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人 · Бэла 貝拉

萊蒙托夫 《多餘的人》
我乘驛車離開了梯弗里斯。車上的行李只有一個不大的皮箱,其中一半裝的是喬治亞旅行筆記。算諸位走運,這些筆記大部分後來都丟失了;算我走運,皮箱和裡面的其他東西都完好無損。 我乘驛車進入科叔爾山谷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向白雪皚皚的山巒後面落了。趕車的奧塞梯人一個勁兒地趕馬,要在天黑之前爬上科叔爾山,並且放開喉嚨唱起歌兒。這山谷真是一片好地方!四周都是高高的山峰,紅紅的岩崖上掛滿翠綠的常青藤,崖頂上是一叢叢懸鈴木;黃黃的峭壁被流水衝出一道道印子;高處,遠遠望去,積雪像一條條金光閃閃的流蘇;下面,阿拉格瓦河同霧蒙蒙的、黑黑的峽谷里奔騰而出的一條無名小河匯合之後,像—條銀線似的延伸開去,閃閃發亮,像蛇晃動著滿身的鱗。 我們來到科叔爾山腳下,在一家小飯館門前把馬車停住。這兒鬧哄哄地聚集著一二十個喬治亞人和山民;附近還有一幫駱駝客商停下來過夜。我得添雇幾頭公牛,好把我的馬車拉上這座該死的大山,因為已經是秋天,路上有了薄冰,而且這段上山的路有兩俄里長。 沒辦法,我雇了六頭公牛和幾個奧塞梯人。一個奧塞梯人把我的皮箱扛在肩上,另外幾個人就幫著牛拉車,不過幾乎只是吆喝吆喝。 在我的馬車後面,四頭牛拉著另一輛車,輕鬆得像沒事兒似的,儘管那車裝得滿滿的。這使我感到驚愕。那輛車的主人跟在車後面,嘴裡叼著小小的卡巴爾達鑲銀菸斗。他身穿沒有肩章的軍官服,頭戴毛茸茸的契爾克斯皮帽。看樣子他有五十歲上下;他那黑黑的臉色表明這張臉跟外高加索的陽光結緣已久,那早早白了的鬍子卻跟他那矯健的步伐與精神抖擻的樣子很不相稱。我走到他面前,鞠了個躬;他一聲不響地向我還了禮,並且吐了一個老大的煙圈兒。 「看樣子,咱們是同路的吧?」 他又一聲不響地點了點頭。 「您想必是去斯塔夫羅波爾吧?」 「是的……押送東西。」 「請問,您的車這樣重,為什麼四頭牛拉著毫不費勁兒,我的車是空車,六頭牛拉,還有這幾個人幫忙,走起來卻這樣吃力?」 他調皮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 「您來高加索想必不久吧?」 「將近一年。」我回答說。 他又笑了笑。 「怎麼啦?」 「沒什麼!這些傢伙狡猾透了!您以為他們吆喝是幫忙嗎?鬼知道他們吆喝的是什麼!牛倒是懂得他們的意思;哪怕您套上二十頭牛,只要他們這麼一吆喝,牛就一步也不動了……全是狡猾透頂的騙子手!拿他們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就喜歡敲詐過路人的錢……糊弄人糊弄慣了!您瞧著吧,等會兒還要向您討酒錢呢。我可是知道他們那一套,他們別想糊弄我。」 「您在這兒當差已經很久了嗎?」 「是啊,我當年來這兒,還是在阿列克賽·彼得羅維奇 [1] 麾下。」他挺了挺胸脯,回答說。「他來邊防視察的時候,我是少尉。」他補充說,「我在他麾下,因為討伐山民有功,升過兩級。」 「那您現在呢?……」 「現在在第三邊防營。請問,您呢?……」 我就對他說了說。 談話就此結束,我們肩並肩一聲不響地繼續趕路。到了山頂,我們踏著積雪往前走。太陽落山了,黑夜緊接著白天降臨,連間歇也沒有,在南邊通常都是這樣;不過,借著積雪的反光,我們很容易看清道路,道路依然是上坡路,雖然已經不那樣陡了。我吩咐奧塞梯人把皮箱放到車上,把牛卸了,把馬套上,並且最後一次回頭望望下面的山谷,可是從峽谷里像波浪一般湧出的滾滾濃霧把整個山谷完全遮住,而且也沒有一點聲音從那邊傳到我們的耳際。幾個奧塞梯人果然鬧哄哄地把我圍住,向我要酒錢;但上尉聲色俱厲地對他們大喝一聲,他們一下子就跑開了。 「這些傢伙就這樣!」他說,「連俄語『麵包』都不會說,卻會說:『老總,賞幾個酒錢!』我覺得,連韃靼人也比他們好些,至少韃靼人不是酒鬼……」 離驛站還有一俄里左右。四周一片寂靜,靜得可以根據蚊子的嗡嗡聲知道蚊子往哪兒飛。左邊是黑黝黝的深谷,峽谷那邊以及我們的前方,一道道暗藍色的峰巒如一條條波浪,披著一層層積雪,矗立在還留著晚霞餘暉的蒼茫天際。星星開始在黑糊糊的天空閃爍,奇怪的是,我覺得這兒的星星比我們北方的星星高得多。道路兩旁是一塊塊光禿禿的黑黑的岩石;有的地方積雪中露出幾叢樹棵子,不過沒有一片枯葉響動,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候,聽到三匹睏倦的驛馬打響鼻聲和俄羅斯鈴鐺不均勻的響聲,是很愜意的。 「明天準是好天氣。」我說。 上尉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用手給我指了指矗立在我們正前方的一座高山。 「怎麼啦?」我問。 「古得山。」 「那又怎麼樣?」 「您瞧,在冒煙呢。」 確實不錯,古得山在冒煙。山兩邊升起一縷縷薄雲,山頂上卻橫鋪著一片黑雲,漆黑漆黑的,在黑糊糊的天空中像一片墨跡。 我們已經望得見驛站和驛站周圍石頭房子的平頂,點點燈火已經在我們面前親切地閃爍,忽然吹來一陣潮濕的冷風。峽谷里嗡嗡響起來,接著就下起小雨。我剛剛披起斗篷,就下起雪來。我懷著敬意對上尉看了看…… 「咱們只好在這兒過夜了。」他懊喪地說,「這樣的風雪天,可不能翻山越嶺。怎麼樣?」他問車夫,「十字架山是不是有過雪崩?」 「沒有過,老爺。」趕車的奧塞梯人回答說,「可是雪有好多,好多,眼看著要往下落。」 因為驛站里沒有供旅客住宿的房間,就把我們領到一座煙氣騰騰的石頭房子裡過夜。我請我的旅伴一起喝茶,因為我隨身帶了一把鐵茶壺——這是我在高加索旅行期間僅有的一點樂趣。 這座石頭房子有一面是岩壁,門口有三級又滑又潮濕的台階。我摸索著走進來,撞在一頭母牛身上(這地方的人拿牲口棚當下房)。我真不知道往哪兒去才好:這邊有幾隻羊在咩咩叫,那邊有一條狗嗚嚕嗚嚕發牢騷。幸虧這時旁邊有一縷模糊的亮光一閃,讓我看到一個很像門的洞孔。眼前出現了十分有趣的場面:一間寬大的石頭屋子,屋頂用兩根燻黑的柱子撐著,屋子裡擠滿了人。屋子中央就地生起一堆火,火噼啪響著,風把煙從屋頂的窟窿里倒灌進來,整個屋子裡煙氣騰騰,我老半天看不清周圍的東西。火堆旁邊坐著兩個老婆子、好幾個孩子和一個瘦瘦的喬治亞男子,全都穿得破破爛爛的。沒辦法,我們也在火堆旁坐下來,抽起菸斗,不一會兒,茶壺也親切地噝噝叫起來。 「這些人真可憐呀!」我指著一聲不響、愣愣地望著我們的這骯髒的房東一家人,對上尉說。 「這些人再蠢不過了!」他回答說,「您可相信?他們什麼也不會,什麼教養都沒有!還不如我們那兒的卡巴爾達人或者車臣人,那些人雖然是強盜,窮光蛋,可是都敢作敢為,這些人卻對武器毫無興趣,不管在哪一個身上連一把像樣的刀子都看不到。奧塞梯人就是奧塞梯人!」 「您在車臣待了很久嗎?」 「可不是,有十來年呢,我帶著一連人駐紮在那兒的一個要塞里,就靠近石灘——那地方您知道嗎?」 「聽說過。」 「唉,我的爺呀,那些不要命的傢伙叫我們傷透了腦筋。謝天謝地,如今太平些了;原來可不是這樣,只要你離開寨牆一百步,就會有披頭散髮的魔鬼蹲在那兒守候著你。一不留神,就會遭殃:不是被套索套住脖子,就是一顆子彈打進後腦勺。可厲害哩!……」 「恐怕您遇到過不少驚險事兒吧?」我不由得動了好奇心,就問道。 「怎麼會不遇到!遇到過呀……」 於是他捻起左邊的小鬍子,低下頭,沉思起來。我非常希望從他嘴裡聽到什麼有意思的事兒——這種心情是所有出門旅行和喜歡寫作的人都有的。這時候,茶也燒好了;我從皮箱裡拿出兩個旅行用的杯子,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他呷了一口,像自言自語似的說:「是啊,遇到過呀!」這一聲感嘆使我產生了無限希望。我知道,在高加索住了多年的人都喜歡聊聊,講講什麼事兒;他們難得有機會聊聊,有的人帶著連隊在荒野僻壤駐上五年,整整五年中沒有誰對他說一聲「您好」(因為司務長是說「祝您健康」)。而要聊的事兒是很多的,周圍的人又野蠻,又引人好奇,天天都有危險,常常有稀奇古怪的事兒,說起來,不由得感到遺憾,我們記載的實在太少了。 「要不要加一點甜酒?」我對跟我聊天的上尉說,「我有梯弗里斯的白甜酒。現在天很冷嘛。」 「不,謝謝了,我不喝酒。」 「怎麼一回事兒?」 