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六章
他腦子裡又是一片混亂,毫無頭緒。現在正是最忙碌的時候,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客人,露台上的桌子旁也全都坐滿客人,後來的客人沒有座位,只能坐在酒吧間,等先來的客人吃完。
貝爾特招了一個里昂來的服務生,叫做讓·克洛德,一頭金黃色的頭髮,走路時還喜歡扭臀,像個女人。他們還雇了一個地方上的年輕小伙子,體毛濃密,留著黑乎乎的指甲,有時候莫比也會過來幫忙。
埃米爾在廚房忙得團團轉,額頭上大汗淋漓,他也沒閒工夫管,只能偶爾拿塊抹布擦擦,汗水流到眼睛裡,視線會模糊,什麼也看不清。每道菜的準備時間越來越短。別想出海遊船,或者出去玩一場滾球,整個忙季,一有機會,他能想到的就是他那點私事。
他在維希的那家大酒店地下層工作時,一個同事對他說,他得善待自己的身體,時不時給它餵點吃的。在那裡,人就像機器,旅館就像是工廠。往工廠機車火箱塞的不是煤炭,而是送餐用的家用小升降梯,把菜碟和餐具連續不斷地送往酒店住客和酒店的一個個領導面前,他們在上面排著隊,一有機會就前赴後繼地湧向餐桌。
他感覺拉沃夫人正盯著他看,等待他隨時可能發出的新指示,然後迅速地記下來。
到最後,所有人都發現貝爾特對他,除了生意上的必要交流,別無他言,就算講話,也不帶半點感情,這些話在外人看來,都是虛有其表,做做樣子罷了。他們二人也的確只是想在人前做做樣子。
還有什麼讓他不滿意呢?幾乎每天下午,就算是沒有那個欲望,他也會召喚阿達。她會去小房子找他,然後機械地掀開裙子,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是這樣要求她的。
「睡吧!」
他以前在書上讀過,大猴子睡覺都是一個挨著一個蜷縮著,有時候整個家族睡在一起,沒有雌雄之分,但是它們不是為了取暖,它們可是生活在非洲中部。難道它們這樣只是為了睡得安心?還是為了更好的交流?
人類把它們關進籠子裡,讓它們分開一個晚上,它們就會發狂。書上還說——這本書其實非常乏味——有一些猴子甚至還會一蹶不振。
他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害怕,將身子靠近阿達,手從她的肩膀,滑到後背,滑到胸前,滑到她的全身,隨便哪個地方,但是這無關緊要,他只是想快點入睡。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在聆聽他的呼吸聲。
他現在很痛苦,滿腦子問題,卻找不到答案,或者說他不想找到滿意的答案。
如果情況和現在完全相反,比如說貝爾特離開了,還他自由,他會娶阿達嗎?
如果事實真的如此,那麼答案就很清楚了,可惜這是不可能的。他會自問,他到底喜歡阿達嗎?不停地問,問到自己都受不了了。
阿達從不評判他,也不會為了改變他,讓他變成自己期望的那樣而監視他。就算她真的密切關注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個眼神,嘴角的一個抽搐,那也只是想要洞察出他在想什麼,然後儘可能讓他滿意。
而他,真的完全把她當成人對待了嗎?他什麼也不對她說,僅僅溫柔地撫摸她,就像是撫摸一隻寵物,而這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他永遠不會離開她,因為他需要她,尤其是此刻。貝爾特存心將他們倆置於一個艱難而又可笑的處境。
他們沒有權利離開。他們想要會面只能偷偷摸摸,而所有人對此卻又都心知肚明。在眾人面前,他甚至不能看她一眼。
他只是一個俘虜,就像被繩子繫著的金龜子,而繩子的那頭正是貝爾特,貝爾特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但掩蓋不了內心的憂鬱。
他突然想到宗教,自從離開旺代,他就從沒去做過彌撒,宗教也從不是他關心的事情。剛剛在腦海里閃過的那幾個詞,就像被施了魔一樣,一直浮現在眼前。
他感覺很虛幻。他是家裡的一員,卻沒有任何地位,是餐館的老闆卻沒有任何實權,喜歡卻又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喜歡。
當然,他無須再像以前一樣弄虛作假欺騙誰,但最終,結果還是一樣。
或許換一個說法更恰當?貝爾特還能左右他未來時不是就已經剝奪了他的權力嗎?
