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三章
一支軍隊——尤其是在和平時期!——像是一件異常複雜且經過精細調整的設備,雖然針對敵軍的作戰行動多半會磨平精細之處,干擾補償器運作——就像航海天文鐘[134]會受到干擾一樣——雖然照它自己算來,我們的這支軍隊只是一支破調集合體,但在這支軍隊還是正規軍時形成的一些慣例卻有異乎尋常的生命力。
在戰爭最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階段,一位指揮一個團的上校拒絕吃片藥,這看起來也許是件很滑稽的事。但是他的拒絕,正像一顆落入航海天文鐘機體裡的沙粒,可能會引發非常明顯的干擾。這一次正是如此。
從他把自己交到醫務官手中開始,軍銜再高的軍官一生病就是他的醫生的下級,他必須像個大頭兵那樣服從命令。一位身體健康、精神正常的上校自然可以命令他的醫務官去這去那,或者完成這樣那樣的任務;一旦他生病了,他的身體是國王陛下的財產,這個事實就會不可抵擋地發揮作用,而在身體的問題上,醫務官就是君王的代表。這非常合情合理,因為病懨懨的身體不光對國王沒用,還對不得不把他們搬來搬去的軍隊有非常大的害處。
這件事變得尤其複雜,提金斯不得不憂心。首先是營長私下對提金斯本人表現出的極大厭惡——雖然還保留有校官那種冷冰冰的禮節——然後,提金斯對營長作為一名指揮官的能力非常崇敬。這個破調軍隊里的破調營和一支無可挑剔的正規軍營級隊伍幾乎處在同樣的水平,這是一支人員不斷變動的部隊能達到的最高水準。甚至在整場戰爭中,再也沒有什麼能讓提金斯印象更深刻了。那天晚上,他看到一個士兵朝著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專心射擊。那個士兵小心地射擊,然後下到塹壕里裝彈,用的還是完全標準的訓練動作——這也是速度最快的動作。他說了幾句話,而他說的話都表明他的頭腦正完全專注於他的任務,就像一位專心演算複雜運算的數學家。他又爬回胸牆,繼續專心地朝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射擊,再回到塹壕里裝彈,然後再一次爬回去。他簡直就像是在射擊場裡跟人比賽!
能讓士兵在如此緊張的時刻還能如此淡定地開火,實在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因為紀律其實有兩重作用:首先,它能讓士兵在作戰過程中用儘可能短的時間完成動作;其次,專心於做出標準動作又會帶來對危險的無視。當不同大小的金屬塊在周圍亂飛的時候,你鎮定地完成各種有效的肢體運動,你不僅僅是在深入自己的任務,同時你也知道標準的動作每時每刻都在減少你個人受到傷害的可能。此外,你還會有種感覺,上天應該會——也的確經常如此——特別保佑你。如果一個人能夠準確且一點不出錯地盡到他對自己的君王、對自己的祖國,以及祖國所珍重的一切的責任,如果這樣,一個人還是未受到上天的特意庇佑,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而他的確是被保佑的!
專心的神槍手不但有可能——很有可能真的做到了——每放一兩槍就幹掉一個前進的敵人,從而減少個人的危險,更重要的是,看到戰友以一種有規律的、近乎機械的節奏倒下,會在前進或者停駐的軍隊里散布大得不成比例的恐慌。毫無疑問,你看到一大群戰友一瞬間就被某個巨大機械的轟鳴炸得粉碎,這是令人恐懼的,但是巨大的機械是盲目的,因此也就是偶然的。而你旁邊的人慢慢地、有節奏地被一個個幹掉,則證明既非盲目也非偶然的人性兇殘正在冷血、甩不開地把它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離你非常近的地方。有可能它下一刻就會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身上。
當然,炮火夾住你的陣線[135]的時候也不好受:一顆炮彈落在你前面一百碼遠的地方,又一顆砸在你後面一百碼遠的地方,下一顆就該落在中間了,而你就在中間。這種等待讓你的靈魂都抽搐了,但是它不會帶來恐慌,或者想要逃跑的欲望——至少沒有那麼大。話說回來,你又能跑到哪去?
