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人 · Тамань 塔曼
塔曼是俄羅斯濱海城市中最糟糕的一座小城。我在那兒差點兒餓死,而且還有人想把我淹死。我是乘驛車深夜來到這座小城的。車夫在入口處唯一的一座石頭房子門前勒住三匹精疲力竭的馬。站崗的黑海哥薩克一聽到鈴鐺聲,就用帶有睡意的嗓門兒厲聲喝道:「什麼人?」走出來一名軍士和一位班長。我向他們說明,我是軍官,因公到作戰部隊去,要求分撥公房安歇。那班長領著我們在城裡轉悠起來,不論找到哪兒,房子都住滿了。天很冷,我有三夜沒睡覺,疲勞不堪,就發起火來。我叫了起來:「不管哪兒,快給我找個地方住住,混蛋!哪怕到魔鬼家裡,只要有個地方就行!」那班長搔著後腦勺回答說:「倒是還有一所房子,就怕先生您不中意,那兒不乾淨!」我不懂「不乾淨」的確切含義,就叫他在前面帶路。我們在一條條骯髒的小胡同里兜了好半天,我看到兩邊全是東倒西歪的籬笆,最後來到海邊一座不大的房子前面。
一輪明月照耀著我的新居的蘆葦屋頂和白色牆壁。在圓石牆圍成的院子裡,還有一座小屋,比這一座更小,更破舊。海岸像懸崖一般陡峭,幾乎是從房子的牆腳下垂向大海,暗藍色的波浪在下面拍濺著,發出不斷的絮語聲。明月靜靜地俯視著動盪不安然而對月光卻十分溫順的大海;我在月光下可以看見離岸很遠的地方停泊著兩艘大船,船上那黑黑的纜索像蛛網一般刻畫在蒼茫的地平線上。我心想:「港灣里有船呢,明天可以上格連吉克去了。」
給我當勤務員的是一名哥薩克邊防兵。我吩咐他卸下皮箱,把車夫打發走,就呼喚起房東,卻沒有人答應,我敲敲門,還是沒有人答應……這是怎麼回事兒呀?終於有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從過道里鑽出來。
「房東呢?」
「沒有房東。」
「怎麼,不在了嗎?」
「不在了。」
「那麼,女當家的呢?」
「到鎮上去了。」
「那誰給我開門呢?」我說著,朝門踢了一腳。門開了,從屋子裡衝出一股潮氣。我劃著了一根火柴,把火柴湊到男孩子鼻子跟前:照見的是兩隻白眼睛。這是一個瞎孩子,完全是天生的瞎子。他站在我面前一動也不動,我就觀察起他的相貌。
說實話,我對一切瞎眼的、獨眼的、聾子、啞巴、缺胳膊少腿的、駝背的以及諸如此類的人,有一種先入為主的偏見。我發現,人的外表與其心靈往往有一種奇怪的聯繫:似乎隨著身體某一部分的喪失,內心也失去某種情感。
且說,我打量起瞎子的相貌;可是,試問,在一張沒有眼睛的臉上又能看出什麼呢?……我懷著情不自禁的憐憫心情對這張臉看了很久,忽然在他那薄薄的嘴唇上掠過一絲隱約可辨的微笑,不知為什麼,這一笑給我的印象是最不愉快的。我不禁產生了疑心,覺得瞎孩子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瞎;我竭力使自己相信,白翳是不能假裝的,而且又何必假裝?假裝又有什麼意思?可就是消除不了疑心。我常常為偏見所左右,而不能自拔……
「你是女房東的兒子嗎?」我終於問他說。
「不是。」
「那你是什麼人?」
「是一個沒有家的窮孩子。」
「女房東有孩子嗎?」
「沒有。有過一個女兒,可是跟一個韃靼人跑了,到海邊去了。」
「跟一個什麼樣的韃靼人?」
「鬼才知道呢!是一個克里米亞的韃靼人,從刻赤來的船夫。」
