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話 · 卷十三
雜綴三
胡氏《聯選》云：膠濟鐵軌之枕不用木而用鐵，故車行稍若平穩。其車站聯云：「如砥如矢；至魯至齊。」八字包孕一切，必如此方可以少許爭勝。又云：夏曆丁已秋，順直水災，西湖籌賑遊覽會女書場張堅聯云：「以水監當於民監；盡信書不如無書。」可雲天造地設。又聯云：「我佛以色相示人，原思普渡眾生，開場演說；同胞因饑溺待拯，只得敷陳片席，藉助弦歌。」又，遊覽大會門聯云：「博施濟眾；救災恤鄰。」又聯云：「天下自任，故飢猶己飢，溺猶己溺；民吾同胞，願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按，凡文言佳處在切題靠題，各聯算得此中三昧，尤以後一首為雄勁渾成。
聯語作鞭辟向里語，足代座右之箴。茲從《聯選》類錄數首，如餘杭某氏堂聯云：「無狂放氣，無遭學氣，無名士風流氣，方稱儒者；有誦讀聲，有紡織聲，有小兒啼笑聲，才算人家。」又，唐陶山題果克堂聯云：「克己最嚴，須從難處去克；為善必果，勿以小而不為。」按，此帖精神全注在積極方面，斯為有益文字。又，陶順甫楹聯云：「莫對失意人而談得意事；從來有名士不取無名錢。」語工而義能嚴，故佳。又，桐城張文端聯云：「造物最忌者巧；萬類相感以誠。」又，某君聯云：「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片長自足，壯夫不為。」又云：「讀書作文，我用我法；蒔花種竹，吾愛吾廬。」又，張嗇翁題長沙明德學校聯云：「求應用學；複本體明。」亦工渾。予己未歲僑澧，亦有集句數聯，似亦能作鞭辟，附錄如下：一、「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相馬以輿，相士以居。」二、「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井蛙以語海，夏蟲以語冰。」三、「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貪夫殉財，烈士殉名。」四、「燒泥為瓦，燔木為炭，蜂窠為蜜；冶金以鹽，濯錦以魚，浣布以灰。」
湯雨生書贈園丁聯，煞有風趣，錄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種豆得豆，種瓜得瓜。」又，李子宣金聲題自葺嘉樹草堂聯云：「既勤垣墉，斯是陋室；以蔽風雨，相協厥居。」集成語能工。又，懷寧舒摯甫紹基自題書室聯云：「讀古人書，須設身處地以想；論天下事，要揆情度理三思。」下語亦饒有道氣。又，蔣智由清末辛亥出京至濟南撰聯云：「未逢前席問蒼生，且容我歀段出都，長嘯去也；重指吟鞭向歷下，試看此層巒繞郭，相識猶曾。」造語飄飄有凌雲氣。又，郭運青署門聯云：「為官不過六百石；著書豈止五千言。」雖誇大語氣，卻輪囷可喜。
