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論 · 青春論
一 我的青春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現在正是我的青春時代」之類的想法,就這樣過來了。我的青春什麼時候過完的呢?完全找不到分界線在哪裡。如果說不成熟的人大行蠢事就是青春的標記,那我認為自己到現在也還正青春呢,恐怕等到七十歲也還很青春吧,這樣的反省絕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我還想嘴硬,虛張聲勢地說:「文學之精神就是要永葆青春。」但即便我像念經一般不停嘟囔文學、文學,也依然無法抵消自己的愚蠢。生來已有三十七年,就這樣虛度光陰找不到人生的分界線,實在是悲哀。如果到七十歲時還是沒有發現界線在何處,那又該變得何等無助啊!是不是自己劃上一道分界線呢?有時候我會這樣想。那麼問題來了———「怎麼劃好呢」,想到這裡我再次舉手投降。我還會先行考慮「結婚」這一分界線,估計大家也都是這樣想的吧。對於結婚,我絕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也沒什麼堅持,我打算順其自然,如果水到渠成出現了需要結婚的情形,那我任何時候都可以結婚。 [1] 但是,這樣一來是不是我人生的分界線就能形成了呢?我覺得十有八九還是無法形成,假設說真的形成了,我也絕不認為這分界線會使我的生活變得真實且偉大起來。我確實愚蠢,但這愚蠢的成因卻和結婚這事兒沾不上邊。結婚,然後孩子長大,我年屆七十,如此一來,果然青春———哪裡都不見人生的分界線,這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話題,想到這裡,我深感惶恐。
「青春一去不復返」,這話說得極為漂亮,而「青春永不逝去」這話就說得太可悲了。首要的一點,那樣太沒意思。那種累法兒與別的疲累不同,是一種無法治癒、走到窮途末路的感覺。世阿彌在流放佐渡 [2] 期間創作的謠曲 [3] 中有一部題為《檜垣》的作品。細節我都忘記了,故事大意如下:好像是有一座寺廟名為檜垣寺(如果您非常了解謠曲,還請略過此處,我極有可能會胡說八道),有一個老嫗每天早晨都來寺中,在佛前供上閼伽水。這老嫗總是一個人來,她帶來的水清亮柔美,不同尋常。於是寺廟住持就問她說:您是哪裡人?姓甚名誰?老嫗吟出一首和歌,問住持是否知道此歌(很抱歉我把這首和歌給忘了,只記得是以類似於「汲水」這類的枕詞 [4] 起句),住持並不理解這個枕詞的意義。當然這首和歌也頗具重要意義,不過卻並非故事的最關鍵之處,故還請諒解為盼。住持心內不解,就問說:這組枕詞聽起來很是陌生,究竟是何意思?老嫗回答說:如果想知道意思,就請勞駕去一趟某某河邊(河的名字我也忘了)。我自己就住在那裡,到時候講給住持聽。說完就回去了。第二天(也有可能不是第二天。總之在傳說故事裡面明天也好十年後也罷都不打緊),住持去那條什麼河邊拜訪老嫗。到那裡一看,果然有一間荒廢的草屋,但卻不見人影,而且那破屋荒廢已久,根本不像人住的地方。這時,不見人影的半空中忽然傳來老嫗可怕的聲音:來,聊一下我的過去吧。很久以前,我在京城供職,青春時代過得非常快活,昨天那首和歌即是本人的作品,被收入到《新古今》 [5] 一類的和歌集中。隨著年齡增長,年輕時候的美貌日漸衰敗,越來越丑,這痛苦簡直不堪忍受。我備受折磨,萬分苦惱後最終死去,卻因此不得往生,至今仍因執念被困於人世間,兀自迷茫。請大師前來唯有一事相求,萬望大師能為我超度,助我早日往生。聽到這裡,和尚高聲喝道:我自會為你超度,你先現出身來!老嫗猶豫片刻後說:既是如此,我也顧不得容貌醜陋駭人,且來見過大師。一個執迷不悟的女鬼出現在和尚眼前。和尚開始誦經超度,這期間老嫗追逐著昔日的青春夢想和舊時容顏,恍恍惚惚盡情起舞,最終往生。故事大意就是這樣。
以流放北海孤島之身創作出如此優美的故事來,世阿彌這個人確實是天才,令人折服。我每每和朋友們講起這個故事,雖然每次講的都不太一樣(我對所有朋友都講過這個故事),聽完之後最受感動的人是宇野千代女士 [6] 。自那以後宇野女士就迷上了謠曲,經常去欣賞能劇。而我雖一直把謠曲當成文學在讀,卻幾乎沒去劇院看過,於是遭到了她的嘲笑。雖說所有的女人都擔心人老色衰,這一點和男人絕對無法相比,但宇野女士聽完故事之後深受震動的樣子尤為真切地印在我的腦海里,盤桓不去。宇野女士本人也已是這般年紀,她對女鬼的苦惱應能感同身受,故反應激烈,有這層意義在。而對於逝去的青春竟會表現得如此明顯,或者說竟然會有如此執著的愛戀之情,這反倒讓我羨慕起女人來。這份羨慕中絲毫沒有身為男人狂妄自大的成分。
女人總是有很多秘密。男人和女人身處同樣的生活之中,男人意識不到任何秘密,女人卻總能發現各種微妙的秘密。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宇野女士的小說。她的私小說自不必說,不管是男孩的故事、女選手的故事還是音樂老婦人的故事,她講述的大部分故事都帶有這類微妙的褶皺。這些帶有秘密色彩的心情一個個微妙又瑣細,如同一顆顆被準確挖掘出的寶石一般精美,我很是愛讀。話雖如此,那是不是我也寫寫這類作品試試看呢,還真是不行。就是把我的腦袋倒過來踢幾腳,我也寫不出這種東西。如果真能像宇野這樣寫故事,那就會不可否認地發現我自身其實也會有類似的心情,但在生活中我卻不會圍著這些轉。當然,現在我的主要任務並不是要討論文學。
女人一一感受著這種微妙的內心、秘密的氣息來過活。我想,對於她們來說每一個小時肯定都至關重要,每一個小時都想緊緊抓在手中。女人能夠從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分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不管這個部分何等微小,哪怕是一根頭髮或是一根眉毛。我們男人就完全不懂這些,更何況是容顏老去的悲哀這類,即使男人的生活中也有同樣的感情,男女之間依然存在天壤之別。宇野女士某篇小說中的一封信里好像有這麼一句:「女人一個人睡覺時的淒涼,您大概不會明白吧」,大致是這麼個意思。女人緊緊抓住這寶貴的每一個小時,她們對孤身一人的狀態抱有何等痛切的詛咒之情,我差不多能猜得出來。
和這樣的女人相比,我每天的生活完全稱得上是空洞無物,每一分每一秒都缺乏實感,且邋遢散漫,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氣息。別說一根頭髮這樣的傻話了,就是掉了一根手指一條胳膊,頂多也就覺得很不方便,還可能會擔心外表不雅觀,對微小生命的逝去應當不會產生任何感覺。
所以,對於女人來說,逝去的時間也已經深深地紮根於女人的生理之中,其絢爛的青春盛時與趨老凋謝之間存在可怕的差距,女人們已經本能地養成了以此時間差為核心的特殊思考方式。事實上,同樣身處老年時,女人的老年往往比男人的老年表現出更多無可挽救之痛苦。女人以肉體來思考,這寶貴的肉體凋落之日無疑就是萬事皆休之時。女人的青春很美,如同花兒盛開般驚艷。女人的一生全部都已變成秘密封印在青春之中。所以,如果僅從這點來看,女人比人類更具動物性,這樣說也無甚不妥。實際上,女人擁有一種獨特的本領,在面對人生叢林以及叢林中的歧路、敵人或湧出的泉水時,能夠形成男人絕對無法想像的各種美好意象。假如去掉女人的理智,把她們限定在基於肉體做出的思考之中,那么女人的世界就會淪陷、只能亡國。女人失去貞操之時,她的祖國也隨之淪陷。由是,她的肉體是絕對的,她的青春也是絕對的。
一說到女人一般如何如何男人一般如何如何這些時,我的舌頭就打不過轉來,講得前言不搭後語,還是就此打住,來說說我自己個人層面上的那些事兒吧。不過,我想對剛才的內容稍加總結,即女人對與自己有關的生活有著清醒認識,非常努力地過好每一個小時,這一點遠非男人可及。她們具有非常明顯的自我中心的思考方式,僅從這一觀點來看,不得不說女人是遠勝男人的「生活者」。剛剛談到的《檜垣》那個故事也是一樣,換成是男人,即便是以光源氏 [7] 為主人公,因過於憂慮容顏老去而變成幽靈這樣的故事也無法成立。並不是說不能把光源氏寫成幽靈,最起碼的,以男人寫年老這事兒就行不通。試想一下,有一位老爺爺總是哀嘆人老色衰,以至於魂魄一直在人世間游離而無法往生,這樣一個故事帶給讀者的閱讀效果必大有不同,不如說更像一個喜劇故事。女人的生活圈子非常狹窄,但她們卻活得很是熱烈。
三好達治 [8] 在評論我的時候好像說過,坂口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座恢宏氣派的建築物,但進到裡面卻發現沒鋪榻榻米。這據說是近來有名的辣評,我也不由得一笑,確如其言,在我寺廟正殿那般寬敞的伽藍堂中卻連一片鑲邊草蓆都找不到,只是百無聊賴地把這寶貴的時間迎來又送走。空虛的一天,空虛的一生。即使別人不脫鞋貿然進來,然後又一下子兀自出去,我也說不得半句怨言。因為我這裡沒有任何的分界線,連一塊「請把木屐脫在這裡」這樣的公告牌也都沒有。
我有可能到了七十歲也還很青春,可是卻從未體驗過因哀嘆衰老而變成幽靈這樣充實的生活。對於這樣一個我來說,青春絕稱不上美好,也談不上特別。那麼,青春是什麼呢?青春就是讓我活下去的力量,是諸多雖然愚蠢但卻一直支撐著我生命燃燒的事物,支撐我生命的所有這一切事情都是我青春的對象,都是我的青春。
要說愚蠢,那我經常是蠢不可言,如果要從愚蠢如我的生存方式里舉出一條正常的人生信條來,那就是「不可後悔」。並不是說我做得很好所以無須後悔,自己固然愚蠢,但即使後悔也終究不會有任何改觀,所以不可後悔。說起來不過是類似於祈禱一般的蠢人的激情罷了。牧野信一住在魚籃坂 [9] 上那會兒,在書房裡貼有一張詩箋,上面寫著「於我事皆無悔」,是菊池寬先生 [10] 所書。後來聽說那原本是宮本武藏 [11] 的一句名言。看這冠冕堂皇大肆宣揚的架勢就知道,宮本武藏的不可後悔和我的不可後悔大不相同。《葉隱論語》 [12] 里似有訓誡云:不管是什麼壞事,一旦自己做下了,則必須以美名掩飾之。我卻從未想過如此明目張胆地把自我主義貫徹到底,我總不免會更多地考慮他人,還會經常反思自己的弱點,忍不住要唉聲嘆氣。如果見到上述《葉隱論語》級的高手,我會第一個站出來大打出手。
