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列之末 · 卷下 第一章

福特 《隊列之末》
西爾維婭·提金斯從午餐桌的一頭站起來,搖曳著身姿,手端了盤子沿桌子走來。她頭上仍然扎著髮帶,裙子長到沒法再長。她說,她不打算因為她的身高而被人當成女童子軍。無論是皮膚、身材,還是姿態的慵懶,她都沒有老去一絲一毫。你沒法在她的皮膚或者臉龐上看到任何死寂和暗沉。她眼睛的色澤裡帶著比她想表達的還要多一絲的疲倦,但她故意強調了她輕蔑無禮的神氣。這是因為她感到她控制男人的能力和她的冷漠成正比。她知道,有的人曾經這麼說一個危險的女人:當她走進房間的時候,每個女人都給她們的丈夫拴上狗繩。西爾維婭愉快地想,在她走出那間屋子之前,所有的女人都會慚愧地意識到——她們並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就算她一進屋便像酒吧女僕對毛手毛腳的追求者那樣冷漠又清晰地說:「別想了!」她也不可能更清楚地向其他女人表明,她根本看不起她們珍視的垃圾。 有一次,在約克郡的懸崖邊上,那裡的高沼高于海平面,在一次令人疲倦的打獵過程中——這在當地很流行——有個男人請她觀察下方銀鷗的姿態。懸崖上,它們從一塊石頭猛衝向另一塊石頭,尖叫著,完全沒有海鷗的高貴。有的鳥甚至丟掉了剛抓到的鯡魚。她看到小塊的銀色掉進藍色的波濤。男人叫她抬頭,往上看:在下方反射的陽光映射下,一隻鳥好像天空一朵蒼白的火焰,在高處盤旋著,長時間盤旋著。男人對她說,那是某種魚鷹或者隼。它通常追趕海鷗,等它們嚇得四躥、丟掉捉到的鯡魚,而鷹會在魚落水之前把它接住。這時候並沒有魚鷹覓食,但海鷗仍然像往常那樣被嚇得四躥。 西爾維婭長時間地觀察著鷹的盤旋。她滿意地看到,即使誰都沒有威脅那些海鷗,它們仍然尖叫著把獵物扔進海里……這整件事讓她想到自己和那些小家子氣的普通女人之間的關係……倒不是有那麼一點對她不利的醜聞,她非常清楚什麼都沒有,這是她長久以來思考著的事,就像拒絕不錯的男人——那些情場上的「很不錯的男人」——是她的個人愛好一樣。 她以各種辦法「拒絕」這些傢伙:很不錯的人,留著基奇納[174]式的八字須,長著海豹一樣的棕色眼睛,真誠、興奮的聲音,簡短的話語,挺直的脊背,令人敬佩的履歷——只要你不問得太細。有一次,在一戰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一個年輕人——她有對他笑了笑,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更值得信任的人——乘出租車跟著她,緊跟著她的車,因為酒精、榮耀和以為所有女人在這可怕的狂歡節里都成了公共財產的篤定信念而滿臉通紅,從公共台階拾級而上,闖進了她的門……她比他高出半個頭,幾分鐘以後,她在他看來好像變成了十英尺高的巨人,話語燒灼著他的脊梁骨,聲音好像來自冰封的大理石雕像:她對人忽冷忽熱[175]。闖入的時候,他像一匹牡馬,紅著眼睛,四腳離地。而下樓的時候,因為這種或者那種原因,他像一隻被淹得半死不活的耗子,兩眼灰暗,眼眶看起來濕濕的。 然而,除了說他應該如何對待軍官同僚的妻子之外,她並沒有告訴他什麼。在親密的熟人面前,她都會說這種觀點其實是徹底的胡扯。但這對他來說,好像母親的聲音——當他母親還年輕得多的時候,當然——從天堂對他說話,而他的良心一手造成了他濕漉漉的眼眶。這不過都是戲劇化的、跟戰爭有關的東西。因此,這並沒有讓她產生興趣。她寧可給人帶來更深刻、更安靜的痛苦。 她自吹自擂道,她可以分辨一個男人在一瞥之下對她產生的印象的深度——還有這一瞥的質量。從並不透露什麼的一個眼神,到一個連自我介紹的時候都不掩飾欲望的倒霉蛋投來的最無恥、最漫不經心的一眼,再到晚飯後慎重的一瞥,從一個遲到的晚餐伴侶的右腳,沿對角線向上到左褲腿的褲縫,到放懷表的口袋,在紐扣上停留一下,較迅速地轉開,停在左邊肩膀上,那個倒霉蛋驚駭地站著,他的晚餐也壞事了——從更溫和的到更大張旗鼓的,她把「拒絕」的整個範圍都玩遍了。那個倒霉蛋第二天就會換掉他的靴匠、襪商、裁縫、飾紐和襯衫的設計師。他們甚至會嘆著氣,想改變他們的臉型,在早飯後對著鏡子嚴肅地商討著,但他們心底知道災難源自她沒有屈尊看著他們的眼睛……或者說「不敢」看才對! 西爾維婭,她自己,會熱心地承認可能真的是這樣。她知道,她像親密的夥伴們一樣——紙質光滑的、配了照片的周刊上的那些伊麗莎白們、艾利克斯們、莫伊拉女士們——為了男人而瘋狂。實際上,這是她們親密關係的前提,也是她們的照片有資格被複製在熱光紙印製的報紙上的前提。事實上,她們一群人一起,身上飄著一整片玉米地一樣的羽毛圍巾,雖然可以確信的是沒人系羽毛圍巾。她們剪短了頭髮,裙子儘可能地平整,她們的胸口,真的有那麼點,哦,你知道……有些……她們的儀態也儘可能——但又那麼不同——和那些倫敦金融城的男人常常去的茶店裡的女服務生一樣。人們在警察局的搜查報告裡讀到那些茶店究竟是幹什麼的!在舉止上,她們可能和任何女性群體一樣值得尊重,和那些戰前偉大的中產階級相比可能更值得尊重,和她們自己的高級用人相比更是無懈可擊,那些用人的道德水準,僅僅根據離婚法庭的數據來看——那是她從提金斯那裡弄來的——即使是那些威爾斯或者蘇格蘭低地的村莊也會自愧不如。她的母親常說她的男管家會上天堂,不過那是因為記錄天使,作為一個天使——而且因此,心思單純——對摩爾根最微不足道的罪孽,都不會有臉記錄,更別說大聲念出來。 而且,像西爾維婭·提金斯這麼個天生持懷疑態度的人,她甚至並非真的相信朋友們傷風敗俗的能力。她不相信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真的是法國人說的那種某個男人的公開情人[176]。熱情不是她們的武器,至少不是她們最強的武器。她們把它更多地留給——或者更少地——更令人敬畏的那群人。A公爵……還有那些小A……可能是陰鬱而感情充沛的B公爵的孩子……而不是更陰鬱而不那麼熱情的已故的A公爵的……C先生,那個托利黨的政治家和前任的外交大臣,也很有可能是托利黨大法官大人E的所有孩子的父親……輝格黨的前座議員[177],陰鬱而令人不快的羅素們和卡文迪許們拿這些——又是法語——collages sérieux[178]去和他們自己的F大人——和G先生——那些誤入歧途的婚姻八卦相交換。但這些頭銜很高、出身世家的前座議員的風流韻事更是嚴肅的政治事件。熱光紙印的周刊向來捉不住這些八卦。一個原因是,這群人對他們來說並不上相,又老又丑,穿著品味差得驚人。他們更適合作為那些不審慎的、已經寫好了但五十年內都不能見光的回憶錄的主題…… 無論是女性前座議員[179]的這一派還是那一派,與她的和那群人的風流韻事相比,都不值一提。如果仔細想想,她們的情事多少有些淫亂,總是發生在鄉間住宅里——在那裡,門鈴早上五點就響。西爾維婭聽說過這樣的鄉間住宅,但從來沒有見識過其中任何一所。她想像,他們可能是某個王室直屬的男爵,父名以「琛」「斯坦恩」或者「鮑姆」結尾[180]。現在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但西爾維婭從來不去拜訪他們。她內心的天主教徒阻止她這麼做。 她的一些很聰明的女性朋友確實是很突然地就結婚了,但她們的地位大多高不過醫生、律師、牧師、市長大人和普通地方議會議員的女兒。她們的婚姻通常都是不那么正式的舞會,缺少經驗和香檳——要麼是喝得太多,要麼是時間地點不同尋常——都是在齋戒期。這些匆匆忙忙的婚姻幾乎沒有一個是因為激情或者天性淫蕩而促成的。 就她自己來說——現在看是多年前了——她明顯是被人占了便宜,在香檳之後,對方是個叫德雷克的已婚男人。現在,在她看來,他有些粗野。但在那次之後,激情醞釀了起來。她的激情十分強烈,他的也相當強烈。在恐慌中——她母親的恐慌和她自己的一樣強——她騙了提金斯,同他在巴黎結婚,以免讓人知道——儘管幸運的是,她母親的婚禮以前也是在霍克大道英國天主教教堂舉行的。這不僅創了先例,還給她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婚禮的當晚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她都不用閉上眼睛眼前就能浮現巴黎的酒店房間的場景,就能在一片白色物體背景上——花朵什麼的,那是為了婚禮連夜送過來的——看到德雷克因為悲傷和嫉妒而扭曲的臉。