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易大旨[標點本] · 讀易大旨卷五
容城孫奇逢撰
兼山堂答問易
問:孔子系易,直以顏子當復之無祇悔元吉,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何所據也?曰:孔子嘗稱顏子曰「三月不違仁」,曰「擇乎中庸,得一善」,曰「不遷怒,不貳過」,曰「不改其樂」,曰「庶乎屢空」,曰「克己復禮」。至顏子述孔子之善誘,則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已。庶幾之幾,即知幾之幾也。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先見乎吉,故常知乎善,常行乎善;先見乎凶,故常知不善,不復行不善。以一念之善,幾必先知之;一念之不善,幾亦先知之。知幾則常知,常知則常先見,常先見則常復,則神,則生生,則仁,則一,則不遷,則不貳,則中,則庸,則樂,則空,則己克,則禮復,不庶幾乎自強不息之君子乎?少有一毫不知,則不能先見,不先見則祇悔,祗悔而復,則遠物而不神矣。這個知幾學問,既不著空,是我之文,又不著物,是我之禮。吾心即天地萬物,就是博文。天地萬物即吾心,就是約禮,真是一以貫之。六十四卦無非天地之心,而於復則見天地之心。甚矣,復初九之功大也。學易須是知天地之心,知天地之心,須是知復之初九,知復之初九,須是知顏子之幾。周子曰:「學顏子之學。」明道曰:「學顏子有準的。」則周、程學顏,乃所以為學易者也。問:「孟子七篇,未嘗言易,先儒謂之知易,從何看出?」曰:「孟子知易,前已論之詳矣。然易不可見,孔子一身,語默動靜,無之而非易也。故能發孔子之蘊,便是知易之深。」孔子說,「君子喻義,小人喻利」。孟子就指出舜、跖之分,在善利之間。孔子說,「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孟子就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為「仁義禮智之端」,把能充與不能充兩樣指出。孔子說:「鄉愿,為德之賊。」孟子就把他「無舉無刺」,「閹然媚世」的心事指出。孔子說:「道聽塗說,為德之棄。」孟子便把「深造以道」,「居安」、「資深自得」的趣味指出。孔子說:「欲立,欲達,能近取譬。」孟子就說出:「萬物皆備,自反而誠,強恕而行。」孔子說:「富而可求,執鞭亦為。」孟子就把登壟乞墦、求富貴的態度指出。孔子說:「無求生害仁。」孟子就說出「捨生取義」。「志士不忘在溝壑。」孔子說:「學而時習。」孟子就說出「必有事而勿正」,「勿忘,勿助」。孔子說:「無適,無莫,義之與比。」孟子就說出「言行不必信果」與「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不為。」孔子說:「不知言,無以知人。」孟子就說出「知言」一段工夫。孔子嘆:「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孟子就說:「原泉混混,盈科放海,有本者如是。」孔子說:「道之以政,道之以德。」孟子就分出「以善服人」,「以善養人」。孔子說:「貞而不諒。」孟子就把楊氏「為我」,墨氏「兼愛」,「子莫執中」指出。孔子說:「為山未成一簣」,孟子就說出「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孔子說:「鄙夫不可與事君,大臣以道事君」,孟子就說出一個「賤丈夫」,又說出一個「小丈夫」,又說出一個「大丈夫」,又說出一個「事君人」,一個「安社稷」。臣,一個「天民」,一個「大人」。孔子自言「無可無不可」,孟子就看出他「為聖之時」,只一「時」字,孔子之全體大用盡之矣。而易之儀象卦爻,總皆時之所流露而變現焉者也。求易於儀象卦爻,無不足以見孔子;求孔子於動靜語默,無之非易。周子曰:「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愚亦曰:「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孟子也。」孔子假年學易,孟子願學孔子。先儒謂孟子知易,知言哉!