可以說,我所說的「不後悔」其實意味著一種達觀,不管作惡的後果是拋屍荒野還是下地獄都不會後悔,總之我已竭盡全力去做。宮本武藏毅然決然地說「於我事皆無悔」,他總是會清晰地認識到「事」的存在,這和我的達觀不是一回事兒。想來宮本武藏應是一個時常會後悔的傢伙,不然他為何硬要編出「於我事皆無悔」這樣一句名言呢?從這句話里足可聽出武藏的悔意,入耳如同詛咒一般。
我絕非是要炫耀自己的愚蠢,不過既然我的生命燃燒於此,既然我憑此得以生存至今,那就必須在有生之年對它多加珍惜。儘管我的青春里沒有「逝去的美」,有的只是「永遠不會失去的愚蠢」,我還是必須要講一講我的青春。話說我的青春論同時也是淪落論,這一點諸位一讀便知。
二 關於淪落
日本的小官吏劣根性非常嚴重,一旦給他點官兒似的權力,立馬就會飛揚跋扈不可一世起來。之所以說這個,是因為最近剛剛有人在菜店或魚店經歷過,那裡本應是對眾生一視同仁的地方。我素來和菜店、魚店這些都沒什麼關係,但卻在別的地方沉痛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有老爸或是老媽帶著孩子走進電車,或者是有青年人帶著老太太進來,總會有人給孩子或老太太讓座。不一會兒旁邊的座位空出來時,儘管剛才把座位讓給孩子或老太太的人還站在那裡,卻還是會自己一屁股坐下,或是讓自己的同伴坐。這種事兒經常碰到,卻從未見過有孩子老爸或老媽請剛剛讓座的人來坐座位。
也就是說,這是一群利用別人對孩子和老太太的同情心來為自己謀取不正當利益的傢伙。如果這群人當上了官兒,必然會發揮出官吏的劣根性,濫用權力,後果不堪設想。
我有一個極壞的毛病,當看到老太太等人搖搖晃晃走進電車裡來時,心裡就會覺得不讓座不行。可是,一旦糊裡糊塗讓了座,對方馬上就會把討厭的小官吏劣根性展示給我看,讓我非常不悅;但是如果不讓座,心情也會很不爽。於是,為儘量避免和這類帶有小官吏劣根性的傢伙扯上關係,我決定除非電車裡空蕩蕩的,否則就不落座。雖然多少有些累,但還是不和這些討厭的傢伙扯上關係來得更加幸福。
去年快過年的時候,我在澀谷換車,從國營電車上下來,換乘巴士。巴士嚴重超載,那情形就連我都覺得要喘不上氣來。在我旁邊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穿著學習院 [13] 的小學生制服。我面前的座位空出來了,於是我示意旁邊的少年過去坐。少年只是行了個禮,並沒有坐上去。不一會兒座位又空出來,但少年仍舊站著被滿員的人群擠來擠去,連看都不看一眼我前面的座位。
我欽佩這少年的良好教養。少年嚴守信念的堅定態度堪稱完美,即使和宮本武藏相比也毫不遜色。當然學習院的孩子們也不都是這樣,但至少讓我深切感受到了家教的重要性。
像這樣的良好教養未必都和原生家庭的榮耀或財富有關,但是我認為,家族的榮耀或對財富的自豪這些非常重要,當具備無後顧之憂的家庭背景時,即使是一個普通人也可自行輕鬆保持這樣的堅定態度。
不過,雖然名門子弟往往與生俱來就會擁有這樣良好的教養,但那些名流所屬的成人世界和孩童世界卻並不能一概而論,很多時候並非如此。更有甚者,成人世界裡的所謂貴族品格僅僅指從容不迫的態度或堅定的外表,而那外表與精神並無關聯,真正的貴族精神又自存在於別處。有著良好教養的人們不過是在與他人簡單接觸時表現得很懂禮貌,而當涉及實際的利害關係時,能否做到自我犧牲呢?能否心甘情願地把座位讓給別人呢?毋寧說傷害他人以保證自己不留遺恨這一深層性格其實更容易形成。
再者,在成人世界中,當犧牲、互讓、體恤照顧這些並非出於禮貌,而是作為生活本身得以訓練形成時,是為淪落的世界。在淪落的世界裡,人們深知傷害他人的罪惡,對別人的困窘寄予憐憫和同情,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知道實際的救助方法並會身體力行。而且他們不會辜負別人的信任,總是以仁義來約束自己的行為。
儘管如此,他們的重仁義主要還是僅限於他們自己同志者的世界中。只要踏出他們那個世界一步,即當接觸到不屬於淪落世界的人們時,他們未必會信守仁義。這是因為淪落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具有性格破產者的特徵,而且又多惡徒無賴,他們保護同僚、守護他們的秩序,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但他們並不認為在對外時仍需遵守秩序。總的來說,他們的秩序與普通家庭的秩序很不一樣,即使沒有特別的惡意,也還是會招致諸多矛盾和發生齟齬。
都說只要過上三天悠閒的討飯生活就會樂不思蜀,淪落世界裡也是一樣,如果能夠扼殺掉獨立不羈的靈魂,那就再沒有比淪落世界更宜居、更易沉淪之所了。那裡不需要華服美宅,也不缺天然野生的食物,真如南海仙島一般。因此我強烈詛咒、憎恨淪落世界。一旦失去獨立不羈的靈魂,我不過就是一具肉體垃圾而已。所以我的靈魂堅決不願在此停駐,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我的靈魂又在這個世界裡感受到了休憩的閒適,為什麼會覺得這就是故鄉呢?
今年夏天我回到新潟,時隔二十年之後再次趕上了白山神社 [14] 的祭典。雖不如從前熱鬧,卻還是有個松下雜技團正在表演。在馬戲團里我最喜歡從一個鞦韆到另一個鞦韆飛來飛去的那種空中雜技。但這個松下雜技團里像樣的藝人有可能被征入伍了吧,只有團長一個成年人,他們的表演非常拙劣,有一半左右的演員都掉到了地上,沒有飛好。後來我看過一次柴田雜技團的表演,人家那次除了小丑以外沒有一個人掉下來。乍看上去好像正中間的鞦韆最重要,其實不然,兩側的鞦韆上需要安排最熟練的指揮,由他們來控制中間那個人出發時的節奏。柴田雜技團那次中間鞦韆上是一位女藝人,兩邊的鞦韆上是兩位老練的藝人,所以一點兒都沒亂。松下雜技團表演時老藝人搭的是中間的鞦韆,兩邊都是孩子,根本沒有指揮。
掉下來,又掉下來,然後再攀上去。他們上場時不過是一群少年少女,掉下去再上來,這回一定做好!看到他們下定決心瞪大眼睛上鞦韆的氣勢,我不禁流下淚來。一副拼盡全力的架勢。除老藝人外,第二老練的是一個才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這個青年總給人猥瑣之感,我不願意看他。就是這個青年,在最後的高難度動作那裡失敗落地之後,咬緊牙關瞪大眼睛,很帶勁地用手重新系好耳邊的繩子,再次抓緊繩索飛身攀上鞦韆。那時候猥瑣之感已經完全消失,有的只是莊嚴神聖、全力拚搏的氣概。那種美打動了我。
有一次真杉靜枝 [15] 女士邀我一起去帝劇 [16] 欣賞輕歌舞劇。和輕歌舞劇中的女演員比起來,和她們一起跳舞表演的那些男的看起來簡直傻極了。他們表現得實在是太過低能、太傻,身為同性的我覺得有些鬱悶,這時候真杉女士低聲對我說:「為什麼歌舞劇里的男的看上去這麼傻呢?」本來我以為男觀眾覺得傻的,女觀眾或許會有不同的觀感,聽了真杉女士的話之後我才認識到,原來女人們也是那樣覺得的。
不過我也曾遇到過一次例外。
那次是在京都。昭和十一年、十二年 [17] 左右。京都的夏天很熱,我就每天拿著十文錢鑽到新聞影院裡去,一整天都待在休息室里看看書什麼的。新聞影院是滑冰場的附屬建築,非常涼快。那段時間我對工作失去了自信心,不知多少次地想過要結束生命。新京極 [18] 那裡有一座歌舞劇院叫京都紅磨坊,我經常動身過去。動的真的只是身體而已,演出很是無趣。所以,我遇到的唯一一次例外當然不會發生在京都紅磨坊。
我走進比京都紅磨坊演得更好的工作棚里去,發現那裡正在搞特別演出,演的是一幕輕歌舞劇。因為是狹窄工作棚里的特演,劇組非常簡陋。只有七八個女人加一個男人而已。但是,這唯一的一名男演員顛覆了我迄今為止的所有觀劇體驗,他走上舞台,女演員們頓時黯然失色。回想起來,他當時是手敲木魚,嘴裡念著諷刺俚謠類的台詞。他器宇軒昂的男子氣概充滿了整個舞台,形象顯得非常高大。不僅如此,女演員們如同飛舞的蝴蝶一般,繞著男子悠然自得地飛來飛去,看上去很是安心。那景象真是賞心悅目。沒想到歌舞劇的男演員竟表現得如此有威望、如此值得信賴,我本來對此是不抱期望的。
日積月累之後這一印象變得極端起來。男子的形象逐漸變得超常的偉岸高大,其他歌舞劇男演員們看上去愈加愚笨不堪。我心想,那種水平的演員沒有理由不被請到淺草 [19] 去,希望能再見上一次,但遺憾的是我沒有記住他的名字。不過如果見到自然就會認出來,於是每次去淺草、新宿等地看戲時我都很是留心,但卻未能有機會再見。
然後今年春天的時候,我和淀橋太郎 [20] 先生在淺草一家名為染太郎的店裡聊天。這染太郎是一家什錦鐵板燒店,但它和花柳街上那些賣給雛妓的鐵板燒不一樣,不太烤牛肉菜餅或是蝦菜煎餅這些,這家的顧客都是些愛喝酒的人,不管是西式蛋卷、牛排還是魚和蔬菜,什麼都可以烤。最近我們《現代文學》 [21] 這些人一聚會就往這家店跑,對這家店實在是青睞有加,除我們之外,歌舞劇圈兒的那些人也是每晚都來這裡喝酒。於是經常碰到淀橋太郎先生,會和他聊上幾句。某天談到了京都紅磨坊的事兒。當時我想那些不著交際的舊事他應該不會知道吧,但索性還是問了問,看他是否知道同一時期在工作棚特別演出中出場的那位男藝人的姓名。讓我目瞪口呆的是,太郎君稍微想了一會兒之後就非常明確地回答說:那是森信。當時只有森信在京都工作棚中搞過特演,再沒有別人。工作棚的地點還有人數都完全一致,因此毫無疑問就是他。幾位在場的演藝界人士也紛紛給太郎做證。森信是綽號,他的藝名好像是森川信 [22] 這三個字,是這樣一個人。這些人行蹤漂泊不定,幾年前在京都狹窄的工作棚里發生的事情竟然還能記得如此清晰。我很是吃驚,一時語塞。
比起梅若萬三郎的能劇和菊五郎 [23] 的歌舞伎來,我更喜歡看雜技和輕歌舞劇。與此相同,和品嘗第一流的美食相比,我更喜歡喝酒。但我並不喜歡酒的味道,在喝到酩酊大醉聞不出酒味兒之前,我都是屏息凝氣強忍著喝下去。
