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傳 · 第一章 家世與幼年
杜牧字牧之,唐京兆府萬年縣(陝西西安市)人。萬年與長安兩縣是唐代京兆府的首縣,也就是京都所在。
京兆杜氏是魏、晉以來數百年的高門世族,在唐代尤其煊赫。唐朝人說:「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他們一直是統治階級的最上層。論到京兆杜氏這一家的世系,應當追溯到西漢御史大夫杜周。杜周本居南陽(河南南陽市),以豪族遷徙於茂陵(陝西興平縣東北),子延年,又遷於杜陵(西安市南)。他的子孫,在漢、魏、晉諸朝,世代為官,如東漢的杜篤、西晉的杜預。杜篤工為文章,曾作《論都賦》;而杜預在歷史上尤其有名,他做官到鎮南大將軍、荊州刺史,封當陽侯。他不但通曉戰術,建立事功,而且博學多能,精於刑律、曆法、水利,能造河橋,又注《左傳》,當時人稱他為「杜武庫」,言其胸中無所不有。杜牧就是杜預的十六代孫。論起這一點來,他與杜甫同是杜預的後裔,不過支派相去很遠了。杜甫是杜預的兒子杜耽之後,而杜牧這一支則出於杜預的少子杜尹。杜尹當西晉時為弘農太守。他的六世孫杜顒,在西魏、北周時,做雍州刺史,封安平公,死後葬在少陵。少陵是漢宣帝許皇后的墳墓,在宣帝杜陵的東南,比杜陵小,故名少陵,附近一帶地區也叫作少陵。杜顒的子孫後來都埋葬在這裡。杜顒的六世孫杜希望,唐玄宗時,做官到鴻臚卿、恆州刺史、西河郡太守。杜希望有八個兒子,而第六子杜佑最知名,做官到宰相,就是杜牧的祖父。他有三個兒子:杜師損、杜式方、杜從郁。杜從郁官至駕部員外郎,就是杜牧的父親。
杜牧生平善於論兵,似乎頗有他十六世祖杜預的遺風,但是杜牧詩文中不大提到杜預,不像杜甫對於他十三世祖杜預那樣地景仰深至,時常流露於作品中,而杜牧受他祖父杜佑的影響則相當大。
杜佑(735—812年)字君卿。他父親杜希望做官時,曾因為不肯交歡宦官牛仙童而被貶黜;生平愛好文學,獎拔人才,所獎拔者如崔顥等,後來都很出名。杜佑以父蔭補官,曾為容管經略使、水陸轉運使、嶺南淮南諸鎮節度使,又曾以戶部侍郎判度支,德宗末年,為宰相,歷順宗、憲宗兩朝,相繼在相位,拜司徒,封岐國公;憲宗元和七年六月,以太保致仕,十一月卒,年七十八,冊贈太傅,諡曰安簡。他做戶部侍郎判度支時,國家財政很窘,他建議節用省官,朝廷沒有採納。他做淮南節度使時,決雷陂以推廣灌溉,開墾海濱荒地,變為良田,積蓄米五十萬斛。杜佑不但有政治才能,並且很好學,博通古今。唐玄宗時,劉秩仿《周官》的方法,搜采百家,分門詮次,作《政典》三十五卷。杜佑將這部書細加研究,認為條目未盡,於是補充它的缺漏,參以《開元新禮》,並博採《五經》、群史以及漢魏六朝人文集奏疏,撰成《通典》二百卷,共分八門:《食貨》《選舉》《職官》《禮》《樂》《兵刑》《州郡》《邊防》;上溯唐、虞,下至唐之天寶,而肅宗、代宗以後的變革,亦間或附載注中。杜佑自代宗大曆初年(約766年)開始纂修《通典》,到德宗貞元十七年(801年),他在淮南節度使任上,才將這部書獻於朝廷,一共用了三十多年的時間。所以杜佑《上通典表》中說:「自頃纘修,年逾三紀。」可見其功力之深。《通典》這部書,搜采詳實,組織完密,考辨精審,其中也頗有可取的見解。宋末元初時,馬端臨仿《通典》的體裁,離析門類,補充資料,論述到南宋末年,作《文獻通考》三百四十八卷。這兩部書都是中國典章制度史的名著,為後世治史者所必讀的。
