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四章
這意味著已經可以望見戰爭的盡頭了。
在塹壕下一區營部避彈壕的麻布門帘外,他們只找到了阿蘭胡德斯少尉和文書室的達克特准下士,他們兩人個都是好小伙子。那個准下士是某個人的私生子,他有一雙非常優雅的腿,走路的時候腳不拖地,但當他說話激動起來的時候總是會用他的鞋去蹭他的腳踝。
麥基尼奇馬上就講開了那首十四行詩的故事。那個准下士自然有一大堆文件需要提金斯簽字。一堆不整齊的黃白紙張,所以麥基尼奇有講故事的時間。他想要證明自己和代理指揮官是在同一個水平的,至少在常識上是。
他失敗了。阿蘭胡德斯一直驚嘆,「少校用兩分半鐘寫了首十四行詩!少校!誰能想到!」真是個天才的小伙子!
提金斯半專心地讀了讀這些文件,之前營部的事情他都插不上手,所以他非常想了解一下情況。正如他懷疑的那樣,部隊的文書工作糟得嚇人。旅部、師部,甚至軍部,還有,真不假,還有白廳都在進行一遍遍的公文轟炸,要求提供關於所有想得到的東西的信息,從果醬、牙刷、吊褲帶,到宗教、疫苗,還有軍營的損壞情況……這倒是個有意思的事。不用去多想,你差點就以為聖明的權威們故意用雪片一樣的文件把指揮官們活埋了,把他們的背都壓斷了,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的腦子放鬆,去想點別的東西——別的,而不是戰事急需的東西!這還真是放鬆,在等待一場進攻逐步上演的時候——還不得不讀一份關於部隊學院主席[150]資金的措辭粗暴的質詢,同時,這個營還在一個叫貝亨庫爾[151]的地方附近修整。
看起來,提金斯應該感到幸運,指揮官沒有批准他去掌管部隊學院主席資金。
按照條例,部隊的副指揮官是部隊學院的負責人。他是主席,按規定要去管理士兵們的檯球桌、日曆、西洋雙陸棋棋盤[152]、足球鞋等等。但是指揮官更想把這些賬目攥在自己手上。那個時候提金斯覺得自己被羞辱了。也許那不是!
他腦子裡一閃念,覺得指揮官也許有經濟困難——雖然那不是他該管的事情。近衛騎兵團[153]緊緊不放地對一個叫史密斯六十四號的士兵參軍前的事情感興趣。他們第三次措辭粗暴地來詳細詢問他的宗教信仰、之前的住址和真名。不用說,那準是情報部門在問。但是白廳也更粗暴地想知道對一九一五年一月里一個訓練營地里部隊資金使用質詢的回答——那也是以前的事情了!上帝的磨坊轉得還真是慢,這則質詢還附有一張旅長的私人便條,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希望指揮官會回答這些質詢,要不然就只能設立調查法庭了。
其實這兩份文件不應該給提金斯看。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它們,還有那份關於史密斯六十四號的質詢——看起來挺緊急的——都夾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然後把它們遞給了達克特准下士。那個不錯的乾淨的金髮小伙子這個時候正壓低了聲音親密地和阿蘭胡德斯少尉討論彼特拉克體十四行詩和莎士比亞體十四行詩的相同之處。
國王陛下的遠征軍就成了這樣了。就在離德軍前線總攻的時間還差四分鐘的時候,這裡有四位戰士全部都對十四行詩燃起了興趣。德雷克和他的滾木球遊戲[154]——居然重演了!有區別,當然!但是時代變了。
他把兩份挑出來的文件給了達克特。
