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產集 · 健康比賽

周文 《多產集》
王奶媽一隻手抓住雞蛋圓的銅門鈕,拉開後門的時候,還掉過臉去向背後*(左目右夾)著兩眼看看,才掉過臉來迎著明亮的天光望著站在門外邊的丈夫——他是一個額上有著六七條皺紋的紅臉漢子,手彎里抱著一個兩歲多的孩子狗兒;狗兒的臉鐵青,兩頰凹進去,兩顴凸出來,顴骨以上的一對大黑眼珠呆呆地陷在兩圈青色的眼眶中,他伸出指尖上沾滿污泥的兩隻小手,上身離開他父親的胸膛,就向前撲來,同時小嘴唇一張喊道一聲: 「媽!」 王奶媽興奮得兩眼發光,眼白和眼黑都好像格外分明了起來,嘴笑著,伸出兩手先擦掉狗兒那手指上的污泥,就把他接過來;但她口裡卻說道: 「怎麼今天又把他送來?真是!而且這樣髒!」她一面拍著狗兒的衣袖,一面又很快地掉過臉去向背後*(左目右夾)著兩眼看看。 「他哭呢。他天天都哭著要媽媽。」 「要媽媽!」她熱烈地緊緊抱著狗兒,帶著一種抱怨的口氣說。但立刻就聽見小丫頭在樓梯上的喊聲: 「奶媽!太太叫!」 「來了!」她掉過臉去向背後應一聲,立刻又掉過臉來望著這門外邊紅臉的丈夫咕嚕道:「你看,喊魂一樣!『奶媽奶媽!』一刻都不得空閒,你今天恰恰又把他送來!好了好了,你去吧,不要太太又看見你,狗兒玩一會,你就來抱他回去吧。」 她把狗兒放在客堂里。狗兒一手捏著一根兩寸長的青竹片送進小嘴裡,一手抓住一個椅子的邊緣。她就趕快跑上樓梯去了,跨進房門,就向著那一張現出三個頭的長沙發旁邊,腳尖點著樓板上鋪的地毯輕輕地走去。 在沙發靠背的左端,露出那燙得雀巢似的黑頭髮的,是太太。但王奶媽卻不得不屏著呼吸站在沙發旁邊,垂著雙手。因為太太正一隻手扶著站在沙發當中的白胖臉蛋的小少爺,一隻手抓住坐在沙發右端的一個彎眉毛紅嘴唇女客的右手笑嘻嘻地說道: 「哪裡。你摸看,多結實!」 女客便把她那隻尖尖五指的白手伸起來,去撫摸小少爺那蘋果般的胖臉蛋。小少爺可皺著淺眉,臉向後躲一下。但女客的尖尖五指終於在那臉蛋上摸一下,笑道: 「你真是好福氣呀!這麼胖,今天的『健康比賽』一定該你們贏的。」 「哪裡。」太太忍不住地紅嘴唇嘻了開來,露出兩排白齒一笑。她滿臉都發出光來,眼白和眼黑都好像格外分明,於是又昂著頭說下去:「真的。為了我們這寶寶,奶媽都換了十幾個。有些奶媽簡直很髒!每回換一個奶媽來,我們總要叫她到醫生那裡去檢查幾回才放心。他爸爸就常說,『我們寧肯多花幾個檢驗費都不要緊,有一回,我們換一個奶媽來,她說她孩子病了,要先支幾塊錢,好,我們就支幾塊錢。誰知隔幾天她也病了,但是錢已追不回來了。算了算了,就叫她滾蛋吧,算作又放了一個來生賬,錢倒不在乎,我們的寶寶要緊……」她說得兩彎墨線眉毛都揚了起來,一對發光的眼珠深深地望了女客一下。接著她又把兩隻白手緊緊捧著小少爺的白胖臉,快活地伸出自己的嘴唇就要去吻那小紅嘴;但小少爺忽然伸出右手拿著的桃紅色洋娃娃指著沙發旁邊,臉掙扎著尖聲地喊起來了: 「奶!奶!」 太太一驚的掉過臉來,才看見王奶媽站在自己的背後,沉著臉,兩眼陰淒淒地。她怔了一下,但立刻又鎮靜著微笑地說道: 「呵呀,你倒嚇我一跳。