我走進屋子:兩張板床,一張桌子,再加上爐邊一個大柜子,就是屋裡的全部家具了。牆上連一幅聖像也沒有——這是不妙的兆頭!海風一陣陣吹進打破的玻璃窗來。我從皮箱裡掏出一個蠟燭頭,點著了,就把東西分別擺放:把馬刀和槍放在屋角里,把手槍放在桌子上,把斗篷鋪在一張板床上;那哥薩克也把他的斗篷鋪在另一張板床上;過了十分鐘,他就打起鼾來,可是我卻睡不著。在黑暗中,那孩子和他的白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晃動著。
這樣過了一個鐘頭左右。明月照進窗來,月光在屋裡的黃土地面上閃閃晃動著。忽然在明亮的一片黃土地面上有一個黑影閃過。我欠起身,朝窗外一看:有一個人又一次從窗外跑過,不知躲到哪兒去了。無法設想這個人是從海岸陡崖上跑下去的,然而他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下了床,披起棉襖,腰上掛了短劍,悄無聲息地從屋裡走了出來;那瞎孩子迎面走來。我躲到籬笆腳下,他邁著又穩又謹慎的步子從我身旁走過。他腋下夾著一個包裹,朝碼頭方向一拐,就順著又窄又陡的小路往下走。「到那一天,啞巴會說話,瞎子能看見。」 [1] 我想道,一面在一定距離內跟著他,免得讓他跑得看不見了。
這時候,月亮開始蒙上雲彩,海上也起了夜霧;近處一條大船的艄燈在霧中發出朦朧的亮光;岸邊巨浪翻騰著亮閃閃的白沫,巨浪隨時都可能把海岸淹沒。我吃力地順著陡坡往下走,忽然看到,瞎孩子停下來站了一會兒,然後往下面一拐朝右邊走去,他走得離水那樣近,似乎巨浪立刻就會把他捲走。但是,就他從一塊石頭邁向另一塊石頭,躲避坑坑窪窪那股自信勁兒可以看得出,他走這條路不是第一回了。終於,他站定了,似乎在傾聽什麼,接著在地上坐下來,把包裹放在身邊。我躲在岸邊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觀察他的行動。過了幾分鐘,對面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那人走到瞎孩子跟前,挨著他坐下來。一陣一陣的風把他們說的話送到我耳邊。
「怎麼辦,小瞎子?風浪太大,楊柯不會來了。」一個女聲說。
「楊柯不怕風浪。」瞎孩子回答說。
「霧越來越大了。」那女子又用憂慮的口氣說。
「有霧更容易躲過巡邏艇。」瞎孩子回答說。
「萬一他淹死了呢?」
「那有什麼?禮拜天你去教堂,沒有新緞帶也行。」
接著是一陣沉默。只是有一點使我感到驚訝:瞎孩子跟我講的是烏克蘭土話,這會兒講的卻是純正的俄語。
「瞧,我說對了,」瞎孩子兩手一拍,又說道,「楊柯不怕海,不怕風,不怕霧,也不怕海岸巡邏兵,你聽吧:這不是水浪聲,我不會聽錯的——這是他的長槳划水的聲音。」
那女子騰地跳起來,焦急地朝遠處望去。
「你胡說,小瞎子。」她說,「我什麼也看不見。」
說真的,不論我怎樣努力想看出遠處有沒有什麼像船的東西,卻什麼也看不見。就這樣過了十來分鐘,終於在翻騰不息的波濤中出現了一個黑點,那黑點忽大忽小——一條小船忽而慢慢爬上浪濤的頂端,忽而很快地從頂端跌下去,小船離岸越來越近了。行船人敢於在這樣的夜晚橫渡二十俄里寬的海峽,是有膽量的,想必有重大原因促使他冒這樣的險!我這樣想著,不由得懷著怦怦跳動的心打量著這條可憐的小船。只見那小船像鴨子一樣一會兒鑽進水裡,過一會兒又撲展著翅膀似的雙槳,裹著滿身的浪花水沫很快地從深谷中跳躍出來。快到岸邊了,我想,這船要一下子撞到岸上,撞個粉碎了,誰知小船很靈活地側轉過來,平平安安地進了一個小小的港灣。從小船上跳下來一個人,中等個頭兒,頭戴韃靼式羊皮帽。他招招手,於是三個人就齊動手從船上往下卸什麼貨物。貨物非常重,我至今還不明白小船怎麼會沒有沉沒。他們每個人扛起一個包裹,就順著海岸走去,一會兒我就看不見他們了。我只好回到屋子裡去;可是說實話,我看到這種種怪事,再也放不下心來,好不容易等到天亮。
