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客遊記 · 穆蘭

斯特恩 《多情客遊記》
瑪麗亞 穆蘭 直到目前,我還沒有體驗過富足的痛苦,無論什麼樣的痛苦,是什麼滋味——經法國最美好的地區波旁努瓦旅行——適逢收穫葡萄的大忙季節,大自然正把她的豐饒傾瀉到每個人懷裡,人人抬眼仰望——所過之處,處處都有音樂為勞動 打拍子,大自然的孩子都歡歡喜喜把一串串葡萄運回家——經過這裡,看到眼前的每一群人,不由激情滿懷——然而,他們當中每個人都孕育著種種奇遇。 天哪!要寫下來得寫上二十卷——唉!這一卷只剩下幾頁了,無法全都塞進去——而且其中一半還必須留給我的朋友項狄先生在穆蘭附近遇見的可憐的瑪麗亞。 我看他寫的那個精神失常的少女的故事 [1] 時,大受感動;我到了她住處附近,就想起這事,念念不忘,以致很想繞半里格路,到她父母住的村子去打聽她的情況,我無法克制這一衝動。 我承認,到那裡去,就像哭喪臉的騎士 [2] 去尋求傷心的冒險一樣——我不明白原因何在,只知道我卷進傷心事時才最清楚地意識到我有靈魂。 她的老媽媽應門出來,她還沒開口,那臉色就說明了情況——她已失去丈夫;他為了瑪麗亞一個月前精神失常,她說道,過分悲痛,不久就死了。——起初,她補充道,她還擔心,她的女兒會為這事失去剩下的一點理智——反倒使她更孤僻——但她還平靜不下來——她的可憐的女兒,她哭著說道,到路上遊蕩去了—— ——我寫這一段時,我的脈搏為什麼跳得這麼慢?本來拉弗勒的心好像只適應快樂的事,他為什麼在老媽媽講這事時用手背抹了兩次眼睛?我向馬車夫示意,要他掉頭上路。 我們走到離穆蘭不到半里格路時,在一條通往灌木叢的路上的一小塊空地上,我發現可憐的瑪麗亞坐在一棵白楊樹下——她的手肘靠在膝上,托著頭,頭偏向一邊——樹腳下有一條小溪流過。 我吩咐馬車夫把車駕到穆蘭——又叫拉弗勒跟我訂晚飯——說我隨後步行去。 她跟我的朋友所描寫的一樣,穿一身白衣服,只是她的頭髮散開披著,以前是盤在頭上用絲網罩住的。——她的上衣上也一樣添了一根淡綠色絲帶,由肩上垂至腰間;絲帶頭上繫著她的笛子。——她的山羊像她的情人一樣不忠實;她弄來一條小狗代替它,小狗用繩子拴著,一頭系在她的腰帶上;我看她的狗時,她把狗拉回去——「你可別離開我,西爾維奧。」她說道。我看看瑪麗亞的眼睛,看出她與其說在想念她的情人或小山羊,不如說在想念她的父親;因為她提到他們就淚流滿面。 我挨著她坐下;流淚時,瑪麗亞讓我用手帕揩。——然後,我把手帕泡在我的眼淚里——然後,泡在她的眼淚里——然後,又泡在我的眼淚里——然後,我又為她揩——我揩淚時,感到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我相信,用物質和運動拼湊的任何說法,都無法說明。 我確信我有靈魂;就是把唯物論者那些使世人厭煩的書全搬出來,也無法讓我相信沒有靈魂。 * * * [1] 見《項狄傳》第九卷,第二十四章。 [2] 哭喪臉的騎士,指堂吉訶德。 瑪麗亞 瑪麗亞清醒一點時,我問她是否記得兩年前坐在她和山羊當中那個又白又瘦的男人?她說,當時她心裡很亂,但由於兩件事,她還記得——一件是,她雖然很難受,還看得出那個人可憐她;另一件是,那山羊偷走了他的手帕,她打了它一頓——她在小溪里,她說道,把手帕洗了,從那以後,她就把手帕保存在口袋裡,要是再見到他時好還他,她補充道,他幾乎答應過她。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讓我看;手帕疊得整整齊齊,包在兩張葡萄葉里,還用一根藤須系住——打開後,我看見手帕的一個角上有S字樣 [1] 。 從那以後,她告訴我,她遊蕩到羅馬,還逛了聖彼得教堂——然後往回走——她竟獨自找到路翻過亞平寧山——身上沒錢,卻游遍倫巴第——腳上沒穿鞋,竟走過薩瓦的硬石路——她怎麼忍受過來,怎麼得到吃喝,她說不出——但是,上帝減弱了吹到 剪了毛的羊羔身上的風 [2] ,瑪麗亞說道。 的確剪了毛!