問:「乾易知,坤簡能」,乾何獨言知,坤何獨言能也?豈知、能有二乎?曰:知、能固無可分,而於中當有先後之界。乾坤原自並列,而陰有承順從陽之義。知便是主宰,所謂先天而天弗違也,就是知崇效天。能便是事為,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就是禮卑法地。朱子謂乾健便能始物,坤順而不自作,則知、能似不可混而為一也。高明儀天,周萬物而知不遺矣,而別宜分類,以其博厚者兼濟之不過也,地成天功也,變通配四時,不循跡為行矣。而秉常履中,節以制變,經正以守之不流也,地奠天紀也。夫陰陽合而後歲功成,知、能一而後道統大,故了得乾坤,便了得六十四卦,了得乾,便了得坤,謂為一不可,謂為二亦不可。問:「曾子、子思於易何如?」曰:二子之於易深矣。伏羲先天圖無一刻不運,是天之動,無一刻不定,是天之靜。常是動,常是靜,分不得動之時、靜之時。惟其常靜,是以無一刻不運;惟其常動,是以無一刻不定。總只是一個至誠,無攙和夾雜於其中。「天行健」,惟誠故健也。「君子以自強不息」,惟誠故無息也。大學之明新至善,而一本於誠意。中庸之中和位育,而一本於誠身。易之丈言曰:「忠信所以進德,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忠信與誠,夫豈有二哉?忠信之德,聖凡同具。有忠信而能好學,便就做得聖人。有忠信而不好學,便只止於鄉人。聖門諸賢,凡具一體者,皆於易之一卦一爻而有合者也。人心只有一個天理,這天理存之就是德,行之就是義。故主於念頭者,謂之幾,發於事為者,謂之義,一也。至之,至此者也,終之,終此者也。使有一毫不忠不信,即知至豈能至之?即知終豈能終之?失其幾矣,不足存義矣。忠信在我,故隨時隨處無所與於我,終日乾乾,收拾此而已。所以無妄之彖辭曰:大亨以正天之命也。」中孚之彖辭曰:「中孚以利貞,乃應乎天也。」曰無妄,曰中孚,忠信之謂也。為天之命,為應乎天,以天地之道一誠盡之也。學、庸正易之深處,故均能發聖人之蘊,教萬世於無窮。
問:「人心有知,一天德良知;有能,一天德良能;其寂其感,一天之寂感也。易贊卜筮云:前民用而極於神。夫人自致其心之神明而可矣,奚外假哉?」曰:「此正自克之盡,而無己之至也。蓋人生有身則有心,有心則有知,知多自私,不學以致之則昏。即其致之,守己者固,從人者輕,於天蓋夢夢然,非自克之盡,未有能自致者也。」夫易有天之天,有天之人,有人之天,有人之人,此四象之象,不可不察也。聖人知天之天,立象繫辭,裁變定占焉,著之易以明民知人之天,俾觀象玩辭,觀變玩占焉。學夫易以達天,雖其自筮,必湛其齋,必肅其戒,雖有明聖之心,毋敢自遂,必進受命而斷其志焉。誠懼乎天之人萌其中,而人之天汨如也,無已之盡也。況於中人有蔽之心,人而人爾,危莫危焉,其內恆險,其外多阻,憂患之來,不可為量數,而往往徇見知自蔽執己是自固也。物之則未格,人之天未定,天之天未至,即欲致知,何自而致之?故問之卜筮,斷之以神物,明受命於天,何也?天者一,而人者貳也。一者無思無為,寂以感通而神;貳,乃多思多慮,以有為為之而雜也。易也者,因人之貳,紹天之一,以通志決疑而濟其行者也,故其辭危。危之者,俾夫人知危而辨之蚤,防之豫也;俾夫人知且有憂有患,又審知憂患之故也;又俾人知危乃平,易必傾,道甚大而百物不廢也。此謂與天地鬼神合德。
問:易之蘊,於乾坤盡之;乾坤之蘊,於易知簡能盡之。夫易知何知,而足以盡乾也?簡能何能,而足以盡坤也?子夏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抑有當於易知簡能否與?曰:人得天地之心以為心,凡厥有知,豈人實知?天明為知,人何知焉?知不以人為知,即日用平直之心為知,而知者易也。知其然,亦知其所不然,知其可,亦知其所不可,知所知,亦知其所不知,是天德良知也。所知所不知者萬,而所以知者一也,惟易而易知矣。何也?日用易直之心,舉夫人而可與知也。人得天地之能以成能,凡厥有能,豈人實能?天能為能,人何能焉?