「沒什麼。我發誓戒酒了。那時候我還是少尉,有一次,我們偷偷地喝了一些酒,夜裡卻發起警報,我們就醉醺醺地跑出去集合;阿列克賽·彼得羅維奇知道了,我們就倒霉了。天啊,他真是大發雷霆!差點兒沒有按軍法處置。確實也是的,一年到頭閒著沒事兒干,連人影子也看不到,再加上老酒一喝,一個人就完了!」 我聽了這話,幾乎失望了。 「就拿契爾克斯人來說吧,」他繼續說下去,「每遇到婚事或者喪事,多喝上幾杯酒,就要動刀動槍砍殺起來。有一回我好不容易才逃脫了。那還是在一位很友好的王爺家做客。」 「那是怎麼一回事兒?」 「哦,」他裝好菸斗,吸了一口,就說起來,「您聽我說說。那時候我帶著一連人駐紮在捷列克河那邊的要塞里——這事兒快有五年了。那年秋天,有一天來了送糧車隊,跟車隊來的有一位軍官,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他穿著全副軍裝來見我,說是奉命要留在我的要塞里。他那樣瘦,那樣白,身上的軍裝又那樣新,我立刻猜想到,他來我們高加索才不久。我問他:『您是剛從俄羅斯調到這兒來的吧?』他回答說:『是的,上尉先生。』我握住他的手,說:『歡迎,歡迎。您在這兒會感到有點兒寂寞的,不過咱們可以過得像朋友一樣融洽。哦,您乾脆叫我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得了;而且,您何必這樣全副軍裝呢?不管什麼時候到我這兒來,戴個軍帽就行了。』給他撥了宿舍,他就在要塞住了下來。」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 「他叫……格里高利·亞歷山大羅維奇·畢巧林。我敢說,是一個很好的小伙子,就是有點兒怪。比如說,在風雨天,很冷的日子,他整天都在外面打獵;別人都累壞了,凍壞了,他卻一點事兒也沒有。可是有時候他坐在自己屋裡,風一吹,就說是著涼了;百葉窗一響,就嚇得打哆嗦,臉色發白。可是我親眼看到他一個人打野豬;有時候一連幾個鐘頭聽不到他說一句話,可是等他一開口,準會叫你笑破肚子。是啊,是有些古怪,而且看樣子是一個有錢的人:各種各樣值錢的小玩意兒有多少呀!……」 「他跟您一起過了很久嗎?」我又問道。 「一年光景。不過這一年可是我忘不了的;他給我添了不少麻煩,那就不必提了!確實,就有這樣一種人,命里註定要遭遇種種不平常的事兒。」 「不平常的事兒?」我帶著好奇的神氣叫道,一面給他添茶。 「我就對您說說吧。離要塞五六俄里,有一位跟我們很友好的王爺,他有個兒子,十五六歲,常常騎馬到我們這兒來,幾乎天天來,不是為這事兒,就是為那事兒。我和畢巧林把他嬌縱慣了。這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幹什麼都眼疾手快:騎馬飛馳中能從地上撿起帽子,打槍出手又快又准。就是有一點不好:貪錢如命。有一次,畢巧林和他開玩笑說,要是他能把父親的羊圈中最好的羊偷出來,就給他一枚金幣。您猜怎麼樣?到了第二天夜裡,他就抓住羊角把羊拖來了。有時候,我們想法子逗他,他立刻連眼睛都紅了,伸手就抓匕首。我常常對他說:『哎呀,阿扎瑪特,你早晚要倒霉,不會有好下場的!』 「有一天老王爺親自來請我們去吃喜酒:他要嫁大女兒了,我們跟他是好朋友,所以也不好推辭,雖然他是韃靼人,我們就去了。村子裡有許多狗汪汪叫著迎接我們。女人們一看到我們都躲起來,有幾個的臉我們是看清楚了的,實在說不上漂亮。畢巧林對我說:『我原來以為契爾克斯女子要美得多呢。』我笑著回答說:『別著急嘛!』我心裡是有數的。 「王爺的房子裡已經聚集了許許多多人。您要知道,亞細亞人有這樣的風俗,不論遇到什麼人,都要請來吃喜酒。王爺家的人十分殷勤地接待我們,把我們領到客廳里。不過,我並沒有忘記留意,他們把我們的馬拴在什麼地方,不能不提防意外情況。」 「他們究竟怎樣辦喜事呀?」我問上尉。 「倒也平平常常。先是由毛拉給他們誦一段《古蘭經》;然後向新郎新娘及其親人贈送禮物;宴會開始,又吃又喝;然後開始馬術表演,通常都是由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滿身油污的傢伙騎一匹跛腿的劣馬,裝模作樣,故作種種醜態,逗得來賓捧腹大笑。然後,等天黑下來,我們所說的舞會就在客廳里開始了。一個窮老頭兒彈起三根弦的……我忘記他們管那種琴叫什麼了……哦,有點兒像我們的巴拉萊卡琴。姑娘們和小伙子們面對面站成兩行,一面拍手,一面唱歌。隨後,一個姑娘和一個小伙子走到中央,開始對歌,其餘的人一齊幫腔。我和畢巧林坐在貴賓席上,忽然主人的小女兒,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來到他面前,對他唱起……怎麼說好呢?……就像是讚美歌。」 「您可記得她唱的是什麼?」 「哦,好像是這樣:『我們年輕的騎士個個英俊,身上的長袍鑲的是銀花邊,可是年輕的俄羅斯軍官比他們更英俊,連身上的飾帶也是金的。他在他們中間像一棵挺拔的白楊樹;只是這樹不在我們的園子裡生長和開花。』畢巧林站起來,對她鞠了個躬,把手按在額上和胸口,請我給她回答;我懂他們的語言,就把他的答謝翻譯了一遍。 「等她走開後,我小聲問畢巧林:『喂,怎麼樣?』 「『美極了!』他回答說,『她叫什麼名字?』我回答說:『她叫貝拉。』 「確實,她很美,高高的,亭亭玉立,一雙黑眼睛像山羚羊的眼睛,水靈靈的,一直看到您靈魂的深處。畢巧林若有所思地一直盯著她,她也常常偷偷地看他。不過,在欣賞這位美麗的郡主的不只畢巧林一個人:另有一雙直勾勾、火辣辣的眼睛從角落裡注視著她。我定神一看,認出那是我的老相識卡茲比奇。他這個人,說實在的,算不上朋友,也算不上什麼冤家對頭。他有許多令人可疑之處,但是從未發現他在哪方面調皮搗蛋。他常常趕著羊到我們要塞里來,賣得很便宜,但從來不肯讓價,他要多少,你就得給多少,少一文錢也不行。據說,他喜歡跟山賊一起上庫班去,而且,說實話,他真是一副強盜相:個頭兒小小的,乾瘦乾瘦的,肩膀卻寬寬的……那股靈活勁兒,靈活得簡直像魔鬼!身上的小襖總是破破爛爛的,補丁摞補丁,武器卻總是銀光閃閃的。他的馬在整個卡巴爾達是出了名的——確實,不可能想像有更好的馬了。難怪愛馬的人都羨慕他,而且不止一次想偷這匹馬,只是都沒有偷成。那匹馬的樣子現在好像還在我眼前:渾身漆黑,四條腿筆直,一雙眼睛絕不亞於貝拉的眼睛,那力氣有多麼大呀!一口氣跑五十俄里沒有事兒;一旦騎熟了,像狗一樣跟著主人跑,連主人的聲音都知道!這匹馬卡茲比奇一向連拴也不用拴。就是這樣一匹強盜馬!…… 「那天晚上,卡茲比奇比任何時候都陰沉,我一看,看出他棉襖裡面穿了鎖子甲。我心想:『他不會無緣無故穿鎖子甲的,準是打什麼主意。』 「屋子裡非常悶熱,我便到外面換換空氣。黑夜已經罩住山山嶺嶺,峽谷里飄蕩起一股股霧氣。 「我想到給我們拴馬的敞棚里去,看看有沒有草料,再說,小心總不會壞事:我的馬也是一匹好馬,不止一個卡巴爾達人饞巴巴地看著它,說:『好馬,真是好馬!』 「我順著籬笆慢慢走去,忽然聽到有說話的聲音;有一個聲音我立刻聽清楚了:那是主人的兒子,浪蕩子阿扎瑪特;另外一個人說得少,聲音也小。我心想:『他們在這兒嘀咕什麼呀?是不是嘀咕我的馬?』於是我在籬笆邊蹲下來,留神傾聽,竭力不漏掉一個字,有時歌聲和說話聲從屋子裡飛出來,淹沒我很想聽的這兩個人的談話。 「『你的馬真是太好了!』阿扎瑪特說,『我要是能當家,家裡有三百匹馬的話,我情願拿出一半來換你的千里馬,卡茲比奇!』 「『噢,卡茲比奇!』我的心裡說,並且想起他的鎖子甲。 「『是啊,』卡茲比奇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就是跑遍整個卡巴爾達,再也找不到這樣的馬。有一次,那是在捷列克河那邊,我騎著這馬跟山賊一起攔劫俄羅斯馬群;那次很不走運,我們只好各自逃命。我後面有四個哥薩克追來;已經聽見那幾個異教徒在我後面嚷嚷,前面又是一片稠密的樹林。我伏在馬鞍上,是死是活聽憑安拉旨意,而且平生第一次用鞭子狠狠抽了馬。這馬就像鳥兒一樣在樹叢中飛馳;尖利的棘刺撕扯著我的衣服,榆樹的枯枝抽打著我的臉。我的馬躍過一個個樹墩,用胸膛撥開了一叢叢樹棵子。當時最好是在樹林邊把馬扔下,自己躲到樹林裡去,可是我捨不得跟馬分離——先知果然獎勵了我的好心。