他經常無中生有地懷疑別人,即便別人並不想對他不利。帕斯卡利過來喝杯酒時,他在思考此刻這個虔誠的傢伙或者這個半路出沒的歹徒腦子裡打的是什麼算盤,因為瓦匠工也一樣,可以是虔誠的教徒,也可以是打家劫舍的盜匪。
為什麼那天早上帕斯卡利會把他女兒帶到巴斯蒂德?他女兒那時候還只是一個小姑娘呢。他直接將女兒託付給埃米爾,而不是貝爾特。帕斯卡利肯定懂得男人的心思。
他每次過來在廚房坐會兒,難道不是為了了解一下埃米爾和阿達進展到哪一步了?
難道他沒有猜到?難道一切不是他所期待的?把女兒送到這裡來,這樣阿達就不會在莫昂—薩圖城的大街小巷遊蕩,就不會在酒吧和別的男人鬼混,然後有一天被搞大肚子回家。
可能埃米爾把一切都猜錯了,但是有好幾個星期,他瘋了一樣,盡情地捏造事實,編造各種可能性。有時候,他連自己也懷疑,甚至還會納悶是不是錯的那個人是他,而對的那個人是貝爾特。
但是他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一個男人,即便不吃不喝也能撐很久,但是如果他喪失尊嚴,那就很難活下去了,妻子早就剝奪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尊嚴。
他永遠也不會原諒她。
這樣的日子,最痛苦的日子,還得持續多久?就像一場嚴重的疾病,它持續了三四個星期。他已經沒有了時間概念,不再去細數今天是幾月幾號。
最終他還是走了出來,只是怎麼走出來倒是很出乎他的意料。那是一個星期天,一年中最熱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湧向戛納,大街小巷全是車,車頭挨著車尾,海灘上也曬滿了人,餐館已經爆滿,現有的餐桌完全不夠用。
男人穿著短褲,女人穿著比基尼,小孩在一旁哭,讓·克洛德不停地開酒,這時候大家都愛喝玫瑰紅葡萄酒。有人要在露台下面打滾球,有人招呼服務員來點三明治,準備在山裡夜宿時吃。
每個星期天,他都會在菜單上加上普羅旺斯魚湯和義大利魷魚煨飯,但是這次他並沒有從漁民那裡買到所有需要的魚種。現在烤爐裡面還有一些後腿肉,冰箱裡面有不少鮮肉。
十二點半開始,露台上就滿座了人,貝爾特剛準備回到自己習慣坐的那個角落吃飯時,兩個很大的美式汽車停下來,從裡面走出來十幾號人。
「有位嗎?」
讓·克洛德跑過來對他說:
「又來了十二個人。」
剛上桌的後腿肉還在滴血,平底鍋還在冒煙,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蒜香味,還有熱油在鍋里的焦香味。
「出去跟大家說一下普羅旺斯魚湯和義大利煨飯不夠了,後來的客人可能就沒有了。」
貝爾特正在為新來的客人上開胃酒。所有人你一言我一語,歡樂的笑聲傳遍整個餐廳,莫比馬不停蹄地奔走在餐廳和酒窖之間。
「夫人問她還有什麼吃的。」
他本應該給她留一份義大利煨飯的,這是她最愛吃的,並且每個星期天她都會吃這個。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後腿肉用完了,所以他就割了一塊鮮肉,這本來是留著做晚餐用的。
「去問她要不要我給他開一盒罐頭配飯吃。」
工作人員都這樣吃,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怎麼說?」
「她想要什錦砂鍋。」
罐頭食品,除了沙丁魚、金槍魚、水果糖漿,剩下的就只有什錦砂鍋和醃酸菜。現在不是吃這個的季節,但是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
他打開壁櫥,拿了一個兩升裝的罐頭,一般這麼大的罐頭也只有餐館老闆才會買。罐頭標籤上已經布滿鐵鏽,他看到了但沒有放在心上,這種情況他已經見怪不怪。
過了三個多小時,露台上的客人才漸漸散去,餐館裡漸漸恢復安靜。埃米爾現在一點兒也不餓,因為他之前這兒拿一塊鳳尾魚,那兒撿一個油橄欖果,或者一小塊麵包,慢慢吃,嘴巴就沒停過。他摘掉高帽,脫掉圍裙,一口乾了一杯酒,然後朝小屋子走去。
