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細說紅樓夢 · 曹雪芹的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
曹雪芹生活在階級鬥爭十分尖銳的時代,資本主義因素有所發展,正在衝擊封建社會的經濟結構,反映在意識形態領域裡的思想鬥爭因之也非常激烈。康熙開創博學鴻詞科,雍正頒布《大義覺迷錄》,大興「文字獄」,對凡有「華夷之辨」的思想的人都要加以鎮壓。「民族鬥爭,說到底,是一個階級鬥爭問題。」1到了乾隆時代,一批御用文人,大肆吹噓什麼聖朝盛世,也掩蓋不了階級鬥爭的尖銳化。在統治階級竭力提倡孔孟之道,推崇程朱理學來鎮壓束縛人民思想的同時,反映新興社會力量的思想家戴震等人,猛烈批判程朱的反動理學,光輝地發展了唯物主義的思想。和戴震同時代的曹雪芹,以自己的獨特方式,用假語村言來創作小說,對程朱理學進行抨擊,表達了他的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這個問題過去很少被人觸及。因為,研究曹雪芹思想的人,都感到他留下的東西太少了。這樣一位藝術大師、思想家、世界文豪,只給我們留下一部未寫完的《紅樓夢》,再就是一點兒零星的東西了。
曹雪芹是個作家,不能像哲學家那樣用哲學術語來闡明自己的觀點。他的思想只能是用他所塑造的藝術形象來表達,而其他如書信論文一類的作品,我們又無從獲得了。因此,在賈雨村和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時,賈雨村發的一通議論,比較明顯地涉及到哲學內容,就更容易惹人注意。一則認為他是假語村言,二則認為他是替寶玉說話。因之,企圖在他的這通議論中尋找曹雪芹哲學思想的根源,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賈雨村在曹雪芹的筆下是個下流人物,是個儒子和黠吏的典型。《紅樓夢》里罪惡重大的情節幾乎都與他牽掛著。
賈雨村通體發散著封建時代的腐朽臭氣,對賈家的事,他以為「若非讀書識字,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禪之力者,不能知也」。曹雪芹反對孔孟之書,反對致良知之功,不信仙釋,怎麼會容許用這把爛鑰匙來開他的思想之門呢!
《紅樓夢》(第一回),回目是「賈雨村風塵懷閨秀」,賈雨村是主詞,各種版本都如此,獨甲戌本無「賈雨村」三字。有人認為是「漏抄」,我則認為未寫「賈雨村」三字,正可證明甲戌本更接近原稿,因彼時曹雪芹對主詞還在斟酌,沒有定稿呢。
曹雪芹的哲學思想應該說是表現在第三十一回「侍兒論陰陽」,湘雲和翠縷的對話中。一般都把回目寫為「伏白首雙星」,而《乾隆抄本百甘回〈紅樓夢〉稿》2,則作「侍兒論陰陽」(本文引文以此本底稿為準)。這個回目沒有宿命論的味道。《紅樓夢》對翠縷著墨不多,未給她獨特的情節,她給讀者的印象不深。如果沒有這段論陰陽的對話,對全書似乎也無甚影響。其實不然,這才是作者的題眼所在。因為,這裡提出的觀點是和賈雨村的論點針鋒相對的。
現在,試從以下的探討中來尋取印證。
先證元氣一元論。「在階級存在的條件之下,有多少階級就有多少主義,甚至一個階級的各集團中還各有各的主義。」3
每當生產關係發展到一定的歷史轉折點的時期,前進和倒退的鬥爭就特別尖銳。乾隆盡力推崇朱熹用理學來束縛人民的功績。代表進步力量的戴震起來,則痛斥程朱「以理殺人」。他說:「欲,其物;理,其則也。」針對朱熹的理在氣先的謬論,提出氣在理先的理論。認為天地是物質生生不息地運動著;道的實質是氣化狀態的陰陽相互作用;理是物質運動的法則。在批判程朱理學的同時,闡明了唯物主義的元氣一元論的觀點。
曹雪芹和戴震同時,兩人相互輝映,一個是偉大的文學家,一個是偉大的哲學家。產生他們時代思想的動力則是相同的。
曹雪芹借湘雲口中說出:「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個字。陽盡了就是陰,陰盡了就是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湘雲是個識字的,怎麼會說出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個字呢!這就表明曹雪芹認為陰陽是一個氣的兩個方面。和呼吸一樣,和雷電一樣,沒有呼也沒有吸,沒有電也沒有雷。
縷兒又問陰陽是什麼樣兒,湘雲告她這陰陽可有什麼樣兒,不過是個氣罷了。
這才是曹雪芹的根本思想,他是元氣一元論者,是元氣本體論者。這是曹雪芹的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的表現。認為陰陽實質上是一個氣,是物質相互運動的關係的表象。
湘雲口無遮攔,又不大受舊理教的束縛,翠縷是個不懂世故的孩子,曹雪芹選擇她倆來論陰陽是最合適不過的。正如老子好以嬰兒來打比一般。在這元氣一元論上,就確立了曹雪芹的唯物主義思想和理學家朱熹的唯心主義思想的根本分歧。