有幾顆子彈嗖嗖地從我頭上飛過,我已經聽見那幾個下了馬的哥薩克跟在後面追來……忽然在我面前出現了一條很深的溝,我的好馬定了定神,便縱身一躍。馬的後蹄到溝那邊滑脫了,只靠兩條前腿掛著身子。我撒開韁繩,翻滾到溝里,這一下救了我的馬:馬躍了上去。這一切哥薩克們全看見了,卻沒有一個下來找我。他們准以為我摔死了。我聽到他們一齊跑去逮我的馬。我心裡又惱又著急。我在密密的草叢中順著溝往前爬了一會兒,一看:樹林到頭了,那幾個哥薩克騎著馬從林里走出來,來到空曠地方。只見我的黑眼睛駿馬直衝他們奔來,他們一齊嚷叫著去追它,追了很久很久,其中一個有兩次差點兒將套索套到它脖子上。我渾身直打哆嗦,垂下眼睛,做起禱告。過了一會兒,我抬起眼睛,便看到:我的黑眼睛正甩動著尾巴飛跑著,快得像風一樣。那幾個異教徒在後面騎著疲憊無力的馬,一個個在草原上落得遠遠的。我的真主呀!這是實話,實實在在就是這樣!我在溝里一直待到深夜。忽然,阿扎瑪特,你猜怎麼樣?我在黑暗中聽到有一匹馬在溝邊跑,打著響鼻,嘶叫著,馬蹄嘚嘚地敲著地面。我聽出我的黑眼睛的聲音:這是它,我的好夥伴!……打那以後,我們就沒有分開過。』 「可以聽到,他用手拍著他那駿馬的光溜溜的脖子,用種種親熱的名字呼喚著。 「『我要是有一千匹馬,』阿扎瑪特說,『情願全部拿出來換你的黑眼睛。』 「『哼,我才不換哩。』卡茲比奇淡淡地回答說。 「『你聽我說,卡茲比奇。』阿扎瑪特奉承他說,『你是個好人,是個有膽量的男子漢,可是我爹卻怕俄羅斯人,他不讓我到山裡去。你把你的馬給我吧,不論你要什麼,我都可以辦到;只要你想要,我可以把我爹最好的步槍或馬刀給你偷來——他的馬刀可是真正的古爾特貨 [2] :把刀刃往手上一放,就會自動扎進肉里去。像你那樣的鎖子甲根本不頂事。』 「卡茲比奇沒有做聲。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馬,』阿扎瑪特繼續說下去,『當時這馬正在你胯下打轉轉兒,鼓起鼻子蹦來蹦去,蹄下小石子亂飛,我心裡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打那以後我對什麼都厭煩了。我對我爹那些駿馬連看也懶得看,騎著那些馬出門,覺得丟臉,我心裡好難受呀。我一難受起來,整天整天地坐在懸崖上,時時刻刻想著你這匹鐵青色的駿馬,好像看到這馬漂亮的奔跑姿勢,像箭一樣直的光溜溜的脊樑,還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卡茲比奇,你要是不把馬賣給我,我就活不成了!』阿扎瑪特用打哆嗦的聲音說。 「我仿佛聽見他哭了;可是,說實話,阿扎瑪特是個十分倔犟的孩子,平時你別想叫他掉一滴眼淚,就連小時候也是這樣。 「我仿佛聽到,他的眼淚得到的回答是一陣類似笑的聲音。 「『你聽我說,』阿扎瑪特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我什麼事都可以干。你要不要我把我姐姐偷出來給你?她跳舞跳得多好看!唱歌唱得多好聽!繡起花來真是妙極了!就連土耳其蘇丹也沒有這樣的老婆……你要不要?明天夜裡,你在峽谷里等我,就是有流水的那條峽谷:我要送她到鄰村去,從那兒經過——她就是你的了。難道貝拉還抵不上你的千里馬嗎?』 「卡茲比奇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他小聲唱起一支古歌作為回答 [3] : 我們村裡有許多美麗的姑娘, 眼睛像黑夜的星星一樣明亮, 愛上她們如蜜甜,福分不小, 但男子漢的自由比什麼都重要。 三個五個老婆黃金可買到, 一匹駿馬卻是無價之寶, 駿馬馳騁在原野趕得上旋風, 駿馬不會變心,也不會騙人。 「阿扎瑪特向他苦苦哀求,又是哭,又是奉承,又是發誓,都沒有用;到末了卡茲比奇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說: 「『滾開,你這渾小子!你哪兒能騎我的馬?走不上三步,就會把你摔下來,叫你的後腦勺在石頭上撞個粉碎。』 「『把我摔下來!』阿扎瑪特瘋狂地叫道,接著就是孩子短劍擊打鎖子甲的叮噹聲。一隻強有力的手把他推開,他重重地撞倒在籬笆上,撞得籬笆搖晃起來。我心想:『這下子可就熱鬧了!』於是我急忙跑到馬棚里,給我們的馬戴上嚼子,牽到後院裡。過了兩分鐘,房子裡就鬧騰起來。事情是這樣的:阿扎瑪特穿著撕破的棉襖跑進房裡,說卡茲比奇要殺他。大家一齊奔出來,抓起槍——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叫聲,鬧哄聲,槍聲;可是卡茲比奇已經騎上馬,像個魔鬼似的在大街上揮舞著馬刀,在人群中轉來轉去了。我急忙抓住畢巧林的胳膊,說:『別人玩火,咱們燒身,那犯不著!咱們是不是趁早走掉?』 「『等一等吧,看看這戲怎樣收場。』 「『收場肯定很糟;這些傢伙總是這樣:喝足了酒,就要動刀槍!』我們就騎上馬跑回家了。」 「卡茲比奇怎麼樣啦?」我忍不住問上尉。 「這種人會怎樣!」他又喝了兩口茶,回答說,「他溜了。」 「沒受傷嗎?」我問。 「天知道他是不是受了傷!強盜嘛,是不容易死的!我就親眼見過另外幾個這樣的傢伙,比如,有一個傢伙渾身被刺刀扎得像篩子一樣,可還是一個勁兒地揮舞馬刀。」上尉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跺了跺腳,又說下去: 「有一件事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真是鬼迷心竅,我一回到要塞里,就把我蹲在籬笆後面聽到的話全講給畢巧林聽了。他笑了笑——這傢伙真鬼!——心裡卻打起主意。」 「怎麼一回事兒呀?請您講講吧。」 「沒法子了!既然講開了頭,那就得講下去。 「過了三四天,阿扎瑪特騎著馬來到要塞里。他照常來找畢巧林,畢巧林總是給他弄些好吃的東西。我當時也在座。大家談起馬來,畢巧林就稱讚起卡茲比奇的馬,說那馬跑得多麼快,樣子多麼漂亮,簡直像羚羊——照他的話說,這樣的馬全世界真的再也沒有了。 「這韃靼小子的眼睛亮了起來,畢巧林卻似乎沒有注意。我一談起別的事,可是他,毫不怠慢,立刻就把話題拉回到卡茲比奇的馬上來。阿扎瑪特每次來了,都是這一套。過了三四個星期,我就發現,阿扎瑪特臉上血色沒有了,憔悴了,就像多情的人害了相思病。多麼奇怪的事兒呀!…… 「說實話,整個這一套把戲是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畢巧林拚命逗他,使他恨不得投河尋死。有一次,畢巧林就對他說了:『阿扎瑪特,我看出來,你非常喜歡那匹馬;可是你看不到它,就像看不到自己的後腦勺一樣!那你就說吧,要是有誰把那馬送給你,你拿什麼給人家?……』 「『隨便要什麼都行。』阿扎瑪特回答說。 「『要是這樣的話,我可以把那匹馬給你弄到手,不過有一個條件……你要起誓保證辦到……』 「『我起誓……你也起個誓吧!』 「『好的!我起誓,一定給你弄到那匹馬;不過交換條件是,你得把你姐姐貝拉送給我;黑眼睛就算是娶她的聘禮。我想,你在這筆交易中是很占便宜的。』 「阿扎瑪特沒有做聲。 「『不願意嗎?好,那就聽便吧!我還以為你是個男子漢呢,誰知你還是個小娃子:你想騎馬還早著呢……』 「阿扎瑪特的臉唰地紅了。『而我爹呢?』他說。 「『難道他永遠不出門嗎?』 「『是的…… 「『同意嗎?…… 「『同意。』臉白得像死人一樣的阿扎瑪特小聲說,『什麼時候呢?』 「『就在卡茲比奇下次到這兒來的時候,他說好要趕十隻公羊來;其餘的都是我的事。可是要當心,阿扎瑪特!』 「這事他們就這樣講定了……說實話,這事兒可不好!後來我對畢巧林說起這話,他卻回答我說,一個契爾克斯蠻女子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好丈夫,應該算很有福氣的了,因為在他們來說,他總還是她的丈夫。至於卡茲比奇,是個強盜,應該得到報應。您想想看,我又能怎樣反駁他呢?……不過那時候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的密謀。嗯,有一天,卡茲比奇來了,問我們要不要公羊和蜂蜜。我叫他第二天送來。『阿扎瑪特!』畢巧林說,『明天黑眼睛就在我手裡了;要是今天夜裡在這兒見不到貝拉,你就休想見到馬了……』 「『好的!』