他沒有給阿達暗號。因為他眼睛掃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在嘈雜的人群中發現她。廚房裡的員工準備吃飯,留著滿屋的碟碟盤盤等著飯後收拾。
他筋疲力盡,躺下來就睡著了。他沒有把門反鎖。突然感覺有人不停地搖他的肩膀,他過了好半天才稍微清醒一點,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讓·克洛德,克洛德穿著白色上衣,靠在他身上。埃米爾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埃米爾先生!埃米爾先生!快點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
「夫人……」
他首先想到的是她出了車禍,或者和客人發生糾紛,打了起來。
「她不舒服。她說她想吐。」
「是她讓你過來叫我的?」
「我不清楚。我沒有上樓。」
他起身出去,穿過一片陽光,回到陰暗的房子裡,阿達站在樓梯下面。他們四目相對,他感覺女孩的目光比以往更強烈。
「誰在上面陪著她?」
「拉沃夫人和莫比夫人。」
他走上樓,這會兒,他說不清自己心裡期待著什麼。他看著貝爾特倚在床邊,頭傾向一個臉盆,臉色發紫,想吐又吐不出來。
「得吐出來……」拉沃夫人在一旁說,「再用點力,用您的手指在喉嚨里摳……」
貝爾特眼睛裡含滿淚水。瞥到埃米爾過來,她低聲說:
「我就要死了……」
「給醫生打電話了嗎?」
「您知道的,今天圭里尼醫生去了海邊,」莫比夫人回答道,「今天是星期天。」
「舒瓦爾呢?」
「我丈夫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
他下樓去,無所適從。
「應該是什錦燉菜罐頭和高溫的原因。」莫比解釋說,「有一次,我看見所有參加一個婚禮的客人吃了鵝肝之後都不舒服,最後還死了兩個人。」
「舒瓦爾醫生在家嗎?」
「他正在睡覺。」
大家都在焦急等待著,很快就看到醫生騎著自行車出現在前面的坡上,他是再也不敢開小汽車了。
「她吃了什麼?」
「今天客人太多了。我給她開了一盒什錦砂鍋罐頭。」
「其他人也吃了?」
他不確定。他轉頭看了一眼莫比,莫比表示是的。
「廚房裡的所有人都一樣。」
「其他人沒問題?」
舒瓦爾醫生上樓,埃米爾沒有跟上去,坐進進門的第一張椅子上,擦著身上的汗水。
「我突然聽到一陣呻吟,」莫比講述道,「然後就聽到有人呼救……」
埃米爾和阿達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他們不怎麼想這件事時,一切反倒越來越順了?
他一點兒也不同情貝爾特。大個頭路易斯去世時他也沒有一絲憐憫。小時候在香檳縣,他就見慣了生死,無論是人的離去還是動物的死亡,他親眼見過父親在院子裡宰牛犢或豬,還是個孩子的他也親手殺過雞和鴨。
他反倒覺得那是一種安寧,一種難以描述的輕鬆。
突然他變得焦躁不安。他看了周圍一眼,眼睛重新變得清澈,自言自語道:
「我不能表現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更不能讓人看出我好像鬆了一口氣。」
為了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他走進廚房。
「那個空罐頭盒放哪兒去了?」
「扔垃圾簍了。」
他跑出去翻垃圾簍,在吃剩了的飯菜以及魚內臟中亂翻一氣,硬是沒噁心得吐出來。一會兒之後,他終於找到那個罐頭盒子,拿起來聞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在桌上。
「這盒罐頭沒有變味。」
盒子上有好些鐵鏽的痕跡,可能是氣候的原因,壁櫥里的大部分罐頭上都有同樣的痕跡。
阿達也一樣,看起來更輕鬆了,她是因為終於看到他可以輕鬆一下才這樣的嗎?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燒酒,也給拉沃夫人遞過去一杯,後者剛剛從樓上下來,手捂著胸口,似乎現在輪到她不舒服了。