可能大家都會說藝術是魔法,對此我多少有些異議。那個年輕人,如果坐我對面的話我會覺得他猥瑣到無法直視,甚至想要揍他。但當他攀上鞦韆之後卻陡然神聖起來,那拚命的氣勢非常動人,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創造出奇蹟。這是魔法般的現實,是奇蹟,但這奇蹟經常與我們的現實和生活同在,是極為普通的自然狀態,絕不是超現實的存在。當看到歌舞劇舞台上那些軟弱無能的男演員時我只好舉手投降,但森川信卻是一派威風凜凜的男子氣概,女演員們絕對信任地圍著他,看到這舞台上的遊玩勝景,即使女演員們的舞蹈非常蹩腳,又或者她們長得不好看,也會覺得根本沒有關係。美妙的遊玩場景讓我們精神愉悅。這也是一個奇蹟,而且這奇蹟常常發生在與現實緊密相連的地方,離不開現實。並不是藝術的奇蹟,而是現實的奇蹟,是肉體的奇蹟。另外,酒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奇蹟。
我愛好圍棋,但很不喜歡賭錢,應該說我很厭惡、蔑視那些賭徒。整體而言,賭博就是聽天由命,其最終的意義就在於撞大運。擲骰子和輪盤賭這些是真正的賭博。而圍棋是理智的,勝負本身就是興趣所在,其性質決定了不該用它來賭錢。假如聽天由命就能從天上掉下金錢來那自是樂不可支,但是下圍棋卻需要在漫長的時間裡傾盡所有理智,如果用圍棋來賭錢,那麼人們最不想見到的那些人類醜態都將暴露殆盡,卑鄙無恥,互相滋事,特別討厭,根本分不出勝負,也享受不到勝利的喜悅。我敢斷言,用那種理智的遊戲來賭錢的傢伙都是品性最為低劣的惡徒。
但是,賭場的輪盤賭這類卻不需要任何理智,卻也不會存在任何欺騙。這樣的事物也是現實中的奇蹟之一。人們在那裡賭的並不是錢。是會落敗還是會幸福,是絕望還是重生,賭的就是這些,實際上也真有人聽天由命,把生和死都拿去賭。那裡有的只是自我審判,沒有任何人是犧牲者或被害者。理智的風暴死去之後,如果想要自裁,再沒有比這更為理想的戰場了。
我說過,我的青春就是淪落。而這淪落的含義如上所述,即淪落是在現實中追求奇蹟。這個世界永遠和家庭勢不兩立。毀滅嗎?如其不然———啊,可是,除毀滅以外又能有何收穫呢!即使有所收穫,恐怕也根本不會令人滿足。
今年春天,愛老婆的模範丈夫平野謙 [24] 盯著我這個單身漢乾笑著說:聽說敢死隊那些人都必須是單身漢,已經結婚的人肯定去不了,大家都這樣說。我認為平野謙這是走嘴失言了。如果要在稿紙上寫下來,那他在下如此輕浮的論斷之前肯定得先做諸多考慮。按他的說法,妻子很像某類特殊的魔女,能為男人大開方便之門。那換作普通的女人或是戀人又將如何呢?妻子如何暫且不論,試問有情的男人離了女人豈能活得下去?
話雖如此,我還有些別的想法。以上其實並非平野君走嘴失言。這種簡單怪異的真理是真實存在的。並不是說妻子或家庭本身具有這種魔力,而是世人對妻子或家庭持有此類想法在先,反過來賦予了這類想法以現實力量,讓人覺得它也是真理。因為有這樣的想法,因為人們這樣認為,所以就被這樣限制住了。真理確實存在這樣一個側面。
實際上,在日本,已婚者和獨身者被明顯地區別對待。我認為,這並不是自戰爭爆發以來鼓吹多生多繁衍 [25] 的後果,而是一種更為民族性的、極其獨特的觀點。這種觀點認為獨身者總還是算不上健全、合格的人,如果從現實中男女共存這一人類本來的生活形態來看,或許確實可以說尚不具備健全人的形式,但是平野謙這樣的人卻借題發揮到思想、人生觀的層面,認為這兩者性質完全不同。這不僅僅是社會上的庸俗看法,就連平野君這樣的思想者都認為該論調是理所應當,一副不以為怪的樣子。
我絕無徹底否定此類想法之意。毋寧說,我認為,這種想法體現出了極其獨特的國民性。
請切實地想想看。這種關乎整個民族的肉體的想法和它是不是真理無關,不是那個層面上的問題。實際上,我周圍的人們都在那樣想,都是那樣生活著。或者說是在一邊生活一邊想。他們實際上就是那樣想的,於是現實也就變成了他們所想的那樣。這一點已無須爭執。甚至連我都是一樣,如果將來自己能夠在家庭的港灣里安然入睡,該是多麼享福啊。芥川龍之介在《河童》或是別的某作品中曾說:鄰居太太做的炸肉排看著很乾淨。對此我深有同感。
不過,當想到人性的孤獨這個問題時,無論妻子的炸肉排多麼乾淨,也無法治癒靈魂的孤獨。世間再沒有像孤獨這般讓人憎恨的惡魔了,但也極少有如孤獨這般絕對、這般莊嚴的存在。我傾注全部身心去詛咒孤獨,因傾注全部身心之故,孤獨又給了我最多的救贖和安慰。這孤獨豈是單身漢的專利?在靈魂棲居之所,經常與之相伴的,唯有孤獨。
懂得靈魂孤獨的人是幸福的?聖經上就是這樣寫的吧?有可能是。但是在我看來,不懂靈魂孤獨的人才是幸福的。心滿意足地吃掉妻子做的肉排、安心入睡、最後死去,這樣的人才是幸福的。今年夏天我回到新潟,和很多可愛的侄女們做朋友,她們百般央求讓我給她們讀自己的小說時,我很是為難。說到底,我一直寫小說的目的是多少給人以助益。但那只是給有心病的人開的催眠藥,對於心裡沒病的人來說,那不過是毒藥罷了。我希望我的侄女們無須藉助我開出的催眠藥也能滿意地安心入睡,希望她們能夠擁有這樣平凡的小幸福。
幾年以前,我一個侄女在二十歲時去世了。這姑娘從八歲起就得了結核性關節炎,冬天的時候還好,到了夏天就會惡化,所以天一暖和她就來東京,在我家裡臥床,一個月跑一趟醫院去拆換石膏。到要換石膏的時候,整個家裡都是膿味兒,真受不了。從下腹部到大腿周圍都是傷口,好像是開了十一個窟窿。
她從八歲那年開始就一直臥床,影響了正常發育,到十九歲的時候身體和精神都還是十三四歲的樣子。她的感情完全處於死亡狀態。不管吃什麼都不會說好吃或是難吃,絕不會生氣,也絕不會高興。想念的人前來探望時笑都不笑一下,人家離開時也不會說再見。就只是稍微抬起頭來看一下對方的臉,算作久別重逢和離別時的問候。沒有心情去說那些空泛的寒暄之詞。同樣地,即使她想念的人很長時間不來玩,她也不會表現出任何不滿。因為有小孩子需要照顧,她的母親無法經常來東京。即便是這樣,當母親來的時候她還是不會笑,連「您來了」這句都不說。母親走的時候也不說再見,看起來也並無悲傷,甚至連使小性子發發脾氣的心情都沒有。但是有一次,她的母親早晨起程回老家去,到傍晚吃飯的時候,她突然說:已經到家了吧。於是我才意識到,她果然還是在想著呢。她每天都在看《少女之友》《少女俱樂部》這類的雜誌,要不就是呆呆地望著空中。
偶爾當身體情況相當好的時候,會讓我帶她去東寶劇院看少女歌劇 [26] 。沒有伴兒的話估計還不會有這樣的想法,當時剛好另一個侄女也來借住,這姑娘是胸部疾病剛剛治癒,學校生活比較輕鬆,整天看少女歌劇看得歡天喜地。她把少女歌劇的雜誌啊演員照片什麼的拿給臥病的侄女看,對方也就非常想去了。不過,看完後侄女還是既沒說有趣也沒說無聊,依然面無表情、一語不發。這時胸部有病的姑娘蹲下來說:喂,笑一笑吧,哪怕只是一下也好,高興一點兒怎麼樣?啊,我來撓你痒痒吧。一頓胡鬧之後,患關節炎的這姑娘只是不耐煩地轉了轉脖子,然後很罕見地有些臉紅了,兩個人說起話來。但也就說了個三言兩語,之後復又沉默,不想再理對方。胸部有病的這姑娘非常開朗、無憂無慮的,沒想到她在二十一歲那年竟然自殺了,原因不明。她跳到故鄉雪國的沼澤里死了。自殺的消息傳來時,關節炎的姑娘還是一點都不驚訝,也不說話,什麼都沒有問。
後來我讀子規的《仰臥漫錄》 [27] ,發現子規和我侄女得的好像是同一種病。位置也一樣,都是在腹部。子規那時候看來還沒有石膏,他每天都要拆換繃帶。文中寫道,每當拆換繃帶的時候,都要「號哭又號哭」。我侄女有時候的確也會表示自己全身都很痛苦,但卻一次都沒有哭過。
子規在明治三十五年 [28] 三月十日的日記中寫道,上午十點的時候,「今日方才看到腹部的窟窿,大吃一驚。本以為是個小窟窿,看了之後頭腦一片空白,心情惡極而泣」。接著寫道,那天下午一點的時候「始終覺得難受,哭泣」。子規是成年人,卻忍不住總要哭泣,而我家姑娘看到整整十一個窟窿的時候仍是面無表情,壓根兒就沒哭過。子規獨以進食為樂,每天的日記里都會記下這天的食物是什麼、是否美味。我家姑娘不管吃什麼都一語不發。在這兩個人的世界裡,大人和小孩好像完全錯位了一般。讀《仰臥漫錄》時我有好幾次笑到無法繼續讀下去。(寫下這些事情時,仿佛看到有人會像指責澀川驍 [29] 君那樣批評我說:極其不謹慎,惹人不快。既然如此,那我索性再加上一句極其多餘的「真是久違的大笑」如何?實在是不好辦。)
不過,這件事情就寫到這裡為止,並未得出什麼結論。沒有結論的事情為什麼還要寫呢?這是因為,在我意氣用事要寫什麼青春論(或者說是淪落論)的時候,就好像是在嘲諷我似的,侄女的臉突然浮現出來。的確,對這個侄女來說青春和淪落都是耳旁風,在我稍感挫敗、灰心喪氣之餘,忽然又想姑且寫來看看。立時覺得必須要寫,不寫不行。僅此而已。
我漸漸無法再追隨詩歌的世界,我的生活和文學都只剩下了散文。只是原原本本按照事實在寫,抓住的問題也僅限於事實,文章修辭上的詩歌讓我覺得再也無法忍受。
在京都那會兒,我在圍棋會所認識了一些特高 [30] 刑警,其中有一個人愛好俳句。一天晚上我在四條車站碰到了他,回去的路上兩個人在電車裡聊起俳句。那人說他喜歡虛子 [31] ,討厭子規,因為子規「太過激情」。
而在《仰臥漫錄》里,寫下號哭又號哭、第一次看到窟窿哭個不停的子規,在同一部日記里也記了些空泛的俳論:「『梅雨收集遍,奔流最上川』 [32] (芭蕉)在還不知俳句為何物時就覺得這句很是大氣磅礴,深信這是迄今為止古今為數不多的名句之一。今日突然記起此句,細細想來,『收集』一詞匠氣十足,很是無趣。由此來看,『梅雨不停下,面對大河兩戶人家』 [33] (蕪村 [34] )這句已有長足進步。」子規這裡講的只是與細微的措辭相關的詩意問題,而對應該歌詠何物、應以何種事項作為詩歌題材這最重要的散文精神卻未做思考。號哭又號哭的子規固然激情,但寫俳句的子規卻很平凡,激情不再。菱山修三 [35] 說他討厭和歌《白描》 [36] ,因為作者寫得太過激烈。這部歌集確實過激,菱山認為討厭的說法倒也無可厚非,但我卻不由自主地被這種激情所吸引。
很久以前我也看過菊五郎的歌舞表演,並以之為樂,但現在卻已提不起興趣。雜技團啊、輕歌舞劇啊、酒啊、輪盤賭啊,只有這些現實與奇蹟的融合、對肉體奇蹟的追求才是我生活的價值所在。
