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德中短篇小說集 · 美食風景

龍蝦湯 我們沿著撒丁島〔1〕的海岸線，朝瑪德萊納島〔2〕方向前進。這是一次清晨漫步。船夫把船劃得很慢，我俯身在船舷上面，看見海水如泉水般清澈，陽光可以一直照到海底。水母和海星躺在海苔之中；碩大的龍蝦將長長的觸鬚垂在細沙上，一動不動地在睡覺。所有這景色都位於海底十八到二十英尺的深度，就像在水晶魚缸里看到的那樣，顯得很不自然。一個漁夫站在船頭，手中拿著一根劈開的長蘆葦作魚叉，對船夫做著手勢：「慢一點……慢一點……」突然，他的魚叉尖上多了一隻漂亮的龍蝦，這龍蝦還沒有睡醒，驚恐地伸展著肢足。我身邊，另一個漁夫將漁線扔在船後的水面上，釣起許多美麗的小魚，這些垂死的小魚色彩繽紛，亮麗鮮艷，還不斷變化著光澤，如同透過稜鏡看到的一樣。 海釣結束之後，我們便在高高的灰色岩石間靠了岸。大家很快生起了火，在烈日下，火光顯得十分蒼白；麵包被大片大片地切在紅土盤子裡，我們坐在燒鍋周圍，伸著盤子，張開鼻翼……是不是因為這美景、這陽光，還有這海天一色的地平線的緣故？總之，我從來沒有吃到過比這龍蝦湯更加鮮美的東西。接下來在沙灘上的小憩又是多麼愜意！我們枕著海浪的搖籃昏昏睡去，即使閉上眼，仍能看到細小的波浪如成千上萬片閃閃發光的鱗片在紛飛旋舞。 蒜泥蛋黃醬 我們如同置身於西西里島海邊漁民的陋屋裡，就像忒奧克里托斯〔3〕在詩歌里所描繪的那樣。其實，這裡只是普羅旺斯〔4〕的卡馬爾格島〔5〕，我們在一個漁警的家裡。陋屋是用蘆葦搭建起來的，牆上掛著許多漁網，屋裡放著船槳、長槍等類似於設陷阱捕獵，或是水陸兩棲獵手的工具。門前是宏大的平原景色，清風徐徐，使這風景顯得更加空曠。漁警的妻子正在為漂亮的活鰻魚去皮，魚兒們在太陽底下扭動著；遠處，陣風挾帶著白光，吹得纖細的樹木彎下了腰，仿佛要逃跑的樣子，露出樹葉淺色的一面。蘆葦叢中，沼澤猶如一面破碎的鏡子，這兒那兒地閃著光。再遠處，一條閃爍的長帶占據了整個地平線：那是瓦卡萊斯湖〔6〕。 屋裡，用葡萄藤燃起的火苗噼啪地響著，光芒四射；漁警虔誠地將蒜瓣放在研缽中搗碎，同時還往裡面一滴一滴地加橄欖油。在這狹小的陋屋裡，通往閣樓的梯子占據了最大的地方；我們坐在小木桌前高高的板凳上，將鰻魚蘸著蒜泥蛋黃醬吃。我們可以猜到，在這如此狹小的房子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地平線，陣風在上面吹過，候鳥在上面急急地飛過；四周的空間可以通過馬幫和牛群身上的系鈴聲推算出大小，這鈴聲時而清脆洪亮，時而漸遠漸弱，傳到耳邊時就像是失去的音符，隨著密史脫拉風飄揚遠去。 古斯古斯飯 那是在阿爾及利亞謝里夫平原的一位阿加〔7〕家。主人在屋子前為我們支起一座巨大而宏偉的帳篷，從那裡，我們看到夜色披著輕紗，悄然降臨；夕陽帶著美麗的紅色，漸漸地消失在泛著紫色的黑夜中；在這涼爽的夜晚，在半掩著的帳篷中央，燭火一動不動地在一支用卡比利亞〔8〕棕櫚木做的燭台上燃燒著，引來無數害怕地扇動著翅膀的夜蟲。