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第二章
據說英國人在情感上特有的壓抑自己的習慣讓他們在巨大的壓力之下處於不利的地位。在生活中一般的小事上,他無可指摘,也不動感情,但是突然面對人身危害以外的一切衝突時——他實際上,幾乎可以確信——會徹底崩潰。至少,這是克里斯多福·提金斯的觀點,他很害怕和波特·斯卡索勳爵的會面——因為他擔心自己一定是快要崩潰了。
在決定行為和所能控制的情緒方面,尤其像個英國人這件事情上——因為,雖然沒有人能選擇他的祖先或者他的出生地點,如果他勤奮且有決心的話,至少可以隨時注意大幅度改變自己無意識的習慣——經過周密的考慮,提金斯特意選擇了一套他認為全世界最好的日常生活行為習慣。如果你每天從早到晚都尖著嗓子以法國人的邏輯和清晰的頭腦交談;如果你自作主張,帽子舉在肚子上,僵直著脊背彎下腰,整天都像普魯士人一樣暗示、威脅著要殺了和你說話的人;如果你像義大利人一樣哭哭啼啼、多愁善感,或者像美國人一樣在沒什麼用的事上簡直驚世駭俗地愚蠢,社會就會吵吵嚷嚷,令人討厭,絲毫不顧及他人,連將人類和動物相區分的那種表面上的鎮定都蕩然無存。你永遠都不可能坐在俱樂部深深的扶手椅里好幾個小時什麼都不想——或者考慮考慮板球中的正面論。[203]另一方面,面對死亡——除了在海上、火場裡、鐵路事故中,或者不小心在河裡淹死,面對瘋狂、激情、恥辱,或者——特別是——長時間的心理壓力,你得承擔任何遊戲的初學者所遭受的不利因素,而且很有可能結束得很難看。幸運的是,死亡、愛戀、公開的恥辱等等極少在普通人的生命中發生,所以,無論如何,英國社會似乎占了很大的便宜,至少在一九一四年年底之前是這樣。人的死亡只有一次,死亡的危險如此之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令人分心的戀愛是軟弱的人才會患上的疾病。對身居高位的人來說,公開的恥辱簡直聞所未聞,因為統治階級對掩蓋事實的手段是如此嫻熟,遙遠的殖民地又總能塞下人。
提金斯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以上這一切,它們一件接一件十分突然地降臨到他頭上。而他即將面對的這次會面可以把以上問題都掩飾過去,會面的對方是一位他非常尊重、非常不想傷害的人。他必須面對這一切,而且,是帶著三分之二已經不聽使喚了的大腦。情況就是這樣。
他並不是沒法像以前一樣飛快地開動腦筋,問題是他已經沒法隨時召喚一整塊一整塊的事實來支持自己的論點。他的歷史知識仍然少到可以忽略不計,他對更加偏人文方面的知識一無所知,而且,更糟糕的是,他也不記得那些更高深、更令人著迷的數學知識了。記憶恢復的速度比他向西爾維婭坦白的還要慢得多。正是在這一系列不利情況下,他得面對波特·斯卡索勳爵。
波特·斯卡索勳爵是西爾維婭·提金斯在想到認識的那些十分高尚、絕對親切的男人時第一個想起的人……但他缺少建設性的智慧。他繼承了全倫敦最好的銀行之一的管理權,所以他的經濟、社會影響十分廣泛。他對擴大低教會派的利益十分有興趣,對離婚法律改革和大眾體育也是如此,而且他十分喜愛西爾維婭·提金斯。他四十五歲,已經開始稍微發福,但無論如何都不算肥胖。他有很大、很圓的腦袋,似乎因為常常洗澡而散發著光芒、氣色很好的兩頰,沒有修剪過的、深色的小鬍子,同樣深色且修剪得很整齊、柔順的頭髮,棕色眼睛,簇新的灰呢西裝,嶄新的爵士帽,戴著金色領帶環的黑色領帶,腳蹬非常新的人造革皮靴,靠近小腿的邊緣有一圈白色。他的妻子跟他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從身材到誠實的品德、友善的性格、個人興趣,除了他對大眾體育的興趣在她那裡換成了婦產醫院以外。他的繼承人是他的侄子布朗利先生,人稱布朗尼。他的體形也和他叔叔一模一樣,除了一點,因為並沒有發胖,他顯得更高,小鬍子和頭髮也更長、更淺。這位紳士用一種陰鬱而深刻的激情愛慕著西爾維婭·提金斯,他認為這樣做非常高尚,因為他希望在她和她丈夫離婚之後娶她為妻。他希望毀掉提金斯,因為他想要和提金斯夫人結婚,一部分也因為他認為提金斯是個令人不快的人,又沒什麼收入。對他的這種激情,波特·斯卡索勳爵一無所知。
他現在進入了提金斯一家的餐廳,跟在僕人身後,手上拿著一封拆開的信。他有些僵直地走著,因為他十分擔心。他觀察到西爾維婭剛才哭過,而現在還在擦眼睛。他環顧房間,試圖找出任何可以解釋西爾維婭哭泣的原因。提金斯仍然坐在午餐桌的一端。西爾維婭從火爐旁的一把椅子上站起來。
波特·斯卡索勳爵說:「我有事跟你說,提金斯,就一分鐘,公事。」
提金斯說:「我可以給你十分鐘……」
波特·斯卡索勳爵說:「提金斯夫人可能……」
他把拆開的信對提金斯夫人揮了揮。
提金斯說:「不!提金斯夫人要留下來。」他想說些更客氣友好的話。他說:「坐吧。」
波特·斯卡索勳爵說:「我一分鐘都不該耽擱。但是真的……」
他推了推信,動作幅度並不大,向西爾維婭的方向。
「我對提金斯夫人沒有隱瞞,」提金斯說,「絲毫沒有……」
波特·斯卡索勳爵說:「不……不,當然不……但是……」
提金斯說:「同樣的,提金斯夫人對我也沒有隱瞞。再說一次,絲毫沒有。」
西爾維婭說:「當然,我不會告訴提金斯我女僕的情事或者每天的魚價。」
提金斯說:「你最好坐下。」一種善意的衝動讓他補充道,「事實上,我正在跟西爾維婭把一些事情講清楚,這樣她好接手……指揮。」
他的精神缺陷讓他感到不愉快的地方之一就是有時候除了軍事術語以外他想不出其他說法。他感到非常惱火。波特·斯卡索勳爵讓他感到稍微有些噁心,那種在戰時同對你的想法、用詞、一直在考慮的事情都一無所知的平民打交道的噁心。然而,他還是平和地補充道:
「人總有些問題要解決。我要走了。」
波特·斯卡索勳爵急急地說:「是的,是的。我不會耽誤你。雖然在戰時,人們還是有很多事要做……」