子規囿於單純的詞義在吟作俳句,他的日常卻是號哭又號哭,無法放縱自己,享受不到在現實中追求奇蹟的快感。而我不一樣,我對內心不為一切語言的詩情所動這一頑固的不快深有體會,同時我也無法忘記在現實中追求奇蹟這一愚蠢的快感。不僅是無法忘記,我以之為生存的信念。
大井廣介 [37] 曾說自己絕不會死在榻榻米上。要麼被汽車撞死,要麼走在街上突發腦溢血倒地而亡,要麼在打仗時中彈而死,他說自己只會是這類死法。死在哪裡、如何死去其實都無甚差別,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這種見棄於家庭的感覺實在令人不悅。我自來無法被家庭中那份不自然、互相束縛的虛偽所同化,即使如此,有時候我也會祈禱,希望自己能受縛於那份虛偽並心甘情願地安睡。
我這一生都將不停地橫衝直撞,沒有目的地可供抵達,在某個地方猝然倒地即勉強算作結束。說什麼永不逝去的青春、年屆七十仍會追逐著現實的奇蹟流浪,我也會覺得這些說法很是惡毒、討厭。因為看似並不輕鬆之時,其實卻是最輕鬆的,看似深刻之處,其實也是最淺薄的。
司湯達 [38] 在年輕時邂逅了瑪蒂爾德這位婦人,據回憶二人可能只見過一次,分開之後便無緣再見,但司湯達卻說這是我永遠的戀人。他還說不時想起瑪蒂爾德時總是非常幸福,還說即使這個世界不允許他們在一起,那麼在上帝面前應該就能獲准了吧。實在是大話連篇。雖然不知道他是否出於真心,但這種若無其事地說著甜言蜜語、厚顏無恥的勁頭兒就很有趣。
和司湯達關係時好時壞的作家梅里美 [39] 也是一個怪人,終其一生都只是在寫一個女人。這女人在現實中並不存在,只存在於他的文字之中。她是高龍巴,是卡門,就這樣在他的作品中不斷生長,變成維納斯像,殺死了追求她的男人。
並不是只有梅里美或司湯達才會如此。所有人都擁有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在現實中並不存在的戀人。這種人類精神的非現實性可悲可嘆,與現實的家庭生活、戀愛生活之間存在差距。總有人努力想使這種差距合理化,但從理論上來看這是不可能的。只能選擇其中的一方,別無他途。
在很久以前,我也曾喜歡過一個女人。不見面的時候,如果收不到她的任何書信,晚上就睡不著覺。但那個女人在我之外還有別的戀人,而且我認為她更喜歡那位而不是我,因此我未能表明心跡。漸漸地不再和女人會面,而我很快又發現了一個淪落的新世界。我已經徹底改變。我實在無法像司湯達那樣說些厚顏無恥的情話,老實說,這個女人已不再住在我的心裡。然而,不再見面大約三年以後(那期間我也曾和別的女人一起生活過),女人突然找到我責問說:那時候你為什麼都不說一句喜歡我?這樣問時,女人應該也是心慌意亂的吧,但外表看上去卻萬分冷靜,不動聲色。我已經完全亂了;已經遺忘的激情重又噴涌而出,我產生了和這個女人結婚的想法。隨後大概持續了有一個月吧,我們兩個人每隔三天左右見一次面。然而陷入淪落世界裡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雖然當時突然之間心慌意亂沉迷於激情,但其實這位已經不能占據我的內心,我對她再無那種強烈的感情。
女人覺察到之後先行收手,我認為這確屬明智之舉。她在信里說:不要再見面了,見面只會徒增痛苦。收到她的信,我也很有同感。於是就回信說:我也深有同感,那就不再相見了吧。就這樣,一件無聊的事情明確地告一段落,我甚至感受到了幸福。明明白白殺掉了此前一直視為偶像的東西,是這樣一種喜悅。這個偶像滅亡,又會有不會滅亡的偶像出現,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我沒有膽量像司湯達那樣厚著臉皮大寫那些瑪蒂爾德式的託詞,且過去都已成過眼雲煙。不過,我切實地感到,司湯達的墓志銘「活過、寫過、愛過」說的就是我的生活,但愛過這句稍嫌多餘,本就是活著的同義詞;或者也可以說,活著就是愛著的同義詞。
三 宮本武藏
突然一下子出現了宮本武藏的劍法,可能有人會吃驚並生起氣來,可我並非要虛張聲勢嚇唬人,更絲毫沒有要糊弄讀者的想法。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和我的性格一起養成了一種思考方式,如果無法順著那種特別的思考方式來,無論如何都難以把我的觀點說清楚。在我的青春論里,如果宮本武藏不現身那就無論如何都收不了尾,所以只好請大家多多諒解。
太平洋戰爭以來,「割我皮以取你肉,斬我肉以斷你骨」這種所謂背水一戰、捨身殺敵的古語被廣泛使用,以增強日本人的自信。前些日子讀到的評書里說這是柳生流 [40] 的秘訣,但其可信度卻無法保證。總之這肯定是某個劍道流派的秘訣,我下面要講的宮本武藏比武時的情形完全就是按照這個秘訣來的。
但是,「斬我肉以斷你骨」的劍術秘訣與武士道之間卻存在不一致的地方。武士道認為趁敵不備發動進攻是卑鄙的,在戰場上須得一一通報姓名之後再開戰,這些所謂的武士道的形式與劍術秘訣根本對不上。要說「劍術」和「武士道」是兩回事,的確如此,武士道未必就是劍道。這是因為,武士道是從臣下對君主的組織結構中產生出來的一整套倫理性生存方式,很難用區區一兩句劍術秘訣來加以制約。反過來看,假如想以武士道來約束劍道,說什麼「用劍之本在於防身」,或是村正之劍 [41] 是殺人的邪劍、正宗之劍 [42] 是防身的正劍,從這些說法中即可明確看出兩者的矛盾之處。
據說劍術中本無防身的手段或方法。也就是說,根本無法靠抵擋敵人砍下來的劍以獲勝。如果像大人和孩子那樣實力懸殊則另當別論,而練武之人在交手之時總是先命中對方的人獲勝,哪怕只是快了一點點。「斬我肉以斷你骨」確實是劍術的秘訣所在,並不限於某一流派,是劍術界的普遍真理。
武士一般都會在腰裡別著大刀和小刀,為一丁點侮辱也必得拔刀相爭。而且因為某些偶發事件就會招來別人的憤恨,不一定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就必須得鑽到刀叢劍林中去,完全不可預測。如此一來,一旦拔刀相向時,如果不把對手打倒,被殺死的就一定是自己。如果死了可是大煞風景,所以無論如何必須取勝。身為武士必須時刻做好聽天由命的思想準備,在我看來,劍術就是用來應對天命的萬全之策。
雖然劍術的本來面目是「無論如何都要打倒對手」,但這種精神太過殺氣騰騰,如果直接當成處世信條則難免有擾亂安寧之憂,在和平時期這種精神狀態有諸多不宜之處。由於這個原因,劍術隱匿鋒芒,轉向背離其本來的第一精神的方向,武術家們在步入老年銳氣衰退之後也想退隱家中韜光養晦,於是劍的用法也逐漸滑向形式主義,本來充滿殺機、置人於死地的劍發生了變化,看起來像是要追求某種類似於悟道的圓融。想來劍本身的那種致命第一主義太過粗暴瘋狂,練武者本人在精神上也難以抵抗,因此必然會適當做出妥協。
如果不幹掉對手,自己就要賠上性命。這絕對是最後的生死關頭,所以如果能夠做好隨時可以去死的精神準備,那自然最好不過,但這種決心雖然嘴上說說容易,實際上如果不是高手還真做不到。
前些日子我讀了勝海舟 [43] 的傳記。結果發現,海舟的父親勝夢醉 [44] 這位老先生實乃一大怪人,從不良少年、不良青年一直到不良老年,一輩子把不良進行到底,從御家人 [45] 落魄成一名武術家。但是夢醉又說不上是正經八百的武術家,他自稱劍術家。步入老年之後回顧自己的一生,認為這一輩子過得實在沒有意義,為了讓子子孫孫引以為戒,就動了自己寫一本自傳的念頭,留下了這本彌足珍貴的《夢醉獨言》。
夢醉老先生是一位終生放蕩不羈的劍術家,對文章之道幾乎一無所知。要說他是怎麼學會寫字的,還得追溯到他二十一二歲的時候,那年他因為生活太過浪蕩被關進了禁閉室。當天晚上他很快就卸掉窗欞,隨時都能逃出去,但他忽地有了一個想法:俺也是惡事做盡才被關到這禁閉室里來的,算了,姑且在這裡待一陣兒試試看吧。結果這一待就是兩年,這段時間裡學會了寫字。
他只學了那點有限的書文,除實際應用以外,一點兒不懂文章的修飾技巧。《夢醉獨言》是一部名副其實言文一致的自傳,「像俺這樣幹壞事可不行啊」,寫的全是些這樣的大白話。
我只讀過《勝海舟傳》中引用的那段《夢醉獨言》,沒有看過原書。我想盡各種辦法,一一寫信諮詢那些了解幕府末期情況的朋友,結果沒有一個人讀過《夢醉獨言》。不過僅從讀過的《勝海舟傳》中所引的那一部分也能看出,這確實是一本讓人稱奇的文獻。
這部自傳字裡行間散發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妖氣,有一種精神不停地流動其間,那就是「隨時可以去死」這一堅定不移的大無畏精神。本來想多少引上幾段讓諸位讀者一飽眼福,不巧不知道把《勝海舟傳》丟到哪裡去了,沒有找到,實屬遺憾。只需引上一頁,諸位立刻就能感受到這是一本多麼奇特的好書。在書中,作者以平淡的筆調記錄下自己一生放蕩不羈的生活。
作為兒子,海舟的身上也流淌著無賴惡徒的血,不,是相當大程度上繼承了「隨時可以去死」這類的東西。不過,老父親那種悠然自在的不良之狀卻呈現出某種奇特的精彩,帶給人一種藝術性的穩定感。「隨時可以去死」這話說起來很簡單,但現實中在一百年里充其量也就區區幾個人能夠具備這種精神覺悟,極其難得。
那些勤於練功的習武之人經常要與對手白刃相見,按理說他們應該會有這種精神準備,但實際上絕非如此。從結果來看,這種精神覺悟其實與白刃相見之類並無直接關係,它建立在更為宏遠的人格和更為寬廣的胸懷之上,是一國的君主才有的品格,是志於革新的大實業家該有的品格。而勝夢醉坐擁這罕見的宏大精神,鎮定自若地過完放蕩不羈的一生,不得不說他實在是一位不可思議的老先生,是一個例外。他是一個偉大的父親,偉大到創造出了勝海舟這個作品。
和夢醉的精神相比,宮本武藏很是平凡,是一個糊塗蛋。把武藏六十歲上寫下的《五輪書》與《夢醉獨言》做個比較,意境高低立現。《五輪書》中有道學者的高尚,《夢醉獨言》中有通俗小說家的低微。但從文章本身的個性化精神的深度來看,二者根本不具可比性。《夢醉獨言》中的精神之高、個性之深,只有最頂級藝術家的文筆才可勉強達成。
但是,晚年了悟後的武藏姑且不論,青年時期血氣方剛的武藏已然是一名罕見的高手,我想先講一下這事兒。