我們圍成一圈，蹲坐在涼蓆上，靜靜地吃著：好幾隻整羊被叉在烤杆上抬了上來，上面還淌著黃油；還有蜂蜜糕點、麝香葡萄醬，最後上來的是一個大木盤，木盤裡盛著用金色的粗麵粉做的古斯古斯飯，飯上面還有雞肉。 這時，天色完全黑了。月亮升起在附近的山丘上，那是一輪東方的細月，月牙里還藏著一顆星星。帳篷前，露天下，燃起了一堆熊熊大火，跳舞的人們和樂手們一起，圍在火堆周圍。我記得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光著身子穿一件舊時輕裝兵的制服，跳躍著讓自己的影子在整個屋頂上翻飛……看著這食人族的舞蹈，聽著這急促得令人喘氣的阿拉伯小鼓，還有在平原上此起彼伏、遙相呼應的豺狗的尖叫，我覺得自己似乎置身於一個野蠻的國度。然而，在帳篷里——它是遊牧部落的避風港，就像安置在靜止場所中的一葉固定風帆——披著白色羊毛斗篷的阿加，對我來說，仿佛是出現在荒蠻時代的神靈。在他神色凝重地吃著古斯古斯飯的時候，我心想：這道阿拉伯的國菜，一定就是《聖經》中提到的神賜予希伯來人的食物了。 栗子粥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科西嘉島海岸——我們冒著大雨，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靠了岸。盧卡〔9〕的燒炭人把烤火的位子讓給了我們，接著，一個當地的羊倌請我們到他的破屋裡喝栗子粥，這個羊倌穿著山羊皮衣服，看上去就像野人。我們彎著腰，縮緊身體，走進一間直不起腰的茅草房。房子中央，幾根青色的樹枝在四塊焦黑的石頭間燃燒著；青煙從火堆上升起，飄向開在草屋頂上的小洞，卻立刻被風雨打了回來，在屋裡瀰漫開來。一盞小燈——就是在普羅旺斯被稱為「卡萊」的燈——在這沉悶的空氣中靦腆地睜著一隻眼睛。每當煙霧稍稍散去，就時不時地會出現一個女人和幾個孩子；屋子深處，一頭豬在叫。我們看到一些沉船的殘骸：一條用船板做成的長凳，一隻貼著船運單據的木箱，還有一個取自某個船頭、被海水浸泡過的木製美人魚頭。 栗子粥十分難喝。栗子碾得不夠碎，有一股發霉的味道，好像是在雨中的樹下待得太久了。接著上來的是「布呂克肖」奶酪，那膻味令流浪的山羊夢牽魂繞……我們這是在義大利最為貧窮的地方。沒有棲身的房子。這裡的氣候是如此之好，要活下去太容易了！只要在大雨天有一個藏身的窩就行了。那麼，煙霧瀰漫、燈光飄搖又有什麼關係呢？這裡的人都知道：房屋是監牢，只有沐浴在陽光中才能生活得更好。 注　釋 〔1〕　義大利島嶼，位於亞平寧半島西面的地中海之中。 〔2〕　位於撒丁島正北的一個小島。 〔3〕　忒奧克里托斯（前310—前250），古希臘詩人，田園詩的首創者，詩風活潑、優美，現存完整詩篇三十首。 〔4〕　地區名，位於法國東南部，地中海沿岸。 〔5〕　普羅旺斯一個多沼澤的地區，面積七百四十平方公里。 〔6〕　位於普羅旺斯的卡馬爾格，面積六千公頃，為動植物自然保護區。 〔7〕　對阿爾及利亞高級官吏的稱呼。 〔8〕　阿爾及利亞山區名。 〔9〕　義大利地名，位於該國中部的托斯卡納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