他的兩隻眼睛由於困惑而游移不定。提金斯可以看到它們最終定在了西爾維婭在他領子和綠色領章上留下的油漬上。他對自己說在去陸軍部之前一定得記得換掉他的制服。他一定不能忘記。波特·斯卡索勳爵因為這油漬困惑極了,他看起來好像由於想要為其找個理由而忘記了其他的事……你可以看到緩慢的思緒在他方方的、光亮的棕色前額里移動。
提金斯非常想幫他一把。他想說:「你來是因為手拿的是西爾維婭的信,對吧?」但是波特·斯卡索勳爵進入房間的時候那麼僵硬,領子系得高高的,步伐奇怪,像英國人在正式而令人不愉快的場合互相接近時的步伐那樣:鼓起勇氣,有些像兩隻陌生的狗在大街上會面。看著他這樣,提金斯沒法說出「西爾維婭」……但如果他再說「提金斯夫人」則會增加場面的正式程度和不愉快,這幫不了波特·斯卡索……
西爾維婭突然說:「你沒有聽懂,很顯然。我丈夫要上前線了。明天早上。這是第二次了。」
波特·斯卡索勳爵突然在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光潔的臉龐和棕色的眼睛突然顯現出非常痛苦的神色,他叫道:「但是,我親愛的老兄!你!老天啊!」然後對西爾維婭說,「我請你原諒!」為了理清思緒,他又一次對提金斯說,「你!明天就要走了!」然後,當他真的明白了這中間的意義,他的臉突然又放晴了。他迅速地掃了一眼西爾維婭的臉,然後定定地看著提金斯沾了油漬的上衣。提金斯可以看出他十分高興地在對自己解釋,這解釋了西爾維婭的眼淚和上衣的油漬。因為波特·斯卡索很可能在想軍官們都穿著他們最舊的衣服上戰場……
但,如果說他疑惑的頭腦變得清楚了的話,他痛苦的心卻變得加倍痛苦。他進入房間時感受到的痛苦上,還要再加上在他看來十分感傷的家庭別離。提金斯知道整場戰爭期間波特·斯卡索從來沒有見證過一場家庭離別。他像躲瘟疫一樣躲著這些不可避免的事情,而他的侄子們和他妻子的侄子們都在銀行里工作。這對他們來說十分正常,因為新封貴族的布朗利家族不屬於統治階級——這些人必須得去打仗!——他們屬於行政階級,他們有留下的特權。所以他們並未見過任何分離。
他又尷尬又厭惡的情緒在自己臉上一下就顯現了出來。因為他說了幾句讚揚提金斯的英雄主義的話,都沒辦法停嘴,然後他很快地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叫道:「在這樣的狀況下……我為之而來的這些小事……我當然不可能覺得……」
提金斯說:「不,別走。你為之而來的那件事——我當然全都知道——還是解決了的好。」
波特·斯卡索勳爵再次坐下。他的下巴緩緩放鬆下來,古銅色的膚色變得蒼白了一些。他最後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但這樣的話……」
他看起來有些不情願,健美的身形有些發蔫。他把手中那封仍然按在桌布上的信往提金斯的方向推了推。他用等待赦免的囚徒的聲調說:
「但你沒法……知道……這封信……」
提金斯沒有理睬桌布上的信。從他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到藍灰色信紙上很大的手寫體:「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夫人向波特·斯卡索勳爵和律師學院尊敬的院監們表達她的敬意……」
他好奇西爾維婭從哪裡學到這一套說辭的,在他看來這錯得離譜。他說:「我已經告訴你我知道這封信了,就像我已經告訴你的一樣——我還要補充說,我贊成!——提金斯夫人的所有行為……」
他堅定的藍眼睛威逼般直視波特·斯卡索勳爵軟弱的棕色眼睛,知道他傳遞出去的是這樣的信息:「隨便你怎麼想,該受譴責的人是你!」
波特·斯卡索勳爵用溫柔和善的棕色小眼睛盯著他的臉,然後臉上呈現出了一種深深的痛苦的表情。波特·斯卡索勳爵喊道:「但老天啊!這樣的話……」
他又一次看著提金斯。由於一直在低教會派、離婚法案改革和大眾體育等等問題上尋找庇護,他的頭腦一旦思考起如此沉重的狀況,就變成了一片痛苦的海洋。他的眼睛說:「看在老天的分上,別告訴我你最好朋友的情人,杜舍門夫人,是你自己的情人,而你以這種方式在他們身上發泄你粗魯的惡意。」
提金斯大力向前傾著,儘可能讓他的眼睛顯得難以捉摸。他非常慢、非常清晰地說:「提金斯夫人,當然,不知道所有狀況。」
波特·斯卡索勳爵整個人向椅子裡一靠。
「我不理解!」他說,「我無法理解。我該怎麼辦?你不希望我根據這封信做出反應?你不能這樣!」
提金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處境,說:「你最好跟提金斯夫人談這件事。我自己之後也會說一下。在此同時,我得說,在我看來提金斯夫人並沒有什麼不妥。一位女士,戴著厚厚的面紗,每個周五都到這裡來,一直待到星期六早上六點……如果你準備好掩飾這件事,你最好在提金斯夫人面前這麼做……」
波特·斯卡索勳爵焦慮地轉向西爾維婭。
「我當然不能掩飾,」他說,「上帝不允許……但,我親愛的西爾維婭……我親愛的提金斯夫人……關於兩位如此受尊敬的人!……當然,我們討論過原則問題。這是一個我總在心裡想著的問題:給予離婚的權利……民事離婚,至少……在婚姻雙方中一方在瘋人院裡的情況下。我還給你寄了我們出版的E.S.P.海恩斯[204]的小冊子。我知道作為一個羅馬天主教徒你有很強的觀點……我向你保證,我不支持自由放縱……」
他當時變得十分能說會道:關於這件事他心裡十分有數,他的一個姐姐和一個瘋子結婚很多年了。他更加繪聲繪色地闡述了這種情況所帶來的痛苦,因為這是他親眼見過的唯一的一種人世間的痛苦。
西爾維婭長時間地盯著提金斯:他在想如何勸解。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望向波特·斯卡索勳爵,勳爵誠摯地轉向她,提金斯然後又看向她。他的意思是:「先聽一下波特·斯卡索勳爵說的。我需要點時間思考我的辦法!」