晚年宮本武藏住在細川家 [46] 時,主公曾問武藏:我這些家臣裡面,有沒有您能看上眼的已經領悟到劍術秘訣的人?武藏說確有一人,就推薦了都甲太兵衛。但都甲太兵衛這個人劍術水平是出了名的低,除此之外也不見有什麼可取之處,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人。主公也甚為驚訝,就問說: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呢?武藏答道:您問問他本人平日有何精神覺悟,自然就會明白。於是主公就把都甲太兵衛叫來,問起他素日的精神覺悟。
太兵衛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且容在下回復。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值得宮本先生賞識的過人之處,不過既然承您問起平日的精神覺悟,我確實有一個覺悟,說出來也許會貽笑大方。本來我的劍術就極其拙劣,而且生來又膽小怯懦,一想到不知何時就會有刀架在脖子上讓我人頭落地,就十分擔心以致夜不能寐。即便如此,但自己又沒有劍術才能,無法靠劍的力量來安身立命,因此我最終想到一點,我深信,如果自己能夠修成「無論何時被殺都無所謂」的覺悟,那就得救了。我用盡各種方法,比如夜裡睡覺時把利刃懸在臉的上方,儘量讓自己不再害怕利劍鋼刀。結果最近總算有了何時被殺都無所謂這樣一個覺悟,晚上也能睡得著覺了。如果說自己有什麼精神覺悟,大概也就是這個吧。聽到這裡,在旁邊待命的武藏補充道:這正是武道的奧秘所在。
後來都甲太兵衛獲得重用,做到細川家在江戶城中的藩邸的家臣總領,那時他還立下一件出人意料的功勞。當時正趕上新建藩邸,房屋已經蓋好,但園林還沒有完工。而主公來到江戶和其他藩的主公閒聊時,一時逞強說走了嘴,說區區園林一個晚上即可建成。其他主公也是些不知人間勞苦的主兒,一旦抓住別人的短處就不肯放過。「既然如此,那請您今晚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建成庭園給我們看看。」「啊,沒問題。」「那就一言為定嘍。」事已至此,主公臉色蒼白地回到藩邸,馬上召見都甲太兵衛,讓他在今晚無論如何都要修好園林。「請您放心,沒問題。」太兵衛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當天晚上數千名勞工進出藩邸。到了第二天早上,短短一夜時間一片蒼翠茂密的樹林出現在眼前。其實這片樹林只能挺過三天時間,所有的樹都沒有根。宮本武藏的高足的確具備這種才能。據傳都甲家繁衍生息,直到現在都還生活在熊本。
宮本武藏有一本書名為《十智》,其中講的好像是「變」的重要性。他論述說,有智慧的人能夠從一變化到二。但沒有智慧的人卻固執地認為一隻能是一,說智者從一變到二是在騙人,是不守約定,於是沒有智慧的人就會怒不可遏。但其實根據情形改變自己的身體和意識是兵法要義。
宮本武藏生於劍也死於劍。他只在考慮一件事情:如何才能勝過別人?尤其是在面對那些比自己更有經驗、劍術比自己更高的對手時,該如何取勝呢?
雖然武藏說都甲太兵衛「無論何時被殺都無所謂」的覺悟正是劍法的秘訣所在,但他本人卻完全沒有走這條路。武藏身上有更多凡人的弱點,是一個愚笨到無可救藥的人。他無論如何都修煉不出「隨時可以去死」這樣的精神覺悟,於是就想出了一套獨特的劍法。換言之,他的劍法是凡夫俗子的劍法。無法篤定心志的凡夫俗子該如何戰勝敵人呢?這就是他的劍法。
松平出雲守 [47] 本人屬於柳生流一派,他的家臣中也頗多武林高手,武藏曾當著出雲守的面和他家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比試過。
被選中的那位好漢用的是棍,持一條八尺有餘的八角棍在院子裡等候。武藏手提木刀從大廳走下來時,那位對手正在大廳出口的台階旁邊干站著,等著武藏出來。當然,他尚未做好過招的準備。
武藏見對手毫無防備,在還沒完全走下台階時就突然刺向對手的面部。比武時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就出刀,實在是無法無天,於是對方很是震怒,待要重新拿起長棍出擊時,武藏早已手持雙刀啪啪地打在敵人的雙臂上,然後從頭頂砍將下來,把對手打倒在地。
據稱,在武藏看來,身處比武場上萬不可喪失警惕心。可以不擇手段。劍術就是要抓住敵人的空子;劍術就是要制敵取勝。為求制勝,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並非只有刀劍才是武器。心理、疏忽或者是其他什麼弱點,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來贏取勝利,這就是武藏發明的劍術。
前些日子我讀吉田精顯寫的《宮本武藏的戰法》一書,覺得煞是有趣。據說吉田是武德會 [48] 的教師,他本人還是二刀流 [49] 的高手。經由武術專家之手寫出來的武藏比武的情形甚為獨特,其表現力直在小說家之上,顯示出光怪陸離的個性來。以下是我從吉田那裡現買現賣的,借來略談一下武藏的戰法。不過肯定會因為我的敘述風格出現一些偏差,不過我本人的想法就是如此,實在沒有辦法。
武藏和吉岡清十郎比武是在二十一歲那年的秋天。武藏的父親無二齋 [50] 打敗了吉岡憲法 [51] ,而武藏對於自己父親的武功並不滿意,為了檢驗自己的劍法,他首先必須親自戰勝此前曾敗在父親手下的吉岡。
武藏特地晚出門,前往約定地點。清十郎已等得不耐煩了,一看見武藏就立刻拔長刀出鞘。但武藏的右手裡只提著一把木刀,雖然看到敵人已拔出刀來,卻絲毫沒有止步,也沒有調整架勢,就那樣提著木刀,以和之前相同的速度和身形走上前來。他完全沒有要比武的樣子,只是一步步靠近。清十郎看他如此不設防,不由得愣住了,待要再定睛看時,武藏的速度卻出乎意料地快起來,眨眼間已經來到刀鋒可攻擊範圍之內。彼時已不容猶豫,清十郎立刻準備出手,不想武藏早已搶先一步把木刀向上刺出。清十郎以為必定要刺過來了,正要閃身躲過時,卻見武藏並未真刺,而是雙手將刀掄過頭頂從上面砍下來,一擊之下即把敵人打倒在地。清十郎並沒有死,卻落了個殘廢。
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遞來戰書,要求比武以報仇雪恨。人說傳七郎力大無雙,功夫更在其兄長之上。武藏前去赴約,又比約定的時間晚到。武藏心想此次比試是復仇戰,應真刀真槍一決勝負吧,於是沒有帶木刀過去,結果到那裡一看就驚住了。傳七郎手持一把五尺多長的木刀,遠遠地看到武藏的身影之後就擺好了架勢。武藏猶豫了一瞬後馬上打定主意,空著手沒有拔刀,以和之前同樣的步伐走上前去。傳七郎端住架勢不敢大意,在心裡盤算著不知武藏什麼時候會拔出真刀來。說時遲那時快,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武藏已經靠近身前,他那五尺木刀太長,一時竟無法施展。那時候武藏如果自行拔刀有可能就要被砍,卻見他突然猛撲過去,奪下了傳七郎的木刀,繼而一擊之下殺死了對手。
吉岡門下一百多名弟子簇擁著清十郎之子又七郎,要求與武藏決一死戰。敵方人多勢眾,此次武藏在約定時間之前就早早動身,躲在樹蔭里。吉岡軍趕了過來,紛紛議論著武藏這次是不是又會遲到。武藏聽在耳中,拔出大小兩把刀握在手裡,徑直飛奔過去斬下又七郎的頭顱,而後一路砍殺逃將出去。待全殲敵人之後,武藏才注意到箭頭扎進了衣袖,本人卻完全沒有受傷。
武藏曾與一位叫宍戶梅軒的鎖鐮高手比試過。鎖鐮這種武器的鐮刀刀鋒部分大致長一尺三寸左右,刀柄有一尺兩寸左右。刀柄後面連著鎖鏈,鎖鏈另一頭是鐵砣。使用的時候,左手拿著鐮刀,右手握住鎖鏈的中間位置,然後用右手轉動鐵砣。評書中說可以用砣和鐮刀交替發動攻擊,但其實這是不可能的。交戰雙方隔著一段距離時,不一定知道砣什麼時候飛過來,但鐮刀卻只有靠近時才能發揮作用。所以雙方隔開的時候只需注意砣的動作就可以。再者,切不可忘記,鎖鐮的一大特色在於鎖鏈的用法,把鎖鏈拉直就是鐵棍,可以用來格擋長刀,還能把刀劍撞飛出去。評書中說如果用鎖鏈纏住大刀就能把對手鎖住,這樣一來使鎖鐮的一方可以從容不迫一點點地把敵人拖過來。話雖如此,使鎖鐮的人應該不會呆傻到那種地步,用砣纏住對方之後估計立刻就會出鐮斬殺。
宍戶梅軒一見到武藏就開始轉動鐵砣。武藏在離他五六十步遠的地方站住,右手拔出大刀握定,仔細觀察旋轉的鐵砣,一會兒之後把右手的大刀換到左手,隨後用右手拔出了小刀。武藏並不是左撇子(這從他的肖像即可看出),本來應是右手持大刀、左手握小刀,這時卻正好反過來,請大家注意。只見武藏把左右雙手都舉過頭頂,而後開始轉起右手裡的小刀來,轉速與對方鐵砣的速度相同。就這樣控制小刀的旋轉,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梅軒驚呆了。如果用砣去打武藏的臉,就會被以同樣速度轉動的小刀擋住。如果用砣去纏住礙事的小刀,那左手的大刀必會砍來。不得已他只好步步後退,武藏步步緊追。忽然,在鎖鏈向下轉去的一個瞬間,武藏的小刀離手,飛向梅軒胸口。張皇之間梅軒的轉砣已亂,武藏抓住時機展開長刀刺向梅軒胸口。危急關頭梅軒閃身躲過,但下一刻大刀又從頭頂砍下來,一刀斃命。這次比武梅軒的弟子也在場,正當他們嚷嚷著師傅讓人殺了開始亂起來時,武藏已重提雙刀殺入眾弟子中。
劍法中本無固定的套路,這就是武藏的觀點。他主張應根據對手不同隨時調整變化,並譴責柳生流太過拘泥於形式。柳生流中大刀小刀共計六十二種,要求預先學習所有刀法以應變。武藏否定了這一點,他認為變化是無限的,無論記住多少種套路都不管用,能夠應對一切變化的原則才是最重要的,對柳生流的形式主義加以譴責。
上述柳生流與武藏見解上的差別,同樣存在於佐佐木小次郎 [52] 和武藏之間。
小次郎原本是富田勢源 [53] 的得意門生,勢源門下無人能敵,還打敗了勢源的弟弟次郎左衛門,於是很是自信,另立門戶開創出「嚴流」這個派別。本來富田流一派就極為尊崇快劍,所以小次郎的劍法也是獨愛快技。據說他通過斬殺鑽過橋底的燕子習得獨門快劍。簡單來說,小次郎認為,如想殺燕子,在燕子躲過第一刀轉身飛行時,以快於它轉身的速度出刀斬殺即可。這是一種基於相對速度的劍術觀點。
