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易大旨[標點本] · 讀易大旨卷首
容城孫奇逢撰。
總論
自乾坤弗屬,皇虞系渺,尼山有作,大象爰立,專其事於人,以詔萬世事天地之事者。蓋天有事,地有事,天地各不能終其事,以待參贊位育之至誠,此天地之所以不毀,而易之所以不窮也。孔子統體是易,易即時中也。天地萬物不能盡易之蘊,則千古聖賢不能盡中之蘊。孔子欲假年學易,蓋實體易之理,故極贊易之妙,所謂惟其有之,不覺其言之親切而有味。學者欲知易,須知孔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孔子之所以為孔子者,全在於此。如「健而無息之謂乾」,聖人上律天時,以自強不息,天與孔子有二乎?「坤厚載物,德合無疆」,聖人下襲水土,以厚德載物,坤與孔子有二乎?易為六經首,乾為諸卦首,乾「元亨利貞」為繫辭首,即坤且統體於乾。餘六十二卦,何一非易知簡能之作用?處屯之世,必思濟屯,故濟屯之道,不外經綸。當蒙之時,必思發蒙,故發蒙之方,必須果育。需,須也。事之當須者,不容更有所為,故「飲食宴樂,居易以俟之」而已。飲食者,必爭之物,訟所由起也。作事謀始,嚴杜其隙末凶終之端,則訟無由生矣。師,眾也,一陽為眾陰之主而在下,將帥之象也。容民畜眾,師之道豈有外焉者哉?比,輔也,以一陽為眾陰之主而在上,君之象也。建國親侯,比之義豈有大焉者哉?小畜謂「以小畜大」,君子見畜於小人,小人之幸,而君子之不幸也。「以懿文德」,既不失獨行之意,又不傷群小之心,蓋君子之所蘊畜者,固自大耳。履者,人所履之道也。上下各得其義,事順而理當,天下可得而治也。世之不治,由公卿士庶紛然交騖於利,故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泰」,通也。天地交而萬物通,君子道長,故財成以制其過,輔相以補其不及,所以防其否者,當無不至。然物終不能不否,上下隔絕,不相交通,小人得志。君子居顯榮之地,災必及身,故儉德避難,人不得以祿位榮之。同人者,與人同力,事乃能濟,謂能通天下之志,而非以私情相合也。「類族辨物」,正於人之不同中得大同耳。「大有」者,所有之大也。有既大,釁易萌。君子享「大有」之盛,當代天理物,遏惡揚善,所以順天命而安群生也。「謙」者,有而不居,不自居於有,乃能終其有。裒多益寡,則物情平而凌競之意消,故「尊而光」。「豫」,和樂也。上以順動,民自悅服。於稽其時,其夏後、殷、周之盛乎!薦上帝,配祖考,禮有殷,薦意在斯。「隨」,從也。君子之道,隨時而動,從宜適變,不可為典要。「向晦入宴息,起居寢興」,順其則也。蠱,事也。治蠱,亦事也。蓋蠱能困庸眾,而不可以困豪傑。從古以多難而興,豈少其人哉?故「君子以振民育德」。臨者,大也。可大之業,由事而生。故君子臨民臨事,以教思則至誠無?,以容保則廣大無疆。物大然後可觀,人君修德行政,為民具曕,可苟焉而已乎?觀視民俗,設為政教,先王省方以之。噬嗑謂有所間,必去其間而後亨,先王以明罰敕法。賁,飾也。物有飾而後能亨,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有間曰「利用獄」,所以究其間之情也。有飾曰「旡敢折獄」,所以戒其明察之用也。剝,落也。上之剝必自下,下剝而上危矣。治剝之道,上以厚下安宅,本固而邦寧矣。物無剝盡之理,剝極於上而復生於下,天地生物之心,於此可見,故當安靜以養微陽。「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乃所以順天道也。無妄者,至誠也,天之道也。天道生萬物,各正其性命而無妄。王者體天之道,養育人民,以茂對時育萬物。大畜者,大其蘊畜也。人之蘊畜,由學而大,故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頤者,養也。養德養身,言語飲食,其最要焉者矣。君子敢以其近也而忽之?大過者,不常見之事也。非常之原,黎民懼焉,故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坎者重險,非有孚何以能濟?然亦不能以驟而相孚,故「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離,麗也。麗於險難之中,必有所附麗。重明以麗乎正,所以能「亨」,故大人以繼明照四方。上經以乾坤為首,天地之道也。天地萬物之本,一大夫婦也。下經首咸、恆,取夫婦之義焉。夫婦人倫之始,一小天地也。造端夫婦,察乎天地,豈有二道與?咸,感也,以說為主。恆,常也,以正為本。而說之道自宜正,正之道固有說,以虛受人,中無私主,則無感不通,立不易方,常久其德,自立於大中不移之地。遁,退也。三百八十四爻,未有以退而凶者。然身既退矣,而猶與小人競,豈「遁世無悶」之意?「不惡而嚴」,遁中當自有作用在。物不可以終遁,盛衰相循,勢必壯大。大壯者,「剛以動自勝之謂強」,中庸所謂「不流不倚」者與!非禮弗履,非君子之大壯,其孰能之?物壯必進。晉,進而光明盛大之意也。君子去蔽致知,自昭明德。蓋古人明明德於天下,總之自明其明德耳。進必有傷,明而見傷,故用晦而明。晦而明,較明而明者,事更難而心更苦,非文王、箕子,其孰能與於斯?