「把這個給指揮官,」他說,「再讓准尉副官去找找史密斯六十四號在哪個連,不管我在哪裡,都把他帶來。我現在要順著塹壕檢查一遍,見過指揮官和准尉副官之後你就來追我。阿蘭胡德斯負責記錄我認為加固牆要怎樣改進的方法,你負責記下我對各個連隊的所有的人事安排,去吧!」
他友善地告訴麥基尼奇馬上離開這些陣地。他可不想讓他的死算到他頭上。
他又看了一遍旅部發來的通告,內容是關於在預計的德軍進攻開始的時候部隊的調動情況。離進攻開始——至少是炮火準備——還有三分鐘。
開戰前,我們不禱告嗎?他沒法想像自己會那麼做,他希望不會出什麼讓他的頭腦失控的事情。除此之外,他發現自己還在考慮要把部隊的文書工作弄得像樣一點。「一個打掃房間的人也是為了你的偉業……」[155]這大概也算是禱告了吧。
他注意到旅部的關於這次要來的進攻指令上不光附有師部誠懇的支持,還有軍部非常認真的鼓勵。旅部的便條是手寫的,師部發來的是挺清晰的打字稿,軍部發來的是非常淡的打字稿,它們總結起來就是這個意思:今天他們必須要堅持到被炸得四分五裂為止。這意味著他們背後什麼都沒有了——從這裡一直到北海!法國人多半正急匆匆地趕過來——他想像著一大群藍色小傢伙穿著紅色的褲子[156]在粉紅色的陽光照耀下的平原上小跑著。
(你沒法控制自己想像中的畫面,當然,法國人早就不穿紅軍褲了。)他看到整條戰線在藍色部分趕過來的地方被攻破了;其他的,統統都給掃到海里去了。他看到了他們後方的這個平原,在地平線上有一道閃閃發光的陰霾,那就是他們會被掃過去的地方。或者,當然,他們不會被掃到那裡去。他們會臉朝下趴著,屁股朝上。對那個大掃把和簸箕來說,這太不值一提了。死亡是什麼樣的——那個毀滅的過程?他把文件塞進了軍服口袋。
他帶著點悲涼的笑意想起來,有張便條向他保證有援兵。十六個人!十六個!伍斯特人!從一個伍斯特的訓練營地來的——究竟為什麼不把他們送到就在旁邊的伍斯特營?都是好兵,毫無疑問。但是他們和我們這幫兵的操練髮型[157]不一樣,他們和我們的人也不是好兄弟,他們連軍官的名字都不知道,連給他們鼓勁的歡迎儀式都沒有……後方當局現在堅持故意打破每個團的團體意識的做法真是個怪誕的主意。據說,這是在一個有先進的社會觀念的平民的建議下從法國人那裡學來的,而法國人又是從德國人那學的。從自己的敵人那裡學習當然不犯法,但是這麼做明智嗎?
或許是這樣的。封建精神已經破敗了,它甚至可能對塹壕戰有壞處。原來打仗是舒服愜意的,你和自己村子裡的人一起在你們教區牧師的兒子麾下作戰。也許那對你來說還不夠好?
不管怎麼說,照現在這種安排,死亡會是件孤獨的事。
他,提金斯,還有那邊的小個子阿蘭胡德斯,如果有東西打到他們頭上,他們就死了。一個約克郡富豪的兒子和一個,沒錯,波爾圖[158]新教牧師——如果你能猜到世界上有這麼個東西的話——的兒子!兩個不同的靈魂一起扇著翅胖飛上天堂。你還以為如果約克人和其他英國北方的傢伙一起上天堂,而南歐佬和其他的天主教徒一起上天堂,上帝該覺得更合適。因為雖然阿蘭胡德斯算是個非國教派牧師的兒子,但他已經重新皈依了他祖輩的信仰。
他說:「快點,阿蘭胡德斯,我還想在德國佬的炮彈打到之前看看那段進水的塹壕。」
好吧,他們要有增援了。後方當局終於聽到了他們的祈禱。他們派來了十六個伍斯特人。那他們就是三百四十四——不對,三百四十三,因為他把格里菲斯九號送到後面去了,那個吹短號的傢伙——三百四十四個孤單的靈魂對抗。就算兩個師吧!對著一萬八千人,很有可能。他們還要堅持到被炸得四分五裂為止。增援了!
增援了!上帝啊!十六個伍斯特人!
能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嗎?