我的哥薩克勤務兵醒來,看見我穿得好好的,感到非常驚訝,不過我沒有向他說明原因。我從窗口眺望藍天,藍天白雲朵朵,眺望遙遠的克里米亞海岸,海岸像一條淡紫色的帶子似的伸展開去,盡頭處是懸崖,懸崖頂上有一座白色的燈塔。欣賞了一會兒之後,便起身到法納戈里亞要塞去,想找司令官問問我什麼時候可以上格連吉克去。
可是,真要命!司令官也不能給我確切的答覆。停在港灣里的船,不是巡邏艇就是商船,商船還沒有開始裝貨呢。司令官說:「過三四天也許有郵船來,到時候咱們再看吧。」我又泄氣又懊惱地回到住處。我的哥薩克勤務兵帶著一臉驚慌的神氣在門口把我迎住。
「不妙呀,老爺!」他對我說。
「是啊,夥計,天知道咱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兒!」
他聽了這話更加慌張了,朝我彎下腰,小聲說:
「這兒不乾淨!我今天遇見一個黑海軍士,是我去年在部隊里認識的。我一對他說我們歇在什麼地方,他就對我說:這地方不乾淨,一些人很不安分!……真的,那小瞎子是怎麼回事兒呀!上集市,買麵包,打水,跑來跑去都是一個人……顯然這兒是弄慣這一套的。」
「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呀?女房東總該露過面了吧?」
「剛才您出去的時候,有個老婆子跟她女兒來了。」
「什么女兒呀?她不是沒有女兒嗎?」
「要不是她的女兒,鬼知道那是她的什麼人。哦,那老婆子這會兒就坐在她的小屋裡呢。」
我走進小屋。爐子燒得很熱,爐子上正在燒飯,那飯菜在窮人來說是相當講究的了。不論我問什麼話,老婆子都回答說,她耳朵聾,聽不見。拿她有什麼辦法呢?我又轉身問小瞎子,小瞎子正坐在爐前往火里添小樹枝兒。我扯著他的耳朵說:「喂,小瞎鬼,你說說,你夜裡夾著包裹上哪兒去來,嗯?」小瞎子忽然哭了起來,哎喲哎喲叫起來,說:「我上哪兒去來?哪兒也沒去……夾著包裹?什麼包裹呀?」這一下老婆子也聽見了,嘟噥起來:「哼,真想得出來,找上一個可憐的孩子!您要拿他怎麼樣?他有什麼事對不起您?」這一套我討厭透了,便走了出來,下決心要找到揭開這個謎的鑰匙。
我裹緊斗篷,坐到籬笆旁邊一塊石頭上,眺望遠方。面前是遼闊的大海,夜晚風暴掀起的浪濤依然翻騰不息,單調的浪濤聲很像沉沉欲睡的城市的絮語,使我想起逝去的歲月,把我的思潮帶到北方,帶進我們寒冷的京城。種種往事浮上心頭,我出神了……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也許還不止……忽然有一陣像唱歌一樣的聲音傳到我的耳際。是的,就是歌聲,而且是清脆的女聲,可是從哪兒來的呢?……我側耳細聽——音調很奇怪,一會兒悠長而悲傷,一會兒急促而活潑。我四下里看了看,一個人也沒有;再仔細傾聽,那聲音好像是從天上下來的。我抬眼一看:在我的小屋頂上站著一個姑娘,穿著條紋連衣裙,披散著長發,活脫脫一個魚美人。她把一隻手罩在眼睛上遮住陽光,凝神望著遠方,一會兒又笑又自言自語,一會兒又唱起歌兒來。
我把她唱的歌逐字逐句記住了:
在碧色的大海上,
有許許多多大船,
一條條大船帶白帆
自由自在地漂蕩。
在一條條大船中間
有我的小船,
小船沒有帶帆,
只有小小的雙槳。
什麼時候起了狂風巨浪,
一條條古老的大船
一齊揚起翅膀,
揚起翅膀在海上飛翔。
我深深地鞠躬,
請大海另眼相看:
「兇惡的大海呀,大海!