他人生中第一次需要時間思考他的辦法。
自從西爾維婭告訴他,她給院監們寫信告發麥克馬斯特和他的女人以後,他潛意識裡就在想一件事。自從西爾維婭提醒他,戰爭爆發前的那天杜舍門夫人在愛丁堡到倫敦的特快火車上躺在他的臂彎里之後,他一反常態地清楚地想起了很多北部鄉村的景色,雖然他沒法把名字和這些地方一一對應。忘記了名字這件事很不正常,他應該知道從貝里克到約克的山谷一路上的所有地名——但他忘記這件事是很正常的。它並不重要,他寧可不要記得他朋友的風流韻事的每個階段,更不用說,緊接著發生的那件事情的性質讓人自然會忘記之前剛剛發生的事情。杜舍門夫人在一間上鎖的走廊車廂里靠在他的肩頭啜泣這件事在他看來一點都不重要,她是他最好朋友的情人,她剛度過了一個星期左右非常難熬的時光,以和她焦慮的情人之間一場猛烈而緊張的爭吵告終。當然,她因為這場爭吵而哭泣,顫抖得尤其厲害,因為像他自己一樣,杜舍門夫人一直以來都太過分矜持了。也因此,他自己並不喜歡杜舍門夫人,而他也很確定她更不喜歡他。所以,只有他們對麥克馬斯特共同的感覺把他們帶到了一起。不過,坎皮恩將軍不會知道這個……火車剛剛發車的時候,他就像一般人會做的那樣在走廊上東張西望往車廂里看……他不記得名字了……唐克斯特……不!……達林頓,也不是。在達林頓有一個火箭模型,或者它並不是火箭。一個極大的、笨拙的龐然巨物一樣的火車頭在……在……那個相當陰沉的向北開的火車站……達勒姆……不!……亞倫維克……不……伍勒……老天啊!伍勒!巴姆伯格的交叉路口……
他和西爾維婭,還有桑德巴奇一家待在巴姆伯格的一個城堡里。然後……一個他突然想到的名字!……兩個名字!……可能,這回要轉運了!頭一次……得好好紀念一下……在這之後,有些名字,有的時候,就會脫口而出了!不過,他得繼續……
當時,桑德巴奇一家還有他和西爾維婭……其他人也在……七月中旬他們就來到了巴姆伯格,伊頓公學和哈羅公學正在羅茲板球場對決。他們等待著十二號才會真正開始的府邸聚會……他重複著這些名字和日期,只為自己知道這些事情而很高興。在他的大腦受到影響的情況下,這兩個名字存留了下來:伊頓公學對哈羅公學。八月十二號,倫敦社交季的末尾,獵松雞的季節也在這天開始了……很可惜……
當坎皮恩將軍過來加入他姐姐的時候,提金斯只待了兩天。他們兩人之間的冷淡持續著。在事故之後,除了在法庭上,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見面……因為溫諾普夫人嚴肅地下了決心,為了她的馬的損傷起訴了將軍。它還是活了下來,活得還不錯——但它只能在板球場上拉拉割草機……溫諾普夫人當時不顧後果地盯上了將軍,一方面是因為她需要那筆錢,一方面是她需要一個公開的理由和桑德巴奇一家決裂。將軍也一樣執拗倔強,而且毫無疑問地在法庭上做了假證。就算他駕車的能力受到了質疑,就算在一個非常危險的轉彎處他沒有鳴喇叭這件事被曝光,就算他不是全世界最好、最正直、最仁慈的人,也絕不會欺負寡婦和孤兒。提金斯發誓將軍沒有鳴喇叭,將軍則發誓自己鳴了喇叭。這不可能有任何疑點,因為喇叭是那麼個煩人的東西,它能像受驚的孔雀長時間發出噪音……所以到七月底為止,提金斯沒有再見到將軍。儘管將軍出了五十英鎊賠馬,當然,還有不少手續費,這件事對紳士們來說還是很適合也很容易成為爭吵的理由。科羅汀夫人拒絕插手這件事務,她本人的意見是將軍並沒有鳴喇叭,但將軍是個既熱情忠誠又脾氣暴躁的弟弟。她和西爾維婭保持十分親密的關係,對提金斯還算熱情,也仍然在將軍不出席的時候繼續邀請溫諾普一家去她的花園聚會之類。她對杜舍門夫人也十分友善。
剛見面的時候,提金斯和將軍還帶有兩位在車禍事故審理中互相控訴做假證的英國紳士的緊張的友好,第二天早上,兩人之間就爆發了一場關於將軍有沒有鳴喇叭的激烈爭吵。最後,將軍大喊起來……真的在大喊:「老天!如果你在我的手下……」
提金斯記得他引用並提供了《陸軍條例》中一個簡明的段落,是關於一位將軍或者更高級的戰場指揮官由於私人恩怨給他們的下屬提供不好的秘密情報將碰到的後果。將軍爆發出一連串噪音,以笑聲結束。
「你的腦子是一鍋什麼樣的大雜燴啊,克里斯!」他說,「你為什麼會知道《陸軍條例》?你怎麼知道是第六十六段,或者不管你說的是哪段?我可不知道。」他又更加嚴肅地說道,「你這個傢伙怎麼回事,總愛鑽牛角尖!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個下午,提金斯停了下來。他和兒子、兒子的保姆、姐姐艾菲,還有她的孩子在高沼上走了很長一段路。這將是他享受到的最後幾天幸福時光,況且他本來也沒享受過多少快樂的日子。當時他十分滿足。他和他兒子一起玩。感謝上帝,他終於開始健康成長了。他和姐姐艾菲在高沼上走著。她是一位高大、平庸的教區牧師的妻子,即便偶爾談起他們的母親,她也幾乎不說話。這片高沼和格羅比附近的很像,足以讓他們感到很高興。他們住在一棟光禿禿的、有些陰森的農場房子裡,每天喝很多脫脂乳,吃很多溫斯利代爾奶酪。這是他渴望的辛勤節儉的生活。他的心境十分平靜。
他的心境十分平靜,因為要打仗了。自打讀到那段關於暗殺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文章,他就冷靜而確信地知道了這件事。如果想到這個國家也會參戰的話,他心境就不會平靜了。他熱愛這個國家,起伏的丘陵、榆樹的形狀,石楠一路向上生長,在山坡頂與天邊的藍色交會一處。戰爭對這個國家來說只可能是恥辱,鋪陳在陽光下,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陰鬱的氣氛籠罩著那些榆樹、那些山坡、那些石楠花,就像一片蒸汽從……哦,米德爾斯堡!我們戰敗不合適,戰勝也不合適;無論做戰友,還是做敵人,我們都無法坦誠,甚至對我們自己都不行!