「喝點吧!」
「哦!我擔心的可不是什錦燉菜罐頭。我的胃什麼都能消化。是因為看到她那樣……」
「醫生怎麼說?」
「他要人準備點熱水,多準備點。我已經在浴室里給她放了滿滿一浴缸,所以現在……」
還有幾個客人在露台上想搞清楚什麼情況。讓·克洛德得去解釋一下。
「就跟他們說老闆娘身體抱恙。」
他在下面等得有點不耐煩,於是爬上樓,站在門邊。他只聽到裡面有打嗝聲,還聽到浴盆里嘩嘩嘩的流水聲,隱隱約約還聽到舒瓦爾在旁邊不停地重複:
「放鬆點……別太緊張……不用害怕……」
估計醫生這個時間點也不怎麼在狀態。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每天中午休息一會兒,而且現在他應該已經口乾舌燥了,埃米爾給他倒了一杯燒酒,把門推開一半。
「給你的,醫生。」
貝爾特已將外衣解開,只在肚子上蓋了一條海綿毛巾。她蜷著腿坐在椅子上,嘴巴張著,眼睛呆呆地盯著腳邊的浴盆,但這會兒抬頭看了丈夫一眼。
他趕緊關上門,臉有點慘白。他不知道去哪兒,所以就在餐廳、露台和廚房之間晃悠。十幾分鐘之後,他決定去準備晚餐。
聽到樓上傳來舒瓦爾醫生的腳步聲,他立馬跑過去,頭上還戴著高帽,手裡下意識地握著一瓶科涅克白蘭地。
「她怎麼樣了?」
「我給她打了一針,現在快睡著了。我想過把她送到醫院或者診所去,但是我還有一個孩子在急診醫院裡,而且我不確定能在戛納或者尼斯的醫院找到空床位。現在交通事故頻發,燥熱的天氣或者海水浴導致的消化不良也不少……」
舒瓦爾反問道:
「其他人呢?」
「其他員工沒人說有什麼問題。」
為了避免每天還得花時間刮鬍子,舒瓦爾直接留了一把紅棕色的鬍鬚,他那兩條濃密的眉毛也是一副荊棘叢生的樣子。
「她父親,」喝完酒他咕噥道,「差不多和我一樣,也是個酒鬼,說不定她爺爺也是如此。所以她天生就肝弱化,排毒功能不好,如果她以後要去做膽囊切除手術,我一點都不會驚訝。」
埃米爾不知道阿達在大堂里做什麼,但那會兒她就在那兒。
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的目光又碰到一起。
「她沒事了吧?」他問道。
「今天沒什麼事了。但是下一次,我就不知道了。」
舒瓦爾聳了聳肩。
「這類病情的治療方法都一樣。她得嚴格控制,以後再也不能碰今天吃的這些東西。以後她只能吃非常清淡的飲食……」
聒噪了一天之後,現在房子裡面異常平靜,仿若教堂。
阿達一直在那兒,天知道她在等什麼。埃米爾像是剛做了一個非常慎重的決定,神情專注地盯著她,像是在給她傳遞什麼信息,隨即他眨了幾下眼。
過去十一個月,他從沒有想過這一方面。但是這次突發事件卻意外地讓他想到一種結局,除此他完全想不出還會有什麼別的可能。
突然,他又重新找回內心的平靜。那天晚上,以及後來的每天晚上,他還是睡在貝爾特旁邊。她第二天凌晨三點左右醒來,他扶著她去廁所,然後又把她扶上床。
第二天早上,她對他說話,語氣中仍帶有幾分痛苦。
「謝謝你照顧我。」
這句話並沒有感動他。他現在早已跨過心裡那道坎,難得終於明白,以前發生的一切早已無關緊要。
他什麼也不想。更準確地說,他現在想的問題太細緻了,有時候還是一些非常專業的問題,他可不能有一點含糊。
比如,他發現事情只能在星期天發生,因為圭里尼醫生會出海,只有舒瓦爾醫生可以出診。
現在這個季節還太早。遊客們馬上都要回去了,這裡又將恢復秋日的寂靜,隨即冬天就來,事情將更加困難,做什麼都會太明顯。
那個星期天,如果不是因為大部分的客人發現了她,貝爾特可能早就沒命,已經入土為安,三天之後將沒有任何騷亂。
「我弄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我是唯一一個中毒的?」
「舒瓦爾醫生已經說過了,因為你的肝功能不好。」
星期一白天一整天,她都在躺在床上,晚上她才下來整理已經散去的客人的賬單。
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包括阿達。他倆只有眼神交流,就算貝爾特不在旁邊也是如此。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從這一刻起,貝爾特開始有所懷疑。當然,她一直都在監視著丈夫,只是到這時候她才開始生疑,好似一個早已形成卻一直沉睡在心底的想法終於被驚醒,開始縈繞腦際,時刻困擾著她。
