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隨感錄09

陳獨秀 《獨秀文存》
解放 我們中國人不注重實質上實際的運動,專喜歡在名詞上打筆墨官司,這都是迷信名詞萬能底緣故。 現在大家對於「婦女解放」這個名詞也是這樣。有人方才主張婦女解放,實際上還沒有一點事做出來;又有人並不反對「婦女解放」這個事實,卻反對「婦女解放」這個名詞,說解放不是自動,辱沒了婦女底人格,惹得大家懷疑,慢說實際運動,連口頭上也幾乎不好說了,這是圖什麼! 解放就是壓制底反面,也就是自由底別名;近代歷史完全是解放底歷史,人民對君主貴族,奴隸對於主人,勞動者對於資本家,女子對於男子,新思想對於舊思想,新宗教對於舊宗教,一方面還正在壓制,一方面要求自由,要求解放,事實本來是這樣,何必要說得好聽,男子也是如此,並非專門辱沒婦女。況且解放重在自動,不只是被動的意思,個人主觀上有了覺悟,自己從種種束縛的不正當的思想習慣迷信中解放出來,不受束縛,不甘壓制,要求客觀上的解放,才能收解放底圓滿效果。自動的解放,正是解放底第一義。 我們生在這解放時代,大家只有努力在實際的解放運動上做工夫,不要多在名詞上說空話!名詞好聽不好聽,徹底不徹底,沒有什麼多大關係。在思想轉變底時候,道理真實的名詞,固然可以做群眾運動底共同指針;但若是離開實際運動,口頭上的名詞無論說得如何好聽,如何徹底,試問有什麼用處? 我們迷信名詞萬能,還是八股底餘毒。名詞若果萬能,「共和」這個名詞,自然比「專制」「君主立憲」都好聽得多,徹底得多,可是中國現在總算有了「共和」這個名詞了,實質上實際的效果怎麼樣?所以我們要覺悟:(一)我們所需要的是理想底實質,不是理想底空名詞;(二)我們若要得到理想底實質,必須從實際的事業上一步一步的開步走,一件一件的創造出來;不要睡在空名詞圈裡,學那變戲法的,把名詞當作一種符咒,只是口中念念有詞,就夢想他等候他總有一天從空中落下,實現在我們的眼前。空名詞固然沒有價值,就是他所代表底實質,也只有他本身相當的價值,沒有象「萬應丸」百病包治的價值;我們被那些「先王之法」「聖人之道」等包含一切金科玉律的空泛名詞遺誤已久,此後不可再誤了。 一九二○,一,一。 虛無主義 中國底思想界,可以說是世界虛無主義底集中地;因為印度只有佛教的空觀,沒有中國老子的無為思想和俄國的虛無主義;歐洲雖有俄國的虛無主義和德國的形而上的哲學,佛教的空觀和老子學說卻不甚發達;在中國這四種都完全了,而且在青年思想界,有日漸發達的趨勢。可憐許多思想幼稚的青年,以為非到一切否定的虛無主義,不能算最高尚最徹底。我恐怕太高尚了要倒下來,太徹底了要漏下去呵!我以為信仰虛無主義的人,不出兩種結果:一是性格高尚的人出於發狂,自殺;一是性格卑劣的人出於墮落。一切都否定了,不自殺還做什麼?一切都否定了,自己的實際生活卻不能否定,所以他們眼裡的一切墮落行為都不算什麼,因為一切都是虛無。我敢說虛無思想,是中國多年的病恨,是現時思想界的危機;我盼望篤行好學的青年,要覺悟到自己的實際生活既然不能否定,別的一切事物也都不能否定;對於社會上一切黑暗,罪惡,只有改造,奮鬥,單單否定他是無濟於事:因為單是否定他,仍不能取消他實際的存在。 俄國精神 黃任之先生說:中國人現在所需要的,是將俄國精神,德國科學,美國資本這三樣集中起來。