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說集 · 三次警告
「如果悌也爾〔1〕老爹認為他剛剛給予我們的教訓能起什麼作用的話,那他就太不了解巴黎人民了,這一點就跟我的名字叫貝利塞爾、現在手裡拿著一把刨子一樣千真萬確。您瞧,先生,他們成批地槍殺我們、流放我們、驅逐我們,在薩托里兵營〔2〕審判我們之後再把我們流放到卡延島〔3〕,將我們滿滿地塞進沙丁魚桶般的船底,可這一切都沒有用,巴黎人天生喜歡鬧事,任何東西都不能改變他們這種愛好!他們的血液里流淌著叛逆的性格。您還能有什麼辦法?讓我們感到有趣的不僅僅是政治,還有政治帶來的生活方式:工廠關門、集會、閒逛,另外還有其他一些我也說不清楚的事情。
「要理解這些,就必須像我一樣,出生在奧利翁街的一個木匠作坊里,從八歲到十五歲在那裡當學徒,並且坐在裝滿刨花的手推車裡走遍整個市郊。啊!當然啦!可以說,在那些年裡,我得到的報酬就是革命。我小的時候,個子還沒有一隻靴子高,可是只要巴黎有什麼風吹草動,您肯定能在造反的人群中看到我矮小的身影。幾乎每次鬧事,我都能事先得到消息。當我看到工人們手挽手前往市郊、將人行道占得滿滿的,女人們站在門前一邊說話、一邊手舞足蹈,大批的人從禁止通行的柵欄上下來時,我便一邊推著我的刨花,一邊在心裡說:『好傢夥!又要發生什麼事了……』
「事實上,這種事從來就不曾少過。晚上回家時,我經常看到小店裡擠滿了人;父親的朋友們圍著工作檯談論著政治,幾個鄰居給他送來了報紙;因為那個時候不像現在,沒有一文錢就能買得到的報紙。若想看報,好幾個同樓的人得湊錢才能訂一份,然後
一層樓
一層樓地相互傳閱……不管發生什麼事,貝利塞爾老伯總是不停下手中的活兒,他一邊憤怒地推著木刨,一邊聽著新聞;我記得那幾天,每當坐下來吃飯時,媽媽總是對我們說:
「『安靜點,孩子們……爸爸在不高興,因為政治上的事情。』
「我嘛,您想,我對這些該死的事情也懂得不多。不過,有些詞聽多了,也就慢慢記住了,比如:
「『基佐〔4〕這個渾蛋,他去根特〔5〕了!』
「我不認識這個基佐是誰,也不知道去根特意味著什麼;可這沒有關係!我只是學著別人的樣子說:『基佐這個渾蛋……基佐這個渾蛋……』
「我非常樂意把這個可憐的基佐稱為渾蛋,更何況我在腦子裡把他和城裡的一個流氓警察混為一談,那傢伙總是站在奧利翁街的拐角處,看到我裝滿刨花的車子就招惹我……街區里沒有人喜歡這個渾蛋!甚至連狗和孩子都離他遠遠的;只有酒店老闆為了逗弄他,才常常從虛掩的店門裡塞給他一杯葡萄酒喝。那流氓警察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到門前,左顧右盼一番,確認沒有長官在場之後,便迅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我從來不會像他那樣身手敏捷地喝完一杯酒。最為惡毒的做法,是瞅准他仰頭舉杯的時刻,跑到他身後大喝一聲:
「『小心,警察!……長官來了。』
「巴黎的老百姓就是這樣,因為警察動不動就處罰人。大家已經習慣痛恨這些可憐的惡棍,並把他們視作惡狗。部長們幹了蠢事,付出代價的總是警察;而一旦發生革命,部長們都逃到凡爾賽去,被打入水溝的卻又是警察……
「我還是接著我的話題說:只要巴黎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總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人。在那些天,街區所有的孩子們都會約好一起去市郊。有人高聲叫道:
「『去蒙馬特高地……不!……去聖德尼門。』
「人們便朝那裡跑去,不一會兒他們怒氣沖沖地折返回來,因為沒能過得去。女人們跑著去麵包店。那些平時進出馬車的大門都被關得緊緊的。這一切使我們熱血上涌。我們唱著歌,一路上擠撞著那些街頭小販,嚇得他們像大風來臨的日子那樣,慌不擇迭地收攤。有時,當我們來到運河時,閘橋已經被拉起來了。出租馬車和貨車都停在那裡。車夫們咒罵著,乘客們則焦急萬分。步行天橋滿是階梯,將市郊和寺廟街隔開;我們奔跑著翻過這座天橋,來到大街上。
