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傳 · 夔府孤城
杜甫在五月里乘舟東下,經過嘉州(四川樂山)、戎州(四川宜賓)、渝州(重慶),忠州(四川忠縣)——在忠州江邊的龍興寺住了兩月——九月里到了夔州以西的雲安縣(四川雲陽)。這一路他寫的詩不多,從一首《旅夜書懷》里可以知道他旅途上的情形: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到了雲安,他便不能繼續前進了,因為一路上感受濕氣,肺病和風痹發作,致使他腳部麻痹,需要休養。
他在雲安住在縣令嚴某的水閣里,這水閣面臨大江,背負高山,杜甫倒臥在床上,經過一冬,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在江上和江邊他終日只看見——
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
——《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
山裡邊則是——
人虎相半居,相傷終兩存。
——《客居》
尤其在春天,晝夜不斷的是杜鵑啼叫的聲音。據蜀地的傳說,這種羽毛慘黑、啼聲悽苦的鳥是杜宇的化身。杜宇是蜀人古代的領袖,曾率領蜀人開墾田地,興築水利。一個英明的國王死後卻變成這樣可憐的哀鳥,引起杜甫無限的同情,所以他在成都時,每逢暮春聽到杜鵑的啼聲,便依從蜀人的習慣,起身再拜,表示敬意,如今他臥病旅中,不能起立,不覺便「淚下如迸泉」了。
龍袖驕民圖軸,五代,董源,絹本設色,縱156厘米,橫160厘米,描繪了五代時期江南山水的土質特徵。
嚴武死後,郭英乂繼任西川節度使兼成都尹。郭英乂在成都暴戾驕奢,士兵怨恨,十月,嚴武舊日的部下漢州刺史崔旰率兵攻郭英乂,英乂逃亡簡州(四川簡陽縣東),被普州(四川安岳)刺史韓澄殺死。韓澄把他的首級送給崔旰。邛州(四川邛崍)牙將柏茂琳、瀘州(四川瀘縣)牙將楊子琳、劍州(四川劍閣)牙將李昌巙又聯合起來討伐崔旰。因此蜀中大亂,商旅斷絕,吳鹽運不進來,蜀麻也輸不出去。同年在隴右和關內,從二月到九月,党項羌、吐谷渾、吐蕃、回紇不斷入侵,人民又一批一批地逃難入蜀,而屯駐在漢水上的官軍和侵入的外族是同樣殘暴。杜甫在雲安聽到這些消息,寫成《絕句三首》。第一首寫蜀中的紊亂:
前年渝州殺刺史,今年開州(四川開縣)殺刺史;
群盜相隨劇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第二首記載人民流亡的情形: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殘一人出駱谷(秦蜀要道);
自說二女齧臂時,(把女孩丟在路上分手時),回頭卻向秦雲哭。
最後一首寫官軍的殘暴:
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略與羌(党項羌)渾(吐谷渾)同;
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這些詩的真實性遠超過當時其他的史籍。
後來杜甫的病漸漸減輕,晚春時才從雲安遷往夔州(四川奉節)。唐代的夔州屬山南東道,設有都督府,州治在魚復浦和西陵峽的中間、瞿塘峽附近,與後漢初年公孫述建築的白帝城相接連,在現在的奉節縣城東十餘里的地方。杜甫從七六六年四月到七六八年正月在夔州居住,不滿二年,中間卻經過幾度的遷移。他剛到時,暫住山腰上的「客堂」,隨後遷居城內的「西閣」。秋後柏茂琳為夔州都督,給杜甫許多幫助。州東的東瀼溪兩岸有公田百頃,據說公孫述曾經在這裡屯田,所以叫作東屯,杜甫在這裡租得一些公田耕種。七六七年春他搬到赤甲山,赤甲山在夔州的城東,與東屯白帝城為鄰。三月,柏茂琳把州西的西瀼溪以西的四十畝柑林贈給他,他又遷入瀼西的草屋,瀼西是現在奉節縣城的所在地。秋天,他回到東屯,把瀼西草屋借給從忠州來的吳某。他在東屯居住,一直住到離殲夔州的那一天。
匡廬圖軸,五代,荊浩,絹本水墨,縱185.8厘米,橫106.8厘米