坎皮恩要來指揮這支隊伍了。那就意味著會有真正的增援,從塞滿基礎訓練營地的那幾百萬人中來的增援。這也意味著統一指揮!如果坎皮恩沒有收到這兩項確切的承諾,是不會同意指揮這支隊伍的。
但那是要花時間的。好幾個月!稍微像樣的增援都要好幾個月後才會來。
而在那個時刻,在整支隊伍戰線上最關鍵的地方,整個遠征軍,整個盟軍,整個帝國,整個世界,整個太陽系,就只有他們三百六十六個人,[159]由世界上最後一個托利黨人指揮著。要面對一浪接一浪的敵軍。
還有一分鐘,德軍的炮擊就要來了。
阿蘭胡德斯對他說:「你能在兩分半鐘之內就寫出一首十四行詩,長官。而且你設計的虹吸管在那段進水的塹壕里效果可好了。我媽媽的叔祖,波爾圖的律修會修士,花了十五個星期才寫完他那首著名的十四行詩。我知道,是因為我媽媽這麼告訴我的。但是你根本不應該來這裡的,長官。」
那阿蘭胡德斯就是《致夜色十四行詩》[160]作者的曾侄孫。他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總是會有這樣的巧事吧。所以他自然對十四行詩有興趣。
因為指揮上了這個有一段塹壕進水的營,提金斯就有機會試驗一下他常常會想的一個東西——通過污水管接成的虹吸管抽乾垂直開挖的滲水土壤,虹吸管不是水平放入而是垂直放入的。幸運的是哈克特——B連的連長——參軍以前是位工程師,那段進水的塹壕也是B連的。阿蘭胡德斯已經去過了,純粹是出於英雄崇拜,跑到B連的塹壕里看他英雄的虹吸管效果怎樣。他報告說它們的效果好極了。
小個子阿蘭胡德斯說:「這些塹壕就像龐貝一樣,長官。」
提金斯從來沒有見過龐貝古城,但是他明白阿蘭胡德斯是指那些在泥土裡挖出來的空蕩蕩的方方正正的空槽。尤其是它們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和陽光下的死寂,非常棒的塹壕。設計滿員可以容納七千人,鬧嚷嚷地擠滿了倫敦東區的人,現在卻一片死寂。他們在粉紅的礫土通道里碰上了三個哨兵,還有兩個人,一個扛著一把十字鎬,另一個扛著一把鐵鍬。他們正在把牆和道路的交角修方正,就像工人會在龐貝做的一樣,或者是在海德公園裡!A連連長那個傢伙什麼時候都要求整齊。但是這些士兵看起來很喜歡這樣。他們本來在吃吃地偷笑,當然,在提金斯經過的時候他們停了下來……
受到一個不錯的黑皮膚小個子——阿蘭胡德斯——他的崇拜,感覺不錯。他一開始很自然的,嚇得小命都快沒了,就像一個拉著無所不能的父親衣角的孩子一樣跟著提金斯。無所不知的提金斯,可以指揮戰爭的可怕進程,給害怕的人帶來安全!提金斯需要這樣的崇拜。這個小伙子說,要是眼睛被打了就慘了,你的姑娘就再也不會看你了。南茜·特呂菲特現在待的地方離這還不到三英里,除非她已經被轉移了。南希就是他的愛人,在巴約勒的一個茶店裡工作。
就在他們走過一條交通壕的開口之後,有個人坐到了A連的避彈壕洞口上。那條土裡的通道看起來那麼令人安心,一直通到山上。你可以慢慢地走到那裡,離開這一切——但是你不行!在這裡朝右轉朝左轉都不行,必須向前!