甚麼時候進來的,我都不曉得,真是幸虧我們沒有講你呢!來,把小少爺抱去把奶餵了,我們給他洗洗臉,就要帶他去『比賽健康』呢!」她掉回臉來抱小少爺的時候,還故意大聲地面向著紅嘴唇女客說道: 「真的,這許多奶媽,還是我們這王奶媽比較好,乾淨。」 「呵呵。」女客隨意地說。 太太把小少爺對住王奶媽伸出的兩手要送過去的時候,就向著王奶媽的臉深深地看一眼,看她感動沒有;果然王奶媽的嘴角邊在一顫一顫地閃出一個微笑,臉都跟著忸怩地搖動兩下。太太滿足地把眼光掃下來照例看看王奶媽伸出的兩手的時候,卻又忽然尖聲地叫起來了: 「呵呀!奶媽,你看你那雙手好髒呵!是哪裡弄來的污泥嚇,嘖嘖,快去洗洗來吧!」 王奶媽的臉全漲紅起來,她仔細看看,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上倒還有兩點剛才未揩淨的污泥。她去洗淨了手,抱著小少爺走下樓來,坐在客堂里狗兒站的旁邊的一個椅子上的時候,嘟著嘴,很不高興地扯開胸前的上衣,拉出右邊一個白胖的乳來,很兇地挺出那紫紅色的乳嘴向著小少爺的小嘴唇一塞,說道: 「哪,吃!」 立刻她就覺得自己這乳里流動的東西就這麼流進這一動一動的白胖的有著一圈紅色的小嘴唇。她閃著兩眼緊盯住這蘋果般的胖臉,而且伸著兩根指頭捏捏這胖臉的右腮。 「呵呵,這可以贏東西的。」她說。 她又捏捏他那五根白胖指頭的小手。 「呵呵,這可以贏東西的。」 小少爺卻在腮幫上閃出一個小酒窩,含著乳嘴快活地笑出聲來了。 「笑,笑,鬼才跟你笑!」王奶媽嘟著嘴狠聲的說,「吃,快吃!」 她把眼光一掃到左膝蓋旁邊站著的狗兒,忽然起了一種也是「健康比賽」的衝動。她望望小少爺,又望狗兒,終於長長地嘆一口氣。她伸手去撫摸一下狗兒那凸出來的鐵青的顴骨,又伸著兩根指頭鉤著狗兒那瘦削的下巴尖向上一抬,使他的臉仰起,可以清楚地看見他那深陷在兩圈青色眼眶裡呆呆的黑眼珠。她鼻尖一酸,眼圈都紅了起來。她於是索性連左邊的一個乳也拉出來了。 「怕甚麼,狗兒這麼瘦,娘就難道一點奶都不能給?」她兩眼迸著淚水這麼自言自語地,站起來,輕輕踮著腳尖,走到門口邊向著樓梯一帶望一望,這才走回來,一手摟住狗兒的腰,把左邊的乳嘴挺出就要塞進狗兒的嘴唇。可是小少爺的右手爪緊緊抓住那乳嘴,含著另一個乳嘴的口呀呀地叫起來了,並且伸出一隻腳來踢著。 「呵呵,好少爺,你乖的。」王奶媽這麼說著,伸手就去扳他的小白手。 「奶媽!」 王奶媽一驚地趕快抬起臉來一看,原來太太已同那女客並肩地向客堂走來了。 「奶媽,」太太一面走一面說,「你去把洗臉水端來,我們給少爺洗洗,就要去了呢。」 王奶媽嘟著嘴看小少爺一眼,把他放下地來,靠住椅子邊緣,就出去了。小少爺骨碌著白胖臉上的一對黑眼球,盯住狗兒。狗兒也骨碌著兩圈青色眼眶裡的一對呆呆的黑眼珠,盯住小少爺。狗兒舉起他右拳里握著的一根兩寸長的青竹片來,小少爺的兩眼便閃閃發光,嘴唇嘻開笑起來了,他於是在椅子上丟下自己手上的一個桃紅色的洋娃娃,伸出五指來抓狗兒的青竹片。狗兒卻放開竹片,伸手去抓起洋娃娃。