能不以人謀為能,即日用易直之心為能,而能者簡也。然其然,不然其所不然,可乎?可不可其所不可,因物所然,固物所可,而吾固無然無不然,無可無不可也,是天德良能也。所能所不能者萬,而所以能者一也,惟簡而易從矣。何也?日用易直之能,舉夫人而可與能也,是易簡也。凡具一知一能者,無不可以托處,無奈乎人之好異,而求之遠且難也。即知成見,即見成已。始乎天,常卒乎人;始乎道,常卒乎物;始乎一,常散乎倍蓰什百千萬無算也。故始乎善若性,卒之善者常戾,而性者常拂也。易知簡能之道,知之者鮮矣,能之者抑又鮮矣,道荒矣。惟日知其所亡,則知始之知,非知其所不必知也。月無忘其所能,則作成之能,非能其所不必能也。其德盛,其知大,始乎其日新,不窮乎易而知乎其業大,其成大,作乎其富有,無外乎簡而能乎!易知之知,昭朗有融,盡萬物而高明復之;幽賾遐眇,獨觀昭曠,洞其本剽,無不貫也,無不極也,崇莫崇焉,而效天矣。簡能之能,履下處實,盡萬有而博厚載之,周規折矩,禮以為履,側躬布武,無不順也,無不下也,卑莫卑焉,而法地矣。子夏之學,雖未必全滿其量,然存存不已,變化日新,固已望的而赴矣。易之實體已具於此,皆所謂聖人之蘊也。
問:河洛圖、伏羲方圓圖、文王八卦圖與周子太極圖同異何如?先儒謂只玩其圖,便足盡易之蘊。然與?否與?此大道之始,聖學之源,敬請開示。曰:史稱太昊之世,天應以鳥獸文章,地應以河圖、洛書。河以通天,龍馬負圖以出;於河圖出馬背旋毛文,故圓曰圖。洛中於地,神龜負書以出;於洛書出龜背拆甲文,故長曰書。洛書之數雖四十有五,而河圖五十有五之數已在其中矣。此二圖者雖異,而實未始有異也。故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是圖、書皆可以畫卦也。龜龍亦何心哉?總太極之秘蘊所露靈而呈現也。羲畫卦而圓有圖,方有圖,衡有圖,先天開人,先儒謂之先天圖。然圓者而方之衡之,則圓一方也,一衡也;方者衡者而圓之,則方一圓也,衡一圓也,有異名而無異體者也。羲亦何容心哉?文王出震齊巽圓圖及父母六子圖,本天憲聖,先儒謂之後天圖,與羲圖迥異矣。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羲圖文圖縱橫變合之妙爛焉。上經三十卦一不可得增,下經三十四卦一不可得減。若成諸天,若定諸命,若妙於神思,為一不可得措。其不易者常易,常易者又未始或易也,此易之神也,而文亦何心哉?聖人未出,道在天地,天地泄其秘於未有文字之先,所以告也。聖人既出,道在聖人,聖人發其藏於既有圖書之後,所以教也。周子太極圖,圖太極於其上,人生而靜以上之象。河洛圖,圖太極於其中,人受天地之中之象。天地萬物之未生,則太極居其上。天地萬物之既生,則太極居其中,一而已矣。邵子曰:「先天圖,心法也。圖皆自中起,萬事萬化生於心也。」文王深於憂患,而後天圖作,取乾坤為天地之大純,坎離為天地之大中,於先天四正之卦合,是故為上易之主,而反觀不變。取兌、艮通山澤之橐,震、巽鼓風雷之籥,於先天四隅之卦合,是故為下易之主,而反觀皆變。不變者,太極之體也;變者,太極之用也。君子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而震、艮合始,巽以八終,說以解,而巽、兌合震、艮。巽、兌合,而乾、坤之易簡,坎、離之誠明,無不皆合。中庸之所以致中和而位天地、育萬物也。大道之始,聖學之源,孰有外於此哉?一披圖而天地萬物之情見焉,諸大聖人擬議變化之妙燦焉。謂圖不足盡易之蘊,而必待於贊說,恐說愈煩而易愈晦矣。孔子贊而又贊,猶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蓋其蘊原非言之所能盡也。問:「大易不言有無,言有無,諸子之陋也,張子何所指與?」曰:「即如死生鬼神之事,言者紛紜幻妄,不可為據。大易第雲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故知鬼神之情狀。言約意盡,以為有,未嘗有也;以為無,未嘗無也。張子所指者不止此,此其大端者矣。高景逸曰:在道不溺於無,在器不墮於有。」蓋道無形體,而能形天下之形,體天下之體,彼專以無言者,陋也。器有形體,而形卒歸於無形,體卒歸於無體,彼專以有言者,陋也。皆失易之旨也。夫易,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其所謂遠取諸物,近取諸身,隨時隨地,成象成爻者,此可謂之有耶?謂之無耶?周流六虛,不可為典要,原無有無可言也。故言有無,諸子之陋也。識此意者,可與言易矣。