但對於英國參戰,他一點都不擔心。他明白自己的國家部門正坐等合適的時機,以中立的代價弄來一個法國航道上的港口,或者一些德國殖民地。他很欣慰自己可以抽身而出,因為他走後門逃脫的辦法——他的第二種!——就是法國外籍軍團[205]。首先是西爾維婭,然後是這個!兩次極為嚴肅的訓誡,先是心靈,然後是身體。
他十分欣賞法國人,因為他們的效率無與倫比,生活節儉,思維講究邏輯性,在藝術上取得了令人尊敬的卓越成就,輕視工業系統,最重要的還是他們對十八世紀的忠誠。他們能夠聽命於那些看事情清晰、冷漠、直截了當的人,就算是當他們的奴隸也讓人安心,而不是那些渾渾噩噩、兩面三刀,眼睛只看到能夠繞來繞去、給豬玀的享受水準和能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淫事帶來方便的事情……相比為了即將在阿爾及利亞的陽光下進行的殘酷而無比漫長的行軍而做準備,他寧可幾小時坐在營房的長椅上擦一枚徽章。
因為他對外籍軍團沒有絲毫幻想。你不會被當作英雄對待,而是一條被鞭笞的狗。他知道所有的挑釁[206]、那些殘酷、來復槍的沉重、牢房。你會在沙漠裡受訓六個月,然後被趕上前線,被毫無愧疚地屠殺……被當成外國的炮灰。但對他來說,這些都能換來深深的寧靜。他對軟弱的生活向來沒有需求,現在他受夠它了……男孩很健康。由於他們的節約,西爾維婭現在很富有……甚至在那天他還相信,如果除去提金斯的干擾,她會是個好母親……
自然,他也可能活下來,但在極大的身體折磨之後,存活下來的將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有著光禿禿的、風乾的骨架的人,但有一個清晰的頭腦。他私下的野心一直是變得像聖人一樣,他必須要能摸到瀝青而不被玷污[207]。他知道,這種想法表明了他屬於人類中多愁善感的一族。他沒法不這麼做,要麼是斯多葛派或伊壁鳩魯派,要麼是後宮裡的哈里發[208]或者在沙石里風乾的托缽僧,總得在兩種中選一種。他的願望就是成為英國國教的聖人……像他母親那樣,不用修道院、儀式、誓言,也沒人會用你的遺骨製造奇蹟!外籍軍團可能真的給你帶來這樣的聖潔……這是自哈欽森上校[209]以來每一位英國紳士的渴望。一種神秘主義……
想起那些天真的日子裡清澈的陽光——儘管在憂鬱和失望中,他的野心絲毫沒有減少——在把注意力轉回到客廳里的時候,提金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事實上,他是為了看看用來想出一套說辭對付波特·斯卡索勳爵的時間還剩多少……波特·斯卡索勳爵把椅子搬到西爾維婭身邊,幾乎要碰到她,前傾著身子訴說他那嫁給了瘋子的姐姐的悲慘際遇。提金斯又給了自己點時間,沉浸在自憐自哀的奢侈當中。他認為自己頭腦遲鈍、沉重,名聲全無,又被人如此污衊,以至於他有時都相信了自己糟糕的名聲,因為永遠反抗自己人對你的譴責而心中不受傷害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弓著背,頂著風暴太久了,你也會慢慢變駝的……
有一會兒,他的腦子停止了轉動,眼睛呆滯地盯著西爾維婭的信,它展開放在桌布上。他的思緒重新集中了起來,交會到這些寫得很鬆散的字句上:「最近九個月,一個女人……」
他迅速地想了一下他已經對波特·斯卡索勳爵說過的話,只說了他知道妻子的信,沒說什麼時候!還有他同意!啊,原則上!他坐了起來。一個人居然可以被弄得想問題如此緩慢!
他在腦子裡迅速地過了一遍從蘇格蘭開出的火車上發生的事情和之前的事情……
麥克馬斯特有天早上在農舍的早餐桌旁邊出現,十分焦慮,他整個人裝在一頂布帽子和一套新的灰呢西裝里,看上去個子小得過分。他需要五十英鎊來付賬單,在火車線北邊的一個什麼地方……北邊……貝里克這個名字突然在提金斯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這是個地理位置。西爾維婭在海邊上的巴姆伯格(伍勒路口)。他,他自己,在西北方,高沼上。麥克馬斯特在他的東北方,就在邊境線上,在一處隱蔽的見不到人的景點。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都知道那片鄉村,喉嚨里咕嚕咕嚕說著那些可怕的字面上的聯繫……郡長!麥達!佩特·瑪喬里[210]……呸!毫無疑問,麥克馬斯特會把這個地方寫成文章而掙到一些老實錢,杜舍門夫人會握著他的手……
她已經成為麥克馬斯特的情人,至少根據提金斯知道的是這樣。在牧師宅邸發生那可怕的一幕場景以後,杜舍門像條瘋狗一樣暴打他的妻子,麥克馬斯特在場……那一切順理成章,那是一種薩德[211]式的報復。但提金斯更希望他們沒有成為情人。現在看起來他們在一起已經一整個星期了……或者更久。杜舍門那時候在瘋人院裡……
根據提金斯知道的那樣,他們一天早上起來,乘船在一個什麼湖上看日出,在一起度過了愉悅的一天,一起引用「我們站著肩並肩/只能相觸的指尖」和其他的加百利·查爾斯·但丁·羅塞蒂的詩歌。毫無疑問,這是為了給他們的罪惡找理由。在回家的路上,他們把船直接開到了波特·斯卡索一家和布朗利先生的茶桌前。布朗利,那個侄子,剛剛從汽車上下來加入他們的聚會。波特·斯卡索一行在麥克馬斯特的旅館過了夜,背後就是湖。這是那種普通的倒霉事,在那些相隔只有幾碼的小島上肯定會發生的。
儘管波特·斯卡索夫人儘可能地像母親一樣慈愛地對待杜舍門夫人,麥克馬斯特他們還是似乎驚慌失措到失去了心智。她是那樣慈愛。實際上,如果不是慌得什麼都沒法注意到的話,他們可能會注意到波特·斯卡索一家是他們的支持者,而不是偷窺他們的間諜。不過,毫無疑問,是布朗利讓他們不高興。他對麥克馬斯特並不禮貌,他知道麥克馬斯特是提金斯的朋友。他開車從倫敦跑過來諮詢他的叔叔,他叔叔也從蘇格蘭西部衝過來,兩人討論這個危機下銀行的政策問題……
