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論 · 文學的故鄉
夏爾·佩羅 [1] 的童話中,《小紅帽》是非常有名的一個。故事情節想必大家都已耳熟能詳,大意就是有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因為戴著紅色的帽子而被大家稱為小紅帽。當她像往常一樣去看望住在森林裡的外婆時,狼喬裝成外婆的樣子把她吞了下去。就是這樣一個故事而已。
童話里大都包含有某種訓誡和道德倫理,但是上面這個童話卻缺少這方面的內容。就此意義而言可以說它是無道德、非道德的,加之它在法國特別有名,經常會被引為這類作品的例證,廣為人知。
這並不僅僅限於童話。就小說整體而言也是如此,沒有道德觀念的小說究竟是否存在呢?從小說家的角度來看,不考慮道德之類的意圖而持續小說寫作———如果說這種事情能夠存在,委實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一般而言,童話必須在道德的指引之下才能成立,但這裡卻存在完全沒有道德觀念的作品。而且這部作品歷三百年之久還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在很多孩子和無數成年人的內心生生不息———這是不爭的事實。
說到夏爾·佩羅,他的《灰姑娘》《藍鬍子》《睡美人》等童話都非常有名。我很愛讀這些代表作,但對《小紅帽》的喜愛程度絕不亞於上述作品。
不,如果說愛讀《灰姑娘》和《藍鬍子》等作品是因為它們創造的童話世界,那麼在讀《小紅帽》時我卻是以成年人的冰冷之心感受到了它那殘酷的美,並為之打動。
天真善良集所有美德於一身、沒有任何壞心眼的可愛小姑娘,在去探望住在森林裡的生病的外婆時,被喬裝成外婆的狼大口吞了下去。
讀到這裡,我們猝不及防地被孤立、隔離開來,好像此前的約定有誤一般,頗為困惑不解,但是忽然間什麼東西撞到眼睛上,砰的一聲不經意間辟出一片空曠的余白,那異常寧靜且透明的令人悲傷的「故鄉」出現於其中。
風景在那片余白之中鋪展開來,滲入我眼中的,正是可愛的小姑娘被狼大口吞食這幕令人不悅的殘酷景象。但是,雖然它打動我的方式多少有些悲傷得令人無法忍受,但卻絕不是骯髒或是不透明的,就好像緊緊抱住一塊冰一般,那麼悲傷,那麼美。
再舉一個不同的例子。
這是狂言中的一個故事。一位大名 [2] 在太郎冠者 [3] 的陪同下前去寺廟參拜。突然大名望著寺廟屋頂的鬼面瓦當大哭起來。太郎冠者問其緣由,大名回答說總覺得那鬼瓦很像自己的妻子,越看越覺得悲傷,兀自哭個不停。
故事僅此而已。在三十二開本的書中也就五六行的長度,在狂言裡怕也是最短的一篇了吧。
這並非童話。說到底,狂言這個劇種往往穿插在正劇中間演出,類似於中場休息時插科打諢的即興短劇,如果能讓觀眾哄堂大笑、放鬆心情也就達到目的了。但是看了這個狂言,哄的一下笑出聲來就可了事嗎?話說回來,像這種有頭無尾的狂言是否真能在舞台上演出都是個問題,估計絕對無法令人單純地放聲大笑吧。
這個狂言中沒有道德倫理的設定———或者說沒有與道德倫理相對應的搞笑意義上的設定。來寺廟參拜看到鬼瓦時想起妻子就大哭起來,確實蠻滑稽的,總之一定會發笑,但同時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隔離開來。
我笑起來,覺得實在是很滑稽可笑,但又不知究竟該如何對應才好……心情如是。看著鬼瓦哭泣這一事實完全占據了我那放空後的心靈,令人肅然起敬的莊重湧上心頭,超越了平凡和理所當然,讓人覺得只能聽天由命了。想要逃離,卻又無處可逃。我們一旦體會到這種感覺,就必然會為之傾倒、陷入其中,就是這類性質的感覺。讓人覺得比宿命還要沉重,進退維谷,無法逃脫。這裡也依然是我們的「故鄉」嗎?