但你是可以從機械地前進著且保持冷血射擊的軍隊面前逃跑的。而那位營長總是會吹噓,在他們冒充同一個團的第二個營的時候,有好幾次,他都是拿尺子量著讓士兵們排好隊之後才讓他們發動進攻,並且堅持要士兵們慢慢地跑步前進,保持隊伍的整齊,結果他的損失不光是比師里其他所有的營都要小,而且還少得像個笑話一樣可以忽略不計。面對著一支無畏、鎮定地前進的軍隊,那些可憐的符騰堡士兵把槍打得又亂又高,你都能聽見他們的子彈像群夜空中的野雁那樣在頭頂亂飛。慌亂會導致士兵打高了。他們開槍的時候扣扳機扣得太猛了。
他們「老爺子」的這些吹噓自然傳到了士兵們的耳朵里,在士官和文書室士兵面前他都說過這些話。而士兵——在這件事上,沒有比他們更精明的數學家了——很快就發現直到最近他們這個營的戰損,不管怎麼說,都比在同一個地方參戰的其他部隊要小了太多。所以,到此為止,儘管士兵們對自己的上校有種種複雜的感覺,但他還是受到了他們的崇拜。他是個該死的監工這件事讓他們高興不起來,他們自然情願去完成那些和這個營賴以成名的任務相比沒有那麼危險的任務。然而,儘管他們總是會被逼到種種危險境地,但他們的損失比在更平靜的區域駐防的部隊還要小,這又讓他們很高興。但他們還是會問自己:「要是老爺子不折騰我們了,按比例來算,我們的損失不是會更少嗎?一個人都不會死?」
直到最近,情況都是這樣的,直到大概一周前,甚至直到一天多前也是這樣。
但是兩周多以來,這支隊伍一直在逃跑。它帶著點個人執拗退到一個個準備好的位置上,但是這些準備好的位置被進攻的龐大敵軍那樣快而聰明地奪走,對戰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場運動戰。而這是這些隊伍尤其不能適應的,他們的訓練幾乎完全都是為了適應塹壕戰這種慢慢磨死對手的戰爭方式。事實上,儘管擅長使用各種手榴彈,甚至包括刺刀,而且在不動的時候都是非常勇敢鎮定的,但這些隊伍在和兩翼隊伍的溝通上,甚至隊伍內部溝通上都異常無能,而且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在運動中使用步槍的經驗。而在現在已經結束的相對平靜的冬天,敵人在這兩方面投入了不知疲倦的努力。所以在這兩方面,儘管現在他們的士氣明顯更加低落,他們的隊伍還是明顯高出一籌。看起來僅僅只要等到一陣東風,這支隊伍就該被攆到北海里去了。東風是因為放毒氣的需要,而沒有毒氣,在德國領導層看來,進攻就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樣,情況都很危急,也一直危急了下去。在這個吹著輕輕的西風的四月清晨,完全寧靜無為地站在這裡,提金斯意識到了他剛體會到的是一支幾乎處於逃跑中的隊伍的情緒。至少他見到了。敵軍一直都非常討厭放毒氣,用毒氣罐放毒氣[136]的做法也早就被拋棄了。但是德國最高參謀部還是堅持要打滿一地的毒氣彈,釋放一道道濃密的毒氣煙幕來為進攻做準備。如果風朝他們迎面吹去,敵軍拒絕走進這樣的煙幕里。
他意識到讓他自己感覺特別不適的原因是什麼了。