於是兩個都兩眼盯住各自手上的東西滿足地發出微笑:小少爺的兩邊胖腮現出兩個小酒窩;狗兒則喜歡得嘻開癟嘴唇,露出幾顆小牙齒,兩個於是快活地肩頭碰著肩頭。少爺走一步,狗兒也走一步。兩個繞著椅子邊緣都噘著小嘴呀呀地唱起來了。 「哼,這奶媽又把這狗兒帶來做甚麼!准又是來偷著拿奶給他吃,你看!這孩子多髒!」太太噴著吐沫星子說著,兩腮鼓起,伸出兩手去就把小少爺抱起來了。小少爺可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伸出兩手。上身離開他母親的胸膛就向前傾,兩眼望著狗兒,踢動著兩腳要下去。太太看看狗兒手上拿著的洋娃娃,便劈手奪了下來,塞在小少爺的手裡說道: 「哪,拿去!」 小少爺可把洋娃娃甩下地去了,伸出兩手,上身向前傾,仍然望著狗兒。哭著要下去。太太於是左手緊抱著小少爺,伸出右手掌向著狗兒的鼻尖前面一揮一揮,說道: 「出去出去!」 狗兒噘著的嘴的兩角向下一動一動地,呆呆的兩眼一閃一閃地望了起來,兩腳嚇得向後一退一退。小少爺還把上身向下掙,哭著,兩腳在太太的肚子前亂踢。太太於是怒得兩眼圓睜了,舉起右掌在狗兒的頭上一揮地喊道: 「快滾出去!」 她就用那手抓住狗兒的肩頭一推。女客就順手把他向門口一送;狗兒便呆呆地噘著嘴,伸一根小指頭擱在嘴邊,向灶披間走去了,一見王奶媽端著一個瓷盆走來,他便「媽」的一聲哭了起來,兩圈青色眼眶裡都湧出晶亮的淚水珠向著兩顴閃亮著滾了下來,伸出兩手就抱住王奶媽的一隻腿。王奶媽一怔,臉避開手上盆子裡騰起來的水蒸氣,兩眼陰淒淒地深深盯住狗兒一會兒,說道: 「不許哭!」但她自己的兩個眼圈卻紅了,晶瑩的淚水在眼眶裡涌。她又停一會兒,終於牙齒咬咬嘴唇,讓狗兒站在那裡,她就一路被那哭聲在背後送著把水端進來了。 小少爺還在太太的手彎里哭號著,伸出兩隻小手指著門口。太太就舉起一個手掌來了,喊道: 「你再哭,你再哭,再哭就打你!」她手掌就在小少爺的眼前一搖一搖地,嘴嘟著,兩腮都鼓了起來。小少爺哭得更大聲了,兩腿在太太的肚前踢動得更厲害。女客忽然在旁邊伸出兩根指尖拈住一個紅色的圓糖果來,一晃一晃地說: 「喔,喔,糖喔。」 小少爺睜大滾著晶瑩淚水的兩眼看一看,又哭起來。最後是拿出一大把糖果來了,堆在攤開的手掌上,紅得就像櫻桃似的閃光。小少爺這才閉住嘴,滴著淚珠的兩眼睜睜地看著那紅色的糖果。太太趁這時候,就在王奶媽的手裡接過一張擰好的熱氣騰騰的毛巾來了,小少爺的臉又要向後躲,太太於是柔聲地說道: 「乖!好好洗。寶寶不是要去坐汽車嗎?」 小少爺骨碌著一對黑眼珠望著他母親。 「爸爸馬上就要帶寶寶去坐汽車呢。寶寶今天不是要去比賽健康嗎?」太太掉過臉來,叫王奶媽再擰一把毛巾來的時候,又微笑地向著小少爺的臉說道: 「奶媽,我們的寶寶不是很漂亮嗎?」 王奶媽一驚的抬起臉來,不知道太太問的甚麼,呆了一下;因為她正豎起耳朵在聽著狗兒在灶披間的哭聲。她兩眼眶裡淚水盈盈地,嘴角苦笑了一下,胡亂答道: 「唉。」 「我們的寶寶不是要去贏第一嗎?」 「唉。」 一九三五年八月 1935年9月27日載《通俗文化》第2卷第6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