對此,我不由得產生了如下想法:通常認為在沒有道德倫理、隔離或放空之處文學是無法成立的,但是在我們的生命之路上總會遇到一些必然如此的崖壁,在那裡,無道德這一事實本身就是道德。
再講一個芥川龍之介 [4] 的故事。有一位農民作家不時會到芥川家中拜訪———這人本是一個如假包換的貧苦農民,有一次他拿來了自己的稿子。芥川讀過之後才知道寫的是下面的故事:一個農民家裡生下了孩子,但是因為太過貧窮,如果撫養孩子就只能陷入父子一起餓死的境況。他覺得倒不如不養育孩子,這樣不管於人還是於己都能幸福。於是他殺死了剛剛生下的嬰孩,把他放進罐子裡埋了。
芥川覺得故事太過陰暗,讓人無法忍受。這樣的故事基於他本人的現實生活根本無法構思出來,於是他問對方這種事情是否真實發生過。
經此一問,農民作家粗魯地說:這就是俺做過的事情。芥川一時因這非常之事恍惚起來,這時對方重又粗魯地問道:你覺得這是壞事吧?
芥川未能回答對方的問題。他一向有才,無論何事都可對答如流,但此次卻無法應答。這說明芥川此時開始把誠實做人與文學統一了起來。
農民作家留下這個無法動搖的「事實」之後離開了芥川的書房。這位客人起身離去時,芥川忽然產生了被隔離放空的感覺,仿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他想也沒想上到二樓,漫無目的地望著門口。農民作家的身影已消失不見,只有初夏嫩綠的葉子閃閃發光,明亮耀眼。
芥川死後,有人發現了記錄有這則不知真假的手記的草稿。
使芥川產生隔離感的,同樣是超越了道德的東西。並不是說殺子的故事超越了道德,完全沒有必要把重點放在那個故事上。女人的故事也好,童話也罷,農民作家帶什麼故事來都不打緊。總之有這麼一個芥川無法想像的故事,是事實,是紮根於大地的人的生活。芥川就是被拋擲隔離到那紮根大地的生活中去了吧。換言之,這是因為當時他自己的生活沒有紮根於現實的緣故吧。不過,即使他沒有紮根於現實生活,但被拋擲到紮實的生活之中這一事實本身就是了不起的真正的生活。
也就是說,並不是農民作家孤立、隔離了芥川,而是被隔離這件事情本身體現出芥川擁有著卓越的生活。
作為作家,如果不了解芥川這種被孤立、隔離的生活,恐怕也就創作不出像《小紅帽》和前面的狂言這類的作品了。
沒有道德倫理、隔離或放空,我並不視之為文學的否定性態度。相反,我堅信,文學的建設性、道德倫理和社會性等必須立足於這「故鄉」的基礎之上。
再舉一個稍微容易理解一些的《伊勢物語》中的故事為例。
從前,有一個男子愛慕並執著地追求一個女子,但女子就是不肯點頭。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年的時候,女子鬆口說那就在一起吧。男子欣喜若狂,二人決定馬上私奔,逃離了京城。他們渡過了一條名為芥川的河流,來到原野的時候夜已深了,電閃雷鳴下起雨來。男子拉著女子的手,只顧在原野上快步疾走。閃電照亮了草葉上的露珠,被拉著手狂奔的女子問道:那是什麼呀?然而彼時男子正焦急萬分,無暇回應。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座完全廢棄的房屋,飛奔入內後,男子把女子藏到壁櫥里,自己則持矛槍奮力守在壁櫥前,說如果鬼來了就讓它吃我一槍!儘管如此,鬼還是來吃掉了壁櫥中的女子。不湊巧那時候剛好響起了震耳的雷聲,根本聽不見女子的尖叫聲。天亮時男子才發覺女子早已被鬼殺死,於是他詠出一首和歌:白玉者為何,彼時君且問。我當答為露,共與消一處。 [5] 意即當女子看到草葉上的露珠問那是什麼時,如果能夠回答說那是露珠,然後一起消失該有多好。男子已泣不成聲。