梁星海有題其夫人棲鳳室聯云：「零落雨中花，春夢驚回棲鳳宅；綢繆天下事，壯心銷盡石魚齋。」情文娓娓，較若可誦。按，石魚齋，梁讀書精舍名。又，侯官連梅耦攀桂嘗署內室聯云：「暗室中須問心得過；平地處亦失足堪虞。」似箴似銘，較梁作又上一層矣。澧縣新洲魯氏族譜纂成告廟，予代撰聯云：「拜歐揖蘇，成殺青書，列祖列宗，神所歆也；洗爵奠斝，比焚黃祭，於堂於著，禮亦宜之。」又代撰其家廟聯，一、春祭云：「為告萬子孫，國家共和，本來世異秦世；各自一昭穆，牲酒時祀，莫道春非我春。」二、秋祭云：「寧蹈海不帝秦，幸也國已稱民，嬗世守高曾矩矱；將營室先立廟，悲哉秋之為氣，妥靈攬左右湖山。」按，孟姜山、七里湖皆新洲附近山川也。各聯均慘澹經營，自信尚語無泛設。又，顧幼耕在蜀時題楹聯云：「引袖拂寒林，古意蒼茫，看四壁雲山，青來劍外；停琴貯涼月，予懷浩渺，喜一篙春水，綠到江南。」按，辭誠病縟，然情致卻一往而深，茲錄之，不用嚴格為苛繩也。又，維揚符氏園聯，寫景同顧作，而勁厚勝之。聯云：「劍客酒客慷慨至；梨花梅花參差開。」又，庹尊素自題枳園聯云：「枳敢言材，能免斧斤終是福；園何必大，不分畛域自然寬。」特若工厚。
林文忠自題書室聯云：「師友肯臨容膝地；子孫莫負等身書。」可雲矜平躁釋，面面俱到。又，鄧完白自題所居齋聯云：「茅屋八九間，釣雨耕煙，須信富不如貧，貴不如賤；竹書千萬字，灌花釀酒，可知安自宜樂，閒自宜清。」語雖平淺而卻恬適。又，某君題客堂聯云：「長此安居，便是三生有幸；雖非大廈，亦豈一木能支。」又，楊和甫題書室聯云：「日食一升飯，勿飲酒；不讀五千卷，莫入門。」按，此聯要具生勁氣。予有聯亦與楊作同意，附錄之：「讀崔鑣五千卷，方入吾室；似韓愈三十年，始有此廬。」又，趙曾望代題書室聯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人一己千，雖愚必明。」集句毫無痕跡，佳哉。又，吳霽航書室聯云：「田園一蚊睫；書卷百牛腰。」亦短而能新。又聯云：「愁無了期，遇愁時休只管愁去；樂難整段，得樂處且零星樂些。」按，此頗見示人以隨遇而安。又，某君題內室聯云：「喜怒哀懼愛惡欲；柴米油鹽醬醋茶。」案而不斷，妙極妙極。又，楊建屏題黃清軒書畫館聯云：「子弟欲培高矮樹；煙波時看往來船。」旨特名雋。又，某君廚聯云：「厝火積薪，家主慎毋忘遠禍；粗魚笨肉，廚娘偏會作調人。」亦絕新。又云：「有鹽同咸，無鹽同淡；冷水要挑，熱水要燒。」用諺語亦肖亦俏。
張嗇翁慕疇堂落成，自題聯，一云：「莊周以至人自居，乃謂游逍遙之墟，食苟簡之田，立不貸之圃；韓愈為天下所笑，猶將求國家之事，耕寬閒之野，釣寂寞之濱。」二云：「後世賢，師吾儉；臣父清，恐人知。」三云：「過爾優遊，恐不堪事；吾不田舍，復在何人。」語似箴銘，亦樸質，亦勁厚。又，江湘嵐題來紱堂聯云：「存心要耐得煩，安樂都從憂患始；遇事務見其大，吃虧恆占便宜多。」又聯云：「至誠從無妄二字做起；眾善皆不忍一念發生。」又，張峽亭有樓六間藏書，久之頹圯盡，僅剩一間，顏曰「剩樓」。王拾珊瓊澤題聯云：「仆與君兮，同為糟粕灰燼之餘矣；登斯樓也，其有喬木滄桑之感乎！」按，此若蒼茫無端，故佳。又，某公京師大川淀樓聯云：「四時春夏秋冬景；一個東西南北人。」著語亦跳脫。又，丹徒趙曾望之母太夫人喜於內室祀平安神，張仙查榮圖題聯云：「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國之福；樹欲靜，風欲寧，子欲養，夭必從。」按，語為吉祥滋厚福。此聯庋之子台尤稱。