那個在練習本上寫字的人鋼盔已經蓋到了他眼睛上。他全神貫注地坐在礫土台階上,練習本就放在膝頭。他的名字叫斯洛科姆,是個劇作家,就像莎士比亞一樣。他給雜耍劇院寫短劇,五十英鎊一齣戲,給那些郊區劇院寫。郊區劇院是那些環繞倫敦郊區演出的廉價雜耍劇院。斯洛科姆,連一秒鐘都不曾放過一直在練習本上寫。如果在行軍的時候你讓士兵們解散休息,斯洛科姆就會坐在路邊——馬上掏出他的練習本和鉛筆。他妻子會把他寄回家的手稿打出來,而且如果他沒有及時供稿,還會給他寫信抱怨。如果他不接著寫一幕短劇的話,她要怎麼才能保證喬治和弗洛茜星期天穿上好衣服?提金斯知道這個,因為他在有次審查這個人往家裡寄手稿的一封信里看到了。斯洛科姆是個糟糕的士兵,但是他讓其他士兵有好心情。他腦袋裡裝滿了取笑大小威利和弗里茨兄弟[161]的倫敦東區笑話的保留節目。斯洛科姆用舌頭舔濕了他的鉛筆繼續寫著。
站在A連連部避彈壕洞口的上士想叫個衛兵出來,但是提金斯攔住了他。A連被管理得就像後方兵站里的正規軍一樣。那個連長有本工整得像財務報表一樣的操行簿!他是個又老又禿、臉色陰沉的傢伙。提金斯問了上士一堆問題。他們的米爾斯手榴彈都沒問題嗎?他們缺不缺步槍——好得不能再好?但是那怎麼可能!他們有生病的嗎?兩個!好吧,那生活真健康!讓士兵們都保持隱蔽,直到德國佬的炮擊結束。馬上就要來了。
馬上就要來了。提金斯手錶上的秒針,一根細如髮絲的運動著的指針,走到預定時間的時候顫了顫。「轟隆!」遠方的聲音準時地說。
提金斯對阿蘭胡德斯說:「應該馬上就來了!」阿蘭胡德斯拉了拉鋼盔顎帶。
提金斯嘴裡滿是難受的鹹味,舌根發乾。他的胸膛和心臟重重地起伏跳動。
阿蘭胡德斯說:「要是我挨了一發,長官,你能不能告訴南茜·特呂菲特……」
提金斯說:「你這樣的小傢伙才不會挨什麼東西。再說了,看看風向!」
他們正處在沿著山邊挖成的塹壕的最高處,所以他們可以看到四周。風力毫無疑問是加大了,順著山吹下來。他們可以看到前方、後方,還有沿著塹壕的方向。大地上,有的地方有綠色,是灰撲撲的樹。
阿蘭胡德斯說:「你覺得風能攔住他們,長官。」帶著祈求的神情。
提金斯低聲吼道:「當然會攔住他們。他們不放毒氣就不敢動手。但是他們的士兵又害怕衝進毒氣煙幕。風就是我們的優勢。它會泄了他們的士氣。沒有別的東西可以。他們還沒法放毒氣煙幕。」
阿蘭胡德斯說:「我知道你認為他們毀就毀在毒氣上了,長官。他們用毒氣是作惡,不可能做了惡還不遭報應,對吧,長官?」
安靜得有點不正常。就像星期天人們都去了教堂,小村子一片寂靜。但這讓人覺得不舒服。
提金斯好奇身體的不適要多久才會影響他的頭腦。你舌根發乾的時候想問題肯定想不清楚。這差不多是他第一次在敵人進攻的時候待在外面。他很久以來的第一次。從努瓦庫爾[162]以後!——那是多久以前了?——兩年?大概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告訴他還有多久他的頭腦就會受影響!
安靜得有點不舒服!奔跑的腳步聲先是在鋪路木板上,然後是在塹壕乾燥的道路上!這聲音讓提金斯心裡猛然一驚,火燒房子一樣的緊急!