她是在認為他想要毒死她?他知道在廚房時她就提過很多質疑,她還把什錦砂鍋的罐頭盒拿出來看了又看。
但是埃米爾一點兒也不擔心,因為過段時間她就會忘記,就會放心。等到他完成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她已經無法說話了。
中毒事件之前,他構思過一個類似的解決方案,但是那個方法太糟糕了,他想都沒想就拋諸腦後。
他當時的想法是,把貝爾特帶到海邊,因為她不會游泳。他找個密史特拉風特彆強烈的日子,把她載到海邊。回來的時候,他裝作非常痛苦的樣子,告訴別人說她在海邊玩水時,失足被海水捲走了。
但是這不可能。他自己水性那麼好,人們肯定會問他怎麼不下去救人呢?並且,讓妻子和以前一樣相信他,和他一起去海邊遊船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或許,他可以先經常帶她去打魚,讓她習慣乃至相信他,起初只在海面平靜時出去,然後慢慢在海浪很大時出海,製造意外事故。
這一想法早被他忘記了,甚至這都算不上什麼計劃,只是一種突發奇想。
他腦子中還閃過一個主意——但比之前那個更加荒謬——幻想在她面前擦自動手槍,或者獵槍。經常能在報紙上讀到這一類意外的新聞,埃米爾假裝不知道子彈上了膛,然後擦槍走火。
之後他再也沒有過這類荒謬的想法,他差不多快要屈服了,突然舒瓦爾又給了他希望,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現在,他滿腦子都想著怎樣施展計劃,無暇顧及其他任何事情,他覺得生活因此變得更加有趣了。阿達來小房子找他時,他一個字都沒向她透漏,只是靜靜地把她擁在懷裡,享受此刻的輕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然後他慢慢地吐出幾個字:
「我很高興。」
一個月之後他才悄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終有一天,我們倆就可以睡在一張大床上,就像那次『她』去呂松縣時一樣。」
他可不想有一絲風險,所以他儘量不去戛納或者尼斯的圖書館,也不會買書回來,因為他需要的書太不安全了。
他只能去馬賽,那裡沒有人認識他,但是要去馬賽,他只能等旺季過去之後。時候未到,他不想採取具體行動,因為現在構思的一切,到時候可能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第二步。每個步驟之間連環相扣,並且每一步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一樣。
這一階段相對平靜,平靜得接近陰森,因為這裡面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
他每天還是會和阿達幽會,時不時去玩一下滾球,去趟集市。不久,他給自己的船塗上一層深海藍色油漆,然後開船下海。
他和現實之間,總是存在那麼一點點不協調。
「下個夏天。」
一個人獨處,或者差不多是一個人時——因為阿達一直都在——他倒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別人會覺得他只不過是貝爾特的一個僕人,有些人甚至可能會認為,他和她結婚就是為了她的財產,為了得到巴斯蒂德旅館。
這些流言蜚語再也不會讓他覺得羞辱。他只想對他們說:
「等著瞧。」
他要向世人證明,他不是線上繫著的一隻金龜子,也不是籠子裡的一隻金絲雀,更不是母女倆買下來給她們經營旅社的一個可憐蟲。
顯然別人什麼也不知道,他也開始有些後悔。他現在還不能太招搖,太自傲。
貝爾特對他的監視愈加厲害,這反倒讓他更開心,因為以前他還需要顧忌很多,現在他連最後的一點猶豫都蕩然無存。