「大街最有趣的時候,莫過於封齋節前的星期二和暴動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幾乎沒有馬車;人們可以在寬闊的馬路上隨意行走。這些街區的小店主們見到我們經過那裡,十分明白將會發生什麼事,於是連忙關上店門。只聽見噼里啪啦一片上門板的聲音。不過,店鋪的門關好之後,那些人就站到了家門口的人行道上,因為巴黎人的好奇心永遠勝過一切。
「最後,我們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擁擠在一起。就是這裡!……只是要看得真切,就必須擠到第一排去;說實話,為此我們挨了不少巴掌!……但是,我們推呀、擠呀,還在人群的大腿中間鑽來鑽去,終於來到了前排……我們占據了一個好位置,在所有人的前面;這時,我們長噓一口氣,感到非常自豪。事實上,將要發生的場面值得我們這樣做。
「您瞧,不管是波卡日還是梅蘭格〔6〕,誰都不曾讓我如此心跳!我看見在大街盡頭的空地上,警察局長披著綬帶,向我們走來……其他人喊道:
「『警察局長!警察局長!』
「我沒有跟著喊。不知為何,我既害怕又高興,緊咬著牙關;我在心裡想:
「『警察局長在這兒……等一會兒要小心警棍……』
「其實我心慌的還不是警棍,而是這個惡鬼般的傢伙,他身穿黑色制服,外面披著一條綬帶,頭戴一頂巨大的圓帽,看上去就像是在巡視軍營一樣,這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陣鼓聲響過之後,警察局長開始含混不清地講起什麼來。由於他離我們很遠,所以儘管街上一片寂靜,可他的聲音卻十分飄忽,我們只聽見:『嗯……嗯……嗯……』
「不過,我們和他一樣熟悉有關集會的法律規定。我們知道,在遭受警棍的毆打之前,我們有權享受三次警告。所以,第一次警告發出後,誰都沒有動。大家非常平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袋裡……第二次警告時,人們的臉色開始發青,大家左顧右盼,看從哪個方向逃跑……第三次警告一響,人們呼啦一聲散開,就像山鶉起飛一般;叫喊聲、嗚咽聲此起彼伏,圍裙、帽子漫天飛舞,人群後面,警棍開始打來。沒有一齣戲能讓您感到如此激動,真的。經歷過的人可以把這場面向別人講整整一個星期,而且可以驕傲地說:
「『我聽見了第三次警告!……』
「應該說,玩這個遊戲,有時也要受一些皮肉之苦。您想,有一天,在聖厄斯塔斯教堂〔7〕的尖端處,我不知道警察局長是如何數數的;第二次警告剛剛發出,警察就揮舞著警棍出動了。您也知道,我不會傻待在那裡等他們來。可是無論我怎樣拉長自己的腿跑都沒用,一個身材高大的警察緊緊地追著我,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有兩三次感覺到警棍挾著風在我身後划過,此後終於被當頭擊中。我的天哪,多麼厲害的一擊啊!我的眼前從來沒有冒過這麼多金星……我的臉被打破了,大家把我抬回了家,您也許以為這下我要改邪歸正了……啊!是的,在可憐的貝利塞爾大媽給我敷藥時,我不停地在叫:
「『這可不是我的錯……是那個無賴警察局長騙了我們……他只發出了兩次警告!』」
注 釋
〔1〕 阿道夫·悌也爾(1797—1877),法國政治家、記者、歷史學家,1871年2月執掌法國政府,同年8月任共和國總統。1871年5月,他指揮凡爾賽軍隊血腥鎮壓了巴黎公社,被認為是屠殺公社戰士的劊子手。
〔2〕 薩托里兵營位於凡爾賽附近,巴黎公社遭鎮壓後,這裡是關押並審判被捕的公社成員的地方。
〔3〕 小島名,位於法屬圭亞那,是巴黎公社社員的流放地之一。
〔4〕 弗朗索瓦·基佐(1787—1874),法國政治家、歷史學家,曾任內政部長、國民教育部長、外交部長、共和國參議院主席等職位,是大資產階級利益的代言人。
〔5〕 比利時城市,1815年拿破崙「百日政變」期間,當時的法國國王路易十八就在該城市避難。
〔6〕 波卡日(1797—1863)和梅蘭格(1808—1875)均為19世紀中期著名的演員。
〔7〕 教堂名,位於巴黎的雷阿爾區,建於13世紀,重建於1532至163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