他對阿蘭胡德斯說:「那人還真著急!」
那位小伙子的牙齒咯咯作響。那些腳步聲肯定也讓他很難受。《麥克白》里敲門的一幕![163]
他們開炮了。炮擊來了。嘭……嘭嗚……嘭!嘭!啪!……嘭嗚……嘭!嘭!……嘭嘭嗚……嘭嘭嘭……嘭……嘭……這是那些聽起來像鼓聲的炮響,而且是無比巨大的鼓。它們一直不停地響了下去。那些響得最激烈的——你知道的,就像看歌劇的時候,那個掄著大鼓槌的傢伙真正敲開了的時候——你的心跳得跟什麼似的。提金斯的心就這樣了。那個鼓手看起來已經瘋了。
提金斯從來就不擅長通過聽聲音判別火炮的種類。他會說這些是高射炮。因為他記得,有那麼幾分鐘,飛機引擎的嗡嗡聲遍布在那令人不舒服的寂靜中。但是那種嗡嗡聲太常見了,它已經成了寂靜的一部分,就像你自己的想法。一種過濾的專注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那更像細碎的灰塵而不是噪音。
一個熟悉的聲音喊著:「累……咿……咿……累!」[164]炮彈聽起來總是一副活夠了的樣子。就好像在經歷一段長長的旅途之後,它們會說:「累!」把「咿」聲拖得老長,然後是爆炸的「轟」的一聲。
這就是攻勢的開始,雖然很確定這場攻勢會來,但他還是希望能夠延長一點那種……就叫伯馬頓!……似的狀況吧,平靜的生活,還有沉思的生活。但是現在攻勢已經開始了。「好吧。」
這發炮彈聽起來更重也更加的累,懶洋洋的。它好像從他和阿蘭胡德斯的頭頂六英尺處飛過,然後,從山上二十碼遠的地方,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了一聲「噗!」這是發啞彈!
很有可能這發炮彈根本就不是瞄準他們塹壕的。很有可能就是發沒有爆炸的高炮榴霰彈。德國人打的炮彈很多都是啞彈——這一段時間。
所以這有可能還不是進攻開始的信號!這很誘人。但是只要它是照正常方式結束的就還是可以忍受的。
達克特准下士,那個金髮的小伙子,跑到離提金斯的腳還有兩英尺的地方停下來,像近衛軍士兵一樣乾脆地一跺腳敬了個漂亮的軍禮。這條老狗還有點勁。意思就是說在這種爛糟糟的時刻,職業軍隊里對維持整潔形象的熱情還是在有些地方保留了下來。
這個小伙子大口喘著氣——有可能是他很激動,或者他剛才跑得太快。但是如果他不激動的話為什麼要跑那麼快。
他說:「如果可以的話,長官,」他喘氣,「你能去上校那裡嗎?」接著喘氣,「儘快!」他還在喘氣。
提金斯的腦子裡一閃念覺得他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要在一個舒服的黑漆漆的洞裡過了。不用在令人目盲的日光下——讓我們感恩吧!
把達克特准下士留在這裡——他突然想起來,他喜歡這個小伙子是因為他讓自己想起瓦倫汀·溫諾普!——繼續用親密的語氣和阿蘭胡德斯說話,讓他不要一直陷在對即將到來的死亡或者意味著失去他愛人的失明的恐懼中,提金斯輕快地順著塹壕往回走。他沒有慌。他決定了,不應該讓士兵看到他慌張的樣子。就算上校拒絕被解除職位,提金斯也決定了,至少士兵還可以安慰自己說指揮部成員里還有一個冷靜地慢慢踱步的人。
在他們換防馬梅茲森林前的特哈斯納塹壕的時候,還有一個相當不錯的少校,他戴著眼鏡,家庭出身也很好。但他大概有點問題,因為他後來自殺了。在他們進入塹壕的時候,大概在五十碼開外吧,德國佬開始叫喊起盟國各個國家的戰鬥口號,還奏起了英國陸軍各個團的進行曲調子。這麼做是因為如果英國士兵們聽到,比如說:「有人說起亞歷山大……[165]」從對面的塹壕里傳來,國王陛下的第二近衛擲彈兵營就會大聲歡呼起來,而德國佬兄弟也就知道了他們要面對的是誰。
自然,這位格羅夫納少校讓他的士兵閉上了嘴,然後站在那裡把眼鏡緊緊地摁在臉上聽著,一副四重奏晚會上評論家的神情。最後他把眼鏡拿下來,拋到天上,然後又接住。
「大吼萬歲[166]!將士們。」他說。
雖然可能性不大,這樣做會讓敵人嚇一跳,以為他們面前的塹壕里有日本部隊,或者會讓他們明白我們是在拿他們開玩笑,這種反擊會把那些自作聰明的傢伙氣瘋。然後德國佬閉嘴了!