問:「易之道,天下何思何慮?然當殷之末世,文王與紂之事,時值憂患,辭多危懼,不益重之朋從之思而往來之憧乎?」曰:天下之道,其出也同源,歸同也,欲自異焉而不可得也。而其異者,由往來並行,錯行殊途焉,而莫能自已。其為物不二,致一也,欲二之而不可得也。而其二者,由往來操心,虞患慮百焉,而莫能自知。孔子無適莫而義比,孟之勿忘助而義集,凡所為前定而不危其身者,必預為之計,而慎小慎微,危以維安,亡以保存,亂以有治,豈過計哉?則知幾於屈信,信屈之感焉故也,戒懼之至也,故能同歸一致。日往日來,而有不往不來者以為之主;日屈日伸,而有不屈不伸者以為之主。其不往不來、不屈不伸者,義也;其日往日來、日屈日伸者,神也。其行之乎往來屈伸之途,然乎其所不得不然,而我固無然,是精義也。其妙之乎往來屈伸之變,然乎其所自然而然,而我莫知所由然,是入神也。至精而一,以至於極微極細;至一而精,以至於極純極熟。用不期利而自利,德不期崇而自崇,而又何憧憧之有?令精義而思以致用,是明道而計功也;利用而蘄以崇德,是正誼而謀利也。方精義利用,而思企神化,是未卵而求時夜,未彈而求鴞炙,未下學而几上達也,必不幾矣。問:「晉顏含,字宏都,郭璞嘗過其家,欲與之筮。含曰: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者,命也;守道而人不知者,性也。自有性命,無勞蓍龜。據含之言,則卜筮可廢乎?」曰:何可廢也?書云:稽疑謀及卜筮。周公嘗為武王卜矣,周有大事,皆以卜用。易曰: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向。是卜筮,聖人皆用之,何可廢也?然聖人之所以用卜筮者,正以其性命之理與神相通,故能知來。含既深於性命,則造化生心,鬼神將聽令焉。其不用卜筮者,乃所以精於卜筮者也。璞明於術,含明於理,此中正千里耳。
問:「終日乾乾,夕惕若,與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其旨同否?」曰:「此最聖學吃緊處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中庸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文德之純,純亦不已。終日乾乾,夕惕若。是一日之內子而亥,一月之內朔而晦,一歲之內春而冬,無時不兢惕,如天之運轉,如日月之往來,不使有須臾之間斷。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見道之不可須臾離者,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故由睹而密之不睹,由聞而密之不聞,無刻不戒懼。因已發以求未發,養未發以全已發,不使有須臾之乖離。此德之所以純,與於穆同一不已,君子之所以自強,與天地同一健也。大易之旨與中庸之旨,夫豈有二哉!」