他在等十一月份岳母過來,然後和她商量一下去馬賽的行程。家裡的水泵很早以前就出了問題,城市規劃部門也不負責這裡,所以他們只能藉助發動機取水。
戛納的一個專業人士過來修理過一次,但是才過一個星期,又出故障了。
埃米爾在報紙上看到馬賽的一家公司刊登的廣告,然後把它剪了下來。
「等有時間了,我要親自去看看。」
等他岳母來了之後再行動,是因為他不想貝爾特跟著去。兩個女人還沒來得及商討,更不用說計劃要不要一起去馬賽,埃米爾就出發了。
一天早上,他從樓上下來,穿得很正式,一看就是要遠行的樣子。
「你要去哪兒?」
「去馬賽。一個月之前我就對你說過。」
他是故意在一個月之前就向妻子提起這次出行。
「難道不能換個時間裝一個新水泵嗎……」
她不相信他,直勾勾地看著他,像是想要看穿他心裡在打什麼算盤。他一臉嘲諷,因為她是什麼也看不出來的。一切都太晚了。就像機器的啟動開關已經按下去,沒法停下來。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或者明天。這得看我在那裡能找到什麼。」
從阿達面前經過,他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只有最後幾個月了!」
她明不明白已經不重要。對他沒什麼影響。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只管行動。他不會再後退,不會再糾結,不會再想自己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從今往後,他要按照明確的計劃堅定地往前走。離開聖夏爾火車站時,他邊走邊哼著小曲,心裡非常清楚下一步將做什麼。
他想到,去公立圖書館、市政府圖書館或者其他圖書館,讀者得在讀者清單上簽名,但是他可不想留下任何證據。而且這些圖書館可能也沒有他想要的書籍。
出發之前他就在電話簿上找到一家看起來很合適的書店:「布朗紹大學書店」。
馬賽有一個醫學院。埃米爾還很年輕時在那裡讀過書。那裡的書店非常大,一排排書柜上全是書,書架都快觸到天花板。更方便的是,不同類型的書都有指示牌標示,一目了然。
書店找好了,他得先去忙水泵的事,因為他想下午晚些時候再去書店,那時書店裡人不多。
書店裡有不少人和他一樣在找書。書太多了,所以書架很高,但他只花了幾分鐘就找到一本自己頗感興趣的書:《毒藥及其特性和效果》,作者夏爾·勒勒先生。
這位作者並不是醫生,而是巴黎上訴法院的一名律師,書的大部分章節介紹的都是聞名一時的投毒案,毒藥均是砒霜。
他沒有通篇讀,只是瀏覽了幾章,頓時感覺鬆了一口氣:大部分情況下,下毒只會因為疏忽才能被發現,通常是下毒者太不精明導致的。
他還在同一個書柜上找到了另一本書,內容更細緻更專業,書名叫《現代毒物學》,作者是羅歇·杜里教授。
第八章 ——砒霜及其成分
第二頁:
犯罪性置毒
主要是亞砷酸酐,一種白色霜狀粉末,經常用於犯罪活動。亞砷酸酐難溶於水,可以塗在食品表面,起到保護作用……
用砒霜來下毒的案例屢見不鮮,並且其歷史可以追溯到最遠古時代……
犯罪這個詞一點也沒讓他驚訝。他警惕地打量周圍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年輕的女營業員走過來問他,並不在意他在看什麼。
「您找到您想要找的書了嗎?」
「還沒有。」
亞砷酸酐可以用於殺死有害動物,比如狐狸、老鼠、黃鼠狼……
同樣含有亞砷酸酐的複合物也會用於農業方面,用來防治某些蟲害……
砷酸鉛效果非常好。農場工人每年都要消耗數噸這種砷酸鹽……
他的目光停在描述更細緻的一段話上:
中毒劑量。——一般服用0.20克的亞砷酸酐就會急性中毒,在幾個小時之內(十到二十四小時之內)就會中毒致死。
二十四小時太長了,足夠圭里尼醫生從海上趕回來,別人甚至舒瓦爾醫生本人,興許就會想到叫圭里尼醫生回來就診。
書里還介紹了其他毒藥的名稱、功效,中毒之後的反應,以及該如何應對,只是其他毒藥他很難弄到。
他又打開第三本書,這本書比前兩本都要厚:《毒理學化學概論》,作者是列日大學醫學院一位經驗豐富的教授——弗朗克·斯庫福。