杜甫最初居住的「客堂」,是在山坡上架木蓋起的簡陋的房屋;這類的房屋散布在山腰,好像是鳥巢一般。他到這裡第一步的工作,就是按照夔州人民的習慣,用竹筒把水從山泉引到他居住的地方。因為山地不能掘井,喝水只能用這種方法,所以在夔州的山中蟠繞著無數引水的竹筒,有的長到幾百丈。他派遣他的僕人阿段走入深山,尋求水源;有時水筒損壞了,命僕人信行去修補。又因為烏雞能醫治風痹,他養了許多雞,並且催促他的長子宗文在牆東樹立雞柵……對於生活上的一些瑣事,他下了一番布置的功夫。
夔州是三峽里的山城,這裡的山川既雄壯又險惡,杜甫一到這裡,便起始愛用驚險的文字描畫它們。他一再歌詠的是白帝城,他感到這座城是——
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
——《上白帝城二首》之一
此外像灩澦堆、瞿塘峽、魚復浦、八陣圖、瀼東、瀼西、遙遙對立的赤甲白鹽二山,以及武侯祠、高唐觀,都給新來的杜甫一些深刻的印象。這些地名不斷地出現在他夔州初期的詩中。夔州的全部形勢,可以概括在這四句詩里:
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
白帝高為三峽鎮,瞿塘險過百牢關。
——《夔州歌十絕句》之一
另一方面,給杜甫的印象最深的,是夔州人民的生活。他看見夔州的許多女子因為男丁缺乏,到了四五十歲還沒有結婚,她們每天到山上砍柴背到市上出賣,供養一家,有時還冒著危險販賣一些私鹽回來。人們不深究原因,只說,她們面貌醜陋,所以找不到丈夫;杜甫卻反過來問:
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
——《負薪行》
他看見峽中的男子,少數富有的駕著大船經商,大多數貧窮的終生充當勞苦的船夫,人們說,這裡的人都器量狹窄,只圖眼前的利益,杜甫也反過來問:
若道士無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
——《最能行》
峽中的人民大部分過著窮苦可憐的生活,而夔州卻是闊綽的估客胡商必經之地,這兩種生活的對照杜甫也寫得很清楚:
蜀麻吳鹽自古通,萬斛之舟行若風;
長年(篙師)三老(拖工)長歌里,白晝攤錢(商人賭博)高浪中。
——《夔州歌十絕句》之七
除了歌詠山川和人民生活外,杜甫在這時有了充裕的時間,回憶他的青年時代。他在這偏僻的山城與外邊廣大的世界隔絕,朋友稀少,生活平靜,因此過去的一切經歷在他的面前活動起來。他寫了不少長篇的詩敘述他過去的生活。他寫《壯遊》詩,從七歲學詩起經過吳越齊趙的漫遊、長安時代、安史之亂,一直到滯留巴蜀,是一篇完整的自傳。他寫《昔游》和《遣懷》,敘述他和李白高適的梁宋之游與當時社會的狀況。他在《又上後園山腳》里寫他早年登泰山時的情景。在《往在》詩中把安史之亂以來歷史上的大事故寫得淋漓盡致。他追憶長安往事,寫成《洞房》、《宿昔》等八首五律。這都是有組織有計劃的著作,此外在些個別的詩中也有不少地方提到過去生活的詩句:時而提到他在咸陽市上看到過巫峽的畫圖,時而提到壯年時遊獵的樂事,時而提到游吳越時登過西陵古驛樓,時而在立春日想到兩京的全盛時代,時而回憶灞上的春遊,時而惦記洛陽的土婁莊……這些詩都成為關於杜甫生活的寶貴的材料,若是沒有它們,我們幾乎無法知道杜甫在三十歲以前是怎樣生活的,雖然我們從這裡得到的也並不完全。
他還寫了八首長詩,懷念八個人物,集在一起,叫作《八哀詩》。其中有他欽佩的前輩張九齡李邕,有逝世不久的名將王思禮李光弼,有給他很大幫助的李璡嚴武,有他最親密、彼此最沒有猜疑的好友鄭虔蘇源明。這八首詩無異於八篇傳記,但它們只有歷史的價值,藝術方面並不算是成功的作品。
杜甫在這時因為與外面的世界脫離,作詩的態度有時改變了。他在成都草堂時說他寫詩的態度是: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前兩句說他長安時代以來對於詩的努力,極力避免庸俗,生活越艱難,作詩也越刻苦;後兩句則說明在草堂的生活較為清閒,對著美麗的自然界可以信口成章了。無論是刻苦努力,或是信口成章,由於他有充實的生活體驗,都能寫出像他天寶末年以後那樣富有創造性的詩歌。但是到了夔州,他又把一部分的精力用到雕琢字句、推敲音律上邊去了。他在《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里說——
