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附錄一答陳獨秀先生《有鬼論質疑》

陳獨秀 《獨秀文存》
陳獨秀先生作了一篇《有鬼論質疑》(見前文),我看過一遍,不覺大怪;以為陳先生如此聰明之人,對於鬼之有無,尚不能十分明解,令且舉質疑八條,以問當世。乙玄不敏,然平日主有鬼論甚力,愛將陳先生的疑問別為八條,開列於後,以便逐條答覆。 先生說:(一)吾人感覺所及之物,今日科學略可解釋。倘雲鬼之為物,玄妙非為物質所包,非感覺所及,非科學所能解;何以鬼之形使人見,鬼之聲使人聞?…… 人之能見鬼形,或聞鬼聲者,因富有一種之靈力。感覺不過靈力之利用品而已。所謂靈力,為先天的,常住的,自存的,Platon 謂之本體,Spinozer則謂物靈乃本體之屬性也。靈力弱者與鬼交通難,故人與鬼交通之難否,一視其靈力之強度如何以為定。夫靈力之有強弱,一如感覺之依人而異也。(如兩眼之視力,兩耳之聽力,皆不等。色盲有全色與一部色盲等類。)至感覺所及之物,不盡能為科學所解釋,如幻象,光學者莫辨其由,而感覺所不及之物,亦有時能為科學所解釋,如微生物,非顯微鏡,則終不能見之也。近世心理學者,多謂感覺應屬於精神上的物質,故能與科學接近,而又能與心靈哲學接近。西洋近雖有以精密器械(如心臟悸動計,電氣記錄法,壓力計等),證明有鬼,然究不過示人以信,止人之謗,而此超自然之理,則終非科學所能解釋,亦如科學之不能詮哲學也。 又說:(二)鬼果形質俱備,惟非普通人眼所能見,則今人之於鬼,猶古人之於微生物;雖非人人所能見,而其物質的存在與活動,可以科學解釋之,當然無疑。審是則物靈二元說,尚有立足之餘地乎?…… 鬼非普通人眼所能見,誠然。若謂今人之於鬼,猶古人之於微生物,則差矣。微生物非借顯微鏡不能見之,若鬼,富有靈力之人則易見,否則不易見,此蓋有難見易見之別。而微生物則直能見不能見耳。夫惟微生物可用顯微鏡見之,故能施以科學的解釋。蓋有顯微鏡即可見微生物,今不能謂人有靈力即可見鬼也。此界說極為明了,而猶斤斤以物靈二元為說者,是不明本體與現象之別。康德不云乎:物之自身與現象迥然有別,不可不辨。P1aton亦分思想界與個物界。蓋向來持二元論,往往不明是理,吾於陳先生何尤? 又說:(三)鬼若有質,何以不占空間之位置,而自生障礙,且為他質之障礙?…… 此不必陳先生再說,二千年前王充論之詳矣。充之言曰:—— 天地開闢,人皇以來,隨壽而死;若中年夭亡,以億萬數計;今人之數,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輒為鬼,則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見鬼,宜見數百千萬,滿堂盈庭,填塞巷路,不宜徒見一二人也。 我著有《心靈學》一書,其中有駁他此文的一段;今照錄如下:—— 充此論更為不值,謂人死為鬼,則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此所謂道路,不知何指。為顯界之道路耶?為幽界之道路耶?其界說殊不明了。且鬼若盈於道路,而又為王充所見,則是非鬼乃人,以王充不信有鬼也。即使為鬼,王充見之,又不得謂為無鬼也。充不知人所居者為顯界,鬼所居者尚別有一界,名幽界(幽顯二字,不過吾人假以名)。此幽界者,永非吾人生時所能見,然亦或見之;而死則必在其中。鬼之於顯界也亦然。吾前既云:鬼死為人,人死為鬼;今不見顯界有人滿之患,又安知幽界有鬼滿之患耶?夫人之見鬼者,為富有靈媒力;病者偶感此力,則亦可見鬼。今幽界既無鬼滿之患,則見一二鬼亦宜矣。(原論「一二人」之「人」字疑有誤,應作「鬼」字,否則充尚不明人鬼之辨。) 陳先生必問道:「君何以知道有幽顯二界呢?」子曰:證明之方法有二:(一)理論上的證明。夫鬼之存在,已無疑義。假使有顯界而無幽界,則鬼必無所棲遲,將如王充所謂「滿堂盈庭」,「填塞巷路」。唯有幽界,故鬼安居樂業,一如吾人,不相妨害。(二)實質上的證明。即搜集種種事實,助以精密之器械,繼以正確之試驗,可以知除顯界外,尚有一幽界(此乃最簡單的說明)。