這就是那種士兵們現在還喜歡的軍官身上該有的幽默,那種提金斯自己沒有的幽默。但是他可以表現出一副蠻不在意地全神貫注沉思的樣子——在緊要關頭,他還可以告訴他們,比如說,他們對雲雀的想法都是錯的,那是挺讓人平靜的。
有一次,他聽一位天主教神父在炮火之下在一個穀倉里布道。那時炮彈在從頭上飛過而豬在腳下亂竄。那位神父布道的內容是聖母無原罪這條教義中非常艱深的一點,[167]士兵們非常專心地聽著。他說那是常識。他們不想聽哭哭啼啼的或者和死亡有關的講演。他們希望自己的頭腦不要去想……神父也是這樣!
正是如此,才要在開始之前和士兵聊雲雀,或者老德魯特巷舞台上大象的後腿!而且上校找你時還要慢慢走。
他沿著塹壕前進,有那麼一兩個瞬間什麼都沒有想。塹壕泥土裡混著的卵石變得清晰起來,可以一個個的分開了。有人掉了封信。斯洛科姆,那個劇作家,正合上他的練習本。他很明顯地嘆了口氣,伸手去拿他的步槍。A連的准尉副官正在把各種各樣的人從避彈壕里叫出來,他說:「快點!」
提金斯經過的時候說:「儘可能讓他們掩蔽好,准尉副官。」
他突然想起來,他讓准下士達克特和阿蘭胡德斯留在一起觸犯了軍事法規。一名軍官不准在沒有護衛的情況下獨自穿過一段沒有人的塹壕。可能會有一發德國佬的炮彈會轟到他,在你流血流到死的時候,沒有人去叫醫生或者擔架兵來,而那會損失國王陛下的財產。這就是軍隊……
其實,他把達克特留下來是為了安慰阿蘭胡德斯。那位小個子的尉官正在難過。上帝才知道有什麼細小的痛苦正在他細小的大腦里像耗子一樣竄來竄去!敵人進攻過來的時候他像獅子一樣勇敢,但是在他們還沒有攻來的時候,一想到……他小小的、黧黑、高貴的臉就一直顫抖。
他其實是把瓦倫汀·溫諾普和阿蘭胡德斯留在了一起!他意識到這才是他真正做的。那個小伙子達克特就是瓦倫汀·溫諾普。乾淨,金髮白膚,小個子,一張普通的臉,勇敢的雙眼,倔強、稍微有點翹的鼻子……就好像是——瓦倫汀·溫諾普已經屬於他了——他們倆沿著一條路一起走,然後,看到路邊有人很難過。而他,提金斯,就說:「我必須要先走。你停下來看看有什麼能幫忙的!」
而令人驚奇的是,他好像正在一條鄉間小路上和瓦倫汀·溫諾普走在一起,她很安靜,那種歸屬之後的安靜的親密。她屬於他……不是一條山路,不是約克郡,也不是一條峽谷中的路,不是伯馬頓。鄉村牧師的宅邸不適合他。所以他不會加入教會!
一條清晨的小路,路邊長著些老荊棘樹。它們只生長在肯特。而且天空從四方籠罩下來。在一座起伏平緩的小山丘頂上!