麥克馬斯特無論如何也不在旅館過夜,而是去了耶德堡或者梅爾羅斯或者類似什麼地方。幾乎在天亮之前,大概清晨五點,他和杜舍門夫人見了面。快三點鐘的時候,她就對自己的境況得出糟糕透頂的結論。從相識以來,他們第一次失去了理智,而且非常徹底,杜舍門夫人對麥克馬斯特說出的話幾乎讓人覺得不可理喻……
因此,當麥克馬斯特出現在正用早餐的提金斯面前時,他幾乎已經神志不清了。他希望提金斯乘他帶來的車返回旅館結賬,然後和杜舍門夫人一起回到鎮上,她的狀況顯然無論如何都不能一個人旅行。提金斯還要安撫杜舍門夫人,借給麥克馬斯特五十英鎊現金,因為當時在那裡都沒法弄到支票。提金斯的錢是從他的老保姆那裡拿的,因為不信任銀行,她就隨身在襯裙的口袋裡藏著一大堆面值五英鎊的紙幣。
麥克馬斯特,揣著口袋裡的錢,說:「加上這些,正好欠你兩千幾尼,我會想辦法下星期還給你的……」
提金斯記得他變得有些僵硬,說:「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這樣。我求求你不要。把杜舍門好好託管到瘋人院裡,別動他的財產。我真的求求你。你不知道你自己陷進的是什麼泥潭。你不欠我任何錢,你可以一直從我這裡拿錢。」
提金斯從來都不知道杜舍門夫人對她丈夫的財產做了什麼,那時候她擁有支配權。但他覺得,從那時候起,麥克馬斯特對他就有些冷淡,而杜舍門夫人則深恨他。在那幾年中,麥克馬斯特從提金斯那裡一次就能借幾百英鎊。和杜舍門夫人的戀愛花了她情人一大筆錢,他幾乎每個周末都待在萊伊昂貴的旅館裡。除去這些以外,每周五給天才們開的著名的聚會已經舉辦了好幾年,這意味著新的裝潢、給書脊鑲新邊、新的地毯、給天才們的借款——無論如何,至少在麥克馬斯特受到皇家賞金的青睞之前是這樣。所以這筆數目就漲到了兩千英鎊,現在則已經到了兩千幾尼。而且,在那天之後,麥克馬斯特兩口子一分錢都沒有還。
麥克馬斯特說他不敢和杜舍門夫人一起旅行,因為全倫敦的人都會坐他們那輛火車往南走。全倫敦的人確實也坐上了那輛火車。它開進這條線上每一個想得到的和想不到的車站——那天是一九一四年八月三號的大逃亡。提金斯在貝里克上車,在那裡他們加了幾節車廂,還給了警衛五英鎊。警衛在不保證任何真正的隔離的情況下鎖上了車廂。車廂被鎖上的時長並不夠杜舍門夫人好好哭一場——但它明顯幫助製造了一些傷害。桑德巴奇一行人上了車,毫無疑問是在伍勒。波特·斯卡索一行在某個別的地方上了車。他們的汽油在某處用完了,而汽油零售又被禁止了,甚至不對銀行家出售。最終,麥克馬斯特還是上了同一班火車,躲在兩個水手後面,並在國王十字火車站接上了杜舍門夫人。到這為止似乎一切都結束了。
提金斯的思緒回到餐廳,他感到既寬慰又憤怒。他說:「波特·斯卡索,時間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跟你解決這封信的問題。」
波特·斯卡索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他意識到試圖說服提金斯夫人相信離婚法律改革一事十分愉快——就像他一貫認為的那樣。他說:「好的!……哦,好的!」
提金斯慢慢地說:「如果你能聽著……麥克馬斯特跟杜舍門夫人結婚正好九個月……你懂嗎?提金斯夫人直到今天下午都還不知道這事。提金斯夫人在信里投訴的時間段也是九個月。她寫這封信是完全正確的。就此,我同意。如果她知道麥克馬斯特夫婦已經結婚了,她就不會寫這封信了。我不知道她準備寫這封信。如果知道她準備寫,我會要求她不要這麼做。如果我這麼要求,她自然就不會寫的。你進來的時候我確實知道這封信。那是我十分鐘前在午餐時剛剛聽說的。毫無疑問,我應該在那之前就該聽說了,但這是我四個月來第一次在家用午餐。因為收到去國外服役的通知,我今天有一天的休假。我之前在伊令服役。今天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和提金斯夫人討論正經事……這些你懂了嗎?」
波特·斯卡索跑向提金斯,手伸出去,整個人流露著準新郎般的欣喜若狂的神采。提金斯把右手稍稍往右移動了一點,避開波特·斯卡索那粉紅、飽滿的手。他冷淡地繼續說:
「在這基礎上,你最好還要知道這些事情。已故的杜舍門先生是個極其噁心的——還伴隨有殺人傾向——瘋子。他定期發作,一般在星期六早上。這是因為他每周五都禁食——不僅僅是禁慾。每周五他還喝酒。他在禁食的時候養成了嗜酒的毛病,從他養成聖餐儀式之後把聖酒喝掉的習慣開始的。這個情況並非沒人知道。他近來對杜舍門夫人十分粗暴。而另一方面,杜舍門夫人竭盡全力關心、照顧他,她本可以很早就讓他確診的,但是,考慮到他在發病間隔期里被監禁的痛苦,她克制住了。我見證了她身上最令人痛苦的英雄主義。關於麥克馬斯特和杜舍門夫人的行為,我準備好證明——我也相信社會會接受——他們一直都最最……哦,謹慎而正直!……他們倆互相的愛慕並不是秘密。我相信,他們在等待期間舉止得體的決心不會受到懷疑……」
波特·斯卡索勳爵說:「不!不!永遠……最……像你說的那樣,謹慎而……是的……正直!」
「杜舍門夫人,」提金斯繼續說,「很長時間以來,都在主持麥克馬斯特的文學星期五聚會。當然,在他們結婚之前很長時間就開始了。但是,像你知道的那樣,麥克馬斯特的周五一直都是完全開放的——你幾乎可以說他們是名人……」
波特·斯卡索勳爵說:「是的!是的!完全正確……我要是能給波特·斯卡索夫人弄張入場券就再高興不過了……」