晚節漸於詩律細。
又在《解悶十二首》里說——
頗學陰(陰鏗)何(何遜)苦用心。
並且在指導他的兒子宗武學詩時,也教他熟讀《文選》,以便從中採擷詞藻:這好像他又要把詩歌扯回到「研揣聲病、尋章摘句」的時代里去。但杜甫夔州時代的詩並不是每一首都是這樣寫成的,他用這種態度寫出來的代表作品最明顯的是《秋興八首》、《諸將五首》。這些詩里不是沒有接觸到實際的問題,不是沒有說到國家的災難與人民的貧困,不是沒有寫出時代的變遷和自己熱烈的想望,可是這些寶貴的內容被鏗鏘的音節與華麗的詞藻給蒙蓋住了,使後來杜詩的讀者不知有多少人只受到音節與詞藻的迷惑與陶醉,翻來覆去地誦讀,而不去追問:裡邊到底說了些什麼?因此在解釋上也發生分歧。與此相反,反倒是在《寫懷》里毫不費力寫出來的——
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
讀起來覺得親切動人;而像《宿江邊閣》里——
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那樣的詩句足以表達出詩人的人格。
上邊的那些詩大部分都是在西閣寫成的。七六七年三月,他遷居瀼西,這時他耕種著東屯的一部分公田,培植滾西四十畝的柑林,僕人的數目也增加了;僕人中除了前邊提到的阿段、信行外,還有伯夷、辛秀、女僕阿稽,這些人大半都屬於本地的彝族。他領導他們在林中伐木,採擷醫治風痹的卷耳,有時也派遣他們到東屯調查稻田耕種的情形,因為柑林他親自經營,東屯的田地則交給行官張望管理。他的生活可以維持了,但他並沒有忽略他周圍窮苦的聲音:蜜柑本來是名貴的水果,但是本地人都不敢種植,他們怕種好了便被豪吏占去;鄰里的一個老人也常常訴苦,他說,公家的追索永久沒有完結,無論是舊米新豆都要送入官府。杜甫把這些現象都寫入他的田園詩中。他說:
關山行旅圖軸,五代,關仝(傳),絹本水墨,縱144.4厘米,橫56.8厘米。
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
飽食亦何心?荒哉膏粱客!
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
——《驅豎子摘蒼耳》
這樣的詩句使人想到十二年前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是沒有那樣尖銳了。
這時詩人元結任道州(湖南道縣)刺史。道州剛剛經過變亂,原來的四萬餘戶只剩下不滿四千,人民再也沒有力量繳納賦稅,但是上級催促,不准緩期,元結為此寫了《舂陵行》與《賊退示官吏》二詩。元結在前一章詩里說:
州小經亂亡,遺民實困疲。
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
朝餐是草根,暮食是樹皮;
出言氣欲絕,言速行步遲。
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
在後一旨里說;
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
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
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
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
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所謂「好官」)?
杜甫在夔州見到元結的這兩章詩,十分感動,想不到在這時又讀到繼承《詩經》傳統、合乎「比興體制」的詩,他寫成《同(和)元使君舂陵行》,他說元結的詩是——
兩章對秋月,一字偕華星。
同時他述說他自己的情況是——
我多長卿病(消渴病即糖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即夔州)。