阿扎瑪特說完,便朝村子裡奔去,天一黑,畢巧林就全副武裝,騎馬出了要塞。這事兒他們是怎樣干成的,我不知道。他們兩個到夜裡才回來,哨兵看到阿扎瑪特的馬鞍上橫放著一個女子,手腳都捆綁著,頭上裹著紗巾。」 「那麼馬呢?」我問上尉。 「別急,這就說到了。第二天一早,卡茲比奇就騎馬來到,趕了十隻公羊來賣。他把馬拴在籬笆邊,便走進我的屋裡來。我煮了茶招待他,因為他雖然是強盜,總是我的朋友。 「我們聊起來,東扯西拉……忽然我看到,卡茲比奇打起哆嗦,臉色也變了,並且一下子衝到窗口;但可惜那窗子是對著後院的。『你怎麼啦?』我問。 「『我的馬呀!……馬呀!』他渾身打著哆嗦說。 「真的,我聽到嘚嘚的馬蹄聲。『這準是哪一個哥薩克騎馬來了……』 「『不是!俄羅斯人壞,壞透了!』他大叫起來,並且像只雪豹似的騰身躍了出去。三蹦兩跳就到了院子裡。到了要塞門口,哨兵用槍攔住他的去路;他從槍上蹦過去,便順著大路狂奔起來……遠處塵土飛揚——是阿扎瑪特騎著駿馬黑眼睛在飛跑。卡茲比奇一面跑,一面從套子裡抽出槍來,打了一槍。有一分鐘左右,他站著一動也不動,直到他認定了沒有打中。然後,他尖叫一聲,把槍往石頭上一摔,砸個粉碎,自己一下子撲倒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要塞里的人紛紛來到他周圍,他卻誰也不理睬。大家站了一會兒,議論了一陣子,就回要塞了。我叫人把買羊的錢放在他身邊,他連動也不動,只是臉朝下躺著,像個死人一般。您信不信,他就這樣一直躺到深夜,躺了一個通宵……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才來到要塞里,打聽盜馬人姓甚名誰。一名哨兵見著阿扎瑪特解下馬,騎上馬跑掉的,認為無須隱瞞,就照實說了。卡茲比奇一聽到說出名字,眼睛亮了,就朝阿扎瑪特父親住的村子奔去。」 「他父親究竟怎樣呢?」 「問題就在這兒嘛,卡茲比奇沒有找到他。他出門了,要在外面待五六天,要不然阿扎瑪特怎麼能把姐姐擄走呢? 「老頭子回到家來,女兒和兒子都不見了。阿扎瑪特是個機靈小子,他明白,如果不跑掉,性命是保不住的。所以從此就失蹤了:准也投奔哪一幫山賊入了伙,而且在捷列克河或者庫班那邊送了命:這也是活該!…… 「說實話,這事兒也使我傷了不少腦筋。我一聽說那契爾克斯姑娘在畢巧林那兒,就戴起肩章,掛上佩劍,前去找他。 「他躺在外屋的床上,一隻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拿著熄滅的菸斗,裡屋的門掛著鎖,鎖上沒有鑰匙。這一切我一眼就看清楚了。我咳嗽幾聲,又用靴後跟在門檻上啪啪跺了兩下,可是他卻裝作沒有聽見。 「『准尉先生!』我儘量擺出嚴厲的神氣說,『難道您沒有看見我到您這兒來了嗎?』 「哦,您好,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要不要抽菸?』他回答說,身子卻連抬也沒抬。 「『對不起!我不是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我是上尉。』 「『那都是一樣。您不喝茶嗎?您可知道,我真煩神煩透了!』 「『我全知道。』我說著,走到床跟前。 「『那更好,我沒有心思講。』 「『准尉先生,您做的事可不太好,連我都可能要承擔責任……』 「『得了吧!有什麼大不了的?再說,咱們早就彼此彼此了。』 「『開什麼玩笑?把您的佩劍交出來。』 「『米齊卡,把劍拿來!……』 「米齊卡把劍拿來了。我盡了我的責任之後,便挨著他在床上坐下來,說:『聽我說,格里高利·亞歷山大羅維奇,你得承認,這事兒很不好。』 「『什麼事兒不好?』 「『就是你把貝拉弄了來嘛……阿扎瑪特這小子實在太壞了!……嗯,你得承認。』我對他說。 「『要是我喜歡她呢?……』 「瞧,叫我拿什麼回答他呢?我無話可說了。不過,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我又對他說,如果她父親來要人的話,還是應該把她交出去。 「『完全沒必要!』 「『要是他知道她在這兒呢?』 「『他怎麼會知道?』 「我又無話可說了。畢巧林欠起身子,說:『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您聽我說!您可是個好心人,要知道,如果咱們把貝拉交給這蠻子,他不把她殺了,也會把她賣掉。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能任意把事情弄壞。讓她留在我這兒,我的劍就留在您那兒吧……』 「『那您讓我看看她吧。』我說。 「『她就在這裡面;就是我想看看她,今天也沒看到呢。她蒙著頭坐在角落裡,不說話也不抬眼睛,怯生生的像只野羚羊。我雇來了小酒館的老闆娘,她懂得韃靼話,由她服侍她,開導她,讓她明白,她是我的,因為除了我,她不屬於任何人。』他用拳頭在桌子上一擂,說出最後一句。就連這話我也同意了……有什麼法子呢?有一種人,不贊同他的主意不行。」 「怎麼樣?」我問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他當真使她順從了,還是她因為失去自由,因為日夜想念家鄉,變得憔悴不堪了?」 「得了吧,想念什麼家鄉呀?在村子裡看得見的那些山山嶺嶺,在要塞里也能看得見——那些蠻子就再也不需要什麼了。再說,畢巧林天天都要送她一些東西。開頭幾天她不開口,傲慢地把禮物推開,於是東西便落到老闆娘手裡,老闆娘也就更起勁地施展口才了。唉,禮物呀禮物!為了一塊花布,女人什麼事干不出來呀!……噢,這就不必說了……畢巧林在她身上下了很大功夫;在這段時間裡,他學會了韃靼話,她也多少懂得我們的話了。她漸漸地敢看他了,開頭是偷偷地,斜著眼睛看,而且一直帶著憂鬱的神氣,小聲哼著歌兒,有時我在隔壁屋子裡聽到了,都覺得很難受。我永遠忘不了的是這樣一個場面:我從那兒經過,往窗子裡一望,只見貝拉垂著頭坐在炕上,畢巧林站在她面前。『你聽我說,我的天使,』畢巧林說,『你也知道,你或早或晚都是我的了,幹嗎還要讓我難受呢?你是不是愛著哪一個車臣小伙子?要是那樣的話,我馬上就放你回家去。』她的身子微微哆嗦了一下,並且搖了揺頭。他又說:『是不是你恨透了我?』她嘆了一口氣。『還是你信的教不允許你愛我?』她的臉一下子白了,一句話也沒有說。『你要相信我,各民族的真主都是一個,既然真主允許我愛你,怎麼會不允許你也愛我呢?』她凝神望著他的臉,似乎被這話打動了;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懷疑而又很願意相信的神氣。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呀!亮閃閃的,就像兩塊燃燒的煤炭。 「『你聽我說:親愛的,我的好貝拉!』畢巧林又說起來,『你也看出來,我是多麼愛你,我什麼都願意犧牲,只要能讓你高興,我希望你幸福,你要是再這樣憂愁下去,那我只有死了。你說,你能高興高興嗎?』她沉思起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然後嫣然一笑,並且點頭表示同意。他握住她的手,要她吻吻他;她輕輕推卻著,只是一遍又一遍說:『請別這樣,請別這樣。』他糾纏起她來,她打起哆嗦,哭了起來。『我落在你手裡,』她說,『我就是你的奴隸,當然,你可以強迫我。』說著又哭了。 「畢巧林用拳頭擂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便奔到另一間屋子裡。我也走了進去。他抄著手悶悶不樂地前前後後踱著。我問他:『怎麼樣,老弟?』他回答說:『簡直是個魔鬼,不是女人。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她一定是我的……』我搖搖頭。『您願意打賭嗎?』他說,『過一個星期就行了!』『好吧!』我們互相擊了一下掌,就走開了。 「第二天他就派專人到基茲利亞爾去買東西。買回來各種各樣的波斯料子,多得數也數不清。 「他把買回的東西給我看,對我說:『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您看怎麼樣,亞細亞美人兒抵擋得住這樣的排炮嗎?』