「她只要去就行,」提金斯說,「我會告訴他們一聲。他們會高興的……如果可能的話,你可以今晚就去看看!他們有一個特殊的聚會……但麥克馬斯特夫人總是有位年輕女士陪伴,這人會送她上最後一班去萊伊的車。有時候我自己也送她走,因為麥克馬斯特忙著寫他每周的專欄,他每周五晚上給一份報紙寫稿……他們是在杜舍門先生葬禮的第二天結婚的……」
「你不能責怪他們!」波特·斯卡索勳爵宣稱。
「我不準備這麼做,」提金斯說,「杜舍門夫人忍受了非常可怕的折磨,她有正當理由——她也確實需要——儘早尋求保護和同情。他們延後了結合的聲明,一部分是因為遵守通常服喪的習慣時間,一部分是因為杜舍門夫人覺得,面對著眼前這些令人痛苦的事情,不參戰的人的結婚慶典和快樂的樣子是非常不合時宜的。儘管這樣,今晚的小聚會也算是公布他們結婚的通告……」他停下來,想了一想。
「我完全理解!」波特·斯卡索勳爵叫道,「我完全同意。相信我,我和波特·斯卡索夫人會做一切……一切!最令人敬佩的人……提金斯,我親愛的老兄,你的行為……最最明智了……」
提金斯說:「等等……一九一四年八月發生了一件事,在邊境上的一個地方。我不記得名字了……」
波特·斯卡索勳爵脫口而出,「我親愛的老兄……我請求你不要……我懇求你不要……」
提金斯繼續說:「就在那事之前杜舍門先生前所未聞地傷害了他妻子。這是他最後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原因。她不僅被破了相,身體也受到了嚴重的虐待,當然還有嚴重的精神衝擊。讓她換個環境是絕對必要的……但我相信你會為我作證,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行為也是……我再說一次,謹慎而正直的……」
波特·斯卡索說:「我知道,我知道……波特·斯卡索夫人和我同意——即使不知道你剛剛告訴我的這些也一樣——那可憐的傢伙幾乎反應過度了……他睡在,當然了,在耶德堡?」
提金斯說:「是的!他們幾乎反應過度了……我被叫去帶杜舍門夫人回家……這很明顯造成了一些誤解……」
波特·斯卡索——滿腔熱忱地想到至少有兩個令人厭恨的離婚法的受害者,得體又審慎地找到了他們欲求的庇護所——脫口而出:
「老天,提金斯,如果我聽到任何人講一句你的壞話……你對朋友的支持真是了不起……你……你毫不動搖的忠誠……」
提金斯說:「波特·斯卡索,等一下好嗎?」他正在解開他胸前的口袋。
「一個人可以在一件事上做得如此了不起,」波特·斯卡索說……「你還要去法國……如果任何人……如果任何人……敢……」
看到提金斯手上羊皮紙角、綠脊的存摺,西爾維婭突然站了起來。當提金斯從裡面拿出一張已經不那麼新的支票,她在地毯上跨了三大步來到他的面前。
「哦,克里斯!……」她叫出聲來,「他沒有……那個渾蛋沒有……」
提金斯回答道:「他這麼做了……」他把那張有點弄髒了的支票遞給銀行家。波特·斯卡索緩慢而困惑地看著它。
「賬戶超支,」他讀出來,「布朗尼的……我侄子的筆跡……寫給俱樂部……這是……」
「你不會就這麼坦然接受吧?」西爾維婭說,「哦,感謝老天,你不會再坦然接受了。」
「不!我不會坦然接受的,」提金斯說,「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銀行家的臉上顯現出一副嚴肅的懷疑神色。
「看起來,」他說,「你的賬戶超支了。人們不應該超支的。你超了多少?」
提金斯把存摺遞給波特·斯卡索。
「我不知道你做事按什麼原則,」西爾維婭對提金斯說,「有的事情你能坦然接受,這件事上你不該這麼做。」
提金斯說:「這沒什麼關係,真的,除了對孩子來說。」
西爾維婭說:「我上周四才給你做了可以超支一千英鎊的擔保。你的超支不可能超過一千英鎊。」
「我一點都沒有超支,」提金斯說,「我昨天知道我超了十五英鎊。我之前不知道。」
波特·斯卡索翻著他的存摺,他的臉變得煞白。
「我徹底不懂,」他說,「看起來你從來都沒有透支過……看起來你一直都沒有透支過,除了偶爾的一小筆,一兩天。」
「我超支了,」提金斯說,「十五英鎊,昨天。應該說是三四個小時,一封電報的時間,從我軍隊的代理人到你的總辦公室。在那兩到三個小時裡,你的銀行從我的六張支票里挑了兩張來拒付——金額都在兩英鎊以下。其他的寄回到我在伊令的軍官食堂,當然,他們不會再寄回給我的。那些支票也標上了『賬戶超支』,同一個筆跡。」
「但老天,」銀行家說,「這意味著你完了。」
「這當然意味著我完了,」提金斯說,「有人就是這麼想的。」
「但是,」銀行家說——一種寬慰的表情在他臉上顯現出來,他的臉也開始變得像一個破產的人的臉——「你肯定在銀行里還有其他賬戶……可能是一個投機賬戶,有很多定金……我不親自處理客戶們的賬戶,除了那些金額特別大的,因為他們影響銀行的政策。」
「你應該這樣,」提金斯說,「作為一位靠它們獲得財富的紳士,你應該處理那些金額很小的賬戶。我沒有別的賬戶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投過機。我在俄國證券上損失了一大筆錢——對我來說是很大一筆錢。但是,毫無疑問,你也一樣。」
「那……賭錢!」波特·斯卡索說。
「我這輩子沒有在賽馬上花過一分錢,」提金斯說,「我對它們太了解了。」
波特·斯卡索先看看西爾維婭的臉,然後看看提金斯。至少,西爾維婭是他非常老的朋友了。
她說:「克里斯多福從來不賭錢,從來不投機。他的個人花銷比城裡任何一個男人都少。你可以說他沒有個人花銷。」
又一次,波特·斯卡索的臉上迅速地出現了一絲懷疑。
「哦,」西爾維婭說,「你可不能懷疑克里斯多福和我密謀敲詐你。」
「不,我不會這麼懷疑的,」銀行家說,「但另外一種解釋也一樣不可思議……懷疑銀行……銀行……你怎麼解釋呢?……」他對提金斯說道。他圓圓的腦袋下半截好像變方了,情感在他的下巴上表現了出來。