夫鬼本為有形無質,故不占空間之位置,更何從自礙礙人耶? 又說:(四)或雲鬼之為物有形而無質耶?夫宇宙間有形無質者,只有二物:一為幻象,一為影象。幻為非有,影則其身亦為非有。鬼既無質,何以知其為實有耶? 此條可簡明釋之。陳先生謂宇宙間有形無質者,只有幻象與影象。夫幻與影,不過精神的物質上一種之現象耳;若鬼,則純屬精神的,故有形而無質,有質即非鬼矣。 又說:(五)鬼既非質,何以言鬼者每稱其衣食男女之事,一如物質的人間耶?…… 此條又是王充說過的。陳先生是事事主張改良,何必落古人的窠曰?《論衡·訂鬼篇》曰:—— 夫為鬼者人,謂死人之精神;如審鬼者死人之精神,則人見之宜徒見裸袒之形,無為見衣帶被服也。何則?衣服無精神,人死與形體俱朽,何以得貫穿之乎?精神本以血氣為主,血氣常附形體,形體雖朽,精神尚在,能為鬼可也。今衣服,絲絮布帛也,生時血氣不附著,而亦自無血氣,敗朽遂已與形體等,安能自若為衣服之形? 陳先生所說,不過範圍稍廣,其實不值一駁。《國故論衡》上說道:「文德之論,發諸王充《論衡》,楊遵彥依用之,而章學誠竊焉。」可套之曰:「鬼之衣服之論,發諸王充《論衡》,范縝依用之,而陳獨秀竊焉。」話雖如此,然吾對於幽界衣食男女之事,不主張盡如人間;有相同處,有不相同處。據《鬼語》所載,鬼之衣服,可隨意而得。總而言之:吾人今日最急於研究者,在證明有鬼,至幽界衣服男女之事,須待能與鬼以一定之交通後,始得明其真相。 又說:(六)鬼果是靈,與物為二,何以各仍保其物質生存時之聲音笑貌乎? 請問先生,何以知鬼之聲音笑貌能保其物質生存時之狀態?若不之知,驟下一肯定斷案,於論理上為不可。夫鬼者,其狀貌雖能自現,而發音則必藉他物,始能聞於人世。如一八四七年美國教徒JohnW.Fox 家發生怪音,初尚以為其女所設弄,後經Crookes,Home,Olivèr 諸博士證明確係鬼之敲音,而此音似出自壁間者。故Crookes 有言曰:「RapsandpercussivesoundsvaryinginloudnessfromamereticktothudsWhic happearedtobecausedbyanunseenint-elligenioperator.」是鬼之狀貌雖能使人見之,而其音則不能使人直接聞之,故不得不假他物也。由是可以知其音貌必不能如吾人。 又說:(七)若謂鬼屬靈界,與物殊途,不可以物界之觀念推測鬼之有無;而何以今之言鬼者,見其國籍語言習俗衣冠之各別悉若人間耶? 此與第五第六兩條皆大同小異。我平常最厭那三家村的書呆子,抱著一本書讀過竟日,以至老死而百無所成;陳先生何必學那書呆子讀法呢?鬼之國籍語言習俗衣冠,乃是幽界之組織;欲知此等組織,今尚未達到時期,只能證明有鬼而已。然由此一步一步的進,不但可知其內部的組織,且可與彼輩交通,此可斷言者。陳先生如果壽長,或者還可以享此最新最高尚的幸福,乙玄也願執鞭其後。(按,與鬼交通事,近世已形發達,如傳心術降神術念寫等。) 又說:(八)人若有鬼,一切生物皆應有鬼;而何以今之言鬼者,只見人鬼,不見犬馬之鬼耶?…… 先生越說越遠了。剛才講過,今日吾人所證明之鬼,乃專指吾人死後,其精神尚能存在;對於動物界,其範圍已狹,矧於生物界乎?犬馬是否有鬼,吾人尚無以證明之。蓋人之精力有限,能與吾人化身之物(鬼)相交通,已屬大幸;使犬馬有鬼,或為吾人所不見,或見之而不識為何物,此乃研究鬼(廣義的)之最後的問題,此時則無暇及之也。吾國古人如墨子分鬼為三種:曰天鬼,曰山水鬼神,曰人鬼。《禮記》所謂氣乃神之盛,魂乃鬼之盛,是皆近於廣義的鬼說。引而伸之,惜無餘幅,容後再講,何如? 吾說既畢,請下一結論曰:鬼之存在,至今日已無絲毫疑義,以言學理,以言實事,以言器械,皆可用以證明之;有反對的只管發表意見,請勿稍存客氣。 最後尚有一言:我輩關於學理的辯難,只可從學理上著眼競爭,不可以感情用事,一方可以不傷人誼,一方可以闡明真理。陳先生主無鬼,而我信有鬼,彼此都無妨礙。如六朝時范縝、蕭琛等,以「神不滅」與「神滅論」互相辯論,心靈學始得發展於吾國。古人言行可取法的甚多,陳先生若曰,「一切古法,非從根本上推翻不可」,則乙玄將以「鬼」之問題暫置他方,與先生以正義相見。 