我回答說:『您不了解契爾克斯女子,她們不像喬治亞女子或者外高加索的韃靼女子,一點也不像。她們有她們的規矩,她們受的教養不一樣。』畢巧林笑了笑,吹起口哨。 「果然不出我所料,禮物只起了一半作用:她變得親切些了,不那麼疑慮重重了,但也不過如此。於是畢巧林決定使出最後一招。有一天早晨,他叫人備好馬,自己穿起契爾克斯服裝,帶上武器,走進她的屋子。『貝拉!』他開口說,『你也知道我多麼愛你。我當初決意把你弄出來,滿以為等你了解了我以後,會愛我的。我錯了。那就再見吧!我所有的一切,都歸你,由你處置,如果你願意,你就回到你父親那兒去吧,你是自由的。我對不起你,我應該懲罰自己。再見吧!至於我上哪兒去,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不用多久就會嘗到子彈和馬刀的滋味,到那時候你要想起我,原諒我。』他轉過身子,伸出手向她告別。她沒有握他的手,沒有做聲。我站在門外,但從門縫裡可以看得清她的臉:那張可愛的臉兒像死人一樣煞白煞白的,我看著都覺得心疼起來。畢巧林沒有聽到回答,就朝門口走了幾步;他渾身哆嗦著——誰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我以為他當真會照他說著玩兒的話去做呢。他這人就是這樣,真是天知道,可是他剛剛挨到門,她就跳起來,哇的一聲哭出來,一下子撲到他的脖子上——您也許不相信,我當時站在門外,也哭了,嗯,也不是哭,而是有點兒那個……唉,不說吧!……」 上尉沉默起來。 「是啊,不瞞您說,」過了一會兒,上尉捋著鬍子說,「我當時是感到難過,從來沒有一個女人這樣愛過我呢。」 「他們的幸福很長久嗎?」我問道。 「是啊,她坦率地對我們說過,自從看見畢巧林那一天起,就常常在夢裡看到他,還從來沒有一個男人使她產生這樣的印象。是啊,他們很幸福!」 「這多麼乏味呀!」我不由得叫起來。真的,我以為準會有一個悲劇結局呢,這一下卻使我大失所望!……「難道她父親沒有猜想到她在你們要塞里嗎?」我又問道。 「也許他想到的。可是過了幾天,我們就聽說老頭子被殺了。是這麼一回事兒……」我的勁頭兒又來了。 「應該說,卡茲比奇准以為阿扎瑪特是得到父親的同意才偷他的馬的,至少我認為是這樣。有一天,他就在離村子有三俄里的地方,在路旁守候著;老頭子出去找女兒沒找到,回家來了;他的隨從人馬都落在後面——當時已經是黃昏時候——他心事重重地騎馬慢慢走著,卡茲比奇像一隻貓似的從樹叢後面躥出來,從他背後跳上他的馬,一劍把他捅下馬來,抓起韁繩,就一溜煙跑了。有幾個隨從在山包上全看到了,他們一齊放馬追趕,可是沒有追上。」 「他是為丟了馬尋找點補償,報了仇。」我想引上尉說出他的看法,就說道。 「當然,依他們看,」上尉說,「他做的是很對的。」 我不由得感到驚訝,覺得俄羅斯人真能適應所在地的民族的風俗習慣。我不知道,這種思想特點應該受到指責還是讚美,但這足以證明俄羅斯人具有難以置信的靈活性和清醒明智的理性,所以不論到哪裡,見到罪惡無可避免或無法消除,就加以諒解。 這時茶喝完了,早已套好的馬在雪地里凍得打哆嗦,月亮在西方漸漸暗淡,眼看要沉入像撕碎的帷幕一般掛在遠處峰巒之上的烏雲里去,我們從石頭房子裡走了出來。跟我的旅伴的預言相反,天氣晴朗了,看樣子我們會有一個寧靜無風的早晨。環舞的群星像美妙的花邊似的交織在遙遠的天際,隨著東方朦朧的曙光在暗紫色的蒼穹逐漸擴展,漸漸照亮白雪皚皚的陡峭山坡,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左邊和右邊陰森而神秘的深谷黑黝黝的,夜霧像蛇一樣繚繞,彎彎曲曲遊動著,順著附近一條條山岩朝深谷里爬去,仿佛感到並且害怕白天的來臨。 空中和地上都十分寧靜,就像晨禱時人的心境;只是偶爾從東方吹來一陣涼風,吹拂著掛了白霜的馬鬃。我們上路了。五匹瘦馬吃力地拉著我們的大車順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往古得山上爬,我們步行跟在後面,每當馬拉得沒有了勁兒的時候,我們就拿石頭墊住車輪。這條路仿佛一直通到天上,因為放眼望去,這條路一直在往上去,到末了,鑽進一片白雲里,那片白雲從黃昏時候就歇在古得山頂上,好像一隻守候著獵物的老鷹。雪在我們腳下咯吱咯吱響著。空氣非常稀薄了,連呼吸都很困難。血一陣一陣地往頭上沖,儘管這樣,有一種暢快感傳遍我周身的血管,覺得我這樣高高地在世界之上,心裡不知道為什麼非常快活。不用說,這是一種孩子氣的心情,但是,當我們遠離塵世而接近大自然時,就不由得變成孩子。名利從心靈中消失,心靈恢複本來的狀態和有朝一日準會重新出現的那種狀態。誰要是像我一樣漫遊過荒無人煙的山嶺,欣賞過那千姿百態的山岩很久很久,如饑似渴地吞吸過瀰漫在峽谷間的清新空氣,誰就自然會理解我為什麼一心要把這些令人心醉神迷的景色介紹、敘述、描繪一番。啊,我們終於爬上古得山頂,便停下來,朝四下里眺望:山頂上空掛著一片灰雲,灰雲散發著一陣陣陰冷氣息,預示暴風雨就要來臨;但東方依然十分晴朗,一片金黃,以至於使我們,也就是我和上尉,完全忘記了那一片灰雲……是的,連上尉也忘記了。普通人的心靈對於大自然的雄偉壯麗的感受,那是比我們這些舞文弄墨、炫耀口才的人強烈百倍、敏銳百倍的。 「我想,您對這樣的壯麗景色早就習慣了吧?」我問他。 「是啊,就是對子彈的嘯聲也是能習慣的,也就是說,習慣於掩蓋不由自主的心跳。」 「我聽說,恰恰相反,有些老戰士還覺得這種音樂很動聽呢。」 「當然,您要說動聽,那也是動聽的;不過那也是因為心跳得厲害些罷了。您瞧,」他指著東方說,「多麼好的地方!」 真的,這樣的景色恐怕到哪兒也看不到:在我們下方是科叔爾谷地,阿拉格瓦河和另外一條小河像兩條銀線似的從谷地上穿過;淡藍色的晨霧在谷地上飄飄蕩蕩,緩緩進入附近的峽谷,躲避溫暖的晨光;左邊和右邊是一條條山脊,一條比一條高,縱橫交錯,綿延不斷,覆蓋著皚皚白雪和灌木;遠方也都是山,山都是山,但形狀各異,千姿百態,而所有的積雪都閃耀著緋紅的色彩,喜氣洋洋,光輝四溢,就好像這永遠是冰雪長存久安的世界;太陽剛剛從一條暗藍色的山嶺後面露出臉兒,只有見慣的眼睛才能看出那是山嶺,不是陰雲;不過太陽之上有血紅色的一片,引起我的旅伴特別的注意。「我對您說過嘛,」他叫起來,「今天有大風雪;要快點兒趕路,要不然咱們會在十字架山上遇到大風雪。快走!」他對車夫吆喝道。 車夫把鐵鏈捆到車輪上代替剎車閘,免得車輪打滑,抓住馬籠頭,便開始下坡。右邊是懸崖,左邊是深谷,很深很深,谷底一個奧塞梯人的村莊似乎成了一個小小的燕子窩。我一想到在這條兩輛馬車都無法錯車的山路上,一個驛車夫每年總得有十來次坐著他的東顛西歪的馬車深夜從這兒經過,不禁打了個寒噤。我們的車夫有一個是俄羅斯的雅羅斯拉夫漢子,另外一個是奧塞梯人。這個奧塞梯人事先就卸下兩匹拉套的馬,小心翼翼地拉著轅馬的籠頭走著;我們那個大大咧咧的俄羅斯老鄉甚至都沒有爬下馭座!我對他說,至少也要為我的箱子操操心呀,我可不願意爬到谷底去搶皮箱。他卻回答我說:「哎呀,老爺!上帝保佑,他們能走到,咱們也能走到:咱們這又不是頭一回走。」他說得不錯,看樣子我們真會走不到的,結果還是走到了,而且如果人人都能多思索思索的話,就會認識到,生命並不值得這樣時刻擔心。 不過,諸位很想知道貝拉的故事的結局吧?首先要說明,我寫的不是小說,而是旅途筆記;所以,在上尉實際上未開始往下講之前,我不能搶先寫他怎樣講。那麼,就請諸位等一等,或者,翻過幾頁去看,不過,我奉勸諸位不要這樣,因為,翻越十字架山(或者如學者剛巴所稱呼的「聖十字架山」)是很值得諸位關心的。且說,我們下古得山,進入契爾托夫谷地……哦,這真是一個帶有浪漫意味的名字!諸位準以為這是萬丈懸崖夾峙的鬼窟——才不是這麼一回事兒呢:契爾托夫谷地不是根據「巧爾特」(鬼)一詞得名,而是根據「契爾塔」(邊界)一詞得名的,因為這裡原是喬治亞的邊界。這谷地積滿了雪,很像薩拉托夫、唐波夫和我們祖國其他一些可愛的地方。 「這就是十字架山!」我們一進入契爾托夫谷地,上尉就指著一座覆蓋著一層白雪的小山說。小山頂上有一個石頭十字架黑鬱郁的,十字架旁邊有一條隱約可辨的路,那是在山旁邊的路被大雪埋住時行人才走的。我們的車夫說,現在還沒有雪崩,所以,為了愛惜馬匹,就繞著山走。我們在拐彎的地方遇到五六個奧塞梯人;他們表示要為我們效勞,於是把住車輪,一面吆喝著,又推又扶,保護著馬車往前走。