她知道她離死不遠了。她想要死。 即使現在,她只要在報紙上看到德雷克的名字——她母親在她的表親,那個傲慢的上議院前座議員那裡很有影響,想辦法讓德雷克在政府公報上的海外殖民地晉升榜上有名——不,只要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就會定定地停住,無論是在說話還是在走路的時候,指甲深深掐進手掌里,輕聲呻吟……她得在心裡縫出一個慢性的傷口以掩飾這呻吟,它以喃喃自語告終。對她來說,這似乎降低了她的身份…… 這悲慘的記憶會像鬼魂一樣襲來,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她可以看見德雷克的臉,膚色很深,在白色的東西中間。她可以感受到她的睡袍被從肩膀上撕下,但最重要的是,在黑暗中,那黑暗驅走了她可能置身其中的房間裡的所有光亮,她心中集結著當時她感受到的心理上的極度痛苦:對這個糟蹋了她的野蠻人的渴望、頭腦中劇烈的疼痛。奇怪的是,在看見德雷克本人的時候——自戰爭開始以後她見到過他幾次——她沒有任何感情上的變化。她並不厭惡,但也不渴望他……不過,她還是有渴望,但她知道這僅僅是對再次體驗那可怕的感覺的渴望,而不是和德雷克一起…… 如果只是一種玩樂的話,她「拒絕」很不錯的男人的方式是一種不無危險的玩樂。她想像著,在一次成功之後,她一定會感到那種男人告訴她的左右各一槍打中一隻鳥的興奮。毫無疑問,她也會感受到同樣的男人帶著初學者一起獵鳥時的部分情緒。她現在珍視她個人的貞潔就像她珍視她個人的清潔一樣,她洗澡後在開著的窗前做瑞典式運動,然後騎馬散心,晚上還在通風良好的房間裡長時間跳舞。她通過這些來保證她的個人清潔。事實上,在她心目中,生活中的這兩方面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她巧妙地選擇的那些活動和她的清潔讓她保持著吸引力。同樣的,事實上,很健康的疲倦讓她維持著一生都要保持貞潔的情緒。回到丈夫身邊以後她一直都這麼做。這不是因為她對丈夫有任何依戀,或者什麼所謂的美德,只是因為她因任性而和她自己定下了協議,而且她希望保守住這個協議。她一定要讓男人跪在她跟前。實際上,這是她——完全是社交上的——維持日常生計的代價,就像親密朋友們為維持日常生計而付出的代價那樣。她現在就像過去幾年中的那樣絕對的自律。很有可能所有她的莫伊拉們、梅格們,還有瑪喬里夫人們過去和現在也是一樣——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們不得不在自己這群人的頭頂飄著一絲妓院的做派和習慣交織的霧氣。這是公眾想要的……飄著一絲霧氣,像她見過的水蒸氣的最輕柔的痕跡那樣,膠水一樣附著在動物園的鱷魚房的水面上。 這確實是她的代價。她意識到她算是幸運的。在她的圈子中,沒有幾個急匆匆結婚了的年輕女人能一直把頭浮在水面以上。有一季里,你會讀到在瑪喬里夫人結婚進宮覲見之後,她和亨特上尉一起在羅漢普頓,在古德伍德之類的地方被人看到。之後的一個月,這對年輕人的照片常常出現,他們大步走著,背後是馬道的柵欄。然後,他們時髦的舉動留下的記錄就會把他們轉移到邊遠地區總督的隨行和專員的名單上。那裡的熱帶氣候對皮膚不好。像西爾維婭說的那樣,「然後,就再也沒有他和她了」。 她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糟,但也很接近了。作為一位非常富有的婦人的獨女,她有些優勢。她的丈夫也不是什麼能被隨便排進總督的職員名單上的亨特上尉,他在一流的政府辦公室里工作。當安傑麗卡就這個年輕的家庭寫些稿子的時候,她會——安傑麗卡對這些事情的概念很模糊——管她丈夫叫未來的大法官大人,或者維也納的大使。他們小小的、貴得嚇人的房產——她母親和他們一起住的時候曾經慷慨大方地給他們出了一筆錢——幫他們度過了起先驚險的兩年。他們瘋狂地接待賓客。有兩件常常被談論的醜聞最早就發生在西爾維婭的小客廳里。跟佩羅恩跑掉的時候,她已經相當知名了…… 回家並沒有那麼困難。她本來以為會很困難,但其實沒有。提金斯在格雷律師學院訂了很大的房間。這對她來說並不合乎情理,但她覺得他想和自己的朋友近一些。儘管她對提金斯重新接受她沒有絲毫感激,想到住在他的房子裡也只會犯噁心,但既然他們是在湊合地生活,為了自己她也應該更公平一些。她從來沒有欺騙過鐵路公司,把需要交稅的香水偷偷帶過海關,或者對二手商說她的衣服不如真實情況那麼舊,雖然因為聲望她本可以這麼做。提金斯應該想住在哪裡就住在哪裡,這才公平,他們便住下來了,高高的窗子正對著對面喬治王時代庭院的麥克馬斯特的窗子。 他們在這棟很不錯的建築里有兩層樓,因此他們有很大的空間。早餐廳是間很大的房間,戰爭期間他們也在這裡用午餐,裡面裝滿了幾乎全部都用小牛皮封了書脊的書,在巨大的、黃白相間的雕花大理石壁爐上面是一塊巨大的鏡子,三個窗戶都很高,蛛絲一樣細的窗欞,又老又有些突鼓的玻璃——有的窗玻璃因為年久已經有些發紫——給這個房間帶來一種十八世紀的特色。她承認,它很配得上提金斯。他是十八世紀約翰遜博士[181]那種類型的人物——這是除了那個叫美男子[182]什麼的傢伙以外,她知道的唯一一種十八世紀的類型。美男子穿白色綢緞和有褶襉飾邊的衣服,還會去巴斯[183],一定是沒法形容的煩人。 她有一間很大的白色會客室在樓上,她知道裡面的家具陳設是十八世紀的風格,應該被尊重。因為提金斯——她再次承認——在古董家具方面有著令人驚訝的天賦。他很看不起它們,但他對它們了如指掌。有一次,她的朋友莫伊拉夫人正哀嘆在約翰·羅伯遜爵士的建議下從頭到尾裝修他們小小的新房所需要的費用,而羅伯遜爵士是個專家(莫伊拉一家把他們在阿靈頓街的一切都賣給了某個美國人)。 提金斯過來飲茶,本來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好聲好氣,腔調頗有些深情,用藍月亮[184]出現時才會賞給她最漂亮的朋友們的口氣說道:「你最好讓我替你做。」 環顧西爾維婭極好的客廳,白色鑲板、中國漆質屏風、紅漆鍍金陳列櫃、巨大的藍粉交織的地毯(西爾維婭知道僅憑三張弗拉戈納爾畫的鑲板,她的客廳就算十分引人注目了。那是在畫家被前一位國王看中並出名之前買的),莫伊拉女士對著提金斯,聲音發顫,幾乎是用將要開始一段風流韻事的口氣說: 「哦,你要能幫忙就好了。」 他做了,花了約翰·羅伯遜爵士預算的四分之一。他沒費吹灰之力,就好像隨便掄了兩下他大象一樣巨大的肩膀,因為他似乎光憑看一眼包裝紙上的郵票,就知道每一個交易商和拍賣行的貨品目錄里都有什麼。而且,更令人吃驚的是,他還和莫伊拉女士調情——他們和莫伊拉一家在格魯斯特郡逗留了兩次,莫伊拉一家和賽特斯維特夫人作為提金斯夫婦的座上賓[185],共度了三次周末。提金斯手段漂亮又恰好充分地和莫伊拉調情,直到她做好準備和威廉·希思利爵士開展一段新的戀情為止。 為了這件事,莫伊拉女士邀請約翰·羅伯遜爵士,古董家具的專家,來給她美麗的房子找茬。他去了,以他那種古老而近視的方式,用大眼鏡戳了戳櫥櫃,嗅了嗅桌面上的清漆,啃了啃椅子背,然後告訴莫伊拉女士,提金斯替她買的這些東西跟他計劃的絲毫不差。這增加了他們對這個老傢伙的尊敬。這也解釋了他的百萬家產是從何而來。因為,如果這個老傢伙對他的朋友莫伊拉這樣的人都可以提出百分之三百的利潤——還僅僅因為他對美麗女人單純的喜愛——他怎麼可能不從那些天生的——還是國家的——公敵身上狠撈一筆呢,比如一個美國參議員! 這個老人十分喜愛提金斯——而西爾維婭驚訝地發現,提金斯並不討厭這件事。如果提金斯在的話,老人會過來喝茶,會在這裡待上好幾個小時談古董家具。提金斯聽著,不說話。約翰爵士會一遍一遍地對提金斯夫人詳細闡述。太不可思議了。提金斯完全只憑直覺,一件東西拿來看一眼,然後他就開口還價。按約翰爵士的說法,家具行當最了不起的壯舉之一就是提金斯是如何為莫伊拉夫人買那件海明威寫字檯的。提金斯以那種很不討喜的方式花三英鎊十先令在清倉甩賣會上買的,然後告訴莫伊拉夫人這是她所能擁有的最好的家具了。