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答劉競夫(孔教)

陳獨秀 《獨秀文存》
競夫先生: 尊論比計孔、耶諸教為益社會之量,鄙意極以為然。教宗之價值,自當以其利益社會之量為正比例。吾之社會,倘必需宗教,余雖非耶教徒,由良心判斷之,敢日推行耶教勝於崇奉孔子多矣。以其利益社會之量,視孔教為廣也。事實如此,望迂儒勿驚疑吾言。 獨秀一九一七,五,一。 附劉競夫書 獨秀先生足下: 頃讀大著孔教問題,拜服之至。讀公文而不翻然悟者,其必天下之喪心病狂者矣。愚謂孔教是否已成教,不待吾輩多所辯駁,即彼孔教之徒,亦不敢自稱已成也。何則?使孔教果已成教,則所爭者僅定為國教與否而已。而彼輩乃曉曉先硬派孔子為教,然後再爭國教之地位,是舉國本不以孔教為教也。既不以之為教,尚何國教之可言? 譬之吾人立會,而欲於會員中推一人為會長,是人必已為會員,然後有被人推舉之資格。今乃有人慾推會外之人為會長,而其人又不合於此會之性質(譬如會為化學會,而此人乃為文學家),則推舉之者,勢必先竭力鼓吹,謂此人為化學家而後可。今之爭孔教者,何以異於是乎? 此輩全不明何謂憲法,何謂宗教,何謂國教。其視憲法乃如一紙詔書,而欲以一紙詔書,強令天下仍返於科舉時代之狀耳。故此輩心理,仍為恢復科舉恢復八股之心理而已。 夫此輩豈不曰吾國社會為孔子所支配,已數千年乎?殊不知舊社會之倫理及家族之制度,皆我國上古社會所固有之制度,而非孔子之所創。孔子為何不生於泰西,而生於中國?正以有中國古代之社會,始能產出如孔子之人物耳。亦正以孔於生於中國之社會,不出奇立異,以招社會之嫉,如蘇格拉底、耶穌之殉其所主張耳。故孔子為聖之時者,即以其能迎合社會也。 孔子之道,上不許君,下不件民,而惟不利於世家。世家之勢力,終不能敵君主與社會之勢力也明矣。且世家雖無孔子之排斥,依政治進化之公例,亦終必消滅。由是言之,亦非遂為孔子之大功也。 孔子既迎合社會,而非改良社會,故中國社會之支配,乃自由於相沿之習慣,而非由於孔子。執歐、美之途人而問耶穌,無不知者。吾國下等社會知有孔子者有幾人耶?吾國下等社會,未嘗不知人應孝父母,然而其知此,非由於誦孔子之書,亦非有人告以孔子嘗如是言之,仍由於相沿之習慣耳。使有人不孝父母者,告以孔子,彼能畏而改乎?抑告以天堂地獄之說,彼始畏而改乎?孔子不能使人畏,而張天師佛菩薩卻能使人畏:此孔子不能支配社會之大證據也。 然則孔子所支配者果如何種人乎?亦惟四民中之士而已。原夫孔子自身即為士,生於世家柄政之時,自以草莽下士不得政柄,故視權臣為眼中釘,必欲除而去之。故孔子所說法,非為眾生說法,只為士子說法。中華幾變為官國,即食孔子之賜耳。 夫既非為眾生說法,而為士子說法,則必盡國中為士子而後可。不然,雖舉孔子之天經地義,盡納於中華民國憲法中,亦不能使全社會肯蒙利益也。孔子畢生未嘗與平民一接觸,而亦未嘗有是心。彼耶穌則何如?耶穌之所以死,即以其專愛貧民而與在高位者抗也。耶教之盛,其真因不外乎此。歐史具在,可以證之,固非吾之讕言矣。因讀大著有所棖觸,不覺言之繁蕪如此。苟有以教正之,則幸甚矣。 劉競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