這個營被指揮得如此之好,紀律也異常嚴明,自然,旅部或者師部沒有忽視這一點。而整個旅也湊巧是一支讓人敬仰的隊伍。因此——即使在塹壕戰打不下去的之前那段混亂時間裡,這樣的事情還是會發生的——這個旅被選出來防守敵人的幾個師可能攻擊最猛烈的地方,而這個營又被挑選出來防守戰線遭受攻擊最猛烈的區域上受攻擊最多的那個點。最後,營長的高效率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那真是,正如提金斯自己全身感覺到的一樣,幾乎超出了人類的血肉所能承受的極限。不論營長怎樣指揮他的士兵,也不論在這個過程里紀律能幫上多大的忙,整個營剩下的人數還不到防禦此處所需的人數的三分之一,它不得不占領這個位置——然後又不得不放棄。而對士兵們來說,右翼的威爾特郡營和左翼的柴郡營情況更糟糕也實在不是什麼安慰了。所以在他們的考量里,老爺子作為該死的監工那一面就顯得尤為重要。
對一位敏感的軍官來說——而所有優秀的軍官在這個方面都是敏感的——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他感受到士兵們的感受。他可以忽視他的軍官們的感受,因為軍官們必須要在自己上級的手下過得慘不忍睹時軍隊條例才會讓他們有反擊的機會,得有個非常糟糕的上校才能讓和自己一起吃飯的人都忍受不了。作為一名軍官,指揮官一下令你就得蹦過去,為他的情懷鼓掌,為他說的俏皮話微笑一下,為他說的更粗鄙的笑話捧腹大笑。這就是軍官的生活。在部隊的另一級[137]那裡就不一樣了。一名謹慎的准尉會謹慎地讚賞自己長官的怪癖和好脾氣,想要升官的軍士們也會這麼做,但是普通士兵沒有任何義務這樣做。當你對著一個士兵說話,他能立正,你就不能要求再多了。他沒有任何義務要去弄明白軍官的俏皮話,更不要提因此發笑或者興致勃勃地複述了。他甚至連立正都不需要做得太標準……
有好幾天了,整個營的士兵都和死人一樣,而營長也知道他們都像死人一樣。在和士兵打交道方面,這位營長從他刻板的印象里那麼多可以模仿的校官中選了個待人和善、臉紅撲撲、稍微多喝了點威士忌、每句話最後總是說「呃,我說啥了」的軍官形象。在他看來,這完全就是一種冷血遊戲,純粹是為了高級士官和部隊的另一級考慮,但是它慢慢地變成了習慣。
有好幾天了,這種裝出來的待人方式一點用都沒有了,就好像拿破崙大帝突然發現檢閱的時候捏一個擲彈兵的耳朵這個把戲一下子變得沒有用了。[138]在那句手槍響一樣的「呃,我說啥了」之後,聽他說話的士兵沒有拖著步子走開,在附近能聽到這句話的人也沒有咯咯笑著和夥伴們交頭接耳,他們都是一副粗魯無禮的樣子,而在老爺子眼前擺出一副粗魯無禮的樣子是很需要勇氣的!
這一切,那位營長都清楚得很,因為他自己就曾經是他們中的一員。而提金斯也知道營長知道,而且他還有點懷疑那位營長也知道,他,提金斯,知道……而且那幫兄弟還有部隊的另一級也都知道。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這就像打一局噩夢一樣的橋牌遊戲,所有人手上的牌都露了底,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隨時從身後的槍套里抽出手槍來。
而提金斯,作為對他罪孽的懲罰,現在手頭拿著王牌坐到了牌局裡!
這是個煩人的位置。他厭惡自己不得不決定那位營長的命運,就像他厭惡不得不想辦法恢復士兵士氣一樣——前提是他們還能活下來。
而他現在就確信他能夠做到。如果不是拿那幫髒兮兮的流浪漢一樣的士兵試了試手,他不會覺得自己能夠做到。那麼他就應該用他的道德權威讓醫生把老爺子治好,灌上藥,弄精神,讓他至少能夠帶著整個營完成後面幾天的撤退。如果沒有其他的人能夠指揮——沒有其他的人能夠正確地帶領這些士兵,那就很明顯必須這麼做。但是如果有別的人接手,按營長的身體狀況再讓他行使權威會不會太危險了?會,還是不會?會,還是不會?