太驚人了!到現在,他有兩周多沒想過那個姑娘了,除了在敵人大進攻的某些時刻,那些時候他希望,如果知道他在哪裡,她不要太擔心。因為他有種感覺,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哪裡。他越來越少地想她,間隔越來越長——就像他那個要給上尉拿蠟燭的德國工兵的噩夢。最開始的時候,他每個晚上,每個晚上都會做三四次這個夢,現在,每天晚上只做一次了。
那個小伙子身上相似的地方把那個姑娘重新帶回他的腦海里。這是個意外,所以這不是任何心理節律的一部分。也就是說,這不能說明,順其自然不出意外的話,她不再讓他痴迷了。
她現在肯定依然讓他痴迷!他不能承受,也不敢相信。他的整個存在都被她的……其實是她的頭腦,衝垮了。因為那位準下士與她生理上相似的地方當然只是偽裝而已。准下士們才不像年輕的姑娘,而且,事實上,他也記不清瓦倫汀·溫諾普到底長什麼樣了。他的腦子不是那樣記憶的,而是他大腦找到的詞讓他知道她是金髮白膚,翹鼻子,臉盤挺大,而且站得穩穩的,就好像他記了筆記,等他想要想起她的時候就去看看。他的頭腦不會生出任何畫面,它只會帶來一種曚曨的陽光。
她的頭腦讓他痴迷,那副準確的頭腦,略有點粗魯的不耐煩,還有那些簡單的總結!——還真是對你愛的女士的魅力的奇怪總結!但是他想聽到她說:「哦,少來了,伊迪絲·埃塞爾!」在每次伊迪絲·埃塞爾·杜舍門——現在當然是麥克馬斯特夫人了——要引用什麼麥克馬斯特在他那本關於已經去世了的羅塞蒂的評論集裡發表過的觀點的時候,真是非常過時啊!
聽到她那麼說會讓他安靜下來。事實上,她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他想聽她說話的人。肯定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他想與之談話的人。唯一清楚的頭腦!——他的頭腦急需的休息將全世界所有的鍋下面燒荊棘的爆響聲擺脫開——[168]擺脫開那些永無休止、愚蠢的「嘭嘭嘭嗚嘭……嘭……嘭嗚……嘭嘭!」德國火炮一起從剛才到現在發出的聲音。
為什麼他們不停下來?讓那個瘋狂的鼓手在他愚蠢的樂器上不停地敲對他們有什麼好處?也許他們能打下幾架我們的飛機來,但是通常他們什麼都打不下來。你看到他們的炮彈爆炸,然後在渾不在意的飛機周圍像手絹一樣慢慢展開,就像用黑色的豆子去瞄準蜻蜓,背景是一片藍天;那些閃著光的粉紅的美麗玩意!但是就他對火炮的厭惡,僅僅就厭惡——一種托利黨人的偏見——這麼幹也許是值得的。只是……
在天空中進行的那場看不見的意志對抗里,你自然會嘗試所有說服對方的辦法。
「噢!」我們的參謀部會說,「他們會在早上幾點幾點進行大規模的進攻。」因為很自然地,在二十四小時制[169]確立這麼多年以後,參謀部還是會想早上幾點。「好吧,那我們就派出一百萬架帶機槍的飛機去殲滅任何他們敢調動來支援的部隊!」
在大白天調動大量人手自然是不尋常的。但是戰爭遊戲只有兩種可能:要不用尋常的,要不就用不尋常的。照尋常來講,你不會在日出之後開始炮擊,再在十點半左右開始進攻。所以你有可能這樣做——德國佬可能就是想這麼試試——來一次奇襲。
另一方面,我們的人可能會派飛機出來,飛機的嗡嗡聲讓你的骨頭都顫抖,目的是為了告訴德國佬我們已經做好對付他們奇襲的準備了,告訴他們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在等著德國佬的腦子裡想出什麼奇襲的招來。所以我們派出了那些致命、恐怖的玩意去擦著灌木叢頂掠過,完全不顧那些炮火!因為這場戰爭里沒有比那道靈活的弧線更可怕的事,搖晃著掠到你士兵隊列頭上幾英尺高的地方撒播著死亡的雨!所以我們把它們派出去了。它們馬上就要呼嘯而下……
當然,如果這次僅僅是一場佯攻,比如說,如果後方沒有運動中的增援部隊,沒有在火車站下車的部隊,德國人正確的反應就該是用他們能放進炮里的所有重傢伙把我們的幾段塹壕轟平。這就好像是諷刺地說:「上帝,如果你們要在這麼好的一天打擾我們的和平與安寧,我們也要打擾你們的!」然後嘩啦……一馬車一馬車的煤炭會飛起來,直到我們喚回我們的飛機,然後棋盤上的一切又重新沉睡。其實,如果不進行佯攻或者反佯攻,你也許會同樣的舒服。但是偉大的總參謀部喜歡用鋼鐵說上這麼幾句俏皮話。還加上那麼點血!