杜甫在夔州,身體時好時壞,瘧疾、肺病、風痹、糖尿病都不斷地纏繞著他,最後牙齒落了一半,耳也聾了,幾乎成了一個殘廢的老人。他在這情形下,兩年內寫了四百三十餘篇詩,占有他全集詩中的七分之二,而且其中有不少的長篇,這是一個豐富的創作時期。由於生活的限制,在內容和思想上比起過去的作品都略有遜色,但其中也不缺乏能與《同谷七歌》先後媲美的、響徹雲霄的悲歌,例如——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亭(停)濁酒杯(因病斷酒)。
——《登高》
又如在西閣的夜裡寫的——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幹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
臥龍(諸葛亮)躍馬(公孫述)終黃土,
人事音書漫寂寥。
——《閣夜》
在這悲涼的歌聲以外,杜甫也曾為了時局一時的好轉感到歡悅。
我們在前邊提到過,安史亂後李氏朝廷便喪失了中央集權的能力,各地節度使一天比一天跋扈。河北收復,只不過是形式的,那一帶的節度使多半是安祿山史思明的舊部,他們和中央更是貌合神離,從來沒有把中央政府看在眼裡。杜甫渴望國家能夠得到真正的統一,所以就希望他們和中央接近。七六六年十月,代宗生日,許多節度使入朝祝壽,這消息傳到夔州,據說河北一帶的節度使也在內,杜甫便覺得國家是真正統一了,他一時興奮,寫出《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十二首》,其中的第二首:
喧喧道路好童謠,河北將軍盡入朝;
自是乾坤王室正,卻教江漢客魂消。
他又聽說,各地節度使入朝時,帶來許多金帛、珍玩,值緡錢二十四萬,獻給代宗;門下侍郎常袞說,節度使們既不能耕,也不能織,這些寶物都是從人民那裡取來的,勸代宗不要接受,但是代宗並沒有聽他的勸告,都收下了。所以十二首里有一首這樣說:
英雄(指常袞)見事若通神,聖哲為心小一身:
燕趙休矜出佳麗,宮闈不擬選才人。
詩里的口氣句句都是肯定的,實際上和事實正相反,這不過是杜甫的希望。
七六八年新春,杜甫以同樣快樂的語調歌頌另一個好消息。七六七年九月,吐蕃率眾數萬,圍攻靈武;十月,朔方節度使路嗣恭破吐蕃於靈武城下,吐蕃敗退。杜甫寫出《喜聞盜賊總退口號》五首。除了慶祝勝利外,他還批評了過去對待吐蕃的政策:唐和吐蕃本來可以和平相處,只由於天寶以來邊將好大喜功,從事殺伐,引起吐蕃的入侵,一次比一次嚴重,所以杜甫說:
贊普(吐蕃君長稱呼)多教使入秦,數
通和好止煙塵;
朝廷忽用哥舒將,殺伐虛悲公主親。
杜甫在七六七年秋從瀼西又遷住東屯,把瀼西的草屋讓給從忠州來的吳某居住。這草屋的西鄰有一個窮苦的婦人,常在杜甫屋前的棗樹旁打棗兒吃,杜甫從來不干涉她。如今這草屋搬來新的主人卻要插籬防止,杜甫勸他不要這樣做,寫了一首非常感人的詩送給吳某: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即防遠客雖多事,便插疏籬卻甚真。
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又呈吳郎》
這是多麼親切婉轉!從有關國家興亡的大變故到一個無食無兒的婦人,都引起杜甫深切的關懷,而杜甫也能夠從這樣的一個小事件立即想到十年的「戎馬」。
杜甫最好的朋友,以及他同時代的第一流的詩人,除了岑參還在嘉州作刺史外,大都死去了。他這時所思念的只有孟雲卿、薛據,鄭審、李之芳。孟雲卿和杜甫曾經在洛陽道上相遇,薛據和他共同登過長安的慈恩寺塔,鄭審是鄭虔的弟弟,李之芳是他漫遊齊魯時的齊州太守。他的親戚崔潩赴湖南時,他托他告訴在荊州的薛據和孟雲卿,很希望和他們討論詩歌;對於鄭審和李之芳他卻寫了一百韻的《夔府詠懷》,是杜甫詩集中一首最長的詩。可是這些人和杜甫並沒有多麼深厚的友誼。至於夔州都督柏茂琳,他雖然給杜甫許多幫助,常常打發園官給他送瓜送菜,杜甫也替他辦理一些文書上的工作,但他與杜甫的關係恐怕和梓州的章彝差不多。
另一方面,開元天寶時代的藝人卻有不少人流落山南。杜甫在柏茂琳的筵前就聽到過李仙奴的唱歌,在七六七年十月十九日他又在夔州長史元持的家裡看到臨潁李十二娘的劍器舞。她舞蹈的技術與眾不同,人們問她跟誰學的,她回答說,她是公孫大娘的弟子。在問答間,杜甫立即想起他兒童時在郾城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時的情景,——這個經過一生憂患、而今身衰體病的五十六歲的詩人又有一瞬間能夠回到了五十年前那雄歌健舞的富庶的時代。