你不要碰我的小船:
我的小船上有貨物,
那貨物很值錢;
黑夜裡駕船的
是一條好漢!」
我不由得想起來,夜裡我聽到的就是這聲音。我沉思了一會兒,等我又朝屋頂上看的時候,那姑娘已經不在那兒了。忽然她從我身旁跑過,嘴裡哼著另一支歌兒,並且一面彈得手指頭吧嗒吧嗒響著,跑進老婆子的屋裡,她們就在屋裡爭吵起來。老婆子很生氣,她卻哈哈大笑,過了一會兒,我看到,這水妖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她跑到我身邊,站了下來,凝神看了看我的眼睛,似乎看到我在這兒出現感到十分驚訝;然後毫不在乎地轉過身去,緩步朝碼頭走去。這並沒有完,整整一天她圍著我的屋子轉悠,又唱又跳,一刻也不停。真是一個怪物!她的臉上沒有一點發瘋的跡象;相反,那一雙眼睛又機靈又敏銳,滴溜溜地盯著我,那眼睛似乎天生就有一股勾魂攝魄的力量,似乎時時刻刻在等待問話。但只要我一開口,她就詭秘地笑著跑掉了。
我簡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子。她遠遠算不上什麼美女,但我對於美也有自己的偏見。美有許多品種……女人的品種和馬的品種一樣,是大有講究的。這一發現歸功於青年法蘭西 [2] 。這——也就是品種,不是青年法蘭西——多半可以從走路姿勢,從胳膊和腿看出來,尤其鼻子,更是關鍵。端正的鼻子在俄羅斯比玲瓏的小腳更稀罕。這位女歌手看上去不過十八歲。她那苗條異常的身段,那別有風韻的側歪頭的姿勢,淡栗色的長髮,脖子和肩膀上那泛著金色光澤的微微曬黑的皮膚,尤其是那端正的鼻子——這一切都使我銷魂。儘管我在她的斜睨中看出有一種奇怪和可疑的神氣,儘管她的微笑中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意味兒,我還是抵擋不住偏見的力量:端正的鼻子使我神魂顛倒。我仿佛覺得我已經找到歌德筆下的迷娘 [3] ——他憑德國式想像塑造的這個別有風韻的人物。確實,在她們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同樣會從極度的焦急不安一下子變得十分沉靜,同樣喜歡說費人猜測的話,同樣喜歡蹦蹦跳跳,唱古怪的歌兒。
傍晚,我在門口攔住她,跟她說了下面一些話。
「喂,告訴我,美人兒,你今天在屋頂上幹什麼?」我問道。
「看看風從哪兒吹來。」
「那又為什麼?」
「風從哪兒來,福氣就從哪兒來。」
「怎麼?難道你唱歌是召喚福氣嗎?」
「哪兒唱歌,哪兒就有福氣。」
「萬一你唱歌招來禍事呢?」
「那有什麼呢?反正不是好點兒,就是壞點兒,從壞到好也不遠。」
「這支歌是誰教你的?」
「誰也沒教我;想唱,就唱起來;誰該聽,誰就聽得清;誰不該聽,聽了也不懂。」
「我的歌手,你叫什麼名字?」
「誰給我行洗禮,誰就知道。」
「是誰給你行洗禮的?」
「我怎麼知道呀?」
「你這姑娘嘴真緊呀!可是你的事兒我已經知道一些了。」她聽了面不改色,連嘴唇也不動一動,似乎事情跟她毫不相干。「我知道,你昨天夜裡到海邊去過。」於是我板起臉,把我所看到的全對她說了說,滿以為會使她難堪的——沒這回事兒!她倒是放聲大笑起來。
「您見到的很多,知道的卻很少;您知道什麼,不要多嘴!」
「我要是認真起來,去向司令官報告呢?」於是我擺出一本正經,甚至十分嚴厲的神氣。她突然跳了一下,唱起來,像一隻從灌木叢里驚起的小鳥,一下子不見了。我最後一句話說得實在不恰當,我當時並沒有想到這話的嚴重性,後來可就懊悔莫及了。
