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之戀 · 第二十七章 十品脫鮮血

弗萊明 《俄羅斯之戀》
一切都取決於那個男人的精確性。納什曾經說過邦德會被一彈穿心。邦德為了納什吹噓的百發百中不惜一賭。事實證明納什所言不虛。 邦德像死了一樣躺在那裡。納什開槍之前,他回憶過見過的那些屍體的樣子——人死了以後身體的形狀。此刻邦德像一隻摔壞的玩偶一樣癱臥在地,四肢刻意攤開。 他回味著他的感覺。子彈射進書里,他的肋骨開始著火。子彈必定穿透了煙盒,射入一部分書頁。他能感覺到心臟上方滾燙的鉛水,仿佛在他的肋骨中央燃燒著。只有撞擊到板壁的頭部的一陣劇痛,還有眼前磨損的鞋頭反射的紫光告訴他,他還活著。 像一名考古專家似的,邦德仔細審視著自己精心設計的姿勢。攤開的兩隻腳的位置、膝蓋半曲的角度可以在需要的時候發力;右手像是在抓扯被穿透的心臟——當他能丟開那本書時,右手就放在小手提箱旁邊,距離Q部門向他演示如何操作時備受他嘲笑的內藏如雙面剃刀般鋒利的扁刃飛鏢的側縫線僅幾英寸之遙。而他的左手,向死神屈服似的在地上伸開,時機到來的時候可以提供向上躍起的動力。 在他身體上方傳來一聲悠長的呵欠聲。棕色的鞋頭移動了。邦德看見納什起身時皮鞋鼓脹起來。很快,納什就會右手握著邦德的手槍,踩在下鋪床上,伸手透過女孩的頭髮摸向她的脖頸。在一番摸索之後,貝雷塔的槍口會貼上前去,納什會按動扳機。火車的鳴叫會將捂住的悶響徹底掩蓋。 這將是一個相當冒險的舉動。邦德走投無路地拚命回想著人體解剖學的基本知識。人的下半身致命之處在哪裡?主動脈在何處?股動脈血管,在大腿內側。而那髂外動脈,管它叫什麼名字,能與股動脈會合嗎?穿過腹股溝中心。假如兩處他都沒有擊中,就糟糕了。邦德對於徒手擊敗這個壯漢不抱任何幻想。他猛烈揮出的第一刀將決定生死成敗。 棕色鞋頭移動了,走向床鋪。這個人在幹什麼?包廂里沒有動靜,只有火車穿越辛普隆隧道時發出的空洞的鏗鏘聲——火車正穿過瓦森霍恩和里昂峰的中心。漱口杯晃動聲、令人安心的板壁吱呀聲。在接下來的一百碼的距離中,在這個死囚間的兩邊,人們或睡或醒,想著他們的生活和愛情,制訂著小計劃,好奇著誰會在巴黎里昂車站接他們。而此刻,死神正沿著過道和他們一同穿越同樣的黑洞,被同一台發動機牽引著,在同樣熾熱的鐵軌上疾馳。 一隻棕色的鞋子離開了地面,它會半跨過邦德的身體。那樣的話,那毫無防備的腿彎就會暴露在邦德的頭頂上。 邦德的肌肉像蛇一樣盤成一團。他的右手微微動了幾厘米,夠到手提箱邊上的縫線,從側面按下去,摸到狹窄的刀柄。他的手臂紋絲不動,悄悄把刀抽出一半。 那隻棕色的腳後跟離開地面,腳趾彎曲著承受重量。 第二隻腳也離開了地面。 邦德悄悄移動著身體的重量,選擇借力的位置,握緊刀柄,確保不會碰到骨頭,然後…… 猛地一個旋轉翻身,邦德的身體從地面躍起,刀光一閃。 鋼鐵般有力的拳頭,在邦德肩臂的助力之下揮向空中。邦德的指關節觸到了法蘭絨。他把刀狠插進去。 上方傳來一聲駭人的慘叫。貝雷塔噹啷落地。男人抽搐著栽下來,刀在邦德的手裡扭轉過來。 邦德料到他會摔落下來,可是,當他向床邊閃避時,一隻在空中亂抓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搡倒在下鋪上。邦德還沒來得及起身,那張可怕的臉已經從地上抬起來,眼裡射出紫色的凶光,露出紫色的牙齒。那兩隻大手緩慢地、痛苦地向他伸過來。 邦德半躺在床鋪上,伸腳亂蹬。他的鞋還在腳上,可他的腳被抓住一扯,邦德感到身體向下滑去。 邦德的手指慌忙在床鋪上亂抓,尋找著支點。這時候另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嵌進肉里。 邦德的身體被翻轉過來,拽下床鋪。眼見著他就要成為納什的口中魚肉了。邦德用另外一條自由的腿使勁亂蹬,毫無用處。他被拖走了。 忽然間邦德的手指觸到一個硬東西。那本書!那東西是怎麼用的?哪一頭朝上來著?子彈會射向他還是納什的方向?邦德孤注一擲地把它對準那張汗流滿面的大臉。他按動書脊底端。 砰!邦德感到槍的後坐力。砰——砰——砰——砰……邦德感到手指下的熱度。抓著他雙腿的手癱軟了。汗涔涔的臉向後仰去。那個人的喉嚨里發出一個聲音,一個可怕的漱口似的噪音。然後,他的身體一滑,轟然倒地,頭重重地撞在板壁上。 