在兩千年前,孔丘說唯上智下愚不能改,可以說是氣稟論的發端。韓愈首倡品類不齊論,把人分為上、中、下三品,說是與生俱生的。周敦頤認為無極生太極,五行之生,各主一性,人得其秀最靈,五行感動而分善惡。程顥給他作註解,說,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惡。氣稟論從此就有了規模了。程頤又加以發揮,論氣有清濁,稟清氣者為賢,稟濁氣者為愚。在這方面張載也陷入了唯心主義,認為氣稟賦於人,有昏明清濁之分。朱熹則集其大成,把它系統化了。他說: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個理。有了這個理,而後有這個氣。稟清氣者為聖賢,稟濁氣者為愚為不肖。而氣質的稟,又不能齊:稟得清高的,便貴。稟得豐厚的,便富。稟得久長的,便壽。稟得衰頹薄濁的,便為愚、為不肖、為貧、為賤、為夭。天地元氣,生出一個人來,便會有許多物隨他來。到氣稟處,便有不齊。看其稟得來如何,有得木氣重的,則惻隱之心常多,而羞惡、辭遜、是非之心為其所塞而不發。有得金氣重者,則羞惡之心常多,而惻隱、辭遜、是非之心為其所塞而不發,水火亦然。朱熹從氣稟論到先天品類不齊論,完成了一部完整的唯心主義先驗論的反動的神相術來。看!他是多麼懂得用理學來維護封建統治!當然,封建統治者對他也特別恩賜有加,欽定他是稟清氣而生的,在他頭頂上畫個圓環,明令封他為「聖賢」。
可是他的這番大道理,被王夫之一句話就給戳穿了。王夫之說:「聖人不能做到的,而匹夫匹婦能做到!」李贄認為堯舜和路行人一樣,聖人和普通人一樣。湯顯祖認為:「世人如鰲山燈,裁有暖氣,手足便動。」都是說客觀條件影響著人。曹雪芹從實際生活中認識到富兒永遠不以搜刮為滿足,不是生下來,便有許多「物隨他來」4。
賈雨村是程朱的吹鼓手,他的思想怎麼會代表曹雪芹的思想呢!當然,小說畢竟是小說,不是邏輯嚴密的哲學論文,透露作者思想是通過許多種人物來傳達的,不區分二者之間的差別,會鬧笑話的。因為曹雪芹絕不會像演文明戲那樣,滿足於要自己的角色登台大演一套「大實話」來表達自己的思想的。但我有理由說,他的小說的根本思想在賈雨村的話里是不足為據的,而是相反。
現在讓我們再談一下曹雪芹的陰陽論。
屈原在《天問》里提出一個疑問:晝夜未分,渾沌一片,充滿大氣這種無形的象,何從認識?
柳宗元正確地回答了這個問題:本來渾沌不分,沒什麼可說的。後來分為明暗,流動變化,這都是元氣存在的結果。
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引用黑格爾的話:「把物質當作本來就存在著的並且它自身是沒有形式的這個觀點,是在很古時候就有了的,並且在希臘人那裡,首先在渾沌的神話樣式中,我們就看到過了,因為渾沌是當作存在著的世界的沒有形式的基礎。」5雖然黑格爾不知道或未引用中國古代也有的這個觀點,但他畢竟回答了屈原的疑問。
柳宗元的明暗交錯,曹雪芹的一氣陰陽,都是形容世界的沒有形式的物質基礎的運動狀態的。這一點是很容易看到的。
曹雪芹認為「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李贄認為「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湯顯祖認為「一氣混成,三才互吞,以成宇宙,以生萬物」。王夫之認為「故無有天則無地,無有天地而無人」6。他們的認識都有著共同點。曹雪芹認為從天地日月到男女以及蚊子、虼蚤、蠓蟲、花兒、草兒、瓦片兒、磚頭兒都是物質的,都有陰陽。這些東西的千變萬化都是由於條件的順逆和量的多少而形成的。至於奇的、怪的,是由於人的認識來決定的,像王夫之所說的那樣,蜀犬見雪而吠,雪本常見而犬見不常,所以覺得奇。同樣的道理,曹雪芹認為邪正的區分也是這樣。合乎社會風俗習慣的就叫做正,反之就叫做邪。但社會的標準是有偏的,而且是需要改的。當然,曹雪芹還不能用階級觀點來看待這個問題。但他早已發現,所謂邪正不是按照客觀標準劃分的,而是按照統治集團的利害來劃分的。更加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曹雪芹提出了物體的大小是由物質的多少所決定的,物體所處的條件的順逆是對他們固定的久些或消散得快些起決定性的作用的。這一點尤其重要。
「首先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幅由種種聯繫和相互作用無窮無盡地交織起來的畫面,其中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動的和不變的,而是一切都在運動、變化、產生和消失。」7
而這幅畫面,一直到曹雪芹這兒,中國的樸素的唯物主義的哲學家們,都是用陰陽消長來描繪它的。正如王夫之認為的那樣,陰陽的升降就是物的凝結和消散,在氣候方面就表現為寒暑,在生物方面就表現為生存和死亡。極力反對玄學鬼說什麼陰不盡也不生,陰是永恆靜止的觀點8。他認為物質摧折消阻是常見的現象,蒸鍋的汽上升遇冷凝結為水,柴炭埋在地里被浸蝕分解為塵。這和曹雪芹的陰陽順逆多少的說法,是可以互為補充的。了解了這一點,現在,我們再來談談有關曹雪芹的「器賦了成形」的這個論點。
恩格斯說:「當一種歷史因素,一旦被其他的、歸根到底是經濟的原因造成的時候,它也影響周圍的環境,甚至能夠對產生它的原因發生反作用。」9
在先進思想對新社會起著作用的時候,倒退的思想就起來保護老馬破車,唯恐它一旦完全破碎。
唯心主義的理學,竭力宣揚:太極無極,五行感動,就分善惡。
王夫之反對這個論點。認為陰陽之始,沒有善惡之分。因此,他批判唯心主義者說,既然他們也認為陰陽有如開合,像門戶那樣,那麼,就必得承認先有能成為門戶的器材。不然,是沒