而在武藏看來,相對速度本身存在局限。換言之,這與為應對變化預先制訂出各種套路一樣,即使預先定出了某種應對燕子速度的速度,在遇到比燕子更快的速度時也根本發揮不了作用。所以武藏認為,面對敵人的速度時己方的觀察力最為重要,練出能夠應對一切速度的眼力才是關鍵。
小次郎將斬燕習得的快劍命名為「虎切劍」,到各諸侯國巡迴比武並大獲全勝,被聘請到小倉 [54] 的細川家,劍名大震。當時武藏身在京都,聽到小次郎響亮的大名之後很想去會一會他的快劍。他認為快劍本身並非劍法的本義所在,當然會有此試劍的想法。
他遠赴小倉,向細川家提出比武請求。細川家答應下來,定於船島 [55] 比武。他們安排武藏住在第一家臣長岡佐渡家中,只待第二天早晨派船前往船島。但武藏自己另有想法,悄悄地隱匿行蹤,住到了下關運輸船行的小林太郎左衛門家裡。
第二天,有人來報稱小次郎已經抵達船島,武藏這才從被窩裡爬起來。吃罷早飯,他從主人那裡要來一根櫓,又借來木工工具,開始製作木刀。使者多次來催他啟程,武藏卻充耳不聞,專心刻他的木刀。他做出一把四尺一寸八分長的木刀。
說起來,小次郎使一把三尺三寸的長劍,人稱「晾衣竿」,很是有名。武藏這次也帶著一把不同尋常的大刀,長達三尺八分,但還是不如晾衣竿長。不僅如此,小次郎練的是快劍,在用這把長劍砍下的同時又會返身再打。返身時用的就是小次郎的獨門虎切劍。因此,在身處虎切劍的攻擊範圍之外時武藏就要單手持刀快速出擊,這就是武藏制訂的作戰方案。他做那把特殊的木刀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武藏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個小時才到達船島。岸邊是平灘,於是武藏從船上下到水裡。小次郎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看到武藏下船便憤然向著淺灘跑來。
「來得這麼晚卻是為何?不是怕了吧?」
小次郎高聲怒吼,武藏並不應聲,只是默默地盯著小次郎的臉。果如武藏所料,小次郎越發憤怒起來,拔出長劍之後即把劍鞘扔到海里,亮好架勢。
「小次郎已敗。」武藏平靜地說。
「怎麼我就敗了?」
「若有勝算,又豈會把劍鞘扔到水中?」
我認為這段問答堪稱武藏一生中最精彩的部分。我必須承認,武藏的確是一個天才。不過他屬於那種努力型的天才,一路勇往直前創造出獨特的劍法,正是因為他的個性如此,劍法才得以創成。他的劍法精髓在於總是隨敵人而「變」,到了這生死關頭,他之所以能夠條件反射般抓住敵人扔劍鞘入海這一行為並加以利用,或許也是因為他的冷靜和修煉,但我認為,根本原因在於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並非是格外冷靜所致,而是因為他這種人即使身處絕境也會抓住救命稻草拚死掙扎,他充分發揮這種個性成就了自己的劍法。快被淹死的時候也要抓住稻草拚命求生,要徹底利用每時每地能夠抓到的所有條件,向著最後的生路划行。這就是他的本性,同時也是他的劍法。充分利用個性,在個性的基礎上建構起來的,就是他的劍法,也可以說就和他的藝術品一樣。他很擅長繪畫、雕刻等,都說畫道同於劍道,我更是深以為然。
我認為,這段船島問答是武藏這個男人創作出的一件藝術品,一件非常冒險卻也因此非常優秀的藝術品。
比武本就兇險,都是在對手失之毫釐之處取勝。
小次郎怒氣衝天地舉起了長刀。長刀掄過頭頂,其中飽含著小次郎對武藏之回答的震怒。武藏心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一旦給小次郎留下時間,這位劍術純熟的高手必會從那高舉過頭的姿勢之中清醒過來,恢復冷靜。
武藏快步趕上前來,大膽地鑽到小次郎身前的空處。小次郎向下砍來。不過,和這第一刀相比,小次郎快劍劍法里返身時的第二刀更為駭人。當然武藏並未忘記止住前進的腳步。千鈞一髮之際他避過小次郎的刀尖,把在前進中就已經舉起的木刀單手送出。小次郎倒在地上,同時武藏的頭巾也裂成兩半飄落下來。
小次郎雖已倒地但氣息尚存。武藏被吸引著走上前去,小次郎果又挺起長刀砍將過來,但武藏早有防備,輕巧地向後退去,只是和服的裙角被砍掉了三寸左右。與此同時武藏揮起木刀,往小次郎的胸口處補上一擊。小次郎的嘴裡和鼻子裡流出血來,當場斃命。
雖然武藏稱都甲太兵衛「無論何時被殺都無所謂」的覺悟是劍法的秘訣所在,但他自己的劍法卻並非建構於上述悟道的基礎之上。他晚年所著的《五輪書》之所以無趣,也是因為存在這樣的差異。他的劍法成立的基礎在於其自身個性,而非悟道,但他卻在書中以看似悟道般的統一精神去講劍法。
要說武藏的劍法,不僅要利用敵人的怯懦,甚至也要利用自己的怯懦,反過來把它當作武器使用。溺水者必須拚命抓住救命稻草,這一卑鄙的弱點反而被提升為武器,利用這一點來取勝。武藏的劍法就是如此。
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劍術。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如果失敗,自己只有死路一條。無論如何只能獲勝。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在這最後的生死關頭,取得勝利活下來的人才能擁有一切,就連正義都是屬於勝者一方。無論如何必須獲勝,所有的戰鬥都是一樣,不成功便成仁。
不過,甚為可悲的是,武藏的劍法並未為當時的社會所認可。當時形式主義的柳生流盛極一時,武藏這樣的勝負第一主義太過激進,根本行不通。
我認為,武藏的劍法也可以說是一個淪落的世界。並不是因為它不為社會所認可就稱它為淪落的世界,但可以說,不為社會認可的原因之一確實在於其淪落的性質。
雖說是聽天由命,但其實並非全是那樣,而是要在超常發揮之處定勝負,爭取最後的生路。和傳七郎的那場比武,當他看到對手帶著碩大的木刀時一時愣住了,但反過來就利用這一點想出了空手上前的方法;和小次郎比武時,他並沒有放過對手扔掉劍鞘這一點;而在松平出雲守跟前的那場比試中,當看到對手麻痹大意時,未打招呼就把對手打翻在地。
武藏在比武之前總是小心謹慎地做好準備。故意晚到讓對手著急,或者反過來提前行動,比武時從不忘占盡心理上的先機以把握主動權,比如他自己的木刀要自己來削制,注重保持踏實穩健的精神狀態,而在面對鎖鐮時即高舉雙刀應戰,在做這類特殊準備時也毫不懈怠。在比武前雖然已經周密、詳盡地考慮和計算過,但是,最終到了比武的時候,仍需更進一步於超越先前的計算之處謀求最後的生路。不管這種臨場發揮具有何等深意,終不能成為正統的真諦,這是在每一場比武時賭命去換每一個奇蹟。把自己擲於遠離自己的理念的地方,在那裡殊死一搏。或許為那場賭博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且又充滿自信,但它的性質就是賭博,一點兒都沒變。
「小次郎已敗。」
武藏抓住頃刻之間的變化說出這句話,但是當時難道尚有任何餘地嗎?武藏只能拼盡全力,全力以赴之念化為溺水者的瘋狂,創造出救命稻草般的奇蹟。我認為,這是無任何後路可退時無意識中產生的白熱化策略,美到駭人。在萬般考慮、拼盡一生的修為之後,仍需超越這些考慮和修為才可成功,因為全力以赴,所以美。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死,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這執著一念凝聚起無窮的醜惡之相匯於他的劍上,抓住能夠抓住的一切去拼出一條血路來。當置身於最後的生死關頭時,武藏不經意間就耍出了這套計策。那無可救贖的極為貪婪的性格反而被當成武器驅用,這就是武藏。
但是,武藏身上並沒有通常所說的那種可怕的匪氣。他在松平出雲守面前趁對手不備時,沒打招呼就出手攻擊,要說卑鄙確也卑鄙,但那並非可怕的匪氣,毋寧說更像是愚蠢的鄉下土包子那樣的鬼迷心竅死心眼兒。他老實巴交地一心只想求勝,執迷不悟。說到底不過是一介劍術高手,和一國的主君該有的那種匪氣沒有半點關係。
他並不具備「隨時可以去死」這種大丈夫般的覺悟。因為無此覺悟,所以才得以創造出舉世無雙的劍法,但也是這個原因,導致他在放棄劍術之後再無可以另闢他徑的技能,生活缺少可能性。都甲太兵衛做了家臣首領,上演了一夜之間建成園林的驚人絕技。而武藏在二十八歲時就金盆洗手不再比武,拉上華美的青春大幕之後,終其一生都不過是一名碌碌無為的劍術高手,只是在兀自空恨自己發明的劍法不容於世而已。他雖然在六十歲時寫了《五輪書》,但當年於個性之上創出堅忍不拔之謀略的天才劍士的光輝已不再,他沒有自信也沒有力量坦誠地宣講自己的劍術,只是一味裝腔作勢徒勞無功地玩弄一些秘籍風格的言辭,煞有介事分成《地》《水》《火》《風》《空》五卷,故弄玄虛俗不可耐,不過是暴露出了蠢笨的本性而已。
劍術說到底就是「青春」,尤其是武藏的劍術,代表的就是青春本身。他的劍術是在聽天由命這一絕對意義層面上的賭博,是淪落之術,是奇蹟之術。但武藏自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而是奉正統為真諦,這是他錯誤的根源,他的這種性格本就無法為世人接受。
武藏在二十八歲時金盆洗手不再比武。在此之前他一共與人比試過六十多次,一次都沒有敗過。如果一生都能保持這種高強度,那只能說他是一個讓人驚嘆的超人。但那樣要求武藏未免太過殘酷,雖然他滿懷激情、熾熱地追逐名譽,但每一場比試時也都是如履薄冰,在萬般細心、周到之上還必須心懷全力以赴、拚死一搏的信念,想想我都不禁毛骨悚然,難以止住同情的淚水。不過,既然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如果一輩子堅持走到底該有多好,其間即使被人打敗或是被人殺死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此一來他即可得救,除此以外武藏這個人再無藥可救。銳氣盡失之後去寫什麼《五輪書》,實在是下下之舉。