天一黑,我就吩咐哥薩克勤務兵像行軍中那樣燒好了茶水,我點起蠟燭,在桌旁坐下,用旅行菸斗吸起煙來。我還沒有喝完第二杯茶,門忽然吱嘎一聲,我背後就響起衣裙窸窣聲和腳步聲;我打了個哆嗦,便轉過身來——原來是她,我的水妖!她輕輕地、一聲不響地在我對面坐下來,用一雙眼睛盯著我,不知為什麼,反正我覺得這目光充滿柔情蜜意,這使我想起在過去的年代裡曾使我如癲似狂的種種目光之一。她似乎在等我問話,我卻一言不發,說不出有多麼發窘。她一臉灰白色,透露出內心的激動。她的一隻手毫無目的地在桌子上動來動去,我發現那手輕輕哆嗦著。她的胸脯一會兒鼓得高高的,一會兒又好像屏住呼吸。這幕喜劇開始使我不耐煩了,正想用最平淡的方式來打破這種沉默,也就是請她喝杯茶,她卻忽然跳起來,用雙臂摟住我的脖子,在我的嘴唇上就咂了一個濕滋滋、火辣辣的熱吻。我的眼睛裡發黑,頭腦發暈,於是我帶著青春的火熱勁兒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她卻像條蛇似的從我懷裡溜掉了,只是對著我的耳朵小聲說了一句:「今天夜裡等大家都睡了,你到海邊來!」她就像箭一般從屋子裡飛了出去。她在過道里把壺和放在地上的蠟燭都踢翻了。「哎呀,這鬼丫頭!」哥薩克勤務兵叫起來,他坐在乾草上,本來想喝喝剩茶暖和身子的。這時候我才回過神來。
過了有兩個鐘頭,碼頭上什麼聲音也沒有了,我推醒我的哥薩克勤務兵,對他說:「要是聽到我開槍,馬上到海邊來!」他瞪大了眼睛,機械地回答說:「遵命,老爺。」我把手槍插在腰裡,便走了出來。她在斜坡邊上等著我呢,她穿的衣服極單薄,那細細的腰上纏著一條不大的圍巾。
「跟我來!」她說著,拉住我的手,我們就往坡下走。我不明白,我怎麼會沒有摔斷脖子的;到了坡下,我們便向右拐,順著昨天我跟蹤小瞎子的路走去。月亮還沒有升上來,只有兩顆小星星在黑黝黝的天空閃爍著,像救命的燈塔。洶湧的海浪一個接一個均勻而有節奏地翻滾著,微微抬動著系在岸邊的一條孤零零的小船。「咱們上船吧!」我的女伴說。我猶豫起來——我可不喜歡在海上浪遊,但後退也不是時候。她跳上船,我也跟著她跳上去,我還沒有回過神來,就發現船已經離岸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很生氣地說。「這意思就是,」她一面回答,一面把我按在板凳上,兩條胳膊摟住我的腰,「這意思就是,我愛你。」她的臉貼到我的臉上,於是我在臉上感覺到她那股火辣辣的氣息。忽然撲通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到水裡去了:我往腰裡一摸——手槍沒有了。啊,我心中頓時出現可怕的猜想,血往頭腦里直涌!我回頭一看——我們離岸已有五十俄丈遠了,我又不會游泳!我想把她推開,她卻像貓似的抓住我的衣服不放。突然,她使猛勁兒一推,險些把我推下海去。小船搖晃起來,但是我沒有摔下去,於是在我們之間展開一場生死搏鬥。憤怒給我增添了力量,但我很快就發現,我不如我的對手靈活……「你要幹什麼?」我緊緊抓住她的小手,大聲說。她的手指頭被我攥得喀吧喀吧直響,可是她沒有叫:她那蛇一樣的性格經受住了這樣的疼痛。
「你看見了,」她回答說,「你會去報告的!」她使出一股猛勁兒,把我推倒在船邊上,我們兩個都有半個身子懸在船外,她的頭髮挨到了水,這是你死我活的時刻。我用一個膝蓋抵住船底,穩住身子,一隻手抓住她的頭髮,另一隻手掐住她的喉嚨,她把我的衣服放開了,我便一下子把她拋到海浪里。