我以為我們倘能將俄國精神和德國科學合而為一,就用不著美國資本了,但是中國人此時所最恐怖的是俄國精神,所最冷淡的是德國科學,所最歡迎的只有美國資本! 男女同校與議員 男女同校本來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在理論上簡直用不著討論。上海大同學院是首先實行的了;北京大學收容女生,就是腐敗的教育部也居然許可了;現在南京高等師範也打算收女生(聽說「蘇社」底首領很反對這件事,南京底教職員因此有點遲疑;我勸南京教職員勿為謠言所惑,因為「蘇社」諸君總不至象安福部那樣橫霸),可見男女同校,在中國也已經成了事實了。但是廣東、浙江、江蘇什麼省議會,都提出什麼禁止男女同校的議案。哼!議員議員!爾等惡也做夠了,人民厭惡爾等也到了極點,何必又鬧笑話! 上海社會 上海社會,分析起來,一大部分是困苦賣力毫無知識的勞動者;一部分是直接或間接在外國資本勢力底下討生活的好商,一部分是賣偽造的西洋藥品賣發財票的詐欺取財者;一部分是淫業婦人;一部分是無惡不作的流氓,包打聽,拆白黨;一部分是做紅男綠女小說,做種種寶鑑秘訣,做冒牌新雜誌騙錢的黑幕文人和書賈;一部分是流氓政客;青年有志的學生只居一小部分,——處在這種環境裡,僅僅有自保的力量,還沒有征服環境的力量。 象上海這種齷齪社會,居然算是全中國輿論底中心,或者更有一班妄人說是文化底中心;上海社會若不用猛力來改造一下,當真拿他做輿論和文化底中心,那末,中國底輿論和文化可真糟透了;因為此時的上海社會,充滿了無知識利用奸詐欺騙的分子,無論什麼好事,一到了上海,便有一班冒牌騙錢的東西,出來鬼混。 流氓式的政客,政客式的商會工會底利用手段更是可厭,我因此聯想到國民大會如果開得成,總以不在上海開會為宜。 比較上更實際的效果 「不勞而獲」,自然是不好的觀念;勞而不獲,也不是正當辦法;最好是用勞力去求那比較上更實際的效果。例如:與其提倡廢姓,不如提倡名號統一;與其提倡女子剪髮,不如提倡女子放足及解放胸部底束縛;與其邀集朋友辦雜誌,不如邀集朋友設讀書會;與其高談無政府主義,社會主義,不如去做勞動者教育和解放底實際運動;與其空談女子解放,不如切切實實謀女子底教育和職業。 一九二○,九,一。 再論上海社會 從前做黑幕一類的小說,不用說是為了金錢主義;世界上弄錢的法子很多,做這種小說來弄錢已經是有點黑心了。現在因為黑幕的生意不大好,搖身一變來做新思潮的雜誌騙錢,外面掛著新文化的招牌,裡面還是賣黑幕一類的貨;上海騙錢的法子很多,拿這種法子來騙錢來糟蹋新文化,更加是黑心到了極點了。 從前貪官奸商合起來運米出洋,不用說是為了金錢主義;世界上弄錢的法子很多,運米出洋好叫自己發財窮人吃貴米,已經是有點黑心了。現在因為販米出洋受人唾罵,換一個法子來辦平糶局,就由這平祟局運米出洋(詳見八月二十六日上海《時事新報》本埠時事欄),上海騙錢的法子很多,拿這種法子來騙錢來造成米荒,更加是黑心到了極點了。 你們提倡新文化反對黑幕,我就掛起新文化招牌來賣黑幕;你們提倡辦平祟反對運米出洋,我就掛起平祟招牌來運米出洋;這種巧計,可比《三國演義》上的諸葛先生還要利害。因此推論,打著「毋忘國恥」的招牌賣日貨,打著社會主義的招牌擁護軍閥官僚,也是意中事。所以什麼覺悟,愛國,利群,共和,解放,強國,衛生,改造,自由,新思潮,新文化等一切新流行的名詞,一到上海便僅僅做了香菸公司,藥房,書賈,彩票行底利器。嗚呼!上海社會! 