杜佑有三個兒子、十個孫子,其中如杜悰,後來也做到宰相;至於能夠將杜佑的經世致用之學承繼而發揚的,則只有杜牧。杜牧在《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中說到他們自己的家:「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他誇耀家中的萬卷書,而特別提出「家集二百編,上下馳皇王」,就是指的他祖父杜佑撰著的《通典》二百卷,可見他是很珍視這種家學的。杜牧生平留心當世之務,論政談兵,卓有見地,他在《上李中丞書》中說自己「世業儒學,自高、曾至於某身,家風不墜」,又說自己對於「治亂興亡之跡,財賦兵甲之事,地形之險易遠近,古人之長短得失」,頗有研究,這正是他祖父杜佑作《通典》考明歷代典章制度以施諸實用的家學傳統。當然,杜牧有時候也不免要誇耀「我家公相家,劍佩嘗丁當」,而且勉勵他侄子阿宜「仕宦至公相」(《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這是他思想中庸俗的地方。同時,杜牧生活豪縱,喜好聲色,這也是高門世族貴公子不良的習氣。
杜牧生於唐德宗貞元十九年癸未(803年),月日無考。這一年,他的祖父杜佑六十九歲,二月間,自淮南節度使來朝,三月,拜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就是宰相,此後十年中,杜佑一直高居相位。
杜牧降生之時,離開安祿山起兵之歲(755年)已經四十八年了。在這四十八年間,變故迭出,使唐朝由所謂「太平盛世」而陷於內憂外患之中。安史之亂鬧了八年,到代宗廣德元年(763年),才算勉強平定。當時朝廷安於苟且,就以史朝義的降將張忠志(後賜姓李,名寶臣)、薛嵩、田承嗣、李懷仙等為河北諸鎮的節度使。這些藩鎮後來稱霸一方,不服從唐朝中央政令,而河南藩鎮,如淄青節度使李納及彰義(淮西)節度使李希烈,亦起而效尤,形成軍閥割據局面。朝廷雖然用兵討伐,而力量已弱,常是不能得勝,中途妥協,更失威信。經常的內戰自然增加了人民的痛苦。同時,自安祿山亂起,唐朝將隴右、河西、朔方諸鎮的精兵都調去平亂,所留下的兵很單弱,西北空虛,吐蕃統治者乘機東進,於是鳳翔(陝西鳳翔)以西,邠州(治所在今陝西邠縣)以北,隴右、河西之地,都漸漸被吐蕃占領。唐朝和吐蕃的關係自從太宗時文成公主嫁與吐蕃贊普松贊干布之後,兩族人民和睦相處,經濟文化互相交流。但是中唐以後,吐蕃統治者乘唐朝衰弱,不斷東進。當時吐蕃還處在奴隸社會階段,所以隴右、河西的人民遂淪於吐蕃奴隸主的奴役之下,其勢力達於邠、隴(治所在今陝西隴縣)諸州,距離長安不及五百里 。代宗廣德元年十月,吐蕃兵一度進入長安,代宗逃到陝州(治所在今河南舊陝縣)。郭子儀等率兵收復長安,吐蕃退去,十二月,代宗才回京都。此後,吐蕃統治者的軍隊還經常到達邠、涇(治所在今甘肅涇川)、隴等州,長安戒嚴。
當時唐朝的內政方面也產生了毒瘤,就是宦官專權。肅宗、代宗時,宦官李輔國、程元振已經恃君之寵而干預國政,代宗命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領禁兵,又開宦官干涉軍權之端。德宗初年,涇原兵在長安作亂,擁立朱泚為帝,德宗逃出,宦官竇文場、霍仙鳴隨從保護。亂平之後,德宗猜忌諸將,不願意武臣掌握重兵,於是設置護軍中尉兩員,分領神策禁軍,即命宦官竇文場、霍仙鳴擔任。從此神策禁兵歸宦官掌管,他們權勢更大,不但操縱朝政,甚至於可以廢立君主了。