有題大通鎮救生船局聯云：「博愛之謂仁；見險而能止。」羌無故實，舉止大方，合作矣。又，廣東仁善堂為收暴骨處，或題聯云：「有大人先生席地幕天，能荷鍤自隨則可；非遺世獨立漱流枕石，至篨衣不掩奈何。」通幅瘦勁，又妙合題位。又，江湘嵐題嘉善施醫局聯云：「我以公餘詢疾苦；君將仁術起瘡痍。」造語殊不落邊際，故工。又，陳小圃題幼弦工廠聯云：「人各有能，少成若天性；幼而不學，老大徒悲傷。」按，用成語作鞭辟指點語，又能一氣相生，此為大家本領。又，吳劭芝題皆不忍堂聯云：「是可忍也，必其人為木石心腸，秦越肥瘠；登斯堂者，當到處免孤寒失所，漂泊無歸。」又，木古靈壇婺源北門外，數百年老桑也，或題聯云：「谷有神，木且有神，六府三事允治；民無恙，歲亦無恙，一年四季平安。」按，枯寂題渲染亦工。又，江湘嵐題老人泉云：「以智之樂，得仁之壽；其流不滯，亦靜不嘩。」出幅綰合老人，字絕方雅。又，丁修甫題米業公所聯云：「近者悅，遠者來，莫以斗筲自限；志同方，道同術，須知稼穡維艱。」又，某君題餅家門聯云：「求王盛符，有趙岐隱；非名士習，是公羊家。」又，某君題染坊聯云：「青出於藍；素以為絢。」又，某盆堂聯云：「此是寓公湯沐邑；且聽孺子滄浪歌。」按，此聯中邊俱澈，典尤雋雅。有名桃源酒樓者，或題聯云：「諸君能知味者；此地可避秦無。」又，西湖茶館聯云：「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又，郵政局聯云：「置郵傳命；為政在人。」又，電報局顧晴谷聯云：「發乎邇，見乎遠；觀其器，知其工。」按，各聯皆靠題發揮，不溢累黍。予論文謂無他求，肖題耳。帝王將相，有帝王將相身分，叫化子亦有叫化子身分，作家固無之不可。陟太行，歷孟門，趾二分垂在外，苟善遣詞，要不至震怖而或失其常度。故凡為文章，能注相題，思過半矣。
胡君復有題上海商務印書館聯云：「昔晚唐建安余氏肇啟書林，世界閱千餘歲矣，其後三峰萬卷，同時梅溪秀岩，文採風流，我思古人，聊從公等纂坊肆雅聞，縹緗掌故；自北宋布衣畢生始為活板，變遷可一二數耶，近稽蘭雪桂坡，上溯石經漆簡，棣通演進，以有今日，何況此間稱水陸形勝，東南管樞。」按，商務印書名義，予曾書叩君復，答以當日偶然命名，無他寄也。但其始距今五六十年耳，而所經營，居然稱內國文化之總匯，轉販文明之先河，天下事其作始也簡，其收效也必巨，其該館所居之地位乎！君復聯徵引縹緗歷史，幾於上下千古而大氣又能包舉之，倘所謂空前絕後之著作非耶？君復為《聯選》至勤，錄吾作且數十百聯，吾茲為《聯話》，又轉錄數百十聯唱於和喁，旋相為用。對聯一小道，而餉遺我個人則如是之大。該館為吾國文學界功臣，以舊制論酬庸，即屍五等封拜無愧雲。
《聯選》三集，都昌李定山副貢蘇毓自題書室聯云：「書不讀人，人實讀書，故曰書可讀，書無不可讀；室難容我，我能容室，果何室足雲，室陋之足雲。」按，豎義良若奇辟。又，有題屏風聯云：「必正必中，不妨存界限；對內對外，賴此作屏藩。」按，此聯羌無故實，而陳義獨高，亦即上文所稱能肖身分，非有他謬巧也。又附二聯，一、清季陳金剛破賀縣，自辟王府，其客為署門聯云：「王者命於天，誰敢化蛇當道；英雄居此地，何妨捫虱談兵。」二、臨淄有三不著旗號者張錫，原為首領，憤膠州租割，以不納錢糧為抵抗，其曰「三不」者，不民不兵不賊也。張氏有門聯云：「吾人盡草澤奇男，不管是何朝代；此地乃桃源變相，故能長駐春風。」按，二作均若桀驁，不得徒以草冠抹殺之。