家人次明夷,明於內而巽於外,處家之道也。父子、兄弟、夫婦各得其道,家國天下,夫豈有外焉者乎?「言有物而行有恆」,謂身修也。「睽」者,乖違之義。然物雖異而理本同。處睽之時,合睽之用,其事至大,故「君子以同而異」。於其同,見秉彝之公;於其異,見無隨習之失耳。蹇,難也。上下險阻,非聖賢不能濟天下之難。順時而處,量險而行,則險皆易也。故「君子以反身修德」。難極必散,解所以次蹇也。動於險外,出乎險也。王者法天施恩,故以「赦過宥罪」。損有損下益上之義,聖人之道所當損者,忿則懲,欲則窒,是損之而猶恐其或益者也。益有損上益下之義,聖人之道所當益者,善則遷,過則改,是益之而猶恐其或損者也。夬者,決也。當潰決之時,君子以施祿及下,然不可自居其德。自以為德,則?虞而非公溥矣。姤,遇也。天地相遇則萬物生,君臣相遇則政治興,周徧庶物則事功成,故以施命誥四方。夬以眾陽決一陰,姤以一陰遇眾陽,此皆幾微之際,天道人事,詎可忽諸。萃,聚也。物相萃則成群,凌競爭奪之患所不免矣。故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升,進而上也。學之充,業之廣,皆積累而至,故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困者,窮而不能自振。從古聖賢豪傑,正於拂郁險難之中,愈堅吾樂天知命之義。徒恐懼於危難,隕獲於窮戹,所守亡矣。致命遂志,雖困亦亨也。井之為物,常而不可改也。汲之不竭,存之不盈,故有取於養之義。君子以勞民勸相。勞民者,君養民;勸相者,民相養。其於古井田之意,有遐思焉。革者,變其故也。天道人事,有不容不革者。四時不變,何以生萬物而成歲功?湯武革命,所以為順乎天而應乎人也。治歷明時,亦法乎天而已。鼎謂鼎新,取象於法物,而極其用之大,以享上帝,以養聖賢,義固大矣哉!君子以正位凝命,有凝聚而止之義,猶湯盤所銘「新新不已」也。恊於上下,以承天休,正在斯。震,動也。繼鼎之後,主器之人,有動而發憤震驚之義,自處有則。君子畏天之威,故以恐懼修省。艮,止也。物無常動之理,當其動而靜之體自若,當其止而行之意依然。行止動靜,與時偕行,則止而安矣。故「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漸,進也。進而有序,則無凌節。凡進於事,進於德,進於位,各有攸當,故君子以居德善俗。歸妹者,女之歸也,是天地之大義,人之終始也。君子觀男女生息相續之義,知天下事莫不有可繼可久之道,故以永終知敝。豐,大也。以明而動,動而能明,致豐之道也。然豐不可常,君子憂之,宜普照天下,故以折獄致刑。噬嗑言先王敕法,豐言君子折獄。以明在上而麗於威震,王者之事,故為明罰敕法。以明在下而麗於威震,君子之用,故為折獄致刑。顧可忽乎哉!旅,羈旅也。處旅之道,不越乎貞。貞之義,一在乎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聖人見難處者旅之時,難盡者旅之義,故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紫陽曰:「慎刑如山,不留如火。」蓋慎自不容留,非兩層也。巽,入也。能巽順則無往不入。命令政事,順理則合民心,而民順從矣。故君子以申命行事。兌,說也。物相入則相說,相說則相入,兩澤相麗,互有滋益,故君子以朋友講習。先儒謂,天下之可悅者,莫若朋友講習。渙,散也。收合人心之渙,使有所歸,無如宗廟祭祀之禮,為仁人孝子享帝享親之實,故先王以享帝立廟,皆所以合其散也。節,有限而止也。人慾無窮,非節則侈肆,故「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夫豈有傷財害民者乎!中孚,信也。信而後能行。中虛信之本,中實信之質。君子以議獄緩死。天下之事,無所不盡其忠,而議獄尤其最大者也。小過者,過其常也。天下之事,亦有待過而亨者。行過恭,喪過哀,用過儉。當過而過,乃其宜也;不當過而過,則過矣。既濟者,天下萬事已濟之時也。勢極必反,道窮則變,患害之生,正在此時矣。故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未濟者,水火不相濟,為用非其處也。辨物居方,使各止其所焉。夫既濟矣,物之窮也,以未濟終,則有生生之義。吾因知天道之盈虛消息,聖人之進退存亡,皆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者也。自乾坤之後,始涉人道,經歷六坎,險阻備嘗,內有所畜,外有所履,然後致泰。而泰之後,否即繼之,剝復、革鼎,相環無窮。以此知斯人之生,立之難而喪之易;國家之興,成之難而敗之易;天下之治,致之難而亂之易。此又序易者之深意,而亦天地自然之理也。或曰:「陰陽交運,否泰相仍,時勢然也。雖艱貞勿恤,如之何?」聖人於此有微權焉。夫易之道,不獨令小人不得毒君子,且欲化小人為君子。平陂往復者,天運之不能無;艱貞勿恤者,人事之所當盡。天人有交勝之理,處其交,履其會者,必盡變化持守之道。即天田兩失,飛躍不勝,而水火不災,蠱革不蝕。若一諉之天運,以為無預於人事,則聖人之易可無作矣。
讀易大旨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