這道路確實很危險:右邊,在我們頭頂上懸著大堆大堆的積雪,看架勢,只要風一吹,就會崩落到峽谷里來;狹窄的道路有一部分覆蓋著雪,有些地方腳一踩就陷下去,有些地方由於白天日曬和夜晚嚴寒結成了冰,所以人走起來就很吃力,馬走起來更是跌跌滑滑的;左邊是一條閃著亮光的很深的裂罅,有山泉從其中流過,那流水時而躲藏到冰殼子底下,時而在黑黑的石頭上跳躍,泛起一團團白沫。我們花了兩個鐘頭,才好不容易繞過十字架山——兩俄里竟走了兩個鐘頭!這時候,烏雲低垂下來,下起了冰雹和雪;風往峽谷里直灌,像夜鶯大盜那樣,又吼叫,又呼嘯;一會兒,石頭十字架就隱沒在像波浪似的從東方滾滾而來、一陣比一陣更濃的雲霧中……順便說說,關於這十字架有一個奇怪然而十分流行的傳說,說這是彼得大帝路過高加索時豎立的。可是,第一,彼得大帝只到過達吉斯坦;第二,十字架上明明用大字寫著,這是奉葉爾莫洛夫將軍之命建立的,是在一八二四年。儘管有文字為證,傳說卻根深蒂固,真不知應該相信什麼才好,何況我們一向不喜歡相信文字記載。 我們還得在結了冰凌的石頭和濘滑的雪地上走五六俄里,才能到達科比驛站。馬已經精疲力竭,我們也凍得直打顫;風雪吼叫得越來越厲害,就像我們家鄉的、北方的風雪,只是那瘋狂的吼聲更加悽厲,更加悲愴。我在心裡說:「你這個被放逐者,痛哭思念你那遼闊無垠的草原了!在那裡你可以盡情舒展你的寒冷的翅膀,可是在這裡,你受到束縛,憋得難受,好像關在籠中的鷹,聲嘶力竭地叫著拚命撞擊鐵籠格子了。」 「糟了!」上尉說,「您瞧,四下里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霧和雪了;弄不好咱們會跌到山溝里或者掉進深窟里去,下面的拜達拉河恐怕也漲了水,過不去了。亞細亞就是夠人受的!人也罷,河也罷——什麼也靠不住!」車夫們不住地鞭打馬匹,又吆喝又叱罵,但不管鞭子響得多麼帶勁兒,馬只是打著響鼻,四蹄抵住地面,死活不肯移動一步。終於,有一個車夫說:「老爺,今天咱們到不了科比了,趁現在還不晚,是不是往左拐,您看行嗎?那邊斜坡上有什麼東西黑糊糊的,想必是房子,過路人遇到壞天氣常常在那兒落腳的;他們說,您要是賞幾個酒錢,他們可以帶路。」他指著奧塞梯人補充說。 「知道,夥計,你不說我也知道,」上尉說,「這些傢伙夠人受的!就喜歡找機會敲幾個酒錢。」 「不過,說實在的,」我說,「要是沒有他們,咱們會更糟。」 「還不是一樣,還不是一樣,」上尉嘟噥說,「這些帶路的真夠嗆!他們聞得出哪兒可以撈一把,好像沒有他們,就找不到路了。」 於是我們就拐向左邊走,又折騰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來到總共有兩間屋子的簡陋的歇腳處。屋子是用石板和圓石砌成的,圍著同樣的石牆。衣衫襤褸的主人一家親熱地接待我們。後來我才知道,是政府供養他們,講定由他們接待遭遇暴風雪的旅人的。「一切都平安無事了!」我在火邊坐下來之後,說道,「現在請您把貝拉的故事給我講完吧,我相信,這還沒有完。」 「您為什麼這樣想呢?」上尉詭秘地笑著,擠著眼睛回答我說。 「因為這不合乎情理。開頭不尋常的事,結局也一定不尋常。」 「算您猜對了……」 「我很高興。」 「您高興倒是不錯,可是我一想起來,實在傷心呀。這個貝拉呀,真是一個好姑娘!到後來,我跟她相處慣了,拿她當女兒看待,她也很喜歡我。我得告訴您,我沒有家,父母音訊全無,有十二三年了。至於討老婆,以前連想也沒想過,如今呢,您也明白,那就很不相宜了,所以有人讓我疼,我很高興。她常常給我們唱歌,或者跳列茲金卡舞……她的舞跳得多麼好呀!我見過我們省城的小姐,有一次我在莫斯科還到過貴族俱樂部,那是在二十年前了——她們哪兒能比呀!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兒!……畢巧林把貝拉打扮得花枝招展,照料,愛護,無微不至,所以她在我們那兒變得更美,像仙女一樣了;曬黑的臉和胳膊變白了,兩腮紅撲撲的……她總是那麼快活,而且老是拿我開玩笑,這淘氣丫頭……我自然也不計較……」 「等你們把她父親死的事告訴她,又怎麼樣呢?」 「這事我們瞞了她好一陣子,直到她在我們那兒處慣了,安下心來。等我們告訴她,她哭了兩三天,後來也就淡忘了。 「有四五個月過得好極了。我好像已經說過,畢巧林一向非常喜歡打獵,以前他老是到樹林子裡去打野豬或者山羊,現在他連要塞圍牆外面都不去了。可是,後來有一次,我看到,他又把雙手抄在背後,在屋子裡踱來踱去,想起心事。終於有一天,他對誰也不說一聲,就打獵去了,整個上午都不見他的影子。一次,又一次,出去得越來越勤了……我心想:不妙,他們之間準是出了什麼事兒! 「有一天早晨我去看他們——那情景現在如在眼前:貝拉坐在床上,穿著黑綢外衣,臉色煞白煞白的,一副悲傷的神情,使我嚇了一跳。 「『畢巧林在哪兒?』我問。 「『打獵去了。』 「『今天去的嗎?』……她不作聲,似乎很難出口。 「『不,還是昨天出去的。』她終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 「『他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昨天一整天我想呀,想呀,』她含著眼淚說,『我想到各種各樣不好的事兒:一會兒好像他被野豬咬傷了,一會兒好像他被車臣人擄到山裡去了……可是今天我覺得是他不愛我了。』 「『好姑娘,真的,你這是胡思亂想到哪兒去了!』她哭起來,後來她高傲地昂起頭,擦乾眼淚,又說下去。 「『他要是不愛我了,誰又不讓他把我送回家去呢?我又不強求他。要是再這樣下去,那我就自己走好啦。我不是他的奴僕,我是王爺的女兒!……』 「我勸說起她來:『你聽我說,貝拉,總不能要他天天坐在家裡,像釘在你的裙子上那樣。他是個年輕人,喜歡出去打打野味,出去跑跑就會回來的。你要是愁眉苦臉的,那他很快就厭煩你了。』 「『是的,是的!』她回答說,『我要快活起來。』於是她哈哈大笑著拿起自己的鈴鼓,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在我身旁跳來跳去;只不過沒有快活多久,她又倒在床上,雙手捂住臉。 「我對她有什麼辦法呢?您知道,我從來沒有跟女人打過交道,我想來想去,想法子安慰她,可是什麼法子也想不出來。有好一陣子我們兩個都默默地待著……那局面真難受呀! 「終於,我對她說:『咱們到圍牆上去走走,好嗎?天氣真好極了!』這是在九月里。確實天氣好極了,又晴朗,又不熱,一座座山清楚得像在面前的碟子裡。我們走出來,在要塞的圍牆上來來回回踱了一會兒,又一聲不響地往前走;後來她坐到草地上,我也挨著她坐下來。哦,想起來實在好笑:我跟著她跑來跑去,就像一個保姆。 「我們的要塞在很高的地方,從圍牆上望去,風景好極了:一邊是開闊的曠野,有幾條沖溝穿過,盡頭處是樹林,樹林一直伸展到山脊,曠野上有幾個村莊冒著炊煙,馬群來來往往;另一邊是一條奔騰的小河,緊接著小河的是稠密的灌木叢,灌木叢覆蓋之下是一座座岩石丘岡,連接著高加索的主脈。我們坐在棱堡的角上,所以兩邊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忽然看到:有一個人騎一匹灰馬從樹林裡出來,越來越近,終於在河那邊離我們一百丈左右的地方停住,並且像瘋子似的讓馬打起轉轉兒。何等怪事呀!……『你好好看看,貝拉,』我說,『你眼力好,看看那騎馬的是怎麼一回事兒:他這是耍把戲給誰看?……』 「她一看,就叫了起來:『是卡茲比奇……』 「『啊,是他這個強盜!是不是來拿我們開玩笑的?』 「我定神一看,真的是卡茲比奇;還是那一張黑黑的臉,還是像往常一樣穿得又破又髒。『那是我爹的馬。』貝拉抓住我的手說,她渾身抖得像樹葉一樣,眼睛閃閃發亮。我心想:『啊哈,鬼丫頭,你身上也流著強盜的血呢!』 「『你過來,』我對哨兵說,『把槍檢查檢查,把那個傢伙給我打下馬來,我賞你一個銀盧布。』『是,長官。可是他不肯站住……』我笑著說:『你叫他站住嘛!』……哨兵就向他招手,喊道:『喂,夥計!你等一下,幹嗎老是像陀螺似的打轉轉兒?』卡茲比奇真的站定了,留神聽起來。他准以為有什麼事要跟他談談呢——才不是哩!……我的槍手端起槍……叭!……沒有打中——火藥在藥池裡一閃,卡茲比奇就把馬一夾,馬就跳開了。他在馬鐙上站起身來,用他們的話嚷嚷了兩句,拿鞭子嚇唬了兩下,就一溜煙跑掉了。 