悲劇的結局
杜甫無論在什麼時期,都有懷念他的弟弟的詩。從他的詩里我們知道,他幾個弟弟的名字是杜穎、杜觀、杜豐、杜占。杜占和杜甫在一起的時間較長,他曾經隨著杜甫從秦州到西蜀;杜觀一向在山東;七六四年秋,杜穎到過成都看望杜甫,不久便往山東去了;杜豐自從安史亂後就和他們的姑母留在江東,杜甫已經許久得不到他的消息。七六七年,杜觀到了荊州(江陵),又到夔州和杜甫會面,隨後去藍田結婚,結婚後又回到荊州。他在荊州附近的當陽,不斷地寫信給杜甫,勸他出峽。杜甫因為夔州氣候惡劣,朋友稀少,生活雖可以維持,也不想在這裡久住,如今得到杜觀的來信,更增強他出峽的念頭,他決定在七六八年正月中旬起程。他行前把瀼西四十畝的果園贈給「南卿兄」(這人也許就是借住瀼西草堂的吳某)。於是按照計劃,在早春時從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經過險要的三峽,在船上寫了四十韻排律,把他一生的挫折又溫習了一遍。但他同時渴望著到江陵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參觀著名的天皇寺,因為那裡有王羲之的筆跡和張僧繇畫的孔丘及其弟子的畫像。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關內的人民大批逃入西蜀,洛陽以及鄧州襄州一帶的居民則投奔江湘,因此荊州得到十倍於往日的繁榮。它成為一個交通樞紐,往北可以經過襄陽到洛陽、長安,往南可以到達潭州(長沙)、桂林,廣州,至於聯繫吳蜀,出峽入峽,它更是必須經過的地方。所以在七六〇年,它獲得這樣重要的意義,曾經一度被稱為南都。杜甫來到這裡,並沒有長久居住的打算,他想停留一些時,然後再定行止,或是北歸長安,或是沿江東下。可是在二月杜甫剛到荊州時,商州(陝西商縣)兵馬使劉洽殺死防禦使殷仲卿叛變,廣袤六百里的商於地區(河南淅川縣西)陷入混亂狀態,交通阻隔,等到八月,吐蕃進攻鳳翔,長安又受到威脅。這些事變都使他不能不放棄北歸的計劃。江東是他青年時漫遊的地方,他保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在夔州時他也曾囑託一個往揚州去的胡商,打聽淮南的米價,以便有機會時到那裡去居住。但江東的姑母和弟弟杜豐都久無消息,此外再也沒有人事的因緣,對於那裡的生活他並沒有多少把握。因此他只好留在荊州。
這時衛伯玉為荊南節度使,封陽城郡王,很得到朝廷的信任;杜位在節度使署里任行軍司馬;鄭審為江陵少尹。杜甫和這些人都有相當的關係。他在夔州時就寫詩頌揚過衛伯玉;杜位是他的從弟,在長安時他曾在杜位家裡度過天寶十載的除夕,後來又一同在嚴武的幕中工作;鄭審是鄭虔的弟弟。杜甫到了荊州,本想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幫助,但實際上他得到的幫助很有限,生活卻一天比一天惡劣,身體也一天比一天更為衰老。他的弟弟杜觀,不知什麼緣故,在他的詩里再也沒有出現。他耳聾了,客人和他談話時須把要說的話寫在紙上;右臂偏枯了,寫信須兒子代書。醜陋而衰老的容顏受盡幕府中官僚的冷淡。他有時去拜訪他們,扶杖步行,傳達不肯通報,想乘轎子,又沒有錢去雇。他在《秋日荊南述懷》里寫他當時的生活:
番騎圖卷,元代,絹本設色,縱26.2厘米,橫143.5厘米。
瀟湘圖卷,五代,董源,絹本設色,縱50厘米,橫141厘米,描繪的是五代時期江南山水景色。
苦搖求食尾,常曝報恩鰓;
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
蒼茫步兵(阮籍)哭,展轉仲宣(王粲)哀;
飢藉(借)家家米,愁征處處杯。
這是一個多麼可憐的形象:寫過《赴奉先縣詠懷》,寫過《北征》,寫過「三吏」、「三別」,寫過無數壯麗詩篇的杜甫,從長安時起就嘗盡殘杯冷炙的辛酸,如今又淪落到這種地步,從這裡更可以看出,當時的封建社會對待一個偉大的詩人是多麼殘酷!就是他本人也覺得無法可以自解了,他在另一首詩里說:
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難齊。
——《水宿遣興奉呈群公》
他的生活在荊州不能維持,晚秋時遷居到江陵以南的公安縣。他在江陵南浦登船,寫詩寄給鄭審說:
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
形骸元土木,舟楫復江湖。
社稷纏妖氣,干戈送老儒。
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
——《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
從這樣的詩句里我們會感到,杜甫是無路可走了,他的詩歌也唱到最後的一個階段,在這階段里說到自己的境遇時,已經沒有多少高亢的聲音,只有些日暮窮途的哀訴。雖然如此,他並沒有放棄他詩人的責任,反映人民的生活。他說,他老年看花,模糊不清,好像在霧裡觀看一般,但是他看湘江一帶人民的痛苦,卻看得和從前一樣清晰。
他在公安沒有居住多久。在短時間內曾經和當時著名的書家顧誡奢、詩人李賀的父親李晉肅相遇,他都有詩贈給他們。後來公安也發生變亂,他乘船到了岳州(岳陽)。暮冬時節,他看著洞庭湖邊人民的生活,寫出他晚年最重要的傑作《歲晏行》。這首詩每四句述說人民的一種痛苦,最後用兩句作一個總的結束:
歲雲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
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一種少數民族)射雁鳴桑弓。(歲暮一般的景象)
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太傷農;
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柚茅茨空。(耕田織布的勞動者)
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
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賣兒女繳納租稅和代役的絹)
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錫和青銅,
刻泥為之最易得,好惡不合長相蒙!(幣制的紊亂)
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
筒車(模型)
竹或木製成的輪型提水機械,竹筒或木筒在水中注滿水,隨輪轉到上部時水自動瀉入承水槽,輸入田裡。
他隨後從岳州乘船經過潭州到衡州(衡陽),在上水的航行中經過許多險灘。在這一段的紀行詩中,他一方面歌頌篙工的智慧與努力,時而說「篙工密逞巧,氣若酣杯酒」,時而說「舟子廢寢食,飄風爭所操」,他另一方面也看到江邊窮苦的人民——
石間采蕨女,鬻市輸官曹,
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
——《遣遇》
人民是這樣窮困,而官家的征斂有增無已,到了一無所有時,能呈獻出來的,只有血和淚了。杜甫把這情形,凝鍊成一首非常完美的寓言詩:
卓歇圖卷,五代,胡瑰,絹本設色,縱33厘米,橫256厘米,描繪了五代時期一群塞外遊牧民族騎士們圍獵角逐後宴飲觀舞的情景。
客從南溟(南海)來,遺我泉客珠(泉客即鮫人,傳說鮫人的眼淚變為珍珠),
珠中有隱字,欲辯不能書(人民的痛苦無法申訴)。
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
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
——《客從》
他到衡州,本來想投奔在郇瑕時彼此相識、如今任衡州刺史的韋之晉。不料他在路上時,韋之晉已改任潭州刺史,他剛下了船,便不得不和他所投奔的人告別;而且韋之晉剛到潭州,便在四月里死去。杜甫到處碰壁,在這年的夏天又離開衡州。他甚至在陸地上再也沒有安身的處所,此後他一年半的歲月大部分都是在船上度過的。