他冷靜地看著麥基尼奇,就好像他在找下一刻應該一拳打在哪兒,他心裡就這樣胡思亂想著。而且他意識到了,就在他整個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正像俗話說得那樣,那些一直不肯放過他的罪孽回來報復他了。[139]因為即將到來的進攻而引發的籠罩全身的焦慮緊張籠罩了他全身,好像有個重物壓在他的額頭、他的眉骨,還有他那重重喘氣的胸口上,他必須要負起……責任。還要意識到,他是一個能夠負起責任來的健全人。
他對麥基尼奇說:「醫務官才是必須決定怎麼處理上校的人。」
麥基尼奇大叫:「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那個醉醺醺的小子膽敢……」
提金斯說:「特里[140]會照我的話辦的。他不用聽我的命令,但是他說過了他會按照我的建議辦的。要責備誰的話就責備我好了。」
他突然想要大口喘氣,就好像他剛剛一口氣喝了太多的液體。他沒有大口喘氣。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他決定的留給麥基尼奇的時間還剩下三十秒。
麥基尼奇充分地利用了剩下的時間。德國人又打過來幾發炮彈,而且也不是什麼遠程炮火。有十秒鐘麥基尼奇一直在發瘋。他總是會發瘋。他就是個無聊的傢伙。如果那僅是德國人每天都會打兩發的炮就好了……但顯然那是更重型的火炮。不一般的髒話從麥基尼奇的嘴唇上落了下來。根本就沒法知道德國人的炮彈打在哪裡或者往哪裡瞄準。誰知道是不是巴約勒的一間蒸汽洗衣房?
他說:「是!是!阿蘭胡德斯!」
那個小個子尉官又探頭看過來,戴著他那頂滑稽的頭盔,從有點粉紅的礫土支柱一角把腦袋伸過來,他是一個不錯的、有點緊張的小伙子。他肯定是以為自己剛才的報告沒有被注意到!現在太陽升起來了,礫土果然看起來更加粉紅了,太陽也在伯馬頓升起了!在更西邊的地方也許還不到時候。喬治·赫伯特在他伯馬頓的牧師宅邸寫了這樣的詩句:
甜美的白日,如此清涼,如此安寧,如此明亮,這是天地的婚宴!
奇怪的是,仍在大喊大叫的麥基尼奇是從哪裡學到他那些不自然的惡習的詞的。他得過拉丁文獎。但他有可能非常單純。對他來說,這些詞很有可能什麼意義都沒有……那些大兵也一樣!那為什麼他們還要用那些詞呢?
德國人的大炮還在轟隆隆地響!比他們通常規規矩矩地向黎明致意的齊射火炮要重。但是附近沒有炮彈落下來。所以它可能不是意味著大進攻開始的炮擊!很有可能有個什麼德國小王子來參觀了,他們想給他看看開炮是什麼樣的。要不就是陸軍元帥馮·布倫克斯多夫男爵[141]來了!他命令他們要把巴約勒蒸汽洗衣房的煙囪給轟掉。還有可能就是所有的炮兵都有的那種純粹不負責任的勁頭。沒有幾個德國人是想像力豐富到不負責任的,但是不用說,他們的炮兵的想像力肯定比其他德國人豐富多了。
他還記得在那個炮兵觀察哨里——該死,它叫什麼?——就在阿爾貝[142]外面。就在阿爾貝—貝庫爾—貝科代爾公路上!那個地方叫什麼鬼名字。一個炮兵在透過他的望遠鏡觀察。他對提金斯說:「看那個肥……」提金斯透過炮兵借給他的望遠鏡看到了,就在朝著馬登普伊克方向的山坡上,有個胖胖的德國人,穿著襯衫和軍褲,右手拎著一個飯盒,左手從飯盒裡撈東西餵到自己嘴裡。一個肥胖邋遢的人,就像平靜的一天裡一個釣魚的人。那個炮兵對提金斯說:「看住了他!」
然後,他們就用炮彈追著那個倒霉德國人在光禿禿的山坡上四處跑,足足十分鐘。不管他朝哪個方向跑,他們就在他前面打一發炮彈,然後,放他過去。當他意識到他們真的是「照顧」他的時候,他的動作就跟從收麥子的人剛剛割倒的麥子裡跑出來的兔子一模一樣。最後,他乾脆就躺下了。他沒有死。後來他們看見他爬起來走開了。還拎著他的餌料盒子!