與三無道人論易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萬物生,此易之源也。庖羲氏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始設奇偶二畫以象之。二畫錯而八卦成,八卦錯而四圖著。圖之不一,陰陽消長之象則一。陰陽消長,天地之變化也。文王重之以盡其變,周、孔系之以效其動,因時捄弊,豈能於圖之外加毫末?及其久也,意義繁而諸家之學競起,徇於有者,見動而不見靜,墮於無者,見靜而不見動,知易者鮮矣。千餘年後,太極圖著,而庖羲氏之圖益明。無極者,言乎其本,無聲無臭,上天之載也。無欲者,言乎其功,渾然與物同體,夫是之謂仁。仁存則人極立,順事畢天,是之謂合德。濂溪之言至矣。橫渠西銘,見其大者也。誠敬存之,未嘗致纖毫之力,則性定而內外忘,明道所以發其蘊也。庖羲之後,不容無文王、周、孔、濂溪之後,橫渠、明道亦豈容少哉!此條脈路,孚契最微,按辭章訓詁而求之,將愈求而愈遠矣。易,變易也,所以盡心之變也。故其為卦,不相假借,其為爻,不可混淆。蓋心之變無窮,則其詞亦無窮,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無非貞吉之為趨,而凶悔之為避,此易之大端也。橫渠云:「易為君子謀,不為小人謀。」章楓山則云:「易之一言一字,皆小人之藥石。不為之謀,特不為之謀,為小人之事耳。小人而欲為君子,易固未始不深為之謀也。」楓山之言,豈果有外於橫渠?但從其意而引伸之。愚謂易固無一人不為之謀,無一事不為之謀,無一時不為之謀。「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至哉,易之為教乎!艮卦以艮為止,聖人恐人認為息滅之義,故云止亦止也,行亦止也,惟時而已矣。思不出位,所以為止,不間於行止之間。若雲不思而不出位,是離用以言體,告子之不動心是也。周公夜以繼日之思,體在用中,用在體中,無為而無不為。明道所謂擴然大公,物來順應而已矣。夫以憧憧往來之境,而遽令其擴然順應,此可想殊途同歸,一致百慮,天下何思何慮,其道之所以光明也。天道貴陽而賤陰,聖人抑陰而扶陽。故一陽之生,保護惟恐不嚴,一陰之生,遏絕惟恐不力。凡易之所謂吉亨利,必多陽也,非然者,必陰之比,陽應陽從陽而得正者也。其所謂凶悔吝,必多陰也,非然者,必陽之比,陰從陰應陰而失正者也。聖帝明王宰世,陽剛盛而陰不能撓,非無陰也,比之應之從之而得其正,則陰亦陽耳。暴君污吏當權,陰邪盛而陽不能主,非無陽也,比之應之從之而失其正,則陽亦陰耳。聖人作易,全是參贊造化,輔相生民,大之元會運世,小之食息起居,無遠弗屆,無微不入,易之妙用。夫子贊之又贊,只是難以言語形容。君相能用易,而復育在天下,賢士大夫能用易而補救在邦家。家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健婦順,以至飲食宴息,避難反身,一切處常處變之事,有一非易之發用者乎?不明於此義,不足言讀
易。
易者,天地聖人之精蘊,而羲畫以象,告彖於文,爻於周公,十翼於孔子,亦皆觀象而系之辭。卦之為六十四,爻之為三百八十四,吉凶悔吝生焉。似乎俚而支,無怪乎人以卜筮之書目之也。不知象也者,聖人之所立焉以盡意,而象之所含,又不可以辭盡也。傳之辭非必盡彖爻之旨,彖爻之蘊固不可以傳盡也。四大聖人各就其所獨得而各為言,易之精蘊仍未有盡也。千百載之後,再有幾大聖人出焉,發明講究易之蘊,仍是其未盡耳。易一盡則太極窮,天地息矣。孔子後千餘年,程傳主理,本義言占,亦非岐言之也。理者確乎不易,而占則示人以用易之道也。人不知用易,則易亦虛設於天地之間,兩大儒亦各言其所獨得而已。「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占焉而可免於羞,此正用易之妙也。一陰一陽之謂道,有陰陽則不能無剛柔,有剛柔則不能無善惡,有善惡則不能無君子小人。然其道以陽統陰,則陰皆為陽之用。以君子統小人,化枉為直,則小人皆為君子之用。故舉皋陶而不仁者遠,舉伊尹而不仁者遠。聖人參贊天地大功用,全在轉小人為君子。經世宰物之人,不明於此義,不足言用世。