有個軍士從營指揮部向他走來,領著個頭上有傷的人。也就說,他的鋼盔歪歪地蓋在一條繃帶上。他長著個猶太鼻子,雖然他已經颳了臉,但看上去就像沒刮,看起來他還應該再戴一副夾鼻眼鏡來補全他東方男性的外貌。
「史密斯列兵,」提金斯說,「聽著,你戰前是幹什麼該死的工作的?」
這個人用一種好聽的有修養的低沉沙啞嗓音回答:「我是個記者,長官。為一份社會主義者的報紙工作。極左的。」
「那你的,」提金斯問道,「你的大名又是什麼?我不得不問你這個問題。我不是有意要羞辱你的。」
在過去的正規軍里,詢問一個士兵他是不是用真名參軍是一種侮辱。大多數的人都是用的假名參軍。
那個人回答道:「愛森斯坦,長官!」
提金斯問這個人是德比兵,還是被迫服役的。他說他是自願參軍的。提金斯問:「為什麼?」如果這個傢伙是個能幹的記者,而且站在正確的一邊,他在軍隊外面更有用。那個人說他是一份左翼報紙的駐外記者。給一份左翼報紙當駐外記者,名字又叫愛森斯坦,根本就沒有發揮作用的機會。[170]再說了,他想收拾收拾普魯士人。他是波蘭裔的。提金斯問那個軍士,這個人的服役記錄是否良好。軍士說:「好人。是個好兵。」他已經被推薦授予優異服役勳章了。
提金斯說:「我會申請把你調到猶太步兵團。在此之前,你可以先回前線運輸隊去。你不應該當左翼記者,要不就是不該叫愛森斯坦。不是因為這個就是那個。不可能兩個都是原因。」那人說那個名字是中世紀時冠予他祖先的。他喜歡被人叫作以掃[171],因為他是那個部落的兒子。他懇求不要把他調到猶太步兵團去,尤其是現在戰爭進行到最有意思的時候,因為他聽說他們在美索不達米亞。
「也許你想要寫本書吧,」提金斯說,「那裡有亞罷拿和法餌法[172]可以寫。我很抱歉。但是你應該夠聰明,可以看到我不能冒……」他停下了,擔心軍士如果聽到更多的話,會讓士兵們覺得這個傢伙有嫌疑,而讓他的日子難過。他對要在軍士面前問他的名字很不高興。他看起來是個好人。猶太人也能打仗——還有打獵!——但是他不能冒任何風險。
那個人,黑眼睛,站得直直的,顫抖了一下,盯著提金斯的眼睛說:「我猜你不能,長官。」他說,「這很令人失望。我沒有準備寫任何東西。我想繼續在軍隊里待下去。我喜歡這樣的生活。」
提金斯說:「我很抱歉,史密斯。我也沒辦法。解散!」他很難受。他相信那個人。但是責任必須讓人硬起心腸。不久以前他還會為那個人花些心思。很有可能花非常多的心思。但現在他不準備這麼做。
一個用白灰刷成的大寫A塗在一塊波形鐵皮上,歪歪倒倒地立在一條和塹壕垂直的交通壕的路口。讓提金斯驚訝的是,突然有種強烈的衝動就像一陣激情的浪潮一樣要推動他的身體朝左走——走上那道交通壕。這不是恐懼,任何恐懼都不是。他很煩躁地一直在想列兵史密斯—愛森斯坦的事情。不用說,不得不毀掉一個還是紅色社會主義者的猶太人的前途讓他很煩躁。這就是那種如果一個人是全能的——就像他這樣,而不應該做的事情。那……這種強烈的衝動是?這是一種想要去一個你可以找到精確、理智的地方的衝動欲望:休息。
他想他突然明白了。對那個林肯郡來的准尉副官而言,和平這個字意味著一個人可以在小山上直起身站著。對他而言,這意味著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