他的滑稽動作給了那些炮兵無限的歡樂。接著他們找到了似乎更大的樂子:前線上所有的德國火炮,突然醒過來,上帝才知道他們出了什麼問題,用一切可以想像到的炮彈把從天到地之間的一切都犁了一遍,炮響了有一刻鐘。接著又非常突然地,閉嘴了。是的……就是些不負責的傢伙,那幫炮兵!
這個事件發生的真正原因是提金斯碰巧問了那個炮兵一句,他猜想把那塊在小巴岑泰和馬梅茲森林[143]之間的大概二十英畝土地打成那副說不出來的破爛樣子花掉的炮彈得值多少錢。那塊田地被打的無法想像的碎,打得稀爛,粉撲撲的……那個炮兵說把交戰雙方的炮彈都算上,可能要花上三百萬英鎊。提金斯又問那個炮兵覺得那裡應該死了多少人。炮兵說他怎麼會知道。說不定一個都沒有!不可能有人會想要去那裡漫步散心,那裡也沒有塹壕的蹤跡。那就是塊田地。然而,當提金斯說這樣的話,兩個義大利農工操縱一台蒸汽犁可以把那塊田地翻得同樣的碎,而且只要,比如說,三十先令,那個炮兵聽了這話非常不高興。他就讓他的人轟轟轟朝那個拎著餌料盒子的毫無威脅的德國佬開炮,就為了炫耀大炮能做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提金斯對麥基尼奇說:「從我的角度,我會建議醫務官上報說上校應該被送回去休幾個月的病假。他有權力這麼做。」
麥基尼奇已經用完了他所有的髒話,所以他現在又理智了。他的嘴驚訝地大張著,「把營長送回去!」他悲催地大喊道,「就在這個當口……」
提金斯大喊道:「別蠢了,也不要以為我就是個蠢貨。就這裡現在這個樣子,這支隊伍里沒人能獲得任何榮譽!」
麥基尼奇說:「那錢又怎麼算?指揮津貼!一天差不多有四大塊。等到他的兩個月結束了,你都快掙到兩百五十英鎊了!」
就在不久以前,任何人會和他說起他個人的經濟狀況或者他內心的動機還是件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情。
他說:「我有很明顯的職責……」
「有人說,」麥基尼奇接著說道,「你是個該死的百萬富翁,英格蘭最有錢的人之一,隨便就把煤礦送給了公爵夫人們。他們說的。也有人說你就是個窮光蛋,你把你的老婆租給將軍們……隨便哪個將軍都行。你就是這樣弄到你的工作的。」
麥克斯碉堡這個詞突然蹦到了他的舌尖上——就像之前伯馬頓的名字那樣,來晚了。在阿爾貝和貝科代爾貝庫爾之間的那個炮兵觀察哨的名字叫麥克斯碉堡!在那個幾乎忘記的七月和八月里無法忍受的等待中,這個名字在他的雙唇上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比如說,伯馬頓……我的伯馬頓啊,我若忘記你……要不,我的麥克斯碉堡啊,我若忘記你……情願我的右手忘記技巧[144]!那些無法忘記的……然而,他忘記了它們!
就算他只忘記了它們一會兒。那麼,他的右手就有可能忘記了它的技巧,就算只有一會兒……但即使那樣,也有可能是災難性的,也許會在一個災難的時刻降臨……德國人已經控制住了他們自己。也許他們已經把洗衣房的煙囪轟倒了,或者打到了什麼拉煤的後勤馬車……不管怎樣,那不是早上慣例的轟炸。那還得等一會兒。甜美的白日如此清涼——又開始了。
麥基尼奇沒有控制住他自己。他會被人控制住的。他剛才一直在說提金斯不上報營長並沒有表現出什麼騎士精神。他,提金斯,覺得他是喝醉了——甚至長期酗酒。沒有騎士精神……
這簡直就像是噩夢!不,這不是。這就像發燒的時候所有東西看上去都硬邦邦的不真實,但是又誇張的真實!你可以說就像是從立體鏡[145]里看到的那樣!