「我簡單地告訴你,」提金斯說,「你可以隨便用你覺得合適的方式來處理。十天前我得到了行軍的命令,一把工作移交給跟我換班的軍官,我就給所欠的一切寫了支票——給我軍隊里的裁縫、軍官食堂——一共一英鎊十二先令。我還得買一個指南針和一把左輪手槍,在醫院的時候紅十字會的護理員把我的給拿走了……」
波特·斯卡索說:「老天!」
「你不知道他們收走東西嗎?」提金斯問。他繼續說:「實際上,全部加起來超支了十五英鎊,但我不覺得應該是這樣,因為我的軍隊代理人一號就把我這個月的薪水存在你們那裡。但是,就像你看到的一樣,他們一直到今天十三號早上才付。不過,你看到我的存摺了,他們一般都在十三號付薪水,不是一號。兩天以前,我在俱樂部吃飯,寫了那張一英鎊十四先令六便士的支票。一英鎊十先令是個人花銷,四先令六便士是午飯錢……」
「不過,你的確超支了。」銀行家尖刻地說。
提金斯說:「昨天,就超支了兩個小時。」
「但這樣,」波特·斯卡索說,「你想怎麼辦?我們會力所能及地幫助你。」
提金斯說:「我不知道。你想怎樣就怎樣吧。你最好想辦法給軍隊官方解釋一下。如果他們在軍事法庭上審判我,這對你的傷害比對我的還大。我向你保證。有一個解釋辦法。」
波特·斯卡索突然開始發抖。
「什麼……什麼……什麼解釋辦法?」他說,「你……該死的……你把這事提了出來……你敢說我的銀行……」他停下了,把手從臉上拿下來說,「但……你是個明智且靠得住的男人……我聽過對你不利的話。但我不相信他們……你父親一直對你評價很高。我記得他說,如果你要錢的話,你總是可以通過我們從他那裡取三四百英鎊……這就是為什麼這件事這麼不可理喻。這是……這是……」他的焦慮又增加了,「這似乎准准地擊中了……」
提金斯說:「這樣吧,波特·斯卡索……我一直都很尊敬你,這件事隨便你處理。為了我們兩人好,隨便用什麼方法把這一團糟解決了,只要不會給你的銀行帶來恥辱就行。我已經從俱樂部退會了……」
西爾維婭說:「哦,不,克里斯多福……你不會從俱樂部退會吧!」
波特·斯卡索在桌子旁邊瞪著他。
「但如果你沒有錯的話!」他說,「你不能……不要從俱樂部退會……我在委員會上……我會對他們解釋的,用最詳細最慷慨的……」
「你沒法解釋,」提金斯說,「你趕不上流言的速度的……現在半個倫敦都已經知道了。你知道你的委員會上那些沒牙的老傢伙是什麼樣子……安德森!福里亞特,還有我哥哥的朋友,拉格爾斯。」
波特·斯卡索說:「你哥哥的朋友拉格爾斯……但你看……他在宮裡有個工作,對吧?但你看……」
他的腦子停止轉動了。他說:「人不應該超支……但如果你父親說你可以從他那裡拿錢我就真的很擔心了……你是個一流的傢伙。光從你的存摺我就可以看出來……除了寫給一流商人的合理數目的支票以外什麼都沒有……在我還是個銀行里的小職員的時候我很喜歡看到這樣的存摺……」
多年前的舊事帶來的感動壓倒了他,他的腦子又一次停止轉動了。
西爾維婭回到了房間裡。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她的離開。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封信。
提金斯說:「看,波特·斯卡索,別扯進這種事裡來。當你確認了我所說的事實以後,請你向我保證你會力所能及地幫我。要不是為了提金斯夫人的話,我本來根本不想麻煩你,我並不擅長這些。一個男人碰上這種事可以忍氣吞聲地活著,或者就死掉。但是在她男人忍氣吞聲或者死掉的時候,提金斯夫人沒有理由被扣上污名。」
「但這不對,」波特·斯卡索說,「這件事不該這麼看。你不能咽下這口氣……我只是很迷惑……」
「你沒理由迷惑,」西爾維婭說,「你在急著想辦法拯救你的銀行的名聲。我們知道你的銀行對你來說比孩子還重要。那樣的話,你得把它看好點。」
波特·斯卡索本來從桌子往後退了兩步,現在又往前走了兩步,幾乎要到桌子上了。西爾維婭的鼻孔張開著。
她說:「提金斯不應該從你那可怕的俱樂部退會。他不應該!你的委員會要正式請求他撤回退會申請。你懂嗎?他會撤回。然後,他會永遠退會。他那麼好的人不該跟你們這樣的人為伍……」她停了停,胸口起伏得很快。「你知道你需要做什麼嗎?」她問。
一片駭人的陰雲籠罩了提金斯腦中的思緒,他不會讓它被說出口的。
「我不知道……」銀行家說,「我不知道我可以讓委員會……」
「你必須這麼做,」西爾維婭回答道,「我告訴你為什麼……克里斯多福從來都沒有超支過。上周四我叫你們的人給我丈夫的賬戶里打一千英鎊。我寫信重複了這個指令,我留了這封信的一個備份,我的貼身女僕可以替我作證。我這封信也掛了號,有份收據……你可以看看。」
波特·斯卡索看著信嘟囔著:「是寫給布朗尼的……是的,一封給布朗尼的信的收據……」他看了看兩邊的綠色小條子,說:「上周四……今天是周一……一份賣掉一千英鎊的西北證券,然後打進賬戶里的指示……那麼……」
西爾維婭說:「這就好了……你不能再拐著彎兒爭時間了。你的侄子以前就卷進過這種事裡……我來告訴你。上周四午飯的時候你的侄子告訴我,克里斯多福的哥哥的律師把所有可以通過格羅比莊園的賬戶超支的許可都撤回了。本來給家庭成員中幾個人有這樣的許可。你的侄子說他準備趁克里斯多福不備的時候抓住他——這是他的原話——然後拒付他的下一張支票。他說他從開戰以來一直在等這麼一個機會,而他哥哥撤回許可這事給了他這機會。我求他不要這麼做……」
「但是,老天,」銀行家說,「這事根本聞所未聞……」
「並不是這樣,」西爾維婭說,「克里斯多福在軍事法庭上為了相似的問題給五個自以為是的倒霉的小下屬辯護。其中一件跟這個一模一樣……」
「但是,老天,」銀行家又叫了起來,「人為了國家獻出生命……你難道是說布朗尼為了報復提金斯在軍事法庭替人辯護才這麼做的……然後……你的一千英鎊沒有顯示在你丈夫的存摺上……」