天已經相當黑了,她的頭又在浪花中閃了兩次,再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在船底找到半截舊槳,費了好大勁兒,好不容易靠上碼頭。我順著海岸朝我的小屋走去,不由得朝昨夜小瞎子等候夜渡人的那地方望望。月亮已經升上天空,我似乎隱約看到有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坐在岸上。我受好奇心驅使,悄悄走過去,伏在岸邊懸崖上面的草叢裡,我多少往外探了探頭,就可以從懸崖上看清楚下面的一切動靜,我一下子認出那是我的魚美人,並不多麼驚訝,倒是幾乎感到高興。她正在從她那長發里往外擰海水的泡沫,濕淋淋的襯衫勾勒出她那苗條的身段和高高的胸脯。不一會兒,遠處出現了一條小船,小船很快地靠了岸。像昨天夜裡一樣,船上下來那個戴韃靼帽的人,頭髮卻剪成哥薩克式,腰裡還掛著一把大刀。「楊柯,」她說,「全完了!」接著,他們就談下去,可是聲音非常小,我就什麼也聽不見了。「那麼,小瞎子在哪兒呀?」最後楊柯提高嗓門兒問道。「我叫他拿東西去了。」她回答。過了幾分鐘,小瞎子背著一個大口袋來了。他把口袋放到小船上。
「小瞎子,你聽著!」楊柯說,「你要守好那地方……明白嗎?那兒的貨物很值錢……你告訴……(我沒有聽清那名字),就說我不再在他手下幹了,事情不妙,他再也看不到我了,現在很危險,我要到別處去找活兒干,他休想再找到這樣大膽的人了。你還告訴他,本來給報酬如果好一點兒的話,我楊柯是不會丟下他的。我到處都有路可走,只要那兒有風,有翻騰的大海!」楊柯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說:「她要跟我走,她不能留在這兒了。你告訴老婆子,就說她該死了,活夠本兒了,應該知道好歹。她也休想再見到我們了。」
「那麼我呢?」小瞎子聲音淒切地說。
「我要你幹什麼?」楊柯回答說。
這時我的水妖跳上船,朝楊柯招了招手,楊柯往小瞎子手裡放了點兒什麼,說:「給你,拿去買糖餅子吃吧!」「就這麼一點兒嗎?」小瞎子問。「好吧,再給你一個。」接著就有一枚硬幣當的一聲掉在石頭上,小瞎子沒有去撿。楊柯上了船;風是從岸邊往海上吹的;他們掛起小小的帆,很快地離岸了。白帆在月光下在黑糊糊的浪濤叢中閃爍了好一陣子。小瞎子一直坐在岸上,過了一陣子,我聽到似乎有一種哭的聲音。小瞎子是在哭,而且哭了很久很久……我心裡難受起來。為什麼鬼使神差,讓我闖入齊心協力的走私販子的寧靜圈子中來呢?我就像一塊石子被投到平靜的水塘里,破壞了他們的安寧,自己也像石子一樣險些兒沉到水底!
我回到屋裡。在過道里,木盤裡的殘燭噼噼啪啪響著,我的哥薩克勤務兵沒有把我的吩咐當成一回事兒,兩手抱著槍,睡得沉沉的。我沒有叫醒他,端起蠟燭就朝屋裡走去。哎呀!我的錢匣子、鑲銀的馬刀、一位朋友送我的那把達吉斯坦短劍都不見了。這時我才猜想到,那該死的小瞎子剛才背的是什麼東西。我毫不客氣地把哥薩克勤務兵踢醒,把他罵了一頓,發了一頓火,可是有什麼用呢!要是去向主管人報告,說一個瞎孩子把我偷個精光,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差點兒把我淹死,豈不是太可笑了嗎?
謝天謝地,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走了,於是我離開了塔曼。後來那個老婆子和可憐的小瞎子怎樣了——我不知道。再說,人家的歡樂與苦難跟我這個到處遊蕩而且隨身帶著驛馬使用證的軍官有什麼相干呀!……
[1] 見《聖經·新約全書·馬太福音》。
[2] 19世紀30年代,法國浪漫主義青年作家戈蒂葉、涅爾瓦等人自稱為「青年法蘭西」。
[3] 德國作家歌德(1749—1832)的小說《威廉·麥斯特的學習年代》中的義大利姑娘。
在那裡,古老的城寨後,
在那陰暗的山頭,
我在那清新的懸鈴木下,
躺在毯子上等候。
我一個人躺著,我在想:
這樣的夜色深沉
你約好我到這裡來相會,
這是不是在夢中?
我親愛無比的好人兒,
在這一個神秘的、
愛神卻認作甜蜜的時辰,
我的幻想呼喚你。
節選自《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