麥基尼奇帶著種刻薄的仇恨語氣懇求著提金斯,提醒他,如果覺得指揮官是個酒鬼,就應該逮捕他。因為《陸軍條例》里這麼明確規定了。但是提金斯太狡猾了,他明白麥基尼奇想掙那兩百五十鎊。他也許是個窮人,所以需要這筆錢。或者,他是個百萬富翁,但是吝嗇小氣。他們說那就是百萬富翁之所以成為百萬富翁的秘密:一小點錢也不放過。上帝知道,那點錢也許會對他,麥基尼奇,這樣的人來說是一筆天降橫財。
提金斯突然想到,從某種程度上講,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對他自己來說兩百五十英鎊也是筆天降橫財。然後他想,「我究竟為什麼不能掙這筆錢?」
他要做什麼呢?在這一切結束之後。
而這一切都會完的。德國人沒有進攻的每一分鐘都是在失敗。失去了前進的力量。現在,這一分鐘!這真是令人激動。
「不!」麥基尼奇說,「你太狡猾了。要是你讓可憐的比爾因為酗酒被開了,你就沒有指揮的機會了。他們會再派來一個真正的上校。而比爾去休病假的時候,作為他的代理,你就確定可以拿到這個職位了。這就是你處理這件該死的事情的原因。」
提金斯想要去洗洗。他覺得自己真是髒。
但麥基尼奇說的話也不假!是真的!
那種讓他自己和錢脫離關係的機械衝動是如此強烈,他甚至開口說:「那樣的話……」他本來要說的是「我就讓那個該死的傢伙被開除軍職吧」,但是他沒有說下去。
他現在進退不得。但是他的修養要求他不應該在驚慌中做決定。他感到了一種想要讓自己和錢擺脫關係的機械而正常的驚慌。紳士不掙錢。應該說,紳士什麼都不做,他們就是存在而已,像聖母百合一樣在空氣中散布香氣。錢流向他們就像空氣穿過花瓣和綠葉一樣。這樣這個世界就變得更好,更加光明。而且,當然,這樣政治生活才能是乾乾淨淨的!所以你不能掙錢。
但是你看,這支隊伍處在整場戰爭的關鍵位置。它是整個旅、整個師、整個軍、整個英國遠征軍、整個聯軍的弱點。如果德國佬從這裡打了進來……伊利亞已經過去還有那偉大的榮耀……[146]還有什麼榮耀!
他一定會為了這支隊伍盡到最大的努力。這支可憐的該死的隊伍。也是為了那些該死的滑稽戲演員。他剛才還向他們許諾聖誕節的時候一人給一張德魯里巷的戲票。那幫可憐的傢伙卻說他們更想去肖迪奇帝國劇院,要不就是老巴爾哈姆。英格蘭就是這樣。德魯里巷是整個民族的文化象徵[147],但是那些破調……英雄們,就叫他們英雄吧,更想去肖迪奇和巴爾哈姆!
他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些泥乎乎、拖著腳、不停地抱怨、鼻子髒兮兮的愛看滑稽戲的傢伙,還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給他們來點好運氣,然後他說:「麥基尼奇上尉,你可以走了。你得回去執行任務。你自己的任務。戴上合適的頭盔。」
一直在說話的麥基尼奇停了下來,腦袋偏到一邊,就像一隻聽人說話的喜鵲。他說:「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一臉蠢像,然後他又說:「哦,好吧,我猜,如果你在指揮的話……」
提金斯說:「按規矩,和檢閱部隊的上級軍官說話的時候,你要說『長官』。即使不屬於他的隊伍也一樣。」
麥基尼奇說:「不屬於!我不……屬於可憐的該死老兄弟們!」
提金斯說:「你屬於師指揮部,你給我回去!現在!馬上!還有,你別再回來了。只要我在指揮就不行,解散。」
這真的是在盡義務——一項封建義務!——為的是那些破調大兵。他們想要——馬上!——把指揮這支隊伍,操控他們生死的醉鬼弄走……麥基尼奇一說「屬於可憐的該死老兄弟們」,一道靈光讓提金斯確定,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就算他常常很明顯是醉醺醺的,那位營長那麼好的軍官怎麼看都不像是醉鬼。但是如果他和麥基尼奇這個傢伙一起被人看見,這兩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嚇死人的酗酒成性的瘋子像!