至於社會經濟方面,唐玄宗以來,大莊園制日益發展,均田制遂徹底破壞。杜佑《通典·食貨》中說:「開元之季,天寶以來,法令弛壞,兼併之弊,有逾於漢成、哀之間。」農民多失去土地,而土地大量集中於地主的田莊之中。安史亂後,戶口凋耗,科斂繁重,民多流亡,均田制既已破壞,與它相配合的租庸調製亦不能行,而臨時規定的徵收租稅辦法又相當紊亂,於是德宗建中元年(780年)頒行兩稅法,取消課戶與不課戶的區別,一律以產業的多少為收稅標準,每年分夏秋兩季徵收,租、庸、雜徭,全都省去。兩稅法雖然是租稅制度的整頓,但是施行之後,流弊仍多。初定兩稅法時,貨重錢輕,以綾絹折錢輸納,成為定額,後來物價降低,農民仍照原額繳錢,負擔遂加重。還有,兩稅法立法之初,本來規定:「此外斂者,以枉法論。」但是在兩稅法頒布後沒多久,於建中三年,淮南節度使陳少游請於本道兩稅錢每貫增加二百,朝廷因命各道都照樣加征;貞元八年(792年),又從韋皋之奏,加稅十分之二。此外,安史亂後,朝廷新增加的苛捐雜稅也很多,如鹽稅、茶稅、借商錢、間架稅、除陌錢等,都直接或間接增加勞動人民的負擔。至於土地兼併以及地主剝削佃農的情況也很嚴重,據德宗時陸贄所說,當時「富者兼地數萬畝,貧者無容足之居」,貧民「依託強豪,以為私屬……終年服勞,無日休息」,而「有田之家,坐食租稅……每田一畝,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畝至一石者……降及中等,租猶半之」。(以上引文均見《陸宣公集》奏議卷六《均節賦稅恤百姓六條》)由於以上所述種種情況,所以自代宗以後,階級矛盾日趨尖銳,小規模的農民起義不斷發生,如代宗寶應元年(762年),袁晁起義於浙東(《舊唐書·代宗紀》);穆宗長慶三年(823年),和州飢,烏江(安徽和縣東北)百姓殺縣令以取官米(《舊唐書·穆宗紀》);武宗會昌二年(842年),嵐州(治所在今山西嵐縣)田滿川起義(《舊唐書·武宗紀》);宣宗大中五六年間(851—852年),衡州(治所在今湖南衡陽市)鄧裴起義(《資治通鑑·唐紀六十五》大中六年,《資治通鑑》以下簡稱《通鑑》)。所有這些,正為後來唐末農民大起義作準備。
總括以上所提到的,唐代自安史亂後五十年中,藩鎮跋扈,宦官專權,政治濁亂,農民失業,土地集中,賦斂繁重,民生艱窘。杜牧正是在這樣一個時期中降生下來,而在他降生以後數十年中,這些壞情況依然繼續存在與發展,並且在政治上又出現了新的糾紛,如牛李黨爭。所以說,杜牧所生的時代正是中、晚唐多事之秋,也就是階級矛盾日趨尖銳,而統治階級內部矛盾又錯綜複雜的時代。杜牧是一個懷有憂國的熱情,而又在政治上有見解有抱負的人,這些內憂邊患經常刺激他,使他有可能對當時國計民生上許多重要問題提出比較好的意見,而在詩中也有憂時感事的情懷。
談到文學方面,在杜牧降生時,盛唐偉大的詩人李白與杜甫已經死去三四十年了,而中唐的重要作家都還健在。這一年韓愈三十六歲,白居易、劉禹錫都是三十二歲,柳宗元三十一歲,元稹二十五歲,李賀十四歲。中唐文學承盛唐之後繼續在發展,如韓愈提倡古文,柳宗元和之,而白居易、韓愈、李賀等在詩方面也都有新建樹。杜牧生平很佩服韓、柳,曾將他二人與李、杜並舉,所謂「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爭強梁」(《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又說:「杜詩韓集愁來讀,似倩麻姑癢處抓。」(《讀韓杜集》)但是杜牧與韓、柳二人似乎並未相識。順宗永貞元年(805年)柳宗元貶官離京時,杜牧才三歲,而杜牧十七歲時,柳宗元死於柳州刺史任上,他們兩人自然不會認識。韓愈晚年在京做官,他死時,杜牧二十二歲,不知杜牧是否見過韓愈,而在兩家詩文集中都看不到他們二人有往還的痕跡。不過,杜牧的古文與長篇五言古詩無疑地都是受了韓愈的影響。李賀死得早,杜牧也沒有趕上與他交往,而對他的詩卻很讚賞。至於白居易、元稹、劉禹錫等,與杜牧也沒有什麼往還,白居易詩名甚盛,但是杜牧不但未受他的影響,而且有些不贊同的意見。關於這些,下面將要談到。