莫伊拉夫人和他一起去的那次甩賣會。其他的經銷商看都沒看它一眼,提金斯當然也沒有打開它看。但在莫伊拉夫人家,把眼鏡快要戳進上著釉的家具的上半部分的約翰爵士把鼻子伸到由鉸鏈拴著的一小塊黃色木板上,上面刻著簽名、姓名和日期:「Jno.海明威,巴斯,一七八四。」西爾維婭記得這些細節,因為約翰爵士跟她說了太多遍了。那是一件家具界尋找了很久的丟失藏品。 因為這次豐功偉績,老人似乎愛上了提金斯。他也愛西爾維婭,這一點她知道得很清楚。他在她身邊撲騰著翅膀晃來晃去,以各種棒極了的娛樂來取悅她,他是唯一一個她沒有拒絕的男人。據說他有一間伊斯蘭式的閨閣,在布萊頓還是什麼地方的一棟巨大的房子裡。但他給提金斯的愛是另外一種,那種老年人給他們可能的繼任者的有些可悲的愛。 有一次,約翰爵士來喝茶,很正式且有些嚴肅地宣稱這是他的七十歲生日,而且他已經飽經滄桑。他嚴肅地提出提金斯應該和他合夥,他死後還要把生意留給提金斯——當然,不包括他的私人財產。提金斯友好地聽著,問了一兩個關於約翰爵士提出的安排的細節問題。然後他用那種他偶爾對美麗的女人才使用的愛撫的聲音說,他不認為這件事可行。這件事涉及太多骯髒的錢了。作為一個職業來說,這比他的政府公職要適合他得多……但這件事涉及太多骯髒的錢了。 再一次,出乎西爾維婭的預料——但男人都是奇怪的生物!——約翰爵士似乎覺得這一反對非常可以理解,雖然他心有不甘地聽著,微弱地提出抗議。他鬆了一口氣,歡快地走了。因為,如果他沒法擁有提金斯,他就是沒法擁有提金斯。他邀請西爾維婭共進晚餐,他們會吃些非常奇妙也非常令人噁心的菜,菜單上定價都是兩個幾尼一盎司。就這樣的東西!晚飯期間,約翰爵士以唱她丈夫的讚歌的方式取悅她。他說提金斯那麼好的紳士不應該被浪費在古董家具交易這種職業上,因此他沒有堅持。但他向西爾維婭暗示道,如果提金斯真的碰上急需錢的時候…… 西爾維婭偶爾很急切地想知道為什麼人們——像他們有時候會做的那樣——告訴她她丈夫有很出眾的才能。對她來說,他只是莫名其妙。他的舉止和觀點在她看來只是任性的結果——像她自己一樣,而且,因為她知道她自己大部分的表現說到底都是自相矛盾的,她拋棄了常常考慮他的事情的習慣。 但她漸漸地、隱約地開始感受到提金斯,至少是他一如既往的性格和非同一般的生活常識。她這麼想是在她意識到他們搬去律師學院其實是一件社交上的成功,也很適合她的時候。當他們在羅布施德討論生活里要發生的變化時——或者說當西爾維婭毫無保留地向提金斯的每一項規定屈服的時候!——他幾乎完美地預測了將來,但是她最驚訝的還是對她母親的表親的歌劇廳包廂的安排。他告訴她,在羅布施德的時候,他沒有打算干預她的社交層次,他也說服自己他不需要這麼做。他真的考慮了很久。 她沒怎麼聽他的。她覺得,第一他是個傻瓜,第二他真的是打算要傷害她。她也承認他多少有些權利這麼做。如果在她和另一個男人跑了以後,她還要讓這個男人向她提供他的名譽和保護,她就沒有權利反對他提出的條件。她對他唯一的報復就是鎮靜地活下來,讓他知道失敗的羞愧。 但是在羅布施德他說了一堆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話,一堆預言混著政治評論。那時候的財政大臣在給大地主們施加壓力,大地主們回應以節儉排場,關閉他們在城市的宅邸——不用做得很過分,但足夠展現出強有力的姿態。這樣一來,男僕和女帽製造商就都發出了不小的抗議。提金斯夫婦——兩邊都是——大地主階級,他們也可以關掉梅費爾的房子,住到荒郊野外去擺個姿態。要是他們把荒郊野外弄成從裡到外舒舒服服的就更好了! 他問她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她媽媽的表親,嚴肅、大氣的魯格利。魯格利是個大地主——幾乎是最大的地主了,不論是對依靠他生活的人,還是對他的遠親,他都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地主。提金斯說,西爾維婭只要告訴公爵[186],是大臣的勒索逼著他們這麼做的。但因為他們這麼做部分也是為了抗議,公爵幾乎會把它當作是對他本人致敬的一件事。即使是作為抗議,他也不可能關閉麥斯堡的別墅,或者節省他的花銷。但是,如果他更謙微的親戚熱情地這麼做了,他幾乎可以肯定他會補償他們的。而魯格利善意的行為和他這個人一樣大氣。「我不懷疑,」提金斯說,「他會把那個魯格利包廂借給你用的。」 這真的毫釐不差地發生了。 公爵——他肯定列了個表,記錄跟他關係最遠的表親們——在他們回到倫敦之前,聽說了這對年輕夫婦徹底擺脫了陷入一場很大又很不愉快的醜聞的可能。他接近賽特斯維特夫人——他對她有著暗暗的好感——然後很高興地聽說這整個傳聞都是徹底的誹謗。因此,當這對夫婦真的再次出現的時候——從俄羅斯!——魯格利,發現他們不僅在一起,還無論怎麼看都很般配,決定不僅僅要補償他們,更要表現出來,好讓誹謗他們的人感到羞愧,要在儘可能不給自己添麻煩的情況下,突出他的好意。因此,他兩次——作為一個鰥夫——邀請賽特斯維特夫人為他安排宴會,由西爾維婭替他邀請賓客,然後把提金斯夫人的名字寫在可以使用劇院的魯格利包廂的名單上面,只要包廂是空著的,想用的時候只要向魯格利莊園辦公室申請就好。這是一種十分了不起的特權,而西爾維婭知道如何將它發揮到極致。 另外一個方面,他們在羅布施德談話的時候,提金斯預測了一件當時在她聽來全是廢話的事。那是兩三年以前,但是提金斯說,等到一九一四年獵松雞的季節開始的時候,戰火會席捲整個歐洲,梅費爾一半的豪宅都要關掉,那裡的居民都要變成窮光蛋。他耐心地用財政數據支持他的預測,比如各大歐洲強國近在咫尺的破產和大英帝國居民正在逐漸增長的攫取的貪慾和技能。她保持注意力聽著,對她來說,這很像鄉間別墅里常有人討論的毫無意義的話——令人惱怒的是,在那裡,他從來不開口。但她也想擁有一兩件生動的事實論據來支持她的觀點。當她為了取得關注,想提出一些關於革命、無政府主義和迫在眉睫的衝突等方面動人的解釋說明,她注意到當她東撿西拾一些提金斯的話的時候,那些身居要位、更加嚴肅的男人會和她爭論,這也就可以為她賺得更多的注意…… 現在,她走在桌邊,手裡拿著盤子,她無法不歡欣鼓舞地承認——這對她來說也很舒心!——提金斯是對的!在戰爭的第三年,很容易享有一間房子,便宜、舒適,甚至高貴,很容易維持,最多只需要一個女僕幫忙,雖然忠心的接線員還沒有讓這事發生…… 她在提金斯身邊,舉起盤子,裡面有兩片凝在肉凍里的冷肉排和幾葉沙拉。她稍稍轉向一邊,手上打著旋,盤裡的食物朝著提金斯的腦袋飛去。她把盤子放在桌上,自己慢悠悠地飄向壁爐上巨大的鏡子旁。 「我厭倦了,」她說,「厭倦了!厭倦了!」 提金斯在她扔食物的時候稍稍動了一下,肉排和大部分的沙拉葉子從肩頭飛過,但一張很綠的葉子平躺在他的肩帶上,盤子裡的油和醋——西爾維婭知道她佐料加太多了——濺在他短上衣的背面和綠色徽章上。她很高興她至少擊中了他這麼多。這意味著她的射擊水平還沒有完全退化。她也很高興,她沒完全擊中他。她漠不關心。她突然想這麼做,就這麼做了,對這一點她同樣也感到很高興! 她在厚得有些發藍的鏡子裡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她用雙手把蓬鬆的髮捲朝耳朵壓了壓。她看起來挺不錯,五官明顯,雪花石膏一般的臉龐——不過那大多是因為鏡子的原因——美麗、修長、冰冷的雙手——男人的前額怎麼會不渴望它們?……還有那頭髮!什麼男人才不會想著這些頭髮披散在雪白肩頭的樣子!……哦,提金斯不會!或者,可能,他也想……她希望他這麼想,詛咒著他,因為他從來看不見這番光景。顯然有的時候,晚上,就著一點威士忌的酒意,他總是會想要的吧! 她搖了鈴,請接線員把地毯上的食物掃乾淨。接線員高個子,深膚色,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西爾維婭走過書架,在一本書旁停下,《最知名人士的生活》[187]……燙著金,不規則的大寫字母深深地壓在老舊的皮革上。她在第一扇長窗那裡倚靠著窗子的拉簾,向外看了看,又把視線收到屋內。 「那個戴面紗的女人!」她說,「走向十一點方向……當然,現在是兩點……」 她惡狠狠地看著她丈夫的後背,笨拙的卡其色後背,肩膀有些下垂了。惡狠狠地!她可不會錯過他任何動作或者任何僵直。 