「當然沒有,」西爾維婭說,「從未被打進去。星期五我收到你們的人一封正式信函說西北證券有可能要漲,叫我重新考慮。同一天,我寄了一封特快明確地叫他們按我說的做……從那時候起你的侄子就一直在電話上求我不要拯救我丈夫。他在那裡,就剛剛,在我出房間去的時候,他還在懇求我跟他一起私奔。」
提金斯說:「這樣還不夠嗎,西爾維婭?這很折磨人。」
「讓他們受點折磨吧,」西爾維婭說,「但這樣看起來已經夠了。」
波特·斯卡索用兩隻粉紅色的手遮住臉,叫起來:「哦,我的天!又是布朗尼!」
提金斯的哥哥馬克在房間裡。他個子小些,膚色更偏棕色,比提金斯更結實,他的藍色眼睛更突出。他一手拿著一頂常禮帽,另一手拿著一把雨傘,穿一件灰呢西裝,身上斜掛著賽馬望遠鏡。他不喜歡波特·斯卡索,波特也很討厭他。他最近被封了爵位。他說:
「你好,波特·斯卡索。」他沒有跟弟媳打招呼。站著不動的時候,他在屋裡環視了一周,目光停在寫字檯上的一張微縮書桌上。
「我看到你還留著那張帶抽屜的桌子。」他對提金斯說。
提金斯說:「我沒有。我已經把它賣給約翰·羅伯遜爵士了。等到有了收藏空間,他就會把它拿走。」
波特·斯卡索繞著午餐桌走著,步伐有些不穩,然後站在長窗子中的一扇旁邊往下看。西爾維婭坐進火爐旁的椅子裡。兄弟倆面對面站著,克里斯多福有點像一袋小麥,馬克則像雕刻過的木頭。除了鏡子反射出藍色的光芒以外,他們周圍都是燙金的書脊。接線員正在清理桌子。
「聽說你明天又要走了,」馬克說,「我想跟你處理一些事情。」
「九點鐘從滑鐵盧出發,」克里斯多福說,「我沒有多少時間了。如果願意,你可以跟我去陸軍部。」
馬克的眼睛跟著穿著黑白相間衣服的女僕繞著桌子轉動。她端著托盤出去了。克里斯多福突然想起瓦倫汀·溫諾普在她母親的小屋裡清理桌子的樣子。接線員做得並不比她更快。
馬克說:「波特·斯卡索!你在這裡的時候我們可以說完一件事,我取消了我父親為我弟弟賬戶超支的擔保。」
波特·斯卡索對著窗子,但是足夠響亮地說:「我們都知道了。這給我們都惹了不少麻煩。」
「不過,」馬克·提金斯繼續說,「如果他有需要,我希望你從我自己的賬戶上每年補給我弟弟一千英鎊。一年不超過一千英鎊。」
波特·斯卡索說:「給銀行寫一封信。我在社交場合不受理客人的賬戶。」
「我不理解為什麼你不這麼做,」馬克·提金斯說,「這是你掙錢餬口的手段,不是嗎?」
提金斯說:「你可以給你自己省下這些麻煩了,馬克。我無論如何都要銷掉我的賬戶。」
波特·斯卡索急得直跳腳。
「我請求你不要,」他叫道,「我請求你讓我們……讓我們繼續能有榮幸讓你從我們這裡領錢。」
他有種讓下巴像痙攣一樣上下哆嗦的本事。他的頭靠在燈上,就像圓圓的門柱的頂部一樣。他對馬克·提金斯說:「你可以告訴你的朋友,拉格爾斯先生,你弟弟有權利從我的私人賬戶里取錢……從我的私人賬戶里隨意取他需要的金額的錢款。我這麼說是為了顯示我對你弟弟的評價,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借貸任何他沒法還清的債務。」
馬克·提金斯一動不動地站著,一邊稍稍靠在傘把上,一邊在一隻手臂的距離以外展示著他常禮帽的白色絲綢內里,那是整個房間裡最明亮的東西。
「這是你的事,」他對波特·斯卡索說,「我關心的只是在另行通知以前每年轉一千英鎊到我弟弟的賬戶。」
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對波特·斯卡索說,帶著一種深情的嗓音,他非常受感動。在他看來,在記憶里突然出現的幾個名字和銀行家對自己的評價,他可能已經轉運了,這一天可能要好好紀念一下。「當然,波特·斯卡索,如果你希望留下它,我不會銷掉我可憐的小賬戶。如果你這麼想,我受寵若驚。」他停下來,又說道,「我只是想避免……這些家庭糾紛。但我猜你可以阻止我哥哥的錢打進我的賬戶。我不想要他的錢。」
他對西爾維婭說:「你最好跟波特·斯卡索把另外一件事處理好。」
他又對波特·斯卡索說道:「我深深地虧欠了你,波特·斯卡索……你今晚帶波特·斯卡索夫人到麥克馬斯特家來哪怕一分鐘也好,十一點以前……」
然後,他對他的哥哥說:「來吧,馬克。我現在要去陸軍部了。我們可以邊走邊說。」
「我們還能再見嗎?……我知道你很忙……」西爾維婭幾乎有些膽怯地說。
沉重的思緒再一次掠過提金斯的腦海,他說:「是的。如果他們不讓我在陸軍部待太久的話,我會去約伯女士那裡接你。你知道,我要去麥克馬斯特那裡吃飯。我不覺得我會待到很晚。」
「我會去麥克馬斯特那裡,」西爾維婭說,「如果你覺得這樣合適的話。我會帶上科羅汀·桑德巴奇和韋德將軍。我們只是要去看俄國舞者跳舞。我們會早點結束的。」
這樣的想法提金斯可以處理得非常快。
「好,來吧。」他急急地說,「我們會很高興的。」
他走到門邊,又折回來,他的哥哥幾乎已經走了過去。他對西爾維婭說,對他來說這個時刻十分令人高興。
「我想出那首歌的一些歌詞了。是這麼唱的:
在這裡或者那裡一定有
沒見過的臉龐,沒聽過的聲響……
可能『是未曾聽過的聲響』好湊足音節,我不知道作者的名字。不過我希望我今天能想出來。」
西爾維婭的臉變得煞白。
「別!」她說,「哦……別這樣。」她冷冷地加了一句,「別找麻煩了。」在提金斯離開的時候,她用她小小的手絹拭過嘴唇。
她在一個慈善音樂會聽過這首歌,聽到這歌的時候她哭了。在那之後,她在節目單里讀了那些歌詞,幾乎又一次哭了。但她丟了節目單,再也沒讀到過那些歌詞。它們的迴響保留在她心中,像某種可怕又誘惑人的東西,像一把刀,她有一天會拿出來刺向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