丘山根題湖州金山酒樓聯，特瓢飄有凌雲氣，錄之：「憑欄望韓夫子祠，如此江山，已讓前賢留姓氏；把酒吊馬將軍墓，奈何天地，竟持殘局付英雄。」近今論人才成就，皆歸功環境，聯中韓夫子、馬將軍二襯，即環境之說也。又，京都萬必居，秋日常煮蟹供客，趙曾望集句題聯云：「低頭思赦鄉，舉頭望明月；左手持酒杯，右手持蟹螯。」殊若工渾絕倫。又，漢口襟江酒樓，大冶朱國楨題聯云：「襟抱誰開，登樓縱眺；江山如此，有酒在尊。」意態獨著雄兀。又，清苑樊蔭蓀題保定大慈閣宣講所閱報處聯云：「漫論他後到先來，但願個中人，作不速佳客；略增些耳聞目見，也算這層閣，是進步斷梯。」按，對幅耳聞目見句綰題，是為字字有著落。又，禁菸所江湘嵐題聯云：「生死人，肉白骨；撥雲霧，見青天。」按，十二字籠罩全題，呼之欲出。又，相傳不纏足會一聯抬出孔佛為襯，自是大方家數。聯云：「尼父傳經，寸膚莫毀；如來說法，兩足最尊。」又，金粟香移居，右鄰為莊氏，乾隆初，莊有九老會唱和詩譜佳話；左鄰則黃仲則故居，於是題門聯云：「鄉社重聯九老會；詩鄰近接兩當軒。」一時傳誦，以為工渾。又，六安汪蟠春自題萬松精舍聯云：「得地自收風月景；替天多植棟樑材。」按，對幅有天地之量矣，偉極壯極。頃見門人莫載一聯，以為字字精當，題為新宅落成，聯云：「悠也久也，世守也；經之營之，父作之。」其營造托始子其父悟園乎。悟園歿，嗣其工完之，故對幅以雲，然而峭極矣。又，縣議會復活，門人劉孟顧時署寧遠知事，題其議會聯云：「代議九年再活；茲會萬歲千秋。」蓋各縣議會自舊曆癸丑被袁氏勒封后，今始復活。聯為短語，亦若赴題。
戲台聯往往有可作俗耳針砭者，類錄如下。一、王樵也題韓城城隍廟樂樓云：「假面登場，其中有孝子忠臣，當局莫輕看過；新腔協律，即此是晨鐘暮鼓，大家只管聽來。」二、和州某廟戲台云：「是一般傀儡登場，漫道說台上衣冠是假；不過與痴人說夢，休認做眼前富貴為真。」三、福州某戲園云：「蜉蝣天地，蠻觸戰爭，大作小觀小亦大；咫尺江山，須臾富貴，無為有處有還無。」四、某處戲台云：「盛衰何常，吾人於熱鬧場中看慣了；賢愚同盡，大家從魚龍隊里混過來。」按，此作深得漆園《齊物論》之旨。又云：「男無假，女無真，怎麼無人嫌假；你不來，我不怪，緣何不請自來。」按，劈分兩柱，一邊做戲者，一邊聽戲者，亦若人同，惟不來不怪云云，不啻為奔走形勢者當頭一棒。又按，女無真云云，今日又當別論，以髦兒班方流行也。五、許鐵花題戲台云：「休疑這齣戲沒甚頭由，似幻似真，不過勸人為善；試看上得場誰非腳色，何今何古，還須自我翻新。」按，今之上場稱政治腳色，果有翻新手段與否，要為一疑問。六、某處戲台云：「你看我非我，我看我亦非我；他裝誰是誰，誰裝誰就是誰。」按，此又近於打諢語，然要自有機鋒。七、蒲九節題新墟戲台云：「市內客官們，也要關切些艱難時局；眼前尺寸地，不知淘汰了多少英雄。」按，對幅有言之慨然之遐喟。
《聯選》四集：民國八年有索戲台聯於李澄宇者，澄宇戲書應之，蓋於滬和會有感也。聯云：「既己上台，不怕大家在旁邊看戲；自能了局，何勞諸位替古人擔憂。」按，奇情壯采，得未曾有。李又有一聯云：「到甚麼地方說甚麼話；穿何等衣服象何等人。」滑稽之談，亦莊亦諧。又，某君題貴陽戲台聯云：「你看這班人，以假作真，才上台就變臉色；他同那件事，非名即利，未出腳煞費心機。」實地描寫，令人失笑。又，張嗇庵題南通更俗劇場聯云：「真者猶假，假何必非真，看諸君粉墨登場，領異標新，同博尋常一笑粲；古或勝今，今亦且成古，嘆三代韶韺如夢，求本知變，聊應斟酌百家長。」按，聯語近似袍笏矜嚴。又，瞿少岩淵題戲台聯云：「面目總非真，借己證人，由他做作；事情多不假，居今鑑古，要你思量。」又有為雅言者，如許太楣聯云：「累累如貫珠，旋相為宮十二律；洋洋乎盈耳，環而聽者數千人。」又，莫劉秋題大同戲院聯云：「大風歌漢；同日詠霓。」按，八言極渾。又，彭大俠聯云：「萬事皆雪浪淘沙，問誰鐵板銅琶，為我唱大江東去；一年如春燈過眼，只剩鯤弦羯鼓，留人到紅日西斜。」按，此又豪情壯采矣。