這個故事加上了男子詠唱斷腸和歌並哭泣這段感情敘述,讀者應不會產生被隔離放空的想法,但這仍是一個超越了道德倫理範疇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中,追了三年方才願望成真之時卻又被鬼徹底奪走了,對照可謂巧妙。在暗夜曠野中牽著手疾走時,女子看到草葉上的露珠問那是什麼,男子卻一心只顧逃走以致無暇回答———如此美好的情景與男子的悲嘆相結合,打造出如寶石般美妙的故事。
換言之,男子思慕女子的激情越是澎湃,當女子被鬼吃掉時的悲慘就越發鮮活。同樣地,男子和女子私奔時的光景越是緊迫美好,那悽慘之情也就更為生動。如果女子是一個蛇蠍婦人,又或者男子的熱情並不持久,那麼這悲慘之情也無從談起。再有,女子指著草葉上的露珠問那是什麼時男子卻無暇回答,如果沒有這段插曲,這個故事的有趣之處怕也要失掉大半。
也就是說,僅僅靠無道德、簡單的隔離或放空並不能生出這般孤寂寧靜的美。如果只需無道德、隔離或放空即可,那我們只要讓惡鬼或壞人肆意橫行就能輕鬆寫出好些個故事來了。然而,事實並不是那樣一回事兒。
以上三個故事傳達給我們的,是如寶石般的冰冷之感,或可稱為絕對的孤獨———生存本身所孕育的絕對孤獨,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這三個故事都讓人覺得無可拯救,無以慰藉。當大名望著鬼瓦哭泣時,如果出言安慰他說也不只是你的妻子是那樣,這樣的言行無異於想讓石頭飄浮在空中一般,不過是徒然的努力而已。又或者,即便各位的夫人都貌若天仙,也並非因此就無法理解這個狂言了。
那麼,生存的孤獨、我們的故鄉真就是這樣悽慘且無可拯救嗎?我深以為是,的確是悽慘且無可拯救的。這黑漆漆的孤獨之中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出路。我們生於這世間,如果迷了路,可以預想一所救助之家並繼續前行。但是,這孤獨卻只是在曠野中彷徨而已,甚至都無法想像救助之家的存在。就這樣,到最後,悽慘和無可拯救才是唯一的解救之法。類似於無道德本身就是道德,同樣地,無可拯救本身即為解救。
我在此看到了文學的故鄉,或者說是人類的故鄉。文學由此出發———我如是想。
當然並不是說只有這類無道德、隔離放空的故事才是文學。不,毋寧說,我對此類故事的評價並不太高。為什麼呢,因為故鄉雖然是我們的搖籃,但成年人要做的,絕對不是返回故鄉。……
但是,只有意識或覺察到這個故鄉時才能生出文學。如果文學的道德及其社會性不是在這故鄉中生長起來的,那我絕不會採信。文學批評也是如此。我堅信。
《現代文學》第4卷第6號,1941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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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夏爾·佩羅(Charles Perrault,1628—1703),法國詩人、文學家,童話文學的奠基人。
[2] 「大名」指日本封建時代擁有領地的諸侯、享受高官厚祿的武士豪族。
[3] 「太郎冠者」是日本狂言的角色之一,是服侍主人大名的隨從。但又與一般的僕人不同,和大名的主從關係相對固定,在感情上比較親近。
[4] 芥川龍之介(1892—1927),日本小說家。
[5] 日文原文為「ぬばたまのなにかと人の問いしとき露と答えてけなましもの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