂的事,您覺得很難辦的事。您的力量,您的勇氣,您在本市的權威似乎都無可奈何。它就像水一樣從您指尖流走——」 「等等,小伙子。你在說什麼呢?」 「我說過了,這確實不關我的事。您現在正當年,論歲數都夠當我爸爸了。按理說,應該是您指點我,我哪有資格指點您呢?不過,這一次我可能真的會幫您一把。我感覺您身邊有敵意的氣息。您身邊有人嫉妒你,還有您的能力。您是保一方平安的警官,重任在肩,這確實是一方面。但是,這件事還跟您參加的教會有關係……」 他的臉色為之一變,兇巴巴的線條都展開了。現在,這只是一張平凡老人的面龐,疲憊而迷惑。斯坦趁勢快馬加鞭,生怕自己施下的脆弱咒語會突然失效,同時又對自己的本領興奮不已。他告訴自己,要是你連一個滿嘴《聖經》上帝、一肚子男盜女娼、指節粗大、虛偽透頂的教堂助祭都搞不定,那可他就真是個廢物了。這個老混蛋。 斯坦的雙眼突然渾濁了,仿佛轉向內心,聲音也私密起來。「您深愛著一個人。但是,您的愛情遇到了阻礙。您感覺自己深深陷了進去,不能自拔。我好像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很甜美。她在唱歌,是一首老歌,動聽得很。等等。我聽到了,是《求主掌舵》。」 警官的嘴巴張著,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 「我看到一座平和、美麗的小教堂,是星期日的早晨。您為它付出了辛勞,付出了心血。您在主的果園中辛勤耕耘,終於在一位女士的愛身上開花結果。但是,我看到她眼裡噙滿淚水,而您的心也被深深觸動……」 老天啊,我怎麼編的?斯坦想著,嘴裡卻是連珠炮般不停歇。 「但是,我感覺最終一切都會好的。因為您有力量。您會得到更多。主會賜予您力量。有人在惡毒地嚼舌頭,想要傷害您,甚至要傷害那位美麗的女士。他們就像墳墓一樣,外面看著華美,裡面卻只有屍骸與不潔之物……」 助祭的眼睛又一次灼熱起來,但不是對著斯坦。年輕人繼續說的時候,老人的眼裡已經帶上了畏懼屈服的神采。 「我們的救主耶穌啊,聖靈之光照在他們身上,卻只是徒勞。他們眼睛上蒙著一層黑色的玻璃,正映出他們黑色的心,罪惡,偽善,妒忌。但是,您在內心深處是有力量的,有力量與他們抗爭。把他們打垮。您相信主,崇拜主,主會助您的。 「我感到聖靈在直接與我對話,如同父子一般。我必須告訴您,您最近有財運了,會有失望,會有遲延,但您一定會拿到。我能看到,這座鎮裡的人們曾是盲目的,但不久便會發生一件事,讓他們醒悟,讓他們認識到,您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遠遠超過他們過去對您的認識。您會迎來驚喜——明年,可能稍微晚一點,大概十一月份。這是一塊長久壓在您心上的大石。但是,只要您追隨自己的直覺,不管其他人說什麼,相信自己的判斷,您的判斷何時辜負過您?那麼,它就必將成真。只要您給它一次放飛的機會。」 霍特里早就走了。斯坦轉過身,慢慢地往大門走。外面的中央過道上,人們三五成群地說著話。整個戲團的人都被扣下了,警官們把市民也都清了出去。斯坦慢慢地走著,說話還是溫柔、內省的語氣。老人在旁邊跟著他,眼睛直視前方。 「我很高興認識您,警官。我以後會回來的,看看蘇格蘭血脈到底準不準。我覺得肯定是準的。您當然不會在意我這樣一個小字輩說的話,我怎麼敢斗膽給您進言呢?我知道您的年歲比我大得多,世事洞明更是遠甚於我,我永遠都趕不上。但是,第一眼看見您,我就心想:『這是一位深受思想折磨的男人,一位法律的公僕。』不過,我緊接著就發現,您根本用不著這麼折磨自己,因為事情一定會如您所願,所謂好事多磨……」 我要怎麼收尾呢?斯坦心裡想著。要是再不停下,肯定會露餡的。 兩人走到入口處,斯坦停了下來。警官粗獷的紅臉龐轉過來對著他。沉默向斯坦壓來,讓他喘不過氣。完蛋了,他的心一沉。他沒什麼話再好說了,現在該肢體行動了。斯坦覺得自己黔驢技窮了。這時,他突然明白該怎麼做了。他從老人身邊走開,表情儘可能裝出聖潔的樣子,抬起一隻手,擺出平和自信的手勢,輕輕靠在捲起來的帆布上。這就相當於一句話完結的句點。 警官長舒了一口氣,把大拇指插進腰帶里,看著外面暗下來的中央過道。接著,他轉過頭,像普通老人一樣對斯坦說:「小伙子,我真希望早點遇到你。你去跟鎮裡的其他人講,讓他們別緊張。我們只是要保一方平安。不過,上帝啊,等我——要是我再選上治安官,你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要你們的節目健康向上就行。晚安,孩子。」 他慢慢地踱走了,朝著黑暗走去,裝著彈夾的皮帶打在他的大腿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斯坦胸口的血液洶湧澎湃,衣領挺著,腦袋暈乎乎的,就跟發高燒一樣。 世界是我的,哈哈!世界是我的!我知道他們的弱點,只等我隨心掌握。怪人喝威士忌。其他人也一樣,他們啜飲著承諾和希望。我都給他們。然後駕馭他們,操縱他們,讓他們為我所用。只要能讀透那些個老傢伙,把他們搞定,當個參議員有何難!當個州長有何難! 接著,他想起了讓她躲去的地方。 在黑黢黢的卡車停車場,吉娜的車停在最後面,陰暗無聲。他輕輕把車門打開,溜了進去,血脈賁張。 「莫莉!」 「在呢,斯坦。」座椅後面陰暗的空間傳來一聲低語。 「好了,我把他搞定了。他走了。」 「斯坦,你真棒。你最棒了。」 斯坦翻過座椅爬到後面,手碰到了顫抖著的肩膀,溫暖而柔軟。他的胳膊伸了過去。「莫莉!」 他感受到了雙唇,然後一頭栽下去,和她倒在了一堆毯子上。 「斯坦,你不會讓我有事的——對吧?」 「當然不會。只要我在身邊,你什麼事都不會有。」 「啊,斯坦,你太像我爸爸了。」 他雙手顫抖著解開了女孩胸衣的掛鉤。高聳堅挺的乳房就在他的手下,他的舌頭也觸到了她的雙唇。 「疼,斯坦,親愛的。別弄疼我。」 他的喉嚨處熱血奔涌,領子都要憋死他了。 「啊。斯坦——弄我,快,來弄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