《聯選》三集：岳陽每當青黃不接之時，往往有所謂游鑼戲者，廟祝優伶及無賴舁神聚睹，沿村誑騙，李洞庭題其戲台聯云：「肯唱戲是陰功，許靠菩薩吃飯；要上台充角色，須看時景穿衣。」亦大有手揮五弦，目送飛鴻之妙。吾國舊俗，每一事皆立一名，演戲如採茶戲，王孟衡聯云：「知音者才許來，莫到這地方睡覺；看戲的都好笑，何須替古人擔憂。」又，旅順戲台聯云：「古屬南蘇州，豈無吳會謳歈，陳隋金粉；新翻出塞曲，間以渾駝劍器，敕勒邊聲。」按，對幅字字挾有邊塞商音。又，廖蓀陔題衡州瀟湘門外長沙會館戲台聯云：「瀟湘門外柳枝多，聽玉笛飛聲，鄉思暗牽橘浦；煙雨池邊鴻影度，忽蒼龍入破，江風吹下潭州。」自注云：「題聯之歲，予回長沙，人謂為聯讖。」又，王湘綺題外舞台聯云：「東館接朱陵，好與長沙回舞袖；南山籠紫蓋，共聽仙樂奏雲璈。」雖近敷典，然氣體卻自方雅。又，廖重垞題內舞台聯云：「笛歌吹開九面雲，看舞袖頻翻，風流當憶長沙國；家山共此三湘水，聽鄉音無改，雅調如翻漁父詞。」出幅註定舞台，對幅註定會館，均若不膚泛。
蔡春帆督學錦泉贈永綏張曉峰聯云：「上馬殺賊，下馬草檄；東銘砭愚，西銘箴頑。」按，措詞特渾成。又，閔少滄贈江杏村聯云：「七疏無效一擊去；九重亟盼孤臣還。」十四字落落抒寫，非作手莫辦。又，何芝亭贈張金坡聯云：「黃河落胸有奇氣；白雲在袖無躁心。」語亦似未經人道。又，王湘綺贈張文襄聯云：「壁立千仞，猶恐未免俗；胸包九流，而後可談經。」按，此聯非湘綺不能作，非孝達不能當。又，王可莊知府仁堪自鎮江移蘇州，去後人立碑頌德。趙銘辛為長聯紀之云：「策河者三，命農者三，建學校者三，既復攬英接秀吐握者三，政報三年，公署上上考而公且去；簪花第一，飲泉第一，守江山第一，故應捍患御災治平第一，化先一郡，民皆皞皞如而民不庸。」按，出幅皆紀守郡時治行，猶若為人所易企，至對幅三個第一，非可莊莫能當，信為天造地設之筆。又，康南海游九江贈傅道尹聯云：「左江右湖，兼領廬阜；荻花楓葉，且官潯陽。」按，十六字如鑄精鐵．且不能搬向他處。又，莫子偲贈張叔平聯云：「當其下筆逞豪俊；未曾有此奇嶙峋。」蓋叔平以畫名於世也。予亦有贈劉薊生聯云：「黃舒山水發奇特；張楊文筆同雄橫。」劉廣濟人，故有出幅。又，唐晉棠贈長沙商會會長左益齋聯云：「卜式輸財漢牧子；弦高衛國鄭商人。」綰合其官警察廳廳長時籌餉商界事，亦若工。
吳摯甫用集句贈王子翔聯云：「事不終始，無務多業；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贈答能不作諛頌語，此唯老輩能之。又，贈李剛已聯云：「奇才間出漢三輔；閎識下視禹九州。」其氣岸然，空無依傍，故佳。又，劉葆真與翁佩孚同作夜遊，始遇風雨，嗣復見星月，歸後書聯為贈云：「城西風雨老樹立；夜半星月玄談生。」聯僅十四字，無一字不新不奧衍。又，俞曲園集曹全碑字贈曾文正聯云：「退之工文辭，學者從而師事；司馬相中國，遠人服其威名。」可謂聲大而遠。又，譚壯飛為黎溎蓀書聯云：「一鶚忽翔萬雲怒；群虬相奮孤劍啼。」險澀處欲突過郊島，一奇。