「我知道那是誰了!」她說,「還有她要去找誰。我從門童那裡聽說的。」 她等了等。然後,她補充了一句:「是你從畢曉普奧克蘭回來的時候跟你在一起的女人。戰爭爆發的那天。」 提金斯生硬地從椅子上轉過身來。她知道他這麼做只是因為古板的禮貌,所以這不代表著什麼。 他的臉在蒼白的燈光下有些發白,但他的臉色從法國回來以後就一直發白,他在那裡一棟灰土堆中的鐵皮小房子裡度過了一段時日。 他說:「所以你看見我了!」但那也是純粹禮節性的。 她說:「當然是我們從科羅汀那裡來的所有人都看到你了!是老坎皮恩說她是一個什麼夫人……我忘了名字了。」 提金斯說:「我猜他認識她的。我看見他從走廊里往裡看!」 她說:「那是你的情人,還是僅僅是麥克馬斯特的,還是你們倆共同的情人?看起來,你們像是會有共同情人的類型……她有個瘋丈夫,不是嗎?一個牧師。」 提金斯說:「她沒有!」 西爾維婭突然在下面幾個問題中將了他一軍,而提金斯在這種討論中向來施展不開什麼手腕,說:「她已經成為麥克馬斯特夫人六個月了。」 西爾維婭說:「她在她丈夫死後一天就嫁給了他。」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補充了一句:「我不介意……三年來,她每周五都到這裡來……我告訴你,我馬上就會把她的事情抖出來,除非那個小渾蛋明天把欠你的錢還給你……老天知道你需要那筆錢!」然後,因為不知道提金斯會怎麼理解這個命題,她急急地說: 「溫諾普夫人今天早上來電話問誰是……哦!……維也納會議上[188]的邪惡天才。說到這個,誰是溫諾普夫人的秘書?她今天下午想見你,關於戰時私生子!」 提金斯說:「溫諾普夫人沒有秘書,是她女兒幫她打的電話。」 「那個女孩,」西爾維婭說,「在麥克馬斯特辦的下午茶會上你痴迷的那個。她跟你有了個戰時私生子嗎?他們都說她是你的情人。」 提金斯說:「不,溫諾普小姐不是我的情人。她母親受託寫一篇關於戰時私生子的文章。我昨天告訴她戰時私生子沒有什麼可談的,她不太高興,因為這樣她就沒法寫出一篇聳人聽聞的文章了。她想讓我改變心意。」 西爾維婭說:「你朋友那個糟糕聚會上的是溫諾普小姐嗎?」西爾維婭問,「我猜那個接待客人的女人就是那個叫什麼夫人的,你另一個情人。一場讓人很不愉快的表演。我對你的品位沒有太高期望。上次倫敦所有可怕的天才的聚會?在那裡有個兔子一樣的男人跟我討論怎麼寫詩。」 「這樣並不能很好地辨別是哪場聚會,」提金斯說,「麥克馬斯特每個周五都辦聚會,不是周六。他辦了好多年了。麥克馬斯特夫人每周五都去,去做女主人,她也做了很多年了。溫諾普小姐每周五做完她母親的工作之後也去那裡。她去幫麥克馬斯特夫人的忙……」 「她做了好多年了!」西爾維婭嘲笑著他,「然後,每周五你也去!在溫諾普小姐身旁嘀嘀咕咕。哦,克里斯多福!」她用嘲諷的可悲的腔調說,「我沒覺得你的品位有多好……但別是這種姑娘!別搞成這樣。放她回去。她對你來說太年輕了……」 「倫敦所有的天才,」提金斯平和地說,「每個周五都去麥克馬斯特那裡。他現在的工作是分發皇家文學賞金。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都去。他們都去,這就是他如何取得他的巴斯騎士爵位的。」 「我沒想到他們還考慮這個。」西爾維婭說。 「他們當然考慮,」提金斯說,「他們為報紙寫作。他們可以給任何人搞來任何東西……除了為他們自己!」 「像你一樣!」西爾維婭說,「完全像你一樣!他們是一群被賄賂了的無名小卒。」 「哦,不。」提金斯說,「這件事做得不露骨也不可恥。我不相信麥克馬斯特發一年四十鎊賞金的前提是提升自己的地位。除了憑他自己創造的氛圍,該怎麼操作他自己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不知道還有比這更糟糕的氛圍了,」西爾維婭說,「一股兔食的臭味。」 「你錯了,」提金斯說,「那是大書櫃裡特殊裝訂的贈本書的俄國皮革散發出來的味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西爾維婭說,「贈本書是什麼?我以為你聞夠了基輔那種俄國式的惡臭了呢。」 提金斯想了一下。 「不!我不記得了,」他說,「基輔?……哦,我們在那裡……」 「你把你母親一半的錢,」西爾維婭說,「投進了基輔政府的股票,百分之十二點五。城市有軌電車……」 說到這個,提金斯明顯皺了皺眉,以一種西爾維婭並不想看到的方式。 「你這樣明天不能出發,」她說,「我應該給老坎皮恩發電報。」 「杜舍門夫人,」提金斯木木地說,「也就是麥克馬斯特夫人,她也曾經在聚會之前在房間裡點上一點點薰香……那些中國式的小棍子……他們管它叫什麼?啊,並不重要。」他無可奈何地說道,然後,又接著道,「別搞錯了,麥克馬斯特夫人是個很出眾的女人,非常有效率!極為值得尊重。我不建議你當面跟她衝突,她現在控制著大局。」 提金斯夫人說:「那種女人!」 提金斯說:「我不是說你真的會跟她對著幹,你們的圈子不一樣,但如果你要做的話,不要……我這麼說是因為你看起來很想找她麻煩。」 「我不喜歡那種事情就發生在我窗戶下面。」西爾維婭說。 提金斯說:「哪種事情?……我在試著告訴你一點點關於麥克馬斯特夫人的事情……她像那個女人,那個燒了其他人可怕的書的男人的情人……我忘記名字了。」 西爾維婭迅速地說:「別想了!」又以一種稍微緩和的腔調補充了一句,「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啊,她是厄革里亞[189]!」提金斯說,「出眾之人靈感的源泉。麥克馬斯特夫人就是這樣的。天才們在她身邊攢動,她只和那些最出類拔萃的人交流。她信寫得不是一般的好,一般是關於高尚品德的,非常纖細的感受。蘇格蘭人的天性。他們出國的時候她給他們寄倫敦文藝圈的隻言片語,寫得很不錯,告訴你!還有,她有的時候悄悄替麥克馬斯特弄點她希望他擁有的東西,但手段十分精妙……比如這個巴斯騎士爵位……她讓天才一號、二號和三號的腦子裡充滿巴斯騎士爵位這個想法……天才一號和下級資助副大臣吃午飯,後者負責文學獎的榮譽,還和各路天才吃午飯,打探文學八卦……」 西爾維婭問:「為什麼你要借給麥克馬斯特那麼多錢?」 「告訴你,」提金斯繼續著自己的演說,「這是非常合適的。在這個國家,資助就是這樣分配的。這是應有的辦法。唯一乾乾淨淨的辦法。因為麥克馬斯特是適合他工作的一流人選,杜舍門夫人才支持他,而她能夠影響那些天才是因為她是個一流人物,她……她代表了真正好的蘇格蘭人更高、更好的品德。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決定不向某些人贈送學會晚宴的入場券了。她已經在替皇家賞金晚宴幫忙了。一段時間以後,麥克馬斯特因為狠狠打了法國人的眼睛而封了騎士爵位,她就會在更氣派的聚會上有一席之地……那些人總得找某個人問問意見。哎,有一天你也要送一個剛成年的姑娘踏入社交界。但你拿不到入場券……」 「那我很高興,」西爾維婭叫起來,「我給布朗尼的叔叔寫信說了這個女人的事。我今天早上有點不高興,因為格洛維娜告訴我,你深深陷進了一個大坑裡……」 「布朗尼的叔叔是誰?」提金斯問,「那個勳爵……那個勳爵……那個銀行家!我知道布朗尼在他叔叔的銀行里。」 「波特·斯卡索,」西爾維婭說,「我希望你別再假裝忘記別人的名字了。你裝過頭了。」 提金斯的臉更白了一分…… 「波特·斯卡索,」他說,「當然啦,他是格雷律師學院住宿委員會的主席。你給他寫信了?」 「我很抱歉,」西爾維婭說,「我的意思是我很抱歉說你裝忘事……我給他寫信說,作為學院的住客,我反對你的情人——他知道這段關係,當然啦!——每周五戴著厚厚的面紗鬼鬼祟祟跑進來,周六凌晨四點又鬼鬼祟祟跑出去。」 「波特·斯卡索勳爵知道了我的風流事。」提金斯開口說。 「他在火車上看到她躺在你懷裡。」西爾維婭說,「這讓布朗尼氣壞了,他提出要關閉你透支的賬戶,把任何寫著R.D.[190]的支票都退還給你。」 「為了讓你高興嗎?」提金斯問,「難道銀行家們還做這種事?這是英國社會一縷新的曙光。」 「我猜銀行家真的想取悅他們的女性朋友,像其他男人一樣。」西爾維婭說,「我斷然地告訴他這不會取悅我……但是……」她遲疑了一下,「我不會給他一個反擊你的機會。我不想參與你的私生活。