其他可憐的該死老兄弟們其實已經不在了。他們就是個傳統——幽靈的傳統!有四個已經死了,有四個在醫院裡,還有兩個因為開空頭支票在等軍事法庭的審判。如果不算麥基尼奇的話,他們中的最後一個就是現在鐵絲網上掛著的那堆爛肉和破布……麥基尼奇一走,整個營部的臉色都會變好。
他滿意地想,他指揮的會是一幫不錯的人。副官是個你都不會注意到的不起眼角色。眼睛又小又黑,就像只鳥!總是在忙。還有小阿蘭胡德斯,通信軍官!還有個叫鄧恩的胖傢伙,從前天晚上開始他就算是情報軍官了!A連的指揮官已經五十歲了,瘦得跟菸斗杆一樣,還謝了頂;B連的是個不錯的金髮小伙子,出身好家庭;C連和D連,都是尉官指揮,剛剛參戰。但是很乾淨……很滿意!
真是拿著一把細弱的衰草去堵裂口的大壩——帝國的大壩!去他的帝國!是英格蘭才對!伯馬頓的牧師宅邸才是重要的!我們要個帝國來做什麼!只有迪斯雷利這樣私搭亂建的猶太人才會給我們留下這麼個私搭亂建、搖搖欲墜的名字!托利黨說他們得有人去干那些見不得人的活兒。他們找人找得真不錯!
他對麥基尼奇說:「有個叫伯馬——我是說格里菲斯,格里菲斯九號,的傢伙。我聽說你在師部文藝會演里說得上話。他一吃完早飯,我就派他和你一起走。他的短號吹得一流。」
麥基尼奇說:「遵命,長官。」軟趴趴地敬了個禮,然後進了一步。
這就是典型的麥基尼奇。在危機時刻從來沒用過他瘋狂的拳頭。這讓他愈發無聊。他的臉會扭曲得像一隻看著石牆上她的貓崽鑽過小洞的母野貓一樣。但是他又會變成馴良的下級。突然的!沒有任何理由的!
無聊的人!一點修養都沒有!恐怕他們現在已經控制了這個世界了。那真是個令人生厭的世界。
不過,麥基尼奇正在敬禮。他拿著一個封好的信封,小小的、皺巴巴的,好像已經帶在身上很久了。在徵求許可之後,他用一種壓住的聲音說話。他想要提金斯確認信封上的封戳還沒有壞。信封里裝的就是「那首十四行詩」。
麥基尼奇肯定是發了瘋了!就算他的聲音很平靜,儘管帶著種牛津-倫敦東區混合口音,他的眼睛,他的漬李子色的眼睛絕對已經瘋了,就像那滾燙的漬李子!
有人拖著腳沿塹壕走過來,提著看上去很重的鉛灰色木頭箱子的繩編把手。兩個人抬一箱。提金斯說:「你們是D連的人,趕緊走!」
然而,麥基尼奇並沒有瘋。他只是想說明他的智力和拉丁文水平足以和提金斯相比,他可以在「大日子」來臨的時候完成它!
那個信封里其實裝著一首十四行詩。是提金斯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按照麥基尼奇規定的韻腳寫的一首十四行詩——在一個緊張時刻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們倆一起經歷了好幾次緊張時刻。這應該讓他們之間生出點友情來,但並沒有!想想看,和一個高地-牛津-倫敦東區佬成了朋友!