邦德躺在地上,緊咬牙關喘著粗氣。他抬頭望著門上的紫光,注意到燈絲忽明忽暗。他想到車廂下方的發電機一定出了故障。他眨眨眼睛想更加仔細地望著那燈光。汗水流進了眼睛,火辣辣的痛。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不再管它。 火車疾馳的轟鳴聲開始改變,聲音變得空洞。隨著最後一聲長嘯,東方快車急速開出隧道,進入月光下,放慢了速度。 邦德疲倦地伸手掀開窗簾一角,看到窗外的庫房和側軌。明亮的燈光照在鐵軌上。多麼明亮的燈光,瑞士的燈光。 火車慢慢地停了下來。 車廂里死一般的沉靜。突然,地板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聲音。邦德暗自責怪自己沒有做到萬無一失。他迅速彎下腰仔細聽了聽。為防止萬一,他把書舉在前面。沒有動靜。邦德伸手去摸納什的頸動脈,沒有脈搏。這個男人確實已經死了。屍體剛才是在徹底攤開來。 邦德鬆了口氣,坐下來,焦急地等著火車再次啟動。還有太多要做的事,來不及查看塔蒂安娜的安危,他得先打掃好現場。 長長的列車徐徐開動。列車很快將會從阿爾卑斯山腳像障礙滑雪一樣滑行到瓦萊州。車輪滾動的聲音已經開始有所改變——歡快的節奏,似乎車輪在慶幸已經開出隧道。 邦德站起身,跨過死屍攤開的雙腿,打開頂燈。 簡直是一團糟!這裡就像肉鋪。一個人的身體裡能有多少血?他想了想,大約十品脫。嗯,地上很快就會流滿鮮血,但願不要流到過道里去!邦德從下鋪扯下睡衣,開始忙活起來。 終於清理完畢——周圍的牆壁都擦拭乾淨,屍體也被蓋住,行李箱收拾停當。邦德準備在第戎逃離現場。 邦德喝下整整一水罐水,然後他踩在下鋪上,輕輕搖晃著貂皮大衣蓋住的肩頭。 沒有反應。那個男人說謊了?他是不是把女孩給毒死了? 邦德伸手去摸她的脖子,脖子是溫熱的。邦德摸向一隻耳垂,狠狠地掐了一下。女孩慵懶地動彈了一下,哼哼著。邦德一次又一次地掐著耳垂。終於,女孩咕噥著說:「不要。」 邦德笑了,他用手搖著她。他不停地搖著,直到塔蒂安娜緩慢地翻過身。兩隻迷濛的藍眼睛凝視著他的眼睛,又合上。「幹嗎?」沒睡醒的聲音里透著惱怒。 邦德對她說話,推搡她,咒罵她。他更加粗暴地搖晃她。最後,她坐起來,呆呆地望著他。邦德把她的腿向外拉,她的腿耷拉在床沿下。他連拖帶抱地把她拖到下鋪上。 塔蒂安娜的樣子糟透了——嘴巴無意識地張著,惺忪的睡眼上挑著,濕乎乎的頭髮亂成一團。邦德走去擰了一條濕毛巾,拿過她的梳子。 洛桑到了,一個小時以後就會到達法國邊境城市瓦勞伯。邦德留下塔蒂安娜,走出去站在過道里,以防有人走進來。海關和邊檢人員從他身旁走過,徑直走進列車員座艙。經過了難挨的五分鐘後,他們走向了下一節車廂。 邦德走回包廂。塔蒂安娜又睡著了。邦德看著現在戴在自己手上的納什的手錶,4點30分,還有一個小時到第戎。邦德開始忙活了。 塔蒂安娜的眼睛終於睜開了,她的眼珠不再那麼散神,但仍然沒有精神。她說:「別動了,詹姆斯。」然後再次閉上眼睛。邦德擦去臉上的汗水,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拿到過道盡頭,堆在出口處。之後他走向列車員,告訴列車員他夫人不太舒服,他們將在第戎下車。 邦德給了列車員最後一次小費。「別緊張,」他說,「我把行李先拿出來了,怕吵著夫人。我的朋友,那個金髮男人是名醫生,他和我們一起熬了一宿沒睡,我讓他睡在我的床鋪了。那個人累壞了,請在到達巴黎前十分鐘再叫醒他。」 「當然可以,先生。」自從為百萬富翁服務的好日子過去之後,列車員就再沒收到過這麼多小費。他遞給邦德護照和車票。火車開始放慢速度,第戎車站到了。 邦德回到包廂。他把塔蒂安娜拽起來,拉到過道里,然後把床鋪旁被一堆白色覆蓋的屍體關在門內。 他們終於走下樓梯來到堅硬、奇妙、靜止不動的月台。一名穿著藍罩衫的行李員接過他們的行李。 太陽開始升起。早晨的這個時候很少有醒著的乘客,只有幾個坐在三等車廂的乘客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攙扶著一個女孩走下車身上印著浪漫名字的塵泥遍布的車廂,走向寫著「出口」的土褐色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