學說與裝飾品 本來沒有推之萬世而皆準的真理,學說之所以可貴,不過為他能夠救濟一社會一時代弊害昭著的思想或制度。所以詳論一種學說有沒有輸入我們社會底價值,應該看我們的社會有沒有用他來救濟弊害的需要。輸入學說若不以需要為標準,以舊為標準的,是把學說弄成了廢物;以新為標準的,是把學說弄成了裝飾品。譬如我們不懂適者生存底道理,社會向著退化的路上走,所以有輸入達爾文進化論底需要;我們的文學,美術,都偏於幻想而至於無想了,所以有輸入寫實主義底需要;我們士大夫階級斷然是沒有革新希望的,生產勞動者又受了世界上無比的壓迫,所以有輸入馬克思社會主義底需要:這些學說底輸入都是跟著需要來的,不是跟著時新來的。這些學說在社會上有需要一日,我們便應該當作新學說鼓吹一日;比這些更新的學說若在社會上有了輸入底需要,我們當然是歡迎他;比這些更舊的學說若是在社會上有存留底需要,我們不應該唾棄他。現在有許多人說,達爾文底學說,寫實主義自然主義底文藝,馬格斯底社會主義,都是幾十年前百年前底舊學說,都有比他們更新的,他們此時已經不流行不時髦了。這種論調完全把學說當作裝飾品,學說重在需要,裝飾品重在時新,這兩樣大不相同呵! 懶惰的心理 改造社會自然應該從大處著想,自然應該在改革制度上努力,如此我們的努力才是經濟的;但是不可妄想制度改革了樣樣事便立刻會自然好起來。只可說制度不改,我們的努力恐怕有許多是白費了;卻不可說制度改了,我們便不須努力。無論在何種制度之下,人類底幸福,社會底文明,都是一點一滴地努力創造出來的,不是象魔術師畫符一般把制度改了,那文明和幸福就會從天上落下來。懷這種妄想的人就是人類懶惰的心理底表現。 例如中國辛亥革命後,大家不去努力創造工業,不去努力創造教育,不去努力創造地方自治,不去努力監督選舉,不去努力要求憲法上的自由權利,妄想改了共和就會自然有一步登天的幸福;又如俄羅斯十月革命以來,大家不想想他在這短期間,除了抵抗內外仇敵及大飢饅,他所努力創造的只應該到何程度,便無理地責備他的成績;這都是人類懶惰的心理底表現。 我們現在及將來的改革倘不排除這種心理,定會要失敗的。據我所知道的:北京工讀互助團以為他們是新思想新制度底產物,便不須照舊式工商業那樣努力那樣競爭,他們便因此失敗了;某處有一消費合作社,他們以為合作社是新的理想新的制度,不需要從前的營業技術,他們便因此失敗了;有好幾處學生販賣部,他們以為是傳播新文化底機關,不必採用營業的麻煩手續,連出入帳目都隨隨便便不去用力弄清楚,他們便因此失敗了。我看照這些同樣不努力的懶惰的空想,都沒有不失敗的。 此外我們時常有「徹底」「完全」「根本改造」「一勞永逸」一些想頭,也就是這種懶惰的心理底表現。人類社會底進化決不是懶惰者所想像的那樣簡單而容易。 一九二○,十,一。 社會的工業及有良心的學者 中國急需發達工業,但同時必須使重要的工業都是社會的不是私人的,如此中國底改革才得的著西洋工業主義的長處,免得他們那樣由資本主義造成經濟危殆的短處。中國急需學者,但同時必須學者都有良心,有良心的學者才能夠造成社會上真正多數人的幸福。我們敬愛一個誠實的農夫或工人過於敬愛一個沒良心的學者。這班學者腦子裡充滿了權門及富豪底骯髒東西,他們不以為恥辱,還要把那些骯髒東西列入學理之內,他們那曲學阿世底罪惡助成了權門富豪底罪惡都一件一件寫在歷史上,我們不曾忘記呵! 一九二○,十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