而且剪到肉了呵,我說道;要是你在我的土地上,那兒我有一間農舍,我會帶你到農舍,為你擋風避雨:你可以吃我的餅,喝我的酒 [3] ——我也會善待你的西爾維奧——在你犯痴,外出遊盪時,我要把你找回來——日落時,我做晚禱,然後,你用笛子吹晚禱唱的歌,我獻祭的香菸,因為隨同一個傷心人的香菸一起升天, [4] 神也會同樣接受。 我說這番話時,我的天性溶解了,便掏出手帕,瑪麗亞說道,都泡透了,不能再用,必須在溪里洗一洗。——在哪兒晾乾呢,瑪麗亞?我說道——我要揣在懷裡焐干,她說道——這對我有好處。 你的心還是那麼溫暖嗎,瑪麗亞?我說道。 我觸動了掛滿她的憂傷的那根弦——她露出沉思的失常的神色往我的臉瞧了一會——然後,一聲不吭,拿起她的笛子,吹奏讚頌聖母的曲子——我觸動的那根弦停止了顫動——不久,瑪麗亞恢復了常態——讓笛子掉下,站起來。 你上哪兒去呢,瑪麗亞?我說道。——她說去穆蘭。——我們一起走吧,我說道。——瑪麗亞挽著我的胳膊,放長了繩子,讓狗跟在後面,我們就這樣走進穆蘭。 * * * [1] S是「項狄先生」的頭一個字母。 [2] 這裡套用法國諺語:「對於剪了毛的羊,上帝給它的風也要小一些。」 [3] 《聖經》用語,意思是跟我同吃,享受同樣的待遇。 [4] 參看《新約·啟示錄》第8章第4節:「那香的煙,和眾聖徒的祈禱……一同升到神面前。」 瑪麗亞 穆蘭 我們進入市場中心時,儘管我不喜歡在市場上跟人客套,寒暄,還是停下來,向瑪麗亞最後看一看,最後告別。 瑪麗亞雖不高,但體態極美——痛苦使她的容貌帶上了超凡脫俗的神色——她仍然是女性——而且,凡是我們心裡希望女人有的,或我們的眼睛想在女人身上尋找的一切,在她身上太多了,因此,如果那些痛苦的痕跡能從她腦子裡消除,伊萊扎的痕跡也能從我的腦子裡消除,她不僅會吃我的餅,喝我的酒, 還會躺在我懷裡,願她像我的女兒那樣待我。 再見,可憐的不幸的姑娘!——吸了這點油和酒吧,那是一個過客,出於同情,倒在你的傷口上的——只有那個兩次傷害了你的人才能將你的傷口永遠包紮好。 [1] * * * [1] 這裡借用《聖經》故事作比喻。參看《新約·路加福音》第10章第30—34節:一個人被打得半死,有人「動了慈悲之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傷處,包裹好了」。 波旁努瓦 最令人歡欣激動的,莫過於這次在葡萄收穫季節經過法國這個地方旅行,我為了自己刪去了這一部分。 [1] 但由於擠過那道憂鬱之門來到這裡,我的痛苦使我完全不能適應:在每一歡樂的場合,我都看到瑪麗亞在這幅畫面的背景中,憂鬱地坐在白楊樹下;快到里昂時,我才能給她罩上一層幕。—— ——親愛的敏感呵!給予我們歡樂時所珍貴的東西,痛苦時要付出高昂代價的東西的永不枯竭的源泉!你用鐵鏈把為你受苦受難的人拴在稻草鋪的床上——又是你使他們如登天堂 ——感情的永恆的源泉!——這正是我要探索你的地方——是你的神力在我心裡活動——不是因為在痛苦而令人厭惡的時刻,「我的靈魂看到毀滅縮了回去,驚慌了」 [2] ——這不過是賣弄辭藻——而是因為我感到身外有些慷慨的歡樂和慷慨的關懷——這一切都來自你,世上偉大的,偉大的感覺中樞!即使在你所創造的最遙遠的沙漠中,有一根頭髮掉到地上,你都會顫動。——當我無精打采時,尤金尼厄斯被你觸動,就拉上窗簾——一邊聽我述說症狀,一邊把他的不安歸咎於天氣。有時,你也把一份敏感給予經常來往於荒山野嶺的最粗魯的農民——他發現屬於別人的羊群的一隻受傷的羊羔——這時我看見他把頭靠在牧羊杖的彎頭上,憐憫地俯視著它——唉!我早來一會就好了!它流血過多,死了——他那溫柔的心也為它悲痛—— 願你平安,慷慨的農民!——我看見你痛苦地離去——不過你的快樂會抵消你的痛苦——因為你的農舍是快樂的,家裡的人是快樂的——在你周圍玩耍的羊羔是快樂的。 * * * [1] 參看本書「瑪麗亞,穆蘭」一章。 [2] 見約瑟夫·艾迪生的悲劇《卡托》第五幕第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