寂中之感既向於動,感中之寂仍歸於靜。此處正好窺動靜合一之旨。易贊「知幾為神」,而以介石先之。朱子曰:「介如石,理素定也。」是素定者,非所謂寂然者乎?又曰:「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而以惟深先之。朱子曰:「極深者,至精也。研幾者,至變也。」是精深者,非寂然者乎?此大易動靜合一之旨也。周子曰:「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曰几几善惡者。」言惟幾,故能辨善惡,必常戒懼,常能寂然,而後不逐於動,是乃所謂研幾也。無欲故靜,周子立極之功,此方是動靜合一真妙訣。
讀易之道,最忌拘泥,貴變通。何謂拘泥?不察象而以臆說者支。不察夫聖人精意之所存,徒瑟瑟於象與辭之辨者枝。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變而通之以趨時,必執一法以衡之者固。傳之辭非必盡彖爻之旨,參而玩焉可也。定謂四聖一心而強合焉者膠。何謂變通?易非四聖之易,乃天開地辟,陰陽消息,霄壤間自然之易也。又非霄壤之易,乃吾心之誠明,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易也。會得此旨,則知吾之心與四聖之心一,天下後世之心與吾之心一,其於易也,思過半矣。
嘗讀泰卦,內君子而外小人,只此一言用之不盡。不獨君王借賢人以共治,即士大夫而得一良朋益友以託身托家,則道德有於己而家世平康,其義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乎?故曰:「身無一賢曰窮,朋來四方曰達。」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從此葆而勿失,存存不息,自然光輝發越,還我天然完具之體,此所謂誠之者之事。盡人以合天,全恃這些靈露。孟子論夜氣平旦之好惡,與人相近,正謂此也。
程子曰:「作易自天地幽明,至於昆蟲草木微物,無不合。故能盡飲食言語之道者,則能盡晝夜死生古今之道。」凡物自無而有,曰始,自有而無,曰終。如一日有一日之終始,一人有一人之終始。知一日一人之終始,則知千百世千萬人之終始。因始而究極其所無始,因終而究極其所無終,總是此一個消息。白沙云:「無極老人無欲教,一番拈動一番新。」其識此消息者乎?跋
易之為書也,原於太極,分之為兩,殽之為四,列之為八,摩盪之為六十四,則內外之體備焉。己體既備,而用彌宏。上古聖人以其蘊蓄者無窮,雖天地古今、人情物理,不能盡其奧,非辭說之所可傳也,故立象以盡意。象者,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以及重卦者是。太極無象,而萬象函焉,為兩為四,為八,為六十四,而陰陽之消息運焉,進退具焉,變化成焉,而情偽淆於中,吉凶定於中,悔吝生於中,趨避見於中,而神化宜民之道於是乎出,豈辭說之所可罄也?然而非神明者不能與於斯也。故中古之聖人,觀彖而系之辭,彖辭系而全體之意見,爻辭系而一節之意顯。聖人非好為辭說以泥後世也,使達者悟於辭之外,即未達者亦不誤於辭之中,亦期於神化宜民而已矣,曷先後天之有殊乎?雖然,猶有說焉。無文之易,誠明之道也;有文之易,明誠之道也。苟能因辭以會夫無辭之奧,是借後天之學返乎先天之理,所謂復也。復則無妄,而消息在我,造化生心矣。用易而至於造化生心,則坤變為乾,否轉為泰,小人可化為君子,安在辭說不足與於神化之道乎?故夫子韋編絕後,而極贊無窮也。蓋贊其理通於性命,而用恊於神明也。夫通性命而恊神明,則亦在象外,亦在辭中,所以欲假年學之而不厭也。秦火後,或散為技,或流為術,而用亦不以技術廢。有宋興而伊川言理,康節言數,晦翁言占,各得聖人之一體。近鍾元孫先生避地蘇門,蓋有取於變通趨時之道也。每取其書觀之,久而有得,著讀易大旨。夫仲尼觀夫一卦之材,而括之象傳之一言。鍾元因象傳而潛通夫一卦之意,且以默契夫六十四卦之旨,是能不滯於辭者也,更能旁通夫象者也。所謂神明默成,斯其人歟!
讀易大旨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