其實武藏的劍術本就成立於劍術最本真面目的基礎之上,但是他把劍術本來的精神發揮得太過,這反而使他不為社會所容,而他自己又未能認清這真相,終生憤懣不平。武藏的人生是一個悲劇,同時也予人以漫畫般的滑稽之感。他輸給了社會上的大人們,輸給了柳生派的那些大人,也輸給了武藝方面更加微不足道的所有那些大人。假如他自己不想去做大人,那應該就不會輸。
據說武藏曾在柳生兵庫 [56] 那裡盤桓了許久。兵庫好像是柳生派一等一的高手,他很欣賞武藏,武藏也很欣賞他。二人每日喝酒下棋,相談甚歡,結果沒有比試,武藏就告辭而去。他們互相都認為彼此於心法上不相上下,所以無須再行比試。我承認也有可能真是這麼回事兒,但是為武藏著想我非常不願意接受這一說法。不比武就相當於武藏敗了,武藏的劍只在比武時才有意義,在比武之外武藏這個男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對於武藏來說,比武是他創作的藝術品,如果沒有比武,他自身也將不復存在。說什麼談笑間見對手與自己不相上下於是就含笑離去,真要學會了這些成年人的處世方式,武藏這個作品也就已經死了。
總是活在輸贏之中,凡事都要講究輸贏,這實在是一件殘酷的事情。我有時會去觀摩日本棋院的段位賽。比賽結束後,他們肯定會重新擺出這次的棋局,這裡如何如何,那裡如何如何,一起討論交流感想。不過,每次都是獲勝的人談笑風生地在那裡擺弄棋子講自己的想法,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而失敗的一方就像棋子一般消沉,仿佛已經結下永久的仇恨,根本無法釋然。我下棋下輸了的時候也會悔恨不已,但這和該領域的專家們那憤恨至極的樣子存在質的不同。他們是用生命在拼輸贏,所以必然如此,而失敗的人那副永遠無法釋懷的表情,看上去絕不惹人討厭。因為他完全沒有敷衍,並未訕訕笑著來遮羞。
將棋界的木村名人 [57] 被稱為稀世名家,還活在世上就已獲得如此高的評價,大概在所有藝能領域都是極其罕見的。他把全部心力都傾注於小小的棋盤之上,擁有讓人驚嘆的雄雄鬥志。在將棋棋士中沒有一個人的鬥志能趕得上他的一鱗半爪。相撲力士中也根本沒人能望其項背。
即使如此,木村名人也已經輸過不知多少回了。和他相比,武藏這行更為悽慘,如果失敗就會命喪黃泉。佐佐木小次郎一生只敗過一次就命喪黃泉,武藏總算是從未敗過因此得以善終,死在了榻榻米上。然而,即使是圍棋或將棋棋士這類與生死完全無關的行業,到了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也會覺得無法繼續承受比賽的巨大壓力,由此來看,讓武藏把劍術貫徹到底這一要求實在是非比尋常。我提出的這個期望無疑是不合理的,但是,停止比賽的時刻就是武藏的死期,武藏的劍就已經敗了。
說什麼完全不會因為取勝而興高采烈,即使勝了也不會有任何反應,說什麼對活著已不抱任何興趣,其實並非如此,武藏並不是因為認識到這些魔鬼纏身般的空虛才停止比賽的,只要讀一讀《五輪書》這本平庸之作即可明白這一點。武藏拖拖拉拉地活下來寫出了《五輪書》,因為這本書,時至今日依然盛名廣傳,但是這樣的盛名究竟有何意義呢?
四 再論我的青春
我一直在說淪落的青春,各位或許會覺得我的青春就是意味著自暴自棄、頹廢這些東西,但我並無此意,我要說的根本不是這類意思。
話雖如此,但如我剛才所交代的,我自己的生活中確實未曾有過清晰的青春記憶或是青春頌歌,我這個人好像一生都在暗夜裡徘徊。不過,在這迷茫和徘徊之中,我自有屬於自己的一道燈光作為指引,在一片渺茫之中亦有需要探索追尋之物。
有一句老生常談說:如果沒有信念,即使活著也沒有什麼意義。但是信念並非輕而易舉即可擁有之物。如果有人問「你的信念是什麼」,那我第一個就回答不上來。又有人會說:即使沒有信念,人生在世也不會有任何的不自由,也是很幸福的。如此想來,那信念或許就只是蠢人的玩物而已吧。
其實,就如先死才能後生一樣,信念也總是與死亡連接在一起,貫穿成一條直線,可以說,這也是一種淪落,正是青春本身。
但是,如果是盲目的信念,無論它是何等強烈地連接起生死並貫徹到底,都沒有任何偉大可言,那歇斯底里般過剩的激情反而會讓人覺得庸俗,很不舒服。
我非常喜歡天草四郎 [58] 這個橫空出世的日本少年選手。這三年多來我一直在努力,想把這個少年的巨大野心和出色謀略寫成小說。為此就必須大量閱讀天主教相關文獻,我讀到日本有無數的殉教者帶著狂熱的信仰前仆後繼、大義凜然地赴死,但我時時感受到的卻只是無益的歇斯底里般的饒舌,很是不快。
天主教有不准自殺的戒律,當時這一戒律執行得特別嚴格,像Don Agostinho小西行長 [59] 就未能自殺,而是被拉到刑場,選擇了最不像武士的死法。再者,天主教還有一項規定,如果拿起武器來抗敵就無法被認定為殉教。於是島原之亂 [60] 中的三萬七千名戰死者都未被認定為殉教者。因為有這條戒律,為了在被捕時做得像一個天主教徒,竟有思慮周全的武士特地把腰裡的刀連鞘一起拔出來扔到遠處去,自己束手就擒。無獨有偶,還有天主教徒會對著執行斬刑的官員獻上感謝的話並為他祈禱,感謝他讓自己得以為主殉教、光榮赴死。據說當時大量發放印有殉教心得體會的冊子,信徒們都在學習天主教徒該有的死法等內容。由此來看,當時那些所謂的教會首領簡直是在鼓勵教眾選擇死刑,他們已經陷入到令人髮指的癔症中無法自拔。無數教眾被蒙蔽了雙眼,血流成河,慘不忍睹。而教會首領們卻只是一味地唆使人們儘快去死,這種歇斯底里的性格有時讓我極為憤怒,那愚蠢氣得我不禁咬牙切齒。
即便是生命,其中應該也存在交易。在上面的故事中,生命的代價低得無以復加,為了信念,即便死了也是活該,沒有任何意義。人們會為售價十錢的茄子討價還價,且並不會導致歇斯底里,但唯獨在生命的交易中卻會歇斯底里、不明就裡地爭相趕著破產,這絕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在和吉岡一門百餘名對手血戰的那個早上,宮本武藏搶先一步趕往決戰地一乘寺下松 [61] 。狂奔途中碰巧從八幡神 [62] 的神社前經過,於是他突然想到須得拜一拜祈禱必勝才好。待要俯身在神前行禮時復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激起他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贏取最後勝利的勇猛意志。
我覺得這個武藏非常讓人同情,但僅限於那時那地而已,我認為沒有必要把這件事情和他的一生結合起來並賦予其重要意義。不僅僅是武藏,不管是哪位尊神,當人站在神的面前時,又有誰能做到平靜安然不為所動呢?因為神社和寺廟的院內很是幽靜,我經常去那些地方散步。雖然我並無任何信仰,但當路過正殿或是正堂前時,心裡總是一陣慌亂,覺得不祈禱不行,這個可悲的念頭總是會蹦出來。但是內心又沒有真正結成必須頂禮膜拜的虔誠意念,可就這樣猶豫不定也是不像話,所以我打定主意從下次起一定堅決敬拜。在某一天下定決心去參拜土地神,結果到最後也就鞠了個躬了事,可是在那個瞬間我突然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如此笨拙,果然像我這樣的傢伙,不管心中生出了何等悲憫想要祈禱的想法,那也不過是內心的波紋而已,終究不能實際去鞠躬行禮。於是我就此死心。
自殺而死的牧野信一是個時髦之人,他很擔心會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土氣,總是小心謹慎,但經過神社寺廟門前時卻無論如何都要進去。只有那個時候他不懼怕任何人的目光,一定會奉上香火錢並恭恭敬敬地叩拜。我非常羨慕那份自然和虔誠,但卻總沒有勇氣和他站到一起參拜,只好離得遠遠的,踢踢那些餵鴿子的豆子什麼的。
幾年以前,菱山修三在啟程出國的一周之前從台階上摔下來,肺部咳血,一度對能否活下去感到絕望。當時我也總覺得菱山馬上就要死了,但是沒想到他用了一年半左右的時間竟然恢復了。據菱山說,肺結核這種病,只要病人能夠堅定地把治病當成人生目標就肯定能治好,扔掉其他所有的人生目標,僅以治病為唯一目標。此外還需要保持絕對的安靜。
那之後我搬到小田原 [63] 的松林中居住,附近的鄰居都是些肺病患者,真是悲哀,很快我就看出來,他們大多數人都不具備放棄其他一切、專以治病為人生目標的精神覺悟,他們無法完全超越普通人的生活,沒有全心全意徹底地與疾病鬥爭。那些看上去病情比菱山輕很多的人,正在沉迷於讀書的時候,或是在出門散步的時候,忽然就一個接一個地死掉了。由此我不得不承認,把治病當成人生目標也很了不起,也是一份大事業,治療肺結核絕對需要病人具備相當高的教養。
死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活著卻很難。即便是像我這樣過著空虛的生活,即使每一個小時都過得空洞不實,我還是切身感受到了這一點,多麼痛徹的感悟。雖然生活如此空虛不實,但身處其中的我卻一直都在竭盡全力投入地活著,我要祈願,我要醉酒,我要忘卻,我要吶喊,我還要狂奔。我這裡毫無從容可言。活著,就是全部。
對於這樣一個我來說,青春說到底就是活著的同義詞,好像既無關年齡,也不會有盡頭。
我之所以寫小說,也是因為我必須要超越自我創造某些奇蹟,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值得一提的動機。說出來或許會被人嘲笑,但事實如此,也是無可奈何。可以說,我的小說本身就是我淪落的象徵,將自己的現實原原本本與奇蹟合二為一,這是我今生唯一的激情所在,除此以外其他的生存方式我一概不知。
這話聽起來像是自信滿滿,其實不然,再沒有比這更無自信的生存方式了。總是在追求奇蹟,每每想來便會沮喪不已,這兩種狀態互為表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能力實在是最可悲傷難過的事情。