他在夏末到了潭州,船成了他的家。他殘廢多病,有時在漁市上擺設藥攤,出賣藥物來維持生活。一天,有一個名叫蘇渙的來拜訪他,在茶酒間把他近來寫的詩在杜甫面前誦讀,杜甫聽了,覺得句句動人,小小的船篷里充滿著金石的聲音。他在欽佩與驚奇的情緒中說蘇渙的詩突過黃初(三國魏文帝年號)時代的詩人。他們二人對面坐著,有如生不同時的司馬相如和揚雄忽然會晤了,這些詩的力量有這樣大,使杜甫覺得好像白髮里生出黑髮,船簾外仿佛聽到湘娥在水上悲啼。此後蘇渙便常到魚市來看杜甫,杜甫也常到蘇渙的茅齋里暢談,直到七七〇年四月臧玢叛變,他們二人一同逃出了潭州。
關於蘇渙,我們沒有充足的材料,無法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根據舊日的記載,他少年時在巴蜀一帶作過「強盜」,善於使用白弩,被人稱為「弩跖」,來往的商人都怕遇到他。後來他放棄了這種生活,專心讀書,進士及第,潭州刺史崔瑾請他作府中的從事。臧玢亂起,他流亡交廣,七七三年勸循州(廣東惠陽)刺史哥舒晃在嶺南起事,失敗後被殺。我們不知道,蘇渙在杜甫面前誦讀的是什麼詩;《全唐詩》里有他在廣州寫的三首《變律》——本來十九首,存三首——和一首《贈零陵僧》,《變律》里有這樣的詩句:
一女不得織,萬夫受其寒;
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難。
這詩句雖然是取自古人的成語,但從中可以看出,作者對於當時的社會是懷抱不滿的;再從他前後的行徑看來,他是一個用遊俠或起義的方式對社會表示反抗的人。杜甫不但欽佩他的詩,而且驚嘆他的為人。的確,在杜甫晚年,與之周旋的都是些庸俗的官吏,蘇渙的出現至少可以給他一些爽朗的、超脫庸俗的感覺。所以他後來流亡衡州,曾經向衡州刺史陽濟推薦蘇渙,把蘇渙比作劇孟,比作白起。但是陽濟並沒有用這個奇異的人。
這時開元天寶時代著名的音樂家李龜年也流落潭州,每逢良辰美景,便給江南的人士唱幾首隻有他才能唱得出來的歌曲,使聽者感動得流下淚來。他也常在湖南採訪使的筵席上歌誦王維「紅豆生南國」一類的詩篇,因而傳遍江南。杜甫在七七〇年的落花時節也遇到了這個絕代的歌人,正如他在夔州由於李十二娘的劍器舞而想到公孫大娘一般,他回想他十四五歲時在李范與崔滌的邸宅中和他見面的情景,寫出我們在《童年》章里已經讀到過的那首著名的絕句。
忽然在一個四月的夜裡,潭州城內火光沖天,湖南兵馬使臧玢殺死潭州刺史兼湖南都團練觀察使崔瓘,潭州大亂。杜甫又不得不攜帶妻子駕著他的小船南下,到了他去年一度來過的衡州。他飄流沒有定所,四海雖大,如今再也沒有一個容身的地方了,他在中途寫了一首《逃難》詩:
五十白頭翁,南北逃世難。
疏布纏枯骨,奔走苦不暖。
已衰病方入,四海一塗炭,
乾坤萬里內,莫見容身畔。
妻孥復隨我,回首共悲嘆。
故國莽丘墟,鄰里各分散,
歸路從此迷,涕盡湘江岸。
在悶熱的船篷里他想到十幾年的喪亂以來,廣大的人民有的死於寇盜,有的死於官兵,有的死於賦役,有的死於饑寒,有的死於路途的勞苦……他把這些慘痛的親身經歷凝鍊在一句五言詩里:「喪亂死多門」。這五個字說盡了人民在戰亂中擔受的一切痛苦。
他在衡州,計劃南下郴州,因為他的舅父崔偉在郴州任錄事參軍。他溯著郴水入耒陽縣境,遇見江水大漲,停泊在方田驛,五天得不到食物。耒陽縣令聶某得到這個消息,立即寫信問候他,給他送來豐富的酒肉。他接受了這寶貴的贈品,曾經寫過一首詩感謝聶縣令。但是水勢不退,他無法前進,不能當面把這首詩交給聶縣令,只好掉轉船頭,又回衡州北上。等到水落了,聶縣令派人尋找杜甫,卻再也找不到杜甫的蹤跡,他以為杜甫必定是在水漲時被水淹死了,為了紀念這個詩人,在耒陽縣北不遠的地方給他建立了一座空墳。由於這座空墳,產生了一個傳說:杜甫餓了許多天,一旦得到聶縣令送來的白酒牛肉,在痛飲飽吃之後,一晚便死去了。這傳說從唐中葉以後便傳布得很廣,它和李白醉後水中探月而死的故事是同樣地荒誕無稽。
事實上,杜甫被洪水阻住,不能南下郴州,只好改變計劃,想北上漢陽,預備沿著漢水回長安去。計劃儘管是計劃,貧窮與疾病卻使他沒有走出湘江的能力。從秋到冬,他的小船隻是在湘江上漂浮著。由於長期的水上生活,風痹病轉劇,他倒臥在船中,寫出一首三十六韻的長詩《風疾舟中伏枕書懷》,是他最後的一篇作品。在這首詩里,他寫他從舟中看到的悽慘的景物是:
故國悲寒望,群雲慘歲陰。
水鄉霾白屋,楓岸疊青岑;
鬱郁冬炎瘴,蒙蒙雨滯淫;
鼓迎非祭鬼,彈落似鴞禽。
他寫他的貧窮,是終日以藜羹度日,從成都草堂帶出來的烏皮幾早已靠散,用繩子重重捆起,身上穿的衣服寸寸都是補綻。他寫他的疾病,是吃下藥去便汗水涔涔;他看他的死期已經臨近,北歸是不可能了。在這情況下,他並沒有忘記國家的災難,他在這詩里寫著——
颯露紫,唐,石刻,高176厘米。
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這首詩寫出不久,他在湘江卜的舟中死去了。這是七七〇年(代宗大曆五年)的冬天,他五十九歲。
他死後,家人無力安葬,把他的靈柩厝在岳州。四十三年後,八一三年(元和八年),他的孫子杜嗣業經過很大的努力才從岳州把杜甫的遺體搬運到偃師,移葬在首陽山下,在杜預墓的附近,杜審言墓的旁邊。杜嗣業搬移他祖父的靈柩時,路過荊州,遇見詩人元稹,元稹給杜甫寫了一篇墓銘,他說,自有詩人以來,沒有像杜甫這樣偉大的。
寫到這裡,這個偉大的詩人的一生便結束了。這是一個悲劇。這是一個正直的詩人在封建社會裡必然的悲劇。自從天寶末年以來,國家的災難日漸嚴重,人民的痛苦日漸加深,杜甫面對現實,寫出許多替人民訴苦、為國家擔憂的不朽的詩篇。他同時把災難的解除與痛苦的減輕寄托在當時的統治者身上。可是這些統治者既不能抵禦外侮,更不會把人民放在心上,只是想盡方法維持自己的地位與特權;他們對於強悍的外族不惜委曲求全,對本國人民的剝削卻更為殘酷。他們並不能解除災難,反而製造災難,並不能減輕人民的痛苦,反而加重痛苦。杜甫究竟是一個官僚家庭出身、受儒家影響很深的人,他在當時不可能懷疑到這套封建的體系,對皇帝存在的意義也不會發生疑問。在矛盾的情況中,他對於皇帝——玄宗、肅宗、代宗——時而歌頌,時而諷喻,時而抱著無限的希望,時而感到極大的失望,他的進步性發展到七五九年可以說是達到頂點,此後他再也不能超越過這個頂點了。
但是異族的侵犯,人民大批的死亡與逃亡,在杜甫有生之年以內卻沒有達到止境。當歌頌與諷喻都失卻作用時,他只有夢想唐太宗時代的再現;當他看著人民無法生存時,只希望皇帝能夠減輕賦稅,節制征役。事實上,唐太宗時代的再現是不可能的,向皇帝要求減稅節役更無異於緣木求魚。最後只有懷著傷感的心情放棄了早年「致君堯舜」、「整頓乾坤」的念頭,但他卻始終不曾取任何一個方式逃避現實,直到死亡的前夕他還念念不忘國家的不幸。
自從安史亂後,國內各處都接連不斷有變亂發生。這些變亂按照性質的不同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農民的痛苦到了無法忍受時,便發生小規模的農民起義;一種是軍閥們的爭奪地位,互相殘殺。杜甫對這兩種性質不同的變亂分得並不清楚。但他由於與人民接觸的機會較多,深切地感到貧富懸殊是許多變亂的根源,並且從這裡認識出,統治者所謂的「盜賊」本來都是無路可走的人民。至於軍閥們的爭奪殘殺與官兵的暴戾,杜甫則在他的詩里表示出極端的憎恨。
杜甫的詩反映了一個複雜多變的時代的歷史,描畫了祖國一部分險要而壯麗的山川。他一生各處流浪,長期生活在人民中間,所以他大量地採用了、提煉了人民的語言,使他的詩能有那麼多新奇的變化,有充足的力量來表達他所經歷的一切。同時他的詩里也有一部分是古典的堆砌,是技巧的玩弄,這些詩都是什麼時候寫的呢?多半是當他為了求得一官半職、投贈當時有權勢的王公大臣的時候,當他在皇帝身邊作左拾遺只感到「天顏有喜近臣知」的時候,當他在西蜀荊潭與各處幕府里的官僚們相周旋的時候。這些詩,總的說來是不值得我們讚賞的。
觀音普門品,胡商遇盜,盛唐,石窟壁畫,縱64厘米,橫114厘米,真實生動地反映了當年絲綢之路上,西域胡商遭到不法強盜攔路搶劫的情景。
杜甫的一生是一個不能避免的悲劇,尤其因為當時封建的統治階級只把詩人看成是它的清客和幫閒,看成它的點綴,從來不能容忍他充作人民的喉舌,誰的詩歌里有人民的聲音,誰的生活便會受到凍餒的威脅。現在,一切的情況與從前迥然不同了,我們的新中國會有更多的人民的詩人產生,但是他們不會遭到像杜甫所經歷的那樣的命運,更不會得到像杜甫那樣的悲劇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