但布朗尼不喜歡你……」 「他希望你和我離婚嫁給他?」提金斯問。 「你怎麼知道?」西爾維婭冷淡地說,「我時不時讓他請我吃午飯,因為讓他經手我的事情很方便,既然你不在……但當然他憎恨你,因為你去參軍了。所有不參軍的男人都憎恨參軍的男人。然後,當然,當他們中間還夾了個女人的時候,那些不參軍的男人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參軍的給做了的。如果他們是銀行家的話,勝算還挺大的……」 「我猜也是,」提金斯心不在焉地說,「當然他們……」 西爾維婭把拽著的百葉窗拉繩鬆開。剛才那樣做是為了讓光線照到臉上,使自己的話語更加有力。過了一兩分鐘,當鼓起足夠的勇氣之後,她可能真的要讓他知道她的壞消息!——她飄到火爐旁。他跟著她轉動,把椅子轉到能讓她看見他的臉的位置。 她說:「看看,都是這場糟糕的戰爭的錯,不是嗎?你能否認嗎?……我是說布朗尼那樣得體的、紳士般的傢伙都變成了可怕的小混混!」 「我猜確實是這樣的。」提金斯沉悶地說,「是的,當然。你說的沒錯。這是英雄主義衝動不可避免的衰退。英雄主義的衝動受到的壓力太大的話,就會被不可避免的衰退控制了。這解釋了布朗尼們……所有那些布朗尼們……為什麼變成了小混混……」 「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打仗?」西爾維婭問,「天知道,我可以幫你從軍隊脫身,如果你多少能支持我一點。」 提金斯說:「謝謝!我寧可被困在裡面……不然,我怎麼餬口呢?……」 「你知道的,」西爾維婭幾乎尖銳地叫起來,「你知道,他們如果能想辦法把你踢出來就不會讓你再回政府工作……」 「哦,他們會想出辦法的!」提金斯說……他繼續著他另一方面的演說:「我們跟法國打仗的時候……」他乾巴巴地說……西爾維婭知道,他只是在構思他已經想好的看法,這樣他就不用把腦子花在另外一方面的討論上。他一定是一心在想那個溫諾普姑娘!她一點點大,她的呢子短裙……她自己的鄉村縮小版,西爾維婭·提金斯……如果她自己,也個子那麼小,那麼土氣……但提金斯的話傷到了她,好像被狗鞭抽打了一樣。「我們的行為舉止應該更上路子一點。」他說,「因為這樣,英雄主義的衝動就會少一點。我們應該……我們中間的一半人……都該為自己感到羞恥。這樣,不可避免的衰退就會少一點了。」 西爾維婭正在聽著他說話,放棄思考溫諾普小姐的事,也放棄考慮那讓她很在意的偽裝——提金斯在麥克馬斯特的派對上對那女孩說話,背後是一書櫃的書。 她叫道:「老天!你在說什麼?……」 提金斯繼續說:「我們和法國的下一場戰爭……我們跟法國人是天生的敵人。我們掙來的口糧要麼是靠搶劫他們,要麼是靠拿他們當傀儡……」 西爾維婭說:「我們不能!我們不能……」 「我們必須這樣!」提金斯說,「這是我們活下來的前提。我們實際上是個已經破產、人口過剩的北方國家。他們是有錢的南方人,人口還在減少。到了一九三〇年,我們就得做普魯士一九一四年所做的事情了。我們的條件狀況到時候也會跟普魯士一模一樣。這是……叫什麼來著?」 「但是……」西爾維婭大叫起來,「你是個法國迷啊!人們以為你是個法國間諜……這是要毀滅你的事業!」 「我是嗎?」提金斯漠不關心地說。他補充了一句:「是的,那可能會毀滅我的事業……」 他繼續說,稍微打起了點精神,也更加集中了一點注意力,「啊!那會是一場值得看的戰爭……不是為了愚蠢的受賄者醉醺醺的像老鼠一樣打架……」 「這會把你母親氣瘋的!」西爾維婭說。 「哦,不,不會的。」提金斯說,「如果她到時候還活著,這會刺激到她……我們的英雄不會因為酒精和女色而醉醺醺的,我們的小混混不會待在家裡暗地裡捅英雄一刀。我們的廁所大臣——不會把兩百五十萬個男人關在營地里,好在大選的時候拿到他們女人的選票——這是給女人投票權的第一個壞處!法國人控制住愛爾蘭人,把戰線從布里斯托拉到白廳,我們得在部長有時間簽署文件之前把他給吊死。我們應該對我們的普魯士聯盟軍和兄弟們足夠忠誠。我們的內閣不會像憎恨法國人那樣憎恨他們,憎恨他們節儉、邏輯性強、受了良好的教育、毫不遲疑的實際。普魯士人是那種你想要的時候可以對他們表現得很貪婪的傢伙……」 西爾維婭粗暴地插話道:「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說了。你幾乎要讓我相信你所說的是對的了。我告訴你,你母親會發瘋的。她最好的朋友是湯尼爾·查特赫勞爾特公爵夫人……」 「啊!」提金斯說,「你最好的朋友是那個梅德……梅德……科斯……那些你給他們送巧克力和花的奧地利軍官。不就是因為這吵起來的嗎……我們和他們開戰,你也沒有瘋。」 「我不知道,」西爾維婭說,「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就要瘋了!」她低下頭去。 提金斯臉繃得緊緊的,看著桌布。他嘟囔著:「梅德……梅特……科斯……」 西爾維婭說:「你知道有首詩叫《某個地方》[191]嗎?開頭是這樣的:『這裡或者哪裡一定有……』」 提金斯說:「對不起。不!我很久沒把我的詩歌撿起來了。」 西爾維婭說:「那就不要!」她補充了一句,「你四點十五分要去陸軍部,不是嗎?現在幾點了?」 她非常想在他走之前告訴他她的壞消息。她非常想儘可能地拖延這件事。她想先考慮考慮這件事,她想先保持隨意的對話,否則他就可能會離開房間。她不希望非得對他說:「等等,我有事要告訴你!」因為在那情況下,她可能並沒有這種情緒。他說還沒到兩點。他可以再給她一個半小時。 為了讓談話繼續進行,她說:「我猜那個溫諾普小姐要麼在做繃帶,要麼在婦女後勤軍團里,反正是很有熱情的工作。」 提金斯說:「不,她是個和平主義者,就像你一樣的和平主義者,並不那麼衝動。不過,另一方面來說,她更愛爭吵。我可以說,戰爭結束之前她就會進監獄……」 「你們倆在一起一定過得不錯。」西爾維婭說。她和一個綽號叫格洛維娜的了不起的女士會面的記憶——雖然那根本不是個好綽號——無法遏制地向她湧來。 她說:「我猜,你整天跟她說話?你每天都見到她。」 她想像,這會讓他忙上一兩分鐘了。他說——她只聽了個大概——而且十分不屑一顧地聽著,他說他每天和溫諾普夫人喝茶。她搬到了一個叫作貝德福德公園的地方,離他的辦公室很近,不到三分鐘就能走到。陸軍部在那塊地方的公共草坪上建了很多小棚屋。他一星期見她女兒一次,最多。他們從不討論戰爭。這個話題對年輕女人來說太令人不快了,或者說,太痛苦了……他的講話漸漸化成了有頭無尾的句子…… 他們偶爾會上演這樣的喜劇,因為兩個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又不打照面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會各自說話,有時候很禮貌地長篇大論,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直到慢慢陷入沉思。 然後,因為她已經養成了隱居的習慣——到一個國教派的女修道院裡,目的就是為了惹惱提金斯,他憎恨女修道院,認為不同的教派不應該混合在一起——又養成了幾乎徹底沉浸在遐想里的習慣,因此她現在非常模糊地意識到一個灰濛濛的傻大個,提金斯在一片發白、空曠的一頭坐著,午餐桌上。那裡也有書……實際上,她腦中的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和不一樣的書——格洛維娜丈夫的書,因為這位了不起的女士是在這位政治家的書房裡接待西爾維婭的。 格洛維娜,西爾維婭最親密的兩位朋友的母親,派人來找西爾維婭。她希望向西爾維婭提出抗議,善意甚至是詼諧地,因為她完全棄絕一切愛國行為。她向西爾維婭提供了城裡某個地方的地址,那裡可以買到批發的嬰兒尿布,這樣西爾維婭可以拿去給慈善組織什麼的,假裝是她自己的作品。西爾維婭說她不會做這種事。格洛維娜說她會把這個點子告訴可憐的皮爾森豪澤爾夫人。她——格洛維娜——說她每天都花點時間替那些可憐的有外國名字、說話帶口音或者祖上是外國人的有錢人想想他們能做什麼愛國的舉動。 格洛維娜是位五十多歲的女士,長了一張尖尖的、蒼白的臉和硬朗的外表。當她傾向於表現出風趣的神色,或者認真地請求的時候,她的態度十分和藹。她們所在的房間在貝爾格萊維亞的一個後花園上面。