易乙玄 余作《有鬼論質疑》言過簡,讀者每多誤會;承易乙玄君逐條駁斥,使余有申論之機會,感甚感甚。同社友劉叔雅君,別有文難易君,鄙意有未盡者,條列於下: (1)鄙論原意乃謂,既雲鬼形鬼聲可訴諸感官,則無論真幻,均屬感覺以內之事,並非科學所不能解釋之玄妙也。幻為非有,即有時直接印諸感官而終為非實有,如海市空花是也。真為實有,即有時不能直接印諸感官而終為實有,如微生物等是也。無論真幻,既可直接呈諸感官,胡云非感覺所及,非科學所能解耶?靈力之有無且不論,今姑假定其為有,或即以Energy 當之,亦未有不利用感官而能見聞者。(佛說自在通之一境,與基督教之「上帝」,同為未有確證之玄想耳。)況主張有鬼者明言目見其形,耳聞其語;是所見所聞之對象,與能見能聞之感官,二者具備;則當然為感覺以內之事,科學所能解釋也。科學不能解釋幻象光學,誠聞所未聞。以顯微鏡觀微生物,仍屬感覺以內之事,倘其物絕對不能呈諸感官,雖以顯鏡不能見也。易君所舉近世心理學者之說,不知出於何人何書?以心臟悸動計等,為證明有鬼之器械;此器械想為易君所發明,與心理學家所用者確非一物也。 (2)鄙論原意乃謂:二元論者謂物界之外,另有靈界;鬼倘有質,則亦物耳;何靈之有?何二元之有?此正攻擊二元論者之論界觀念,奈何謂我斤斤以物靈二元為說乎?倘信二元論,焉有主張無鬼之理? (3)易君理論上幽界之證明,及以「鬼之存在,已無疑義」為前提,在論理學上可謂奇談矣。今之問題,乃以種種方法,證明鬼之有無;若鬼之有質與否,占領空間與否,幽界有無與否,皆方法之一;不圖易君竟移尚未確定之斷語為前提,以為證明之證明,不知何以自解?至於實質上之證明,易君所謂事實,器械,試驗,並一簡單之例證而無之;如此證明,不得不嘆為稀有也。易君所信之幽界,不知即在此地球,抑在他星球?鬼若有質,似未能越此適彼,來往自由。即令幽界在他星球,而鬼又能來往自由;彼來在此地球時,亦不能不占空間之位置,礙人自礙也。 (4)易君固主張鬼之有形無質者也。「有質即非鬼矣」,此見極為明達。鄙論前三條,皆以難「鬼為物質」之說,此不足以難易君,而易君實不必加以呵斥也。惟鬼果無質,則所謂有,所謂存在,將等諸天道思想等抽象名詞耳;何得組織一幽界,且來往顯界,其形其聲,使人見聞,而人將與之交通耶?既非物質,又何以有衣食男女之事耶?(此義尚望易君詳為解答。) (5)此條質疑,易君一字未答,惟以竊取王充之言見責。夫討論事理,貴取眾材以為歸納式之證明;古人之言,焉足取為標準,以「聖教量」不若「比量」之正確也。(參看《隨感錄·聖言與學術》)。因此鬼之有無,《論衡·鬼語》之言,皆不足為據。鄙人主張無鬼,重在歸納眾理,決不取前言以為證也。且王充之意,謂鬼若為人死後之精神,衣服無精神,應隨人體朽敗,不應隨鬼再見也。鄙意則謂鬼既非質,自無男女衣食之必要。二者論點截然不同,更無所謂「竊取」,願易君再詳細一讀。 (6)鄙論原意,正以譏諷見鬼者之妄言欺世耳。乃易君反責鄙人妄下肯定斷案,可謂粗心之至。易君倘於此能下一否定斷案,鄙人固極端贊成,但恐自古訖今能見鬼者均不欲引君為同調耳。 (7)(8)凡討論一問題,範圍以內之材料,自當廣搜傅采,期於證明此,歸納法所不拒也。易君對於鄙論之疑點,何以往往不加解答,但以一籠統語抹殺之曰:「何必學書呆子讀法呢?」「先生越說越遠了。」夫學書呆子讀法,與鬼之有無有何關係?討論材料,不厭繁富,只要不出問題之範圍,何妨越說越遠?鄙論之各條疑問,倘無人完全解答,又何能證明有鬼?易君對鄙論提出疑問之材料,何以不加研究?或雲「今尚未達到時期」;或雲「此乃研究鬼之最後的問題,此時則無暇及之也」。而一方面又強謂「鬼之存在,已無疑義」;「只能證明有鬼而已」;「鬼之存在,至今日已無絲毫疑義」;乃一考其實,易君所謂有鬼,竟無絲毫之證明。易君所謂「以言學理,以言事實,以言器械,皆可用以證明之」,奈何僅有此簡單之空言,而不肯詳實見教也?倘曰有之,原文俱在,讀者諸君可以覆案也。 易君倘謂鬼神之有無,非人間之觀念語言所可解釋,「將以此問題暫置他方,與鄙人以正義相見」,則立盼明教,幸勿食言。 獨秀識八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