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細說紅樓夢 · 《曹雪芹》友聲
在我寫長篇小說《曹雪芹》時,得到各方面的關切和鼓勵。有的是來自遙遠的邊疆,有的是來自多年失去音訊的好友,有的是來自沒有見過面的新人,有的是沒有留下地址的關懷……
這種洋溢的熱情,對我確實是最大的鼓勵,也是最有力的敦促。
古代的哲學家莊子說過: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一個人最多也不過活到一百歲左右吧!在抗戰期間,組織過「老子軍」的一位長者來看我。從談話中,可以斷定他知道得並不能算少;最近,我又收到朋友寄給我的一位將近百歲老人寫的回憶錄,一個世紀的親身經歷,也不能算少。但多和少都是相對的。一個人的生命活動,總是局限於一定空間和時間的。在「詩經」時代,中國人就讚美友情,就懂得「求春友聲」是共鳴的表現。在生活中,忽然闖進一位新客人,通過交談,引為同調,這例子並不少見……因為人際關係,重要的是「了解」。
一個人的實踐,必須和別人的實踐聯繫起來,視野才能闊大,思路才能活躍,才能從「有涯」中得到克服,才能向「無涯」中去靠攏……
俗語說:三人行,必有我師。只要我和別人同行,就不止三人了,那麼,可師的也就更多了。這還不止是倍數的增加,而是乘方的增加。
那麼,在我藉此機會向新老朋友表示感謝的時候,摘錄二三事例,以公同好。雖然事先沒有徵得他們的同意,但是為了要說明我上述的意思,我想他們也不會提出異議的吧!這也正表明,只要是光和熱,不但自身隨時隨地會散發出來,同時也會激發別人的光和熱。
大概關心《紅樓夢》的人們,都知道近年發現一些與曹雪芹有關的東西。其中,最引人關切的,就是所謂「脂硯齋」的脂硯。我的老友是一位海內著名古硯收藏家,脂硯正是在他手中流傳的。他告我這脂硯的經過,說它不真。
另外,他來信中還提到一些事情。提到我的老師吳宓先生寫川劇劇本《晴雯》的經過。在「四人幫」被粉碎後,我很關心我這位老師的遭遇,便到處打聽他的消息,幾經周折,才知道他1975年在他妹妹家中逝世。現在才又得到這條線索。以前我看過崑曲《晴雯》,無疑,這是一個卓越的劇目。作者是以自己的心血,澆灌出的一朵焦骨牡丹。可是多年來,便有風刀雨箭嚴相逼迫,直到三中全會以後,才得重返枝頭。
現在,才知道川劇也有了這個劇目,是由吳宓先生寫的。這時,古月堂的晨夕,珞珈山的風暴,像八月江潮般都來眼底……我的眼睛雖已濕潤,但還能辨認得出,老友的信上寫道:
「……舊友中,吳宓是以哲學的角度研究《紅樓夢》的,數十年堅持不變(從1919—1975)。但是,數十年無人注意,著作未出版,積稿在文化大革命中全部燒毀,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重慶川劇團最近上演《晴雯》劇本是以老兄在1941年前後寫的《晴雯》話劇改寫的。非常好,……兄劇本原件,是我供給吳的,吳也說兄原作寫得好,見到兄《寶玉新釋》,偶然想及此事。我們很久未見面,但兄自1977年以後在上海《文匯報》等發表的文章,我都讀過……」
又有廣東朋友從錦岩東麓寄來的信上寫道:
「明末陳岩野先生,當揚州十日之後,在順德錦岩崗揭竿而起。後來,不幸在廣州郊戰獻身。鄉人為了紀念他,就在崗麓舊址,築衣冠冢,道旁植相思樹為念。上次寄上的紅豆,是早時撿藏下來的,現在冢存樹毀。有些文字說它就是台灣相思結的豆實,這恐是誤會。後者,到處都有,攀枝附干,很少成形,只能成叢。作風景時,開黃花,豆莢窄細,子實褐色,無光澤。倘使是一物,那福彭不會看中它,小五爺也不會拿它做餌了。童時在上海,有一種專供孩童買吃的,青蛙或小甜麵包,雙睛是嵌上紅黑兩色中分的紅豆子,很惹人歡喜。粵語稱作相思豆。中秋月餅中也有用來作鯉魚餅的雙睛,這不是紅豆,如果大妞繡架上龍睛嵌的紅黑分明的小豆子,那件龍袍只合舞台上詐醉斬鄭恩的老趙穿了。赤豆在廣東也稱紅豆,但這三者不會混淆,主要是合嵌骰子的,從來沒聽過論斤兩買賣,那九十九顆,實在也難為胡發了。拿紅豆鑲嵌飾物,現在甚少見了,有,也是上了年紀用作紀念而已,趕時髦的誰不追求鑽玉?」
這位老友把兩粒紅豆從陳岩野墓旁的相思樹上摘下來寄贈給我,現在擺在案前,樹已被毀,這僅存的碩果,就更加牽引我思緒萬千……
另外一件事,就是一位沒有見過面的朋友,從戴震的家鄉,給我寄來了有關戴震的史料。為我塑造這位大思想家的形象,提供了便利。在我寫了《寶玉新釋》之後,又得到他寄給我的安徽勞動大學、徽州地區、屯溪市戴震著作選注編寫組整理出來的《戴震傳略》列印本。在這篇傳略的結尾上,有這樣一段話:
「據段玉裁回憶,戴震寫《原善》,開始於離家前後,完成於避難生活結束後的1766年,歷十多年之苦難。在反動勢力的迫害下,在陰森恐怖的社會裡,戴震沒有退縮,而是頑強地、巧妙地向著封建反動勢力鬥爭,這種戰鬥的性格,正是他同時期偉大現實主義作家曹雪芹的共同性格。」
這個結論,對我把曹雪芹和戴震放在一個戥子上來稱,更增加了信心。他們從思想和性格上作出的判斷,為我在形象思維方面,尋找到了共同的依據。
…………
友聲,對我今後創作《曹雪芹》提供了可喜的助力。
走進深山老峪的樵夫,聽到啄木鳥的聲音,也會感到親切。何況,不僅聽到了足音,而且還聽到了友情的呼喚呢!
…………
1980年7月18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