從天窗投進的光線照亮了屋子,從上方投下的陰影使她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使她本來灰白的頭髮、硬朗的外表以及和藹的態度都更明顯了。這給西爾維婭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她習慣在人造光線下見這位女士…… 不過,她說:「你不會是說,格洛維娜,我是那個起了外國名字的可憐的有錢人吧!」 這位了不起的女士說:「我親愛的西爾維婭,更多的是你丈夫而不是你。你跟埃斯特哈齊和梅特涅的風流韻事基本上就毀了他。你忘了現在的當權者並不那麼有邏輯……」 西爾維婭記得她從皮椅背座椅上跳了起來,喊道:「你的意思是說,那些沒法形容的蠢豬以為我是……」 格洛維娜耐心地說:「我親愛的西爾維婭,我已經說了不是你。是你的丈夫會受苦。他看起來這麼好的一個人不應該受苦。沃特豪斯先生這麼說。我自己倒是不認識他。」 西爾維婭記得她自己說道:「沃特豪斯先生又是個什麼人?」 然後,聽說沃特豪斯先生是前自由派大臣,她就失去了興趣。 說真的,她不會記得女主人的字面上的任何字句。它們所代表的含義過分地壓垮了她…… 她現在站著,看著提金斯,只是偶爾才真正看見他。她的思緒完全被因為渴求精確所以試圖逐字想起格洛維娜的原話而做出的努力占領。一般她都能把談話記得很清楚,但這一次她瘋狂的憤怒、噁心的感受、手指甲掐著掌心的疼痛,還有一陣陣無法修復的情緒壓垮了她。 她現在看著提金斯,帶著一種得意揚揚的好奇。她認識的最正直高尚的男人怎麼可能被污穢又毫無根據的流言擊倒呢?這讓你懷疑榮譽本身就有點邪眼[192]的力量…… 提金斯臉色蒼白,正在擺弄一片吐司。他喃喃道:「梅特……梅特……是梅特……」他用一塊餐巾擦擦眉毛,突然看了它一眼,把它扔在地板上,抽出了一條手絹……他咕噥著:「梅特……梅特爾……」他的面龐亮了起來,好像一個傾聽貝殼的聲音的孩子。 西爾維婭帶著仇恨的情緒尖叫道:「老天有眼,給我說梅特涅[193]……你要把我逼瘋了!」 當她再次看著他的時候,他的臉已經晴朗起來,並迅速走到房間角落的電話機旁。他請她等一等,報出了一個伊令的號碼。過了一會兒,他說:「溫諾普夫人?哦!我妻子剛才提醒我,梅特涅是維也納議會邪惡的天才……」他說:「是的,是的!」然後聽著。過了一段時間他說:「哦,你可以語氣更強一點。你可以說托利黨不惜一切代價要毀掉拿破崙的決心是政黨愚蠢的一個表現之類的……是的,卡斯爾雷子爵。當然還有威靈頓……我很抱歉我得掛了……對,明天八點三十分從滑鐵盧……不,我不會再見她了……不,她搞錯了……是的。幫我向她問好……再見。」他轉動話筒準備掛斷電話,但從中傳來一連串尖利的叫聲,使他不得不把它放回耳旁:「哦!戰時私生子!」他叫道,「我已經把數據寄給你了!不,私生子的數量沒有明顯的增長,除了在幾小塊地方。蘇格蘭低地的比率高得嚇人,但那裡一直都高得嚇人……」他笑起來,好脾氣地說,「哦,你是個老記者了,不會因此讓五十鎊白白溜走的……」他突然停了下來。但是,「或者,」他突然叫起來,「我還有個點子給你。百分比差不多高還可能因為這個:這些去法國的傢伙一半都亂來,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最後一次了,但另外一半加倍小心了。得體的『湯米』[194]會仔細考慮一下要不要在死前給他女朋友添一大堆麻煩。離婚率高了,當然,因為人們會在法律規定的範圍內試著重新開始。謝謝……謝謝……」他掛斷了話筒…… 聽著這段對話,西爾維婭的腦子變得十分清醒。她幾乎悲傷地說:「我猜就是因此你不勾引那個女孩。」她知道——從他說那句「得體的『湯米』會仔細考慮一下要不要在死前給他女朋友添一大堆麻煩」的時候突然變化的腔調,她立刻就知道了!——提金斯他自己也仔細考慮過了。 她現在幾乎不信任地看著他,但又帶著冷酷的神情。她問自己,在邁向幾乎確定的死亡之前,他為什麼不該和女朋友一起稍微享受一下……她感到心頭一陣真實而尖銳的疼痛。一個可憐的倒霉蛋掉進了這樣的深淵…… 她移到火爐邊一把椅子上,坐著看他,饒有興趣地向前傾著身子,好像在一個花園派對上——困難重重,幾乎不可能![195]——她發現一場排演得並不太糟糕的牧歌劇。提金斯是個極好的怪物…… 他是個極好的怪物,不僅因為他正直又高尚。她認識好幾個很正直、很高尚的男人。如果除了法國或者奧地利的朋友之外,正直又高尚的女人她一個都不認識,毫無疑問,那是因為正直又高尚的女人不能取樂她,或者因為除了法國人和奧地利人,她們都不是天主教徒……但她認識的那些正直、高尚的男人一般都富有且受人尊重。他們雖沒有很大一筆財富,但也過得相當不錯:口碑不錯,鄉村紳士那種類型……提金斯一家……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為了擺脫心中一個疑惑,她問:「你在法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的記憶力出了什麼問題?或者說你的大腦,不是嗎?」 他仔細地說:「是半個,很不規則的一部分,死了,或者發白了。沒有良好的血液循環……所以,很大一部分以記憶的方式消失了。」 她說:「但是你……沒有大腦!……」這不是問題,他沒有接話。 當他一想起那個「梅特涅」就馬上向電話機走過去的時候,她終於確信,在過去的四個月里,他沒有做出一副憂心自己健康的樣子或者乾脆撒謊以取得同情或者長期病休。在西爾維婭的朋友中,大家刻薄地嘲笑,但又公開地接受一種叫炮彈休克症的把戲。至少據她所知,那些很正派又很勇敢的男人會公開吹噓,如果在那裡待夠了,他們會想辦法休一段時間的假,或者把休假延長一些,發發這種純粹名義上的疾病。在她看來,在這場謊言、淫亂、酒精和嚎叫組成的狂歡中,裝出一點點炮彈休克症幾乎是高尚的。無論如何,如果一個男人把時間都花在花園聚會上——或者,像最近幾個月提金斯做的那樣,把時間花在灰土堆里的鐵皮小房子裡,每個下午和溫諾普夫人一起喝茶,幫她完成報紙上的文章——當男人忙著這樣那樣的事情的時候,他們至少沒有在忙著互相廝殺了。 她現在說:「你介意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他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好……有個東西破裂了——或者『爆炸』可能是更準確的詞——就在我附近,在黑暗裡。我猜你最好不要聽……」 「我想聽!」西爾維婭說。 他說:「重點是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我生命中有三個星期死掉了……我記得的是我待在死傷急救站里,沒辦法想起自己的名字。」 「你真的是這個意思?」西爾維婭問,「這不是說說而已?」 「不,這不是說說而已,」提金斯回答,「我在死傷急救站里的床上躺著……你的朋友們在往上扔炸彈。」 「你不應該管他們叫我的朋友。」西爾維婭說。 提金斯說:「抱歉。有時候說話不是很嚴謹。當時那些倒霉的渾蛋德國佬正在從飛機上往醫院的小棚屋丟炸彈……我不是說他們知道那裡是死傷急救站,那是,毫無疑問,粗心而已……」 「你不用因為我替德國人說話!」西爾維婭說,「你不用為任何殺人者脫罪。」 「我當時擔心極了,」提金斯繼續說,「我在給一本關於阿民念主義的書寫序言……」 「你沒寫書啊!」西爾維婭急切地叫道。因為她認為如果提金斯動筆寫一本書的話,他有可能有辦法掙錢養活自己。很多人都告訴她,他應該寫本書。 「不,我沒有寫過書,」提金斯說,「我也不知道阿民念主義是什麼……」 「你清楚地知道阿民念主義的異端邪說是什麼,」西爾維婭尖銳地說,「你幾年前就對我解釋過了。」 「是的,」提金斯叫道,「多年前我可以,但是我當時不行了。我現在可以寫,但我當時有些緊張。為一個一無所知的題目寫序言有些尷尬,但在我看來按陸軍的習慣並不可恥……但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還是讓我很心焦。我躺在那裡擔心又擔心,想如果一個護士走過來問我的名字而我不知道這該多丟人。當然,我的名字寫在一塊系在衣領上的行李牌上,但我忘了他們對傷亡人員是這麼處理的……然後很多人扛著一個炸成碎片的護士走下了小屋。