或許有了!那首詩是肯定在的。提金斯是在兩分半鐘之內寫出來的,為了不去想他的妻子,他記得,那個時候她正在煩他……忘記了西爾維婭足足兩分半鐘!真是走運!但麥基尼奇堅持認為那是一次挑戰。對他拉丁文水平的挑戰。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他開始在兩分鐘之內把那首十四行詩翻譯成六音步的拉丁詩歌。要不就是四分鐘……
但是他們被打斷了。一個叫〇九摩根的傢伙死在了他們的腳下。就在那個棚子裡。之後他們又忙著處理那些義務兵!
很明顯,麥基尼奇把那首十四行詩裝進了一個信封里。就在這個信封里。就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很明顯,麥基尼奇心中激起了一股盲目的凱爾特式的鼻子哼哼作聲的怒意,想要證明他的拉丁文水準遠勝過提金斯寫十四行詩的水平。很明顯,他這股怒意現在還在激盪著。他瘋了一樣想要和提金斯比賽。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他才沒有徹底瘋掉。他保留理智的目的就是為了能繼續這場比賽。他現在正在重複,手裡拿著信封,封戳朝上,「我猜你知道我還沒有讀你的十四行詩,長官。我猜你知道我還沒有讀你的十四行詩,長官……是為了做準備,這樣我可以翻譯得更快一點。」
提金斯說:「是的!沒有!……我才不在乎。」
他沒有辦法告訴這個傢伙,一想到比賽他就覺得厭煩。對提金斯來說,任何比賽都是令人討厭的。就算是競技運動也一樣。他喜歡打網球。真正的網球[148]。但是他很少打,因為他沒法找到能一起打球的人,因為就算打輸了,他也不覺得有多難受。而被這個得獎的學生拉進任何一種比賽都讓人覺得厭煩。他們沿著塹壕慢慢向前走,麥基尼奇退到旁邊,把封戳伸了過來。
「這是你的封戳,長官!」他還在重複,「你自己的封戳。你看,沒有打開過。你不會以為我很快瀏覽了一遍那首十四行詩,然後憑記憶謄寫了一份吧?」
儘管他老在營部軍官食堂里對那幫無可救藥的傻張著嘴的倫敦東區尉官面前吹噓,這個傢伙根本就不是什麼好的拉丁學者,或者詩人。他會把他們的便條翻譯成拉丁詩歌……但是總是翻譯成拉丁文里現成的說法,通常都是出自《埃涅阿斯紀》。比如:
「他們都安靜了下來,埋在美酒和安眠中!」[149]
戰前的牛津有可能是教過這樣的東西吧。
提金斯說:「我又不是該死的偵探。是,當然,我非常相信。」
提金斯想著要和小阿蘭胡德斯說話了,那是個溫和真誠的黎凡特人,想到個黎凡特人居然都會高興!他說:
「好,沒問題,麥基尼奇。」
他覺得他自己還真是可靠。他真的和這個傢伙比起賽來了。這簡直是墮落。他的,提金斯的,道德優勢崩塌了。他承擔起了責任,他想到兩百五十英鎊就開心,現在他還在和這個倫敦東區——凱爾特——得獎學生比賽。他已經墮落到這種水平了。算了,說不定下午還沒到他就死了。沒人會知道的。
居然會去想別人會不會知道!但他想瞞的其實是瓦倫汀·溫諾普。知道他在壓力下墮落了!這讓他自己大吃了一驚。他對自己的潛意識說:「什麼?居然還有那種感覺?」
起碼那個女孩還是個不錯的拉丁學者。帶著點戲謔的愉悅,他想起來,好多年前,在一輛輕便馬車裡,從迷霧中走出來,在薩塞克斯的某個地方——烏迪摩爾——她讓他出了丑。因為卡圖盧斯的詩!他,提金斯!……之後不久,老坎皮恩就開著他那輛開不了但又非要開的汽車撞上了他們。
麥基尼奇明顯已經被安撫了,說:「我不知道你知道還是不知道,長官,坎皮恩將軍後天就要來接管這支隊伍了。不過,當然,你肯定知道。」
提金斯說:「不,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和指揮部有聯繫的人總是比我們早收到這種消息。」他又補充說:
「這意味著我們要有援兵了,這意味著有統一指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