「『你怎麼不害臊呀!』我對哨兵說。 「『長官!他是去慢慢死,』他回答說,『這種可惡的傢伙,一下子是打不死的。』 「過了有一刻鐘,畢巧林打獵回來了。貝拉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既不埋怨,也不責備他出去這麼久……連我都對他十分生氣。『唉,您呀,您呀!』我說。『剛才卡茲比奇來了,就在河那邊,我們朝他開過槍。哼,您不是很容易碰上他嗎?這些山民都是有仇必報的傢伙。您以為他不會想到阿扎瑪特幹的事也有您的份兒嗎?我敢打賭,今天他認出貝拉來了。我知道,他一年前非常喜歡貝拉;他親口對我說過,要是有法子備辦一份像樣的聘禮,他一定去求婚的……』畢巧林聽了,沉思起來。『是的,』他回答說,『是得小心點兒……貝拉,從今天起,你不能再到要塞的圍牆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他做了一次長談,我很惱火,因為他對這個可憐的姑娘變了心;而且,他把一半時間花費在打獵上,他的態度冷淡了,難得跟她親熱,所以她明顯地漸漸憔悴了,臉兒變長了,一雙大眼睛沒有神了。有時,我問她:『你嘆什麼氣呀,貝拉?你傷心嗎?』——『不!』——『你要什麼嗎?』——『不!』——『你想念親人嗎?』——『我沒有親人。』往往整天除了『是』和『不』以外,從她嘴裡什麼話也問不出來。 「我於是跟他談起這事。『您聽我說,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他回答說,『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性格,這是教育使我養成的,還是上帝造就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造成別人的不幸,那我自己不幸的程度也不亞於別人;當然,這對別人並不是什麼安慰,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在我青春年少的時候,自從我離開父母照管那時候起,我就開始縱情享受一切可以用金錢買到的歡樂,不用說,這些歡樂也使我煩膩了。後來我進入上流社會,上流社會很快也使我厭煩了。我愛過上流社會的美女,她們也愛過我,可是她們的愛情只能使我想入非非和自負,我的心依然是空虛的……我開始讀書,做學問,不久我也討厭了做學問。我看出來,榮華富貴都跟學問毫無關係,因為最走紅的人都是一些不學無術的傢伙,升了官,就榮耀,而要升官,只要八面玲瓏就行,於是我感到苦悶了……不久我被調到高加索,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我本來希望,在車臣人的子彈嘯聲中不會再感到苦悶,可是希望落空了,過了一個月,我對子彈嘯聲和死神的臨近就完全習慣了,說實話,還不如對蚊子的嗡嗡聲注意多呢——所以我比以前更苦悶了,因為我喪失了幾乎是最後一點希望。當我在自己屋子裡看到貝拉,當我第一次把她抱在膝上,吻著她那烏黑的鬈髮時,我這個傻瓜,還以為她是命運之神大發慈悲,給我送來的天使呢……我又錯了:蠻女的愛情比貴婦、小姐的愛情好不了多少;蠻女的單純無知也跟貴族女子的賣弄風情一樣使人討厭。如果您希望我愛她,我還可以再愛她,我感謝她給我帶來過幾許非常甜蜜的時刻,我可以為她獻出生命,不過我跟她在一起感到苦悶……我是一個傻瓜還是一個壞蛋,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也很可憐,也許比她更可憐,我的靈魂被上流社會敗壞,思想飄浮不定,我的心貪得無厭,什麼都不能使我滿足,我對悲傷就像對歡樂一樣容易習慣,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空虛,我只剩下一個辦法:旅行。只要一有機會,我就動身——只是千萬別去歐洲!——我要去美洲,去阿拉伯,去印度——說不定在哪兒會死在半路上!至少,我可以肯定,因為風吹雨打,旅途艱辛,這最後一點安慰不會很快成為過去。』——他就這樣說了很久,他的話深深扎在我的心裡。因為我這是第一次從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嘴裡聽到這樣的話,但願這也是最後一次……真是何等怪事!請您說說看,」上尉轉身對我說,「您好像在京城裡待過,而且才離開不久。難道那兒的年輕人都是這樣嗎?」 我回答說,有很多人都說這樣的話,有一些人說的也許是真心話,不過,絕望的情緒好像一切時髦的衣衫,出自社會上層,然後就傳到下層,下層便照穿不誤;如今最苦悶和真正感到苦悶的人倒是竭力掩飾這種不幸,就像掩飾過錯一樣……上尉不了解這些奧妙,搖了搖頭,俏皮地笑了笑,說: 「苦悶這種時髦玩意兒恐怕都是法國人傳進來的吧?」 「不,是英國人。」 「啊哈,是這麼一回事兒呀!……」他回答說,「他們本來不就是一些不可救藥的酒鬼嗎?」 我不禁想起莫斯科的一位貴夫人,她硬是說,拜倫不過是一個酒鬼。不過,上尉這樣說是情有可原的,為了戒酒,他當然竭力使自己相信,世界上一切不幸都是來自酗酒。 這時,他又繼續講他的故事: 「卡茲比奇沒有再露面;可是不知為什麼我頭腦里總是擺脫不掉一個念頭:他不是無緣無故來的,他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有一天,畢巧林勸我跟他一起去打野豬;我推託了半天,真的,野豬對我算什麼稀罕玩意兒!然而他還是把我拖了去。我們帶上五六名士兵,一大早就出門了。我們在蘆葦叢和樹林裡鑽來鑽去,直到十點鐘,還沒見到一隻野物。『喂,咱們是不是回去呀?』我說,『幹嗎非要不死心?今天就不是一個好日子嘛。』可是畢巧林呀,儘管又熱又累,就是不願意空手回去。這個人就是這樣:想怎樣,就得依著他,顯然是小時候媽媽把他慣壞了。到中午時候,終於找到一隻倒霉的野豬……砰!砰!沒門兒,野豬跑進了蘆葦……就是這樣一個不走運的日子嘛!……於是我們多少歇了一會兒,就動身往家走。 「我們鬆了韁繩,一聲不響地並排走著,已經快要到要塞了,只是稠密的灌木叢將要塞遮住,我們還沒有看見。忽然一聲槍響……我們互相看了一眼,我們猜想到同一件事兒,不禁大吃一驚,立刻縱馬朝槍聲響的地方奔去,一看:圍牆上有許多士兵堆成一堆,朝田野上指著,田野上有一個人騎馬飛跑,將一樣白白的東西按在馬鞍上。畢巧林尖叫起來,嗓門兒不亞於任何車臣人,從套子裡抽出槍,便追了過去,我也跟著他追去。 「多虧打獵不順利,我們的馬沒有累壞,跑起來非常帶勁兒,所以我們越來越接近了……終於,我認出了卡茲比奇,但是看不出他按在馬鞍上的是什麼。這時我跟畢巧林跑齊了,高聲對他說:『這是卡茲比奇!』他看了看我,點了點頭,照馬抽了一鞭。 「終於,他已經在我們的射程之內了;不知卡茲比奇的馬是累壞了,還是沒有我們的馬好,反正不管他怎樣想方設法,那馬還是跑不快。我心想,這會兒他該想起他的黑眼睛了…… 「我看到:畢巧林一面縱馬飛跑,一面端起槍來……『別開槍!我對他喊道,『別浪費子彈;咱們這就追上他了。』年輕人就是年輕人!總是沉不住氣……誰知槍響了,子彈打斷了馬的一條後腿,那馬又暴跳了十來下,打了個趔趄,就跪倒了,卡茲比奇跳下馬,這時我們才看清了,他手裡抱的是一個用被巾裹著頭的女人……是貝拉……可憐的貝拉!……卡茲比奇用他們的話對我們嚷了兩句什麼,就舉起短劍對準了她……再不能怠慢。我開了一槍,倒是打中了,準是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因為他的胳膊突然垂了下來……等到硝煙散去,只見地上躺著受傷的馬,馬旁邊是貝拉;卡茲比奇卻丟下槍,像一隻貓似的攀著樹棵子爬上了峭壁;我真想把他從那兒打下來,可是裝好的彈藥沒有了!我們跳下馬,朝貝拉奔去。可憐的姑娘一動不動地躺著,血像泉水一樣從傷口往外涌……這傢伙竟如此惡毒:要是朝她心口扎一刀,倒也罷了,一下子也就完了,這一刀卻扎在背上……真是最毒辣的一刀!她已經昏迷過去。我們撕開被巾,把她的傷口緊緊扎住。畢巧林吻她的嘴唇,卻怎麼也不能使她甦醒過來。 「畢巧林上了馬,我把貝拉從地上抱起來,好不容易放到他前面的馬鞍上,他一隻手抱住她,我們就騎馬往回走。