德國人的炮彈就把她搞成了這樣。當時他們仍然在向這個地方扔炸彈。」 「但是老天,」西爾維婭喊道,「你的意思是,他們扛著一個死護士從你身邊經過?」 「那個可憐人當時還沒有死,」提金斯說,「我希望她當時就死了。她的名字叫比阿特麗斯·卡邁克爾……我崩潰之後知道的第一個名字。當然,她現在已經死了……這好像把房間另一邊一個頭上一直往繃帶外冒血的傢伙給吵醒了……他從床上翻起身,一句話沒說,穿過小屋準備掐死我……」 「但這讓人難以置信,」西爾維婭說,「我很抱歉,但我沒法相信……你是個軍官,他們不能扛著個受傷的護士從你鼻子下面走過去。他們一定知道你姐姐卡洛琳是個護士,死在戰場上……」 「凱莉,」提金斯說,「在一艘醫療船上淹死了!感謝上帝,我不用把那個女孩和她聯繫在一起……但你別指望除了人名、軍銜、所屬部隊、入院時間以外,他們還會把這種事情寫上去。我在戰爭中失去了一個姐姐和兩個哥哥,還有一個父親——我敢說他是死於心碎……」 「但你只失去了一個哥哥,」西爾維婭說,「我為他和你姐姐服了喪……」 「不,兩個,」提金斯說,「但我想跟你說的是那個想要掐死我的傢伙。他發出了好幾聲震耳欲聾的嘶吼,很多勤務兵衝上來,把他從我身上拉開,坐在他身上。然後,他開始大喊:『忠誠!』他喊著:『忠誠!……忠誠!……忠誠!……』每兩秒一個間隔,我可以通過脈搏分辨出來,直到凌晨四點他死了……我不知道這是一個宗教的勸誡,還是一個女人的名字,不過我非常不喜歡他,因為我所受到的折磨就是由他開始的,就這樣……我曾經認識一個女孩叫作費絲[196]。哦,不是什麼戀愛關係,我父親的園丁長的女兒,一個蘇格蘭人。事情是,每次他說到費絲我都問我自己『費絲……費絲什麼?』我記不得我父親的園丁長姓什麼了。」 西爾維婭當時正在想別的事,問道:「什麼姓?」 「不知道,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問題是,當我明白我不知道那個名字的時候,我像個新生兒一樣無知,沒有受過教導,但是對自己的無知比他焦慮得多……《可蘭經》里說——我每天下午在溫諾普夫人家讀《大英百科全書》已經讀到K字頭了——『強大的人被擊垮的時候,被擊垮的是信心』……當然我很快就記住了《陸軍條例》[197],還有《軍事法律手冊》《步兵實地訓練》,還有那些最新版的《陸軍委員會指南》。一個英國軍官該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了……」 「哦,克里斯多福!」西爾維婭說,「你讀《大英百科全書》。真可憐。你曾經那麼鄙視它。」 「這就是所謂『被擊垮的是信心』。」提金斯說,「當然,現在我記得讀到聽到的東西……但我還沒讀到M,更別提V了。就因此我會為了梅特涅和維也納議會焦慮。我試著自己想起一些事來,但還沒有做到過。你看,好像是我腦子裡的一些部分被洗白了一樣,偶爾一個名字會讓我想起另一個。你注意到了,當我想到梅特涅的時候,也想起了卡斯爾雷子爵和威靈頓——甚至還有其他的名字——這就是統計局會要我的原因。當他們解僱我的時候,真實的原因就是我當過兵。但是他們會假裝這是因為我所擁有的學識不如《大英百科全書》多,或者只有三分之二左右——根據戰爭時長來定……或者,當然,真實的原因是我不會偽造數據來誘騙法國人。那一天,他們叫我這麼做,當作是假期任務。當我拒絕的時候你真該看看他們的嘴臉。」 「你真的,」西爾維婭問,「在戰爭里失去了兩個哥哥嗎?」 「是的,」提金斯回答道,「捲毛和長腿。你從來沒見過他們,因為他們總是在印度。他們也並不起眼……」 「兩個!」西爾維婭說,「我只就一個叫愛德華的給你父親寫過信,還有你姐姐卡洛琳。在同一封信里……」 「凱莉也不起眼,」提金斯說,「她給慈善組織會社工作……但我記得,你不喜歡她。她是個天生的老處女……」 「克里斯多福!」西爾維婭問,「你還認為你母親是因為我離開了你才心碎而死的嗎?」 提金斯說:「老天!不,我從來不這麼想,現在也不這麼想。我知道她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麼!」西爾維婭叫了起來,「她是因為我回來了才心碎而死的……別對我抗議說你沒這麼想。我記得你在羅布施德打開電報時候的表情。溫諾普小姐把它從萊伊轉寄了過來。我記得那個郵戳。她生來就是要跟我過不去。收到它的時候,我可以看出來你在想必須對我隱瞞這件事,因為你覺得她的死是因為我。我可以看到你在想,對我隱藏她死了這件事是否可行。當然,你不能這麼做,因為你記得,我們得去威斯巴登露個面。我們也不能去,因為我們應該在服喪期。所以你帶我去俄國,這樣就不用帶我去葬禮了。」 「我帶你去俄國,」提金斯說,「我現在都想起來了——因為我收到羅伯特·英格比爵士的指令,幫那裡的英國總領事準備一份基輔政府的數據表藍皮書……當時,那裡看起來是全世界工業上最有前景的地區之一。現在不是了,自然。我投進去的錢再也別想看到一分一毫了。我那時候自作聰明……當然了,是的,那些錢是我母親的財產。我現在想起來了……是的,當然了……」 「你有沒有,」西爾維婭說,「找理由不帶我去你母親的葬禮,因為你認為我的在場會褻瀆你母親的屍體?或者你害怕在你母親面前沒法向我隱瞞其實是我害死了她?……別否認了,也別找理由說你不記得那段時間了。你現在都想起來了,我害死了你母親。溫諾普小姐拍來了電報——為什麼你不跟拍電報的算賬呢?……哦,老天,為什麼你不恨自己呢,像萬軍之耶和華的烈怒[198]那樣,想你和那個女孩互相耳語的時候你母親正在死亡線上掙扎?……在萊伊!當我在羅布施德的時候……」 提金斯用手絹擦了擦眉毛。 「哎,我們別說了。」西爾維婭說,「上帝知道,我沒有權利干擾那個女孩或者你的計劃的。如果你們相愛,你們有權利幸福,我敢說她會讓你幸福的。我沒法和你離婚,因為我是一個天主教徒。但我不會以其他方式讓你不好過,你和她這樣謹慎的人會有辦法的。你得跟麥克馬斯特和他的情人學學……但是,哦,克里斯多福·提金斯,你想過你多麼徹徹底底地利用了我!」 提金斯專心地看著她,痛苦得像一隻喜鵲。 「如果,」西爾維婭繼續她的譴責,「你在我們的生活里哪怕對我說一次:『你這個婊子!你這個賤貨!你害死了我母親。願你在地獄裡腐爛……』如果你哪怕對我說一次這樣的話……關於孩子!關於佩羅恩!……你可能會做出點讓我們重新在一起的事情……」 提金斯說:「當然,是的!」 「我知道,」西爾維婭說,「你沒辦法……但是因為你著名的鄉紳世家的驕傲——即便是最小的兒子!——你對自己說,我敢說,如果……哦,上帝!……如果你在戰壕里被射中你會這麼說的……哦,就在臨死前你也能說你從沒有做過一件不光彩的事……而且,提醒你,我相信,除了一個人以外,再沒有別人比你更有資格說這話……」 提金斯說:「你居然相信這個!」 「就像我希望站在我的救世主面前一樣,」西爾維婭說,「我相信……但以全知全能的上帝之名發誓,怎麼能有任何女人生活在你身邊……永遠都被寬恕?或者不,不是被寬恕,被忽略!……啊,在你死的時候為你的榮譽而自豪吧。但是,上帝啊,你應該謙卑,為了你的……你判斷力的錯誤。你知道那匹馬戴著太緊的馬銜走了好幾英里,舌頭幾乎被勒成了兩半……你記得你父親的馬夫總是把獵犬弄成這樣……然後你用馬鞭抽他,你告訴我,那之後,每當想起那匹母馬的嘴你都快要哭出來……啊!有時候也想想這匹母馬的嘴吧!你這樣騎了我七年了……」 她停下來,又繼續說:「你知道,克里斯多福·提金斯,女人只能忍受一個男人所說的『我也不定你的罪』而不恨他恨得甚於仇人!……」 提金斯看著她,把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我希望是你讓我來問你,」他說,「我怎麼能向你扔石頭?我從來沒有反對你的任何舉動。」 她的手懶洋洋地垂在身體兩旁。 「哦,克里斯多福,」她說,「別演這老套的戲碼了。這麼看來,很有可能我再也見不到你了。你今晚會和那個溫諾普家的丫頭睡在一起,明天會在戰場上被殺掉。下面十來分鐘裡,讓我們有話直說吧。給我好好聽著。要是那個溫諾普家的丫頭想要你的全部遺產,她不會介意分我這麼一點的……」 她可以看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像你說的那樣,」他慢慢地大聲說,「就像我希望見到我的救世主一樣,我相信你是個好女人,一個從來不曾做過不光彩事情的女人。」 