杜牧幼年的生活情況,他自己的作品中提到的不很多,而其他文獻中更少記載,所以這裡只能做一個簡單的描述。
杜牧降生以後十年之中,他的祖父杜佑這時自淮南節度使入朝為相,資望很高,歷相三帝,居位十年,而杜牧的伯父與父親也都做官,一時貴盛無比。杜家的第宅在長安安仁里,即是安仁坊,在朱雀門街東第一街,從北第三坊,正居長安城的中心,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所謂:「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即指此宅。又有家廟在延福坊,延福坊在朱雀門街西第三街,從北第九坊。杜家在長安城南三十多里下杜樊鄉還有別墅,「亭館林池,為城南之最」(《舊唐書》卷一百四十七《杜佑傳》附子《杜式方傳》),杜佑常邀賓客到此游賞,置酒為樂。樊鄉是因漢高祖賜樊噲食邑於此而得名,這裡有一條小河,名樊川,流入潏水。這一帶地方風景幽美,杜牧幼時常來遊玩,後來他在外郡做刺史時,還時常思念樊鄉。當他晚年自湖州刺史調回京都做考功郎中知制誥的時候,他用湖州刺史任上所積蓄的俸錢修治樊鄉別墅,並且說,將來老了為「樊上翁」,因此,為自己的詩文集取名《樊川集》,可見杜牧對於這個兒時舊遊的故鄉名勝之區是如何地終身眷念不忘了。
杜牧族兄弟行中,人數不少。杜牧為他堂兄杜詮所作的墓志銘中曾提到他祖父杜佑「貴富繁大,孫兒二十餘人,晨昏起居,同堂環侍」。但是根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所記載的,杜牧的大伯父杜師損有三個兒子——杜詮、杜愉、杜羔;二伯父杜式方有五個兒子——杜惲、杜憓、杜悰、杜恂、杜慆,這些都是杜牧的堂兄弟,杜牧只有一個親弟弟杜。三房子弟共只十人,與杜牧所謂「二十餘人」者相差甚遠,也許所謂「孫兒二十餘人」中包括杜佑的侄孫在內。杜牧《樊川文集》中常提到堂兄杜慥,《新唐書·宰相世系表》中就沒有,可能是杜牧同曾祖的堂兄。杜牧大排行是十三(李商隱贈杜牧的詩題即作《贈司勛杜十三員外》),大概是將同曾祖的族兄弟一起計算在內的 。杜牧的堂兄杜詮,善於經理家務,當杜佑在時,杜師損兄弟三房都住在一起,家事紛繁,都由杜詮經管。杜牧的親弟弟杜,比杜牧小四歲,生於憲宗元和二年(807年)。
憲宗元和七年(812年),杜牧十歲。這年十一月十六日辛未,杜佑卒於長安安仁坊宅中,年七十八,次年夏四月初三,葬於長安城南少陵原祖墓。這時杜佑長子杜師損官司農少卿,次子杜式方官昭應縣令,三子杜從郁官駕部員外郎。
自從杜佑死後,他三個兒子各房中的情況就發生變化。杜牧的父親杜從郁少以父蔭得官,德宗貞元末,再遷太子司議郎,憲宗元和初,轉左補闕;諫官崔群、韋貫之、獨孤郁等以為杜從郁是宰相之子,不宜於做諫官,乃轉為左拾遺,崔群等仍然反對,認為拾遺與補闕雖然資品不同,而都是諫官,父為宰相,子為諫官,若朝政有得失,不可使子論父,於是乃改為秘書丞,後又遷駕部員外郎。杜佑死時,杜從郁正居此職。杜從郁何時死去,已無可考。《舊唐書·杜佑傳》附記杜從郁,說他「少多疾病」,又說他「夭喪」,而記載他的官職是「終駕部員外郎」,大概杜從郁之死是在杜佑死後不久,約當杜牧十餘歲時。
杜牧為吏部員外郎時,在《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中曾自述十餘歲時的生活情況:
某幼孤貧,安仁舊第置於開元末,某有屋三十間而已 。去元和末,酬償息錢,為他人有,因此移去。八年中凡十徙其居,奴婢寒餓,衰老者死,少壯者當面逃去,不能呵制,止 有一豎,戀戀憫嘆,挈百卷書隨而養之,奔走困苦無所容,歸死延福私廟,支柱欹壞而處之。長兄以驢游丐於親舊,某與弟□食野蒿藿,寒無夜燭,默念 所記者,凡三周歲。
這一段話,我們初讀時可能引起懷疑。杜牧是宰相之孫,何以會一貧至此?如果仔細尋思,卻也可以理解。杜佑久居高位,雖然家財不少,但是他的三個兒子各房中經濟情況不同。杜牧的父親杜從郁是杜佑的小兒子,既未做過大官,而死得又早,遺產不多。杜牧文中說:「安仁舊第置於開元末,某有屋三十間而已。」大概在安仁坊杜氏第宅中,杜牧這一房只有三十間,也就是他父親在祖宅中所承受的一部分。這三十間房,在元和末,大約是元和十三年至十五年中(元和十五年正月憲宗即死去),也正是杜從郁死後不久,當杜牧十六至十八歲時,因為還債而歸於他人了。從此,杜牧、杜□兄弟二人,以十餘歲的幼年,自然不善於管理家務,於是居無定處,奴婢或死或逃,甚至於有時要「食野蒿藿,寒無夜燭」。杜牧文章中所描寫的雖不免有些形容過甚之詞,不過,這時他這一房經濟情況遠不如前,大概是真的。杜牧文中所謂「長兄以驢游丐於親舊」,長兄不知指的是誰。據新舊《唐書·杜牧傳》、《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元和姓纂》等書,杜牧並無親哥哥,可能指的是某一位堂兄,但是他的兩位伯父房中經濟情況都並不壞,這位堂兄何以至於「以驢游丐於親舊」,詳細情況還無從知道。杜牧是宰相之孫,當然是席豐履厚,不過,當他十餘歲喪父之後,也曾過了一個時期不大寬裕的生活。
杜牧這一房,自杜佑死後,景況不好,但是他二伯父杜式方那一房又獲得新的榮寵。杜式方丁父憂服闋,遷司農少卿,又遷太僕卿。憲宗元和九年(814年),杜式方少子杜悰又選配憲宗長女岐陽公主。杜悰生於德宗貞元十年(794年),比杜牧大九歲,少以蔭為太子司議郎,選配公主時年二十一歲,加銀青光祿大夫、殿中少監、駙馬都尉。當時皇帝為公主選婿,多在貴戚或武臣家中擇取,而憲宗賞識宰相權德輿的女婿獨孤郁文學很好,也想為自己的長女岐陽公主選一位後進文學之士做配偶,告知宰相,要他們在卿士之家留意物色。唐代公主大都驕縱,出嫁後往往弄得婆家家庭不安,因此當時卿士家中的子弟都辭疾不應,唯獨杜悰表示願意,他大概覺得娶了公主是將來求高官厚祿的階梯,於是宰相李吉甫就以杜悰應選。岐陽公主乃郭皇后所生,是憲宗的嫡女,所以杜悰結婚之後,榮耀非凡。皇帝賜第於昌化里,「堂有四廡,繢椽藻櫨,丹白其壁,派龍首水為沼」;郭皇后是郭子儀的孫女,公主外家又將郭子儀大通里的池沼園亭奉獻給公主作為別館,當時「隆貴顯榮,莫與為比」(引文均見《樊川文集》卷八《唐故岐陽公主墓志銘》)。鮑溶《夏日懷杜悰駙馬》詩:「五月清涼蕭史家,瑤池分水種菱花。回文地簟龍鱗浪,交鎖天窗蟬翼紗。閒遣青琴飛小雪,自看碧玉破甘瓜。仍聞聖主知書癖,鳳閣燒香對五車。」(同文書局縮印本《全唐詩》卷十八)可以想見杜悰娶公主後生活之豪侈華貴,與杜牧的「食野蒿藿,寒無夜燭」者比較起來,真是相去懸遠了。杜悰選配公主之後,杜式方因為是皇家的親戚,移病不視事。元和十五年(820年),憲宗卒。穆宗即位,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長慶二年(822年),卒於任所。至於杜牧的大伯父杜師損,在杜佑死後情況如何,我們不清楚。《舊唐書·杜佑傳》中僅說杜師損位終司農少卿,杜佑死時,杜師損已經是司農少卿了,大概以後他的官職也沒有再升進,或者也許不久就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