我們默默地走了幾分鐘之後,畢巧林對我說:『我看,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咱們像這樣是不能把她活著帶回家的。』我說:『是的!』於是我們縱馬飛跑起來。早有一大群人在要塞大門口等著我們;我們小心翼翼地把貝拉抬到畢巧林的屋裡,就派人去請醫生。醫生雖然喝得醉醺醺的,但還是來了;他驗過傷情,就說,她活不過一天了;可是他錯了……」 「她好了嗎?」我不由得高興起來,抓住上尉的胳膊問道。 「沒有,」他回答說,「醫生說錯了,錯就錯在她又活了兩天。」 「那您給我講講,卡茲比奇是怎樣把她搶到手的?」 「是這樣:儘管畢巧林有言在先,她還是走出要塞,來到小河邊。要知道,那天天氣很熱,她坐到石頭上,把兩腳伸進水裡。這時卡茲比奇悄悄走過來,一下子把她摟住,捂住嘴,拖進灌木叢,在灌木叢里跳上馬,打馬就跑!這時她掙扎著叫喊了幾聲;哨兵驚動了,開了槍,可是沒有打中,這時我們也趕到了。」 「究竟為什麼他要把貝拉搶走?」 「還問為什麼!這些契爾克斯人本來就是出了名的賊種,什麼東西沒放好,見了就帶走;有的東西用不著,可是也要偷……就別問他們為什麼了!再說,他老早就喜歡她嘛!」 「貝拉死了嗎?」 「死了。不過她折騰了很久,我們也跟著她折騰得夠受。那天晚上十點鐘左右,她甦醒過來,我們坐在床前;她一睜開眼睛,就呼喚畢巧林。『我在這兒,在你身邊呢,我的心肝!』他握住她的手,回答說。『我要死了!』她說。我們就安慰起她來,就說醫生說過,一定會把她治好。她搖揺頭,轉過頭去朝著牆:她真不願死呀!…… 「夜裡她說起胡話,她的頭熱得燙手,渾身熱得一陣一陣打哆嗦;她斷斷續續地說到父親,說到弟弟;她很想到山裡去,回家去……後來她也說到畢巧林,用種種親熱的稱呼叫喚他,要麼就責備他變了心。 「他把頭伏在手上,一聲不響地聽她說;可是我始終沒見他的睫毛上有一滴眼淚。他是欲哭無淚,還是竭力控制著自己,我不知道;至於我呀,我可是從來沒見過比這更悲慘的事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不說胡話了;有一個鐘頭左右,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臉色煞白,奄奄一息,幾乎看不出她在喘氣。後來她又好些了,又說起話來,可是您猜,她說的是什麼?……這樣的念頭只有臨死的人才會有!……她傷心起來,說她不是基督徒,到了陰間她的靈魂永遠不能跟畢巧林的靈魂相會,別的女人在天堂里會成為他的伴侶。於是我產生了讓她在死前受洗的想法,我把這個想法對她說了,她猶猶豫豫地看了看我,老半天說不出話來;終於,她回答說,她生來信什麼教,死去還信什麼教。整整一天就這樣過去。這一天裡她變得多厲害呀……煞白的兩腮癟了下去,兩隻眼睛越來越大了,嘴唇燒乾了。她感到心裡熱得發燒,好像胸中有一塊燒紅的鐵。 「就這樣熬到第二天夜裡;我們都沒有合眼,沒有離開她的床前。她痛苦得不得了,不住地呻吟,只要剛剛疼得不那麼厲害了,她就竭力要畢巧林相信她好些了,勸他去睡覺,吻他的手,拉住他的手不放。快到天亮時候,她感覺到死的難受,翻來翻去折騰起來,把繃帶都掙脫了,血又流起來。等到把繃帶重新紮好,她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就一再要畢巧林吻她。他跪到床前,把她的頭從枕頭上多少往上抱了抱,就把自己的嘴唇緊緊貼到她那漸漸涼了的嘴唇上;她用打顫的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她像要在這一吻中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他……不過,她死是非常好的!要不然畢巧林把她拋棄了,她又怎麼樣呢?或早或晚總會有這樣一天…… 「第二天上半天,她很安靜,不言不語,也很聽話,不論我們那位醫生怎樣用泥敷和藥水折磨她。『算了吧!』我對醫生說,『您不是自己說過她肯定要死嗎,還要用您那些藥幹什麼呀?』他回答說:『這樣總要好些,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良心可以安寧了。』好一個良心! 「午後,她開始感到乾渴得難受。我們打開窗子,可是外面比屋子裡還熱。我們在床邊放了些冰塊,可是一點也沒有用。我知道,這種難以忍受的乾渴是死亡臨近的徵兆,就把這話對畢巧林說了。『水,水!……』她從床上欠起身來,用嘶啞的聲音說。 「畢巧林一張臉變得煞白,他抓起杯子,倒滿了水,送到她嘴邊。我雙手捂住眼睛,念起祈禱文,不記得念的是什麼了……是啊,老弟,死人的事我見得多了,在醫院裡、在戰場上我都見過,可是這跟那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還有,不瞞您說,使我傷心的是,她在臨死以前一次也沒有想起我,我可是一直像個父親一樣疼她呀……唉,上帝就別怪罪她吧!……說真的,我算什麼呀,非要人家在臨死前想起我?…… 「她一喝過水,就覺得好些了,可是過了三四分鐘她就死了。我們把一面鏡子放到她的嘴唇上——鏡子光光的!……我拉著畢巧林從屋子裡走出來,我們就朝要塞的圍牆走去;我們倒背著兩手,一句話也不說,肩並肩地來來回回踱了很久;他的臉上一點特別的表情也沒有,於是我惱火起來,我要是他的話,會悲痛死的。後來他在樹蔭下坐下來,拿一根小棍兒在沙土上畫起什麼。說實話,我主要是出於禮貌,想安慰安慰他,就說起話來;他卻抬起頭,笑起來……這一笑使我渾身打了個寒噤……我便去買棺材。 「說實話,我是一半為了排遣悲傷去做這事的。我有一塊緞子,就拿來罩棺材,並且又用一些契爾克斯銀帶做裝飾,那都是畢巧林給她買的。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把她安葬在要塞外面,小河旁邊,靠近她最後一次坐過的那個地方;如今她的墳墓周圍已經長滿一叢叢刺槐和接骨木。我本想豎立一個十字架,可是,您也知道,這不合適:畢竟她不是基督徒呀……」 「畢巧林怎麼樣啦?」我問道。 「畢巧林病了很久,人也瘦了,一副可憐的樣子,不過,打那以後,我們從來沒有談到過貝拉。我看出來,一提這事兒他會很不愉快,那又何必談呢?過了三四個月,他就被調往某某團,到喬治亞去了。我們從此再沒有見過面。對了,記得好像有人不久前對我說過,他回俄羅斯去了;可是在兵團的調令通報里沒有見到。不過,什麼消息傳到我們這兒總是很遲的。」 於是他發了長長的一篇議論,說許多新聞到一年後才知道,是多麼不愉快——他說這些話,想必是為了沖淡回想起往事的悲傷。 我沒有打斷,也沒有去聽他這番議論。 過了一小時,可以上路了,暴風雪停息了,天也放晴了,我們又繼續趕路。在路上我不由得又談起貝拉和畢巧林的事。 「您沒有聽說,後來卡茲比奇怎麼樣嗎?」我問道。 「卡茲比奇嗎?哦,說真的,我不知道……只是聽說,在右翼陣地上,在沙普蘇格人那兒有一個叫卡茲比奇的,膽大包天,身穿大紅外衣,常常騎著馬在我們的槍彈下慢騰騰地走來走去,每當子彈嗖的一聲從他身邊飛過,他只是斯斯文文地彎一彎腰,不過,未必就是那個卡茲比奇!……」 我和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在科比分手了。我坐驛車走了,他因為車載太重,沒有跟上我。我們都不指望什麼時候還會再見面,誰知我們又見了一次面,而且,如果諸位有興趣的話,我可以講一講,這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兒呢……不過,諸位是不是承認,馬克西姆·馬克西梅奇是一個很值得尊敬的人?……如果諸位承認這一點,那我講了這樣一個也許太長的故事,就算是得到充分的報酬了。 [1] 阿列克賽·彼得羅維奇·葉爾莫洛夫(1777—1861年),著名的俄國將軍。1816年至1827年任喬治亞總督和高加索司令。 [2] 古爾特是高加索一帶最好的刀劍品牌,因兵器匠人古爾特而聞名。 [3] 請讀者原諒,我把卡茲比奇唱的歌改寫成詩。當時我聽到的自然是散文;可是習慣是第二天性。(萊蒙托夫注) 同他一樣,我尋求著忘懷與自由, 同他一樣,我童年時心已經燒透, 我愛過高山的落日、洶湧的水流, 和那人間與天國的風暴的怒吼。 節選自《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