她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 「那麼!」她說,「你是那個惡毒的男人,我總是被迫相信你是這樣的,儘管我從來沒真心相信過。」 提金斯說:「不!……讓我試著把我想的告訴你。」 她叫道:「不!……我一直是個惡毒的女人。我毀了你。我不會再聽你的了。」 他說:「我敢說你毀了我。這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我完全不關心。」 她呼喊著:「哦!哦!……哦!」腔調極為痛苦。 提金斯堅持著說道:「我不在乎。我控制不住。這些是——這些應該是——正派人生存的前提。我希望下一次戰爭可以建立在這些基礎之上。看在老天的分上,讓我們說說勇敢的敵人吧。總是這樣。我們必須去劫掠法國人,否則我們幾百萬人民就得挨餓;他們必須反抗我們,要麼成功,要麼被屠戮……你我也是這樣……」 她叫道:「你是想說,你不認為我是個惡毒的女人,當我……當我給你設下圈套的時候,像媽媽說的那樣?……」 他大聲地說:「不!……你是被某個粗魯的人陷害了。我一直認為被男人辜負了的女人有權利——為了她的孩子她也有責任——辜負另一個男人。這變成了女人對抗男人,對抗一個男人。我碰巧是那個男人。這是上帝的旨意。但是你並沒有超出你的權利範圍。我不會在這件事上反悔的。沒有什麼能讓我這麼做,任何時候!」 她說:「還有其他人!還有佩羅恩……我知道你會說任何人都有理由做任何事,只要他們足夠開誠布公……但這害死了你母親。你不同意是我害死了你母親嗎?或者認為是我教壞了那孩子……」 提金斯說:「我不覺得……我想跟你談這件事。」 她叫道:「你不會……」 他冷靜地說:「你知道我不會……當我確定準備待在這裡,保證他規規矩矩做個國教徒的時候,我會嘗試減少你對他的影響。我感謝你提起我可能戰死和對我生途被毀的考慮。確實是,我一天之內沒法籌到一百英鎊。因此,我顯然不應該是獨立監護格羅比繼承人的男人。」 西爾維婭說:「我擁有的每一分錢都歸你處理……」這時女僕接線員走到她主人面前來,把一張名片放在他手中。 他說:「告訴他,在客廳里等五分鐘。」 西爾維婭說:「是誰?」 提金斯回答說:「一個男人……讓我們把這事處理完。我從來都不覺得你教壞了那孩子。你試著教他說一些善意的謊言。這非常符合天主教的教規。我不反對天主教,也不反對天主教徒善意的謊言。你有一次叫他放一隻青蛙到馬錢特的澡盆里。就事論事,我對小男孩往保姆的澡盆里放青蛙沒有意見。但是馬錢特是位老太太了,而格羅比的繼承人總是應該尊重老太太,尤其是家裡的老用人……有可能,你並沒有意識到這個孩子是格羅比的繼承人。」 西爾維婭說:「如果……如果你二哥死了……但是你的大哥……」 「他,」提金斯說,「在尤斯頓火車站附近找了個法國女人。他跟她住在一起超過十五年了,或者說是十五年間的沒有賽馬的下午。她永遠不會嫁給他,而她自己也過了育兒的年齡,所以就沒有別人了……」 西爾維婭說:「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這孩子養成天主教徒。」 提金斯說:「羅馬天主教徒……拜託,在我教他之前,你會教他用這個詞彙,如果我還能再見到他的話……」 西爾維婭說:「哦,我感謝上帝,他讓你心腸變軟了。這會把詛咒從這間屋子裡驅趕出去的。」 提金斯搖搖頭,「我不這麼想,」他說,「從你身上,可能。從格羅比家,很有可能。現在,有可能格羅比家也該有個天主教的主人了。你讀過斯貝爾登[199]寫的關於褻瀆格羅比的書嗎?……」 她說:「是的!第一個提金斯是和荷蘭的威廉一起來的,那頭蠢豬,他對原來的天主教主人非常不好……」 「他是個強硬的荷蘭人,」提金斯說,「但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時間夠了,但也並不太多……我還得見那個人。」 「他是誰?」西爾維婭問。 提金斯正在整理他的思緒。 「我親愛的!」他說,「你允許我叫你『我親愛的』嗎?我們做仇人已經夠久了,而我們現在在討論我們孩子的將來。」 西爾維婭說:「你說的是『我們的』孩子,不是『那個』孩子……」 提金斯帶著十足的憂慮說道:「請你原諒我把這件事提起來。你可能更願意相信他是德雷克的孩子。他不可能是的。如果這樣就不符合自然進程了……我現在這麼窮是因為……原諒我……我在結婚以前花了不少錢跟蹤你和德雷克的行蹤。如果知道這事對你來說是一種解脫的話……」 「是的,」西爾維婭說,「我……我一直非常不好意思把這件事說給專業人士聽,甚至在媽媽面前也……而且我們女人如此無知……」 提金斯說:「我知道……我知道你連想起這件事都很不好意思,仔細想的話。」他分析了一下月份和日子,然後,繼續說,「但這並沒有區別。一個婚姻狀態下出生的孩子,按法律規定,就是父親的。如果一個男人他是一位紳士,忍受了生育孩子的過程,為了合乎禮儀,他就必須承擔後果,必須優先考慮女人和孩子,無論他是什麼身份。也可能更糟,生育出了不是自己的孩子,還要讓他繼承更高貴的姓氏。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起,我就全心全意地愛那個小可憐蟲。這可能是神秘的暗示,或者也可能是純粹的感性……當我是個完整的人的時候,我抵制你的影響,因為你是天主教徒,但我不再是個完整的人了,盯著我的那隻邪眼可能會轉移到他身上。」 他停下,接著又說:「因為我必須去綠林,獨自一人,被驅逐了……但你得在那隻邪眼面前保護好他……」 「哦,克里斯多福,真的,我對那孩子並不壞。我也永遠不會對他不好。我會讓馬錢特一直跟他在一起,直到她死。你得告訴她不要干涉他的宗教信仰,這樣她就不會……」 提金斯帶著疲倦友善地說:「是的……你還有神父……神父……那個在他出生前和我們一起待了兩周的神父可以教授他。他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也是最有才智的人之一。想想這孩子在他手裡,我就十分寬慰了……」 西爾維婭站起來,她那雙鑲嵌在石頭一樣蒼白的臉上的眼睛裡噴射出怒火:「康賽特神父,」她說,「他們槍決凱塞門[200]的那天,他也被吊死了。他們不敢把這寫報紙上,因為他是個神父,而且所有指控他的證人都是北愛爾蘭[201]人……就這樣我還不能說這是場被詛咒了的戰爭。」 提金斯搖搖頭,像個老年人一樣又緩慢又沉重。 「你可以為我……」他說,「為我搖搖鈴,好嗎?別走……」 他沉重而悶悶不樂地坐在椅子裡,封閉房間裡的憂鬱籠罩了他全身。 「斯貝爾登關於褻瀆的文章,」他說,「歸根到底可能是對的。從提金斯家的角度,你可以這麼說。自第一個法官從天主教徒隆德斯那裡騙來了格羅比以後,沒有一個提金斯家的人不是因為心碎或者意外而死。這一萬五千英畝的好農場和鐵礦,上面還有那麼多石楠花……怎麼說的來著:『儘管你像什麼一樣什麼,你還是逃不過……』[202]怎麼說的來著?」 「誹謗!」西爾維婭帶著強烈的憤恨說,「像冰一樣堅貞,像雪一樣純潔……像你一樣……」 提金斯說:「是的!是的……提醒你,沒有一個提金斯家的人軟弱沒用。一個都沒有!他們心碎是有原因的……比如我可憐的父親……」 西爾維婭說:「別說了!」 「我兩個哥哥都死在印度兵團里,同一天,相隔不到一英里。我姐姐死在同一周,在海上,離他們也不遠……不引人注意的人。但是人們也會喜歡不引人注意的人……」 接線員在門口。提金斯叫她讓波特·斯卡索勳爵下來…… 「當然,你必須知道這些細節,」提金斯說,「作為我父親的繼承人的母親……我父親在一天之內得到了這三個消息。這足夠讓他心碎了。在那之後,他只活了一個月。我看到他……」 西爾維婭刺耳地尖叫道:「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她抓緊壁爐,保持站立的姿勢。「你父親心碎而死,」她說,「是因為你哥哥最好的朋友,拉格爾斯,告訴他你是一個沒用的人,花著女人的錢,還讓他最老的朋友的女兒懷了孩子……」 提金斯說:「哦!啊!是的……我猜到了。我知道,真的。我猜那個可憐的傢伙現在知道得更多了,或者他不知道……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