又，某君贈德醫邵志千聯云：「人稱其才，我稱其德；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下語能不泛濫。又，《冷廬雜識》載人贈刑幕某聯云：「求其生不得則無恨；勿以善之小而不為。」又，喻志韶贈吳倉石聯云：「聾兩耳，跛一足；學三絕，人千秋。」亦各能堅卓。又，有張叔未聯云：「槐花黃，舉子忙；文選爛，秀才半。」可雲生勁，系集俗諺而成者，惟做秀才只須《文選》半部，當日學術不競之狀態，可概見矣。噫，我之弱也，果人致之哉！又，嚴修贈鬍子靜聯云：「融異為同，化小為大；行之以漸，持之以恆。」鞭辟語不涉諛頌，亦自腳踏實地。又，濟南曾七如，道光間為湖北知縣，坐事謫戍東甌，嘗署門聯云：「掛冠自昔曾騎虎；用力於今好畫龍。」又，內室聯云：「嘗將冷眼觀螃蟹；不向朱門畫牡丹。」玩世骯髒，情見乎詞矣。
予不到長沙十年，一切氣象似獨帶有洋派，獨文化一層，不能不謂之退步。各公共場所不但不能用聯語為點綴，即舊聯之較佳較有名者，大都撤去無遺。如定王台、天心閣等皆是。記門人陳去華誦麓山國葬有題焦達峰墓聯云：「無大犧牲心，何能發難；有少成敗見，豈足論人。」雖於墓石不十分諦切，然要不能移向他題。去華又言，某氏總題國葬處聯云：「惟楚有材，納於大麓；於斯為盛，藏之名山。」按，上二句系舊嶽麓書院大門聯，今續其下，予謂不若單用原聯較若空空洞洞，為功為罪不說死，煞似有遠味。蓋所謂國葬人物，黃、蔡無間然矣，其他來者是否能稱題，旁人眼光必難瞞過，故不如空洞說之為大方也。
石門郭東史希隗告予，武陵楊城樹，故宋楊麼築城處也，其壤土與安鄉犬牙錯。清道光中沒於水，近漸漲為田，約十萬畝上下。安鄉民欲據為縣有，武陵民爭之，幾經械鬥，訟經官判，仍以歸武陵。於是設連城堤局，南縣康昺為署局聯而難其對。蓋出幅嵌安鄉字，對幅擬嵌武陵字也。久之，康婿楊伯雄為屬對，居然能工，且饒作意。聯云：「此地不安，信是鄉鄰爭鬥；這場用武，都緣陵谷滄桑。」又，東史居石門羅佳坪，據言其地清世猶未入版圖，然大川廣谷，山水實稱雄傑。其居之西有扈斑山，山有船洞，已倩李准作摩崖書，予擬一聯云：「此是人間第幾福地幾洞天，怪道書無傳者；安得世外有一桃源一漁父，避秦暴共居之。」雖若無中生有，然苦兵畏盜，亦情見乎詞矣。東史有自題羅佳坪別墅門聯云：「九千尺扈斑高蹲，南來俯視群峰小；兩三折瀠水環繞，西去寧知一葦艱。」按，瀠水，羅佳坪經流名也，聯語引之。所謂自騎馬自喝道，如柳子以文字求為山水增重代價也，其用心亦良苦。
《楹聯四話》：醉僧依山者，高譚雄辯，特精風鑒，故所至戶外履滿，顧仁舫贈以聯云：「野言山貌豪門客；秘計陰謀退院僧。」說者謂上句畫其貌，下句畫其心，良然。又，吳薇客敬義贈虎跑寺平山和尚聯云：「爐火紅深．與我煨芋；窗樹綠滿，煩公寫蕉。」色澤新鮮，人亦不易到。又，李梅尹集聯云：「萬事從來風過耳；一年幾見月當頭。」又云：「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亦各工諧。又，楊和甫集成語聯云：「夢裡不知身是客；此間大有人圖儂。」又，某君集佛語聯云：「南無三藐三菩提；西方一花一世界。」皆工勻。
