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細說紅樓夢 · 大觀園與伊甸園
我有機會讀到謝鵬雄先生一篇文章,是台灣《中華日報》副刊《文學中的男人》專欄一組文章中的第14篇。其他篇章我都沒見過。
這篇文章題名是《不肖天下無雙》,副標題是——令人生氣的賈寶玉。不禁引起我一些遐想。特別是文章中說:「大觀園這地方很容易令人聯想到《聖經》中的伊甸園。」
我想僅就這一點來談談。
1982年7月31日《南京日報》增刊《周末》上,發表了黃龍先生的《曹雪芹和莎士比亞》一文,其中譯述了英國溫斯頓所著《龍之帝國》中,有一段涉及當時到江寧織造曹家的內容,大意是說溫斯頓的祖父菲力普赴華經商,結識曹,常到曹家即興賦詩以抒情道誼。菲力普也常宣教《聖經》,縱談莎劇以資酬和,但聽眾中沒有婦女和小孩,曹的嬌子竟因偷聽而受到笞責。
這就是說曹雪芹少年時候,曾偷聽到西人宣教《聖經》和縱談莎翁名劇。
謝鵬雄文中說:「曹雪芹在現實世界中安置了一座大觀園,以及在榮府的人群里製造了一個賈寶玉,用心大概是一貫的。他在詭詐的世界裡安置了一個桃花源,放置一個渾沌未開的男子,天天在那裡作意淫的夢。但外面的世界有如莊子寓言中的好朋友,一直要過來為渾沌『開竅』。寶玉拒絕『開竅』,甚至不惜使自己意識模糊、神志不清以為逃避,但最後仍未能逃過,因為要開他的『竅』的『蛇』,已變成他的妻子,就在他的身旁。……」
我對這個說法,很感興趣。一個偉大的作家總是吸收來自各方面的東西,然後化為自己的東西。莎士比亞不用說了,甚至有人連他的著作權都給否定了;托爾斯泰寫《安娜·卡列尼娜》,是聽說一位少婦臥軌自殺身亡觸動他寫這部小說的,但在他完稿時,已經從那個原始故事走得很遠,成為一個時代的悲劇了。
曹雪芹,當然,自己親見親聞的人物事物,就是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庫房,大可不必從西洋或東洋接受外來的啟發。但我一向以為對曹雪芹來說,來自兩方面的都有。東方是《源氏物語》,西方則是《聖經》。不過,現在很難確證,可以作的,只能「拷紅」。
歌德聽到我國二三流的小說故事,曾愕嘆不已,倘若曹雪芹有機會聽到《聖經》的故事,他絕不會無動於衷。把尤三姐寫成和賈璉等不清不淨,是曹雪芹原作中的尤三姐,後來流行本中的尤三姐,是別人改寫的(楊雲史本可證)。我曾臆度曹雪芹筆底下的尤三姐,是受到《聖經》中所提供的馬大拉的瑪麗亞的形象創造出來的。我認為曹雪芹原來塑造的尤三姐,比後來被人竄改的尤三姐更能昭示出愛情的力量。
我寫的《曹雪芹》,就寫到他少年時候到過「桃花源」。不過,這個桃花源,不是那個桃花源。它是圓明園裡的桃花源。
在圓明園裡,有這麼一個「桃花源」的景觀,我去尋訪過,還找到那個桃花源的洞口照了一張相。我還尋訪過另一個景觀,那就是「舍衛城」,這是另外一個人世天堂。
我覺得,甚至可以這樣去著眼,「伊甸園」是人類嬰兒時代、少年時代的樂園,桃花源是人類成年時代、中年時代的樂園,舍衛城是人類經過了人世全過程後的老年時代的樂園。世界上還沒有聽說有一個國家仿造伊甸園的呢,中國當然更不會有。但造過桃花源和舍衛城,而且都在圓明園內,我認為這兩個寄託東方人理想的地方,曹雪芹是熟悉的,這兩塊地方才是人間的乾淨土,才是真如世界,才是華胥夢境。
曹雪芹的戀愛觀是主張靈肉一致的,從他天真未鑿起,他認為只有愛情才能體現出「幽微靈秀」的境界,而皮膚濫淫之徒,正是敗壞了這種超凡入聖的境界。
《紅樓夢》寫賈寶玉吃「禁果」,是警幻仙姑教他的,實行者是「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警幻仙姑的妹妹。唯有她,也唯有她和她的香閨繡閣,才能配得上是「幽微靈秀」之地的資格啦。
《紅樓夢》里描寫賈寶玉所嚮往的男女之愛是人世的。但人世的大環境,烏煙瘴氣,容不得「幽微靈秀」,所以曹雪芹只好把它送到天上。因為只有太虛幻境,才能規劃出一個小環境來。其中「一縷幽香」,也為塵世所無,乃是諸名山勝境初生花異之精,含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制,名為「群芳髓」。一縷幽香得來都這樣不易,其他就更難了。但天上地下總有仙凡之別,只有通過「夢」,才能達到。夢醒了只剩下了「無可奈何天」的地步。
因為人間沒有那個大環境,所以曹雪芹才只能在紙上繪製出一個「大觀園」來。
「大觀園」也算得「天上人間諸景圖」了,但它脫不掉榮寧二府的臍帶,無法割斷,只有從「省親別墅」經過兒女們再創造,成為「大觀園」。但畢竟還是人間的景觀。
「太虛幻境」終不能實際得到,以至在現實面前,最先睡在寶玉床上的,卻偏偏是花點子哈巴狗——襲人。從此,賈寶玉的「眼睛就明亮了」,才「如神能知道善惡」(《創世紀》語),後來和他「連合」的,才是寶釵。這才真箇是:「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這才是「無可奈何天」!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這個《紅樓夢》引子,也可謂概括了「創世紀」。
(原載《解放日報》,1991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