但是,人的能力與生俱來,事到如今即使後悔也是於事無補,所以我所能做到的,唯有奮力向前而已。
我的朋友裡面有一個人叫長島萃 [64] ,八年前精神錯亂死掉了。長島萃的父親名叫長島隆二,是一個曾經很有名的陰謀政治家。據說這個政治家平日裡經常教導他的孩子說:不要做那些正兒八經的工作,做一個投機的淘金者吧,炒炒股或是做小說家都可以。
我把這事兒告訴了那會兒我喜歡的一個女人,結果她嚴肅地仰起臉來說:「小說家是投機的淘金者嗎?」
當時問得我啞口無言,「不,小說家並不是一份投機的工作」,可能我是這麼回答的(記不清楚了),但現在細細想來,那陰謀政治家的話說得還真是漂亮。也有可能他所說的淘金者的意思和我所想的並不相同,但我認為小說的確和淘金很像,就是一份投機的工作。能挖到金子,挖到鎳礦,還是只有山石而已?如果不挖挖看根本無法判斷,總之必須拼上十二分的力量,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我認為,即使是從更普通的意義上來看,小說家也是淘金者。如果不是,那就是專業賭徒。至少我自己就是這樣。
對於這樣的我來說,這一生都是令人憎惡的青春,也是迫不得已。我必須坦言,對此我也並非沒有半點自卑,我甚至缺乏自信,但有時候又覺得很是自豪。而且我還有一個惡毒的想法,「殉於淪落」,以後就在我的墓碑上刻這行字以作告別。
總而言之,活著就是全部,我只能這樣說。
《文學界》第九卷第十一號、第十二號,1942年11月1日、12月1日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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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於1953年8月24日與梶三千代正式登記結婚,但從1947年9月開始兩人便已同居。
[2] 佐渡是日本舊國名之一,相當於現在的新潟縣佐渡島。1434年,71歲高齡的世阿彌被室町幕府第6代將軍足利義教流放佐渡。
[3] 謠曲是日本傳統藝術形式能劇的唱詞和劇本。
[4] 枕詞:日本古時常用於和歌等的修辭手法之一,指那些加在固定詞句前面起到修飾和調整語調作用的詞。多為五個假名。
[5] 《新古今和歌集》是鎌倉時代的敕撰和歌集,共20卷,收歌約1980首。1205年編成。
[6] 宇野千代(1897—1996),日本小說家。
[7] 光源氏是日本平安中期作品《源氏物語》的主人公。
[8] 三好達治(1900—1964),詩人。
[9] 魚籃坂位於東京都港區三田四丁目和高輪一丁目之間。
[10] 菊池寬(1888—1948),小說家、劇作家。
[11] 宮本武藏(1584—1645),江戶初期的劍術家、兵法家,著有兵書《五輪書》。
[12] 《葉隱論語》,即《葉隱》一書的別稱。由山本常朝口述、田代陣基筆錄的武士道德書錄。共11卷,1716年成書。
[13] 學習院是1877年在東京為教育日本皇族和華族子弟設立的學校。二戰前由日本宮內省管轄,1947年成為私立學校,從幼兒園、小學直到大學,學制齊全。
[14] 白山神社位於新潟縣新潟市,歷史悠久,主祭神是菊理媛大神(亦稱白山大神)。
[15] 真杉靜枝(1901—1955),昭和時代的小說家。
[16] 帝國劇場簡稱帝劇,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丸之內。1911年啟用,是日本第一座純西式的劇院。
[17] 昭和十一年是1936年,昭和十二年是1937年。
[18] 新京極是日本京都市中京區的一片繁華街區。
[19] 淺草位於日本東京都台東區東部,二戰前曾是東京數一數二的繁華地區。
[20] 淀橋太郎(1907—1991),輕歌舞劇劇作家、導演,主要活躍於淺草地區。本名臼井一男。
[21] 《現代文學》:文藝同人雜誌。1940年1月創刊,1944年1月終刊,共46冊。由大觀堂發行。主要參與者有大井廣介、杉山英樹、小熊秀雄、菊岡久利等。
[22] 森川信(1912—1972),演員,本名森川義信。
[23] 尾上菊五郎是日本的歌舞伎演員世家,堂號為音羽屋。其中,第6代菊五郎(1885—1949)在昭和初期成立日本演員學校,1949年去世後獲頒文化勳章。
[24] 平野謙(1907—1978),評論家。日本戰後文學評論界的代表人物。
[25] 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之後,亟需增加兵士人數。1941年1月日本內閣決議通過了《人口政策確立要綱》,號召國民「多生、多繁衍」,堪稱軍國主義人口政策的典型。
[26] 少女歌劇是日本獨有的、僅由女性演員演出的歌劇。以輕歌舞劇、音樂劇、輕歌劇、舞蹈為主,舞台華美,深受女性觀眾歡迎。
[27] 正岡子規(1867—1902),詩人,日本近代俳句和短歌革新運動的領導者,《仰臥漫錄》(1901—1902)是他的病中日記。
[28] 即1902年。
[29] 澀川驍(1905—1993),小說家、評論家。
[30] 特別高等警察:明治末期到二戰結束期間,專事打擊政治和社會運動的日本警察組織。1911年初設,1945年解體。簡稱「特高」。
[31] 高濱虛子(1874—1959),俳句詩人、小說家。師從正岡子規。
[32] 該句中文譯文引自松尾芭蕉等著、林林譯《日本古典俳句選》(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第39頁)。日文原文為「五月雨ヲアツメテ早シ最上川」。
[33] 中文譯文出處同上,第94頁。日文原文為「五月雨ヤ大河ヲ前ニ家二軒」。
[34] 與謝蕪村(1716—1783),江戶中期的俳句詩人、畫家,俳號蕪村。
[35] 菱山修三(1909—1967),詩人、法國文學研究者。
[36] 歌人、畫家明石海人(1901—1939),在25歲時被診斷出患有麻風病,1936年失明,深受病痛折磨,卻一直堅持寫作。《白描》是他在1939年臨終前出版的和歌集。
[37] 大井廣介(1912—1976),評論家。
[38] 司湯達(Stendhal,1783—1842),法國小說家。
[39] 普羅斯佩·梅里美(Prosper Merimee,1803—1870),法國作家、歷史學家。下文提到的女性人物分別出自梅里美的小說《高龍巴》(Colomba ,1840)、《卡門》(Carmen ,1845)、《伊勒的維納斯像》(La Vénus d』ille ,1837)。
[40] 柳生流是日本劍道派別之一,創始人為劍術家柳生宗嚴(1527—1606)。
[41] 村正是日本室町時代的刀劍名匠,生卒年不詳,其刀劍以鋒利著稱。德川家康的祖父、父親皆被村正刀所殺,在歌舞伎等的故事傳說中視之為妖刀。
[42] 正宗是日本鎌倉末期的刀劍名匠,生卒年不詳。「正宗」一詞在近世以後成為日本刀匠和名刀的代名詞。
[43] 勝海舟(1823—1899),幕末、明治時代的政治家。與山岡鐵舟、高橋泥舟合稱「幕末三舟」。
[44] 勝惟寅(1802—1850),江戶時代後期武士、下級幕臣。勝海舟之父。俗稱小吉、左衛門太郎,號夢醉。《夢醉獨言》(1843)是其自傳作品。
[45] 江戶時期,將軍直屬家臣中無權謁見將軍者稱為御家人。
[46] 宮本武藏晚年曾一度效命於熊本藩主細川忠利(1586—1641)。
[47] 松平直政(1601—1666),江戶前期諸侯之一,德川家康之孫,1638年成為出雲松江藩主。
[48] 武德會的全稱是「大日本武德會」,日本武術團體。成立於1895年。二戰期間,於1942年被收編為政府的外圍機構,在戰爭中助紂為虐。二戰之後於1946年解散。
[49] 劍術流派之一,作戰時雙手各執一刀。宮本武藏始創的流派二天一流最為有名。
[50] 新免無二齋,江戶時代初期的劍客。有說法認為他是宮本武藏之父。俗稱太郎左衛門。
[51] 吉岡憲法,室町末期的劍術家,生卒年不詳。劍派吉岡流的始祖。後來吉岡流的歷代掌門都襲用此名。吉岡清十郎是第四代吉本憲法,曾任足利將軍家的劍術教頭。吉岡傳七郎是吉岡清十郎之弟。
[52] 佐佐木嚴流(?—1612),江戶初期的劍客,俗稱小次郎。
[53] 富田勢源,生卒年不詳,日本戰國時代的劍術家。
[54] 小倉藩是江戶時代位於豐前國的一個藩,藩廳設在小倉城(福岡縣北九州市小倉北區)。
[55] 船島位於山口縣下關市,又稱嚴流島。
[56] 柳生利嚴(1579—1650),江戶初期的劍術家,俗稱兵庫助。
[57] 名人:日本江戶時代授予圍棋、將棋領域最高段位(九段)的棋士的稱號。現在用來稱呼名人賽的優勝者。木村義雄(1905—1986),日本將棋名家,第十四代名人。
[58] 天草四郎(1621—1638),江戶初期的天主教信徒,本名益田時貞。年僅16歲即被推選為島原武裝起義的領袖,在島原的原城(現南島原市南有馬町)兵敗身亡。
[59] 小西行長(?—1600),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肥後國諸侯之一,基督教徒,洗禮名為唐·奧古斯汀荷(Don Agostinho)。關原之戰中屬西軍陣營,兵敗後與石田三成等在京都六條河原被處以斬刑。
[60] 1637年到1638年,日本九州地區的島原和天草地區爆發農民武裝起義。起義的農民多為基督信徒,目的在於反抗幕府的禁教政策和領主的苛政。以天草四郎為首的約四萬名農民和下級武士被困原城,頑強抵抗,後被幕府軍打敗。
[61] 一乘寺下松位於現在的京都市左京區,是古時候的交通要道。
[62] 八幡神是八幡宮的祭神,古時候是日本皇室的祖神,後成為日本武士的守護神。
[63] 小田原位於神奈川縣西南部,周邊有箱根、伊豆等旅遊、療養勝地。
[64] 長島萃(1909—1934),作家。其父長島隆二(1878—1940)是日本前首相桂太郎的女婿,曾任財政高官,眾議院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