他翻到目錄,迅速掃了一眼。他不想在書店裡面待太久引起別人注意。如果可以,兩三個星期之後他還會再來。
中毒的原因:
亞砷酸酐是一種使用非常廣泛、也很常見的一種藥物,現在
時常發生的中毒事件,不論是偶然的、預謀的或者自殺事件,很多都涉及亞砷酸酐。
以前發生過一起犯罪性中毒事件,就是有人在胡椒粉中混入磨成粉的含砷礦石而導致的……
再往後:
如果使用劑量得到控制,砒霜中毒效果非常不明顯,屬於慢性中毒。但是不管中毒形式如何,中毒後出現的症狀都差不多,症狀發生的順序也是一樣的:先是腸胃紊亂,然後引發喉腔炎和支氣管炎,隨即出現各類皮膚問題,內部器官開始萎縮乃至癱瘓……
貝爾特剛剛被診斷出有胃腸炎。舒瓦爾醫生不僅一點也不吃驚,還預測會有其他問題出現。另外,每年她的咽峽炎都會復發兩三次,因為她的喉嚨非常脆弱。
他本想用紙記下來,但是這樣做風險太大,所以他決定還是在心裡默默把這幾段背下來,就像上學時背書那樣。記得差不多了之後,他隨手拿起一本關於分娩的書,然後朝收銀台走去。
「多少錢?」
收銀員看了一眼封面上用鉛筆寫的價格,隨即他付了錢,走出去,在幾條小街晃蕩了十多分鐘,然後把剛買的那本書扔了。
早上,他沒有把水泵和發動機的事一次性解決,這樣下次就有藉口再來這裡了。但繼續待在這裡也沒什麼必要了,於是他去賣水泵和發動機的那個老闆那裡把賬給結了。
真是美好的一天,他在卡納比埃街晃悠一會兒,走進一個咖啡廳,邊喝開胃酒,邊看著路邊的行人。
莫比用混有砒霜的肥料培育櫻桃樹,他把肥料先磨成粉末,然後灑在樹上,一年灑兩次,但是誰都不知道這東西裡面不少成分是可以致毒的。
工具箱裡擺著一個畫著骷髏頭的盒子,盒子裡裝的是淺灰色石膏,用來毒死老鼠和鼴鼠,不過也才剛用不久。莫比像抹黃油一樣把石膏均勻塗抹在小麵包或奶酪上,過後就可以發現很多乾癟的動物屍體。
那時埃米爾還沒想過有一天他也會用到毒藥,當時只是隨便瞟了一眼說明書。他也沒有注意到,盒子裡剩一半的量還是已經快空了。所有的東西都有它發揮作用的時候,在需要它的時候自然會派上用場。
此刻,他非常滿意剛剛了解的那點東西。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只不過是隨便某一個買書的人,就算是在大街上又碰到剛才那位營業員小姐,她也肯定認不出他來。她既不知道他姓什麼,也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並且,他還非常謹慎地買了一本和他要做的事完全不相關的書。
他回到巴斯蒂德旅館已經是晚上十點,母女二人都在餐廳里,只有一盞燈亮著。
貝爾特把已經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母親了嗎?不大可能。她的傲慢不允許她這樣做,就算是面對這個老女人,她也不會放下高傲。
他拿起一杯酒,說道:
「我買了一個自動水泵。十天以後會有人來幫我們安裝。」
他把一份清單放在桌子上,然後準備上樓。
「晚安。」
他不是在躲避她,只是覺得自己已經不是這個家裡的一員。他不用等妻子睡覺。他們也不用說白天好晚上好。他還儘量避免在她面前光著身子,即便是半裸也是能避則避。
貝爾特沒有他那麼靦腆,還是和以前一樣脫衣服。但他覺得尷尬,所以每次都轉過頭去。他幾乎忘記從前他們倆有過親密行為。但他還是表現得相當自然,只是他對妻子的肉體覺得越來越陌生,甚至比對那位女客人還要陌生。
讓他感到吃驚的是,有時候他還是可以將自己的嘴唇貼到貝爾特的雙唇上。
好長一段時間,他還是能夠接受貝爾特的存在,接受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他也能夠在迫不得已時同她講話。但很快,他便覺得,以這種方式同住在一起,跟背負著一項可怕的債務沒什麼兩樣,讓人喘不過氣來。
接著她上樓,摸著黑脫衣服準備睡覺。剛才,她和母親聊什麼呢?
但是再擔心這些有什麼用呢?幾個月之後,一切都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