對聯嵌字似少落下乘，然亦有二佳點。一、甲題不能移用乙題，二、懸一鵠嵌字，思路易入，不至於泛濫失歸。予記二聯，一、東麟書坊云：「東方獻壽；麟筆書春。」二、清純帽鋪云：「清斯纓乃濯；純以儉而廉。」丁未歲首，門人胡季庵盛汶撰春聯云：「丁此時艱須努力；未應國事竟灰心。」嵌字毫無痕跡，此由才大。予亦有甲辰歲春聯云：「甲擐東陲，黃海有警；辰拱北極，紫微先春。」蓋日俄之役，以吾鄙為戰地，甲辰、乙已其最劇烈時代也。又，己酉歲宣統改元，予撰春聯云：「周宣漢武舊稱治；大統春王新紀元。」又，門人皇甫用武日新商鋪春聯云：「地球一周繞日；爆竹萬戶更新。」嵌字更不吃力。
二十年來，每逢改歲，予必撰春聯，亦間有旁皇周浹之用意。茲錄數首，乙巳歲聯云：「歲首為春，吾國亦地球六十三國之一國；歐元殊亞，今年是耶歷千九百年又五年。」丙午歲聯云：「痛吾母終天倏半歲；又地球繞日交一周。」中華民國三年代司法署春聯云：「昨送一年去，今迎一年來，法天布新除舊；我盡幾分心，人蒙幾分福，折獄非佞惟良。」又聯云：一、五年聯云：「九萬里繞日地球，又一周改歲；十三國轟雷炮火，今孤注看人。」二、六年聯云：「茲且首三百六句，願時時逢開口笑；去年已五十九過，譬種種如今日生。」又聯云：「盼未來春秋三世昇平，定月球殖民，歐洲弭戰；記過去一年吾國大事，有趙佗竊帝，翟義起兵。」又，嵌丁巳字聯云：「添丁延壽稱心過；上巳清明轉眼來。」三、七年聯云：「如火如荼協商戰雲，美利堅加盟，俄羅斯革命；可驚可愕過去政局，宣統帝復辟，零陵郡起兵。」又云：「一鼓下巴丘，快事快事；滿城守漢臘，過年過年。」又，代團練局春聯云：「七年即戎，新國今屆七年，聽爆竹陡增風雲氣；一日講武，諸君須爭一日，作干城還是子弟兵。」
胡氏《聯選》云：鄭仁圃官軍機，撰直廬春聯集句云：「春為一歲首；月傍九霄多。」對幅堂皇，可稱渾切。又，吳柳堂於咸豐甲寅年撰刊刑部提牢司春聯云：「五載郎曹，竊比馮唐猶未老；一官獄吏，若逢周勃也稱尊。」原跋：「是年在禁者，有訥鏡堂節相、楊安卿巡撫甫出，而勝帥復以初次被逮至。」按，勝帥，勝保也，滿洲將兵大員。據此，對幅周勃句極有著落。又，翁叔平相國在樞府，嘗題戊戌門聯云：「老驥思千里；鷓鷯足一枝。」《聯選》注云：「十字衰颯不堪，當時見者訝其不祥，果於其年四月罷相，八月政變，坐舉康南海貶官。」又一條云：往年西曆二月三日為夏曆新年元旦，某君為人題春聯云：「初三元旦；第二新年。」可雲生鐵鑄成，然非時代之為，又不能如此工切也。又，辛未年秦商某題蜀肆春聯云：「辛苦半生游蜀地；未知何日返秦川。」語雖淺直，而嵌字卻不吃力。予亦有代黃博之題庚申春聯云：「乍離水火；始有屋廬。」蓋博之住宅在澧北門外，十年前遭水災一次，去冬又燼於火，今始成宅，故略及之。又聯云：「竹比勁，石比頑，舊人又閱新歲；水益深，火益熱，時局略如臣家。」對幅蓋慨乎其言之也。
門人張心量題群大商鋪春聯，一云：「群盜如毛；大家努力。」一云：「集群策群力，戰商於市；願大慈大悲，庇我過年。」按，縣自民國六七年以還，年年苦兵畏盜，如螺旋式，每進益上，故聯語深痛如此。又，門人熊小白舊曆己未春聯云：「過去百端，亂擾擾有如水；未來萬事，願熙熙同此春。」又，戊午春聯云：「猶是湘粵滇黔激烈兵爭，送年迎年，卻無情有恨；坐憐秋冬春夏模糊浪擲，此日之日，須滌舊布新。」又云：「歲則逝，齒則加，過去一年，一年碌碌；突不黔，席不暖，未來萬事，萬事茫茫。」又，大連灣某君春聯云：「神州異域；舊曆新年。」按，此八字，亦若包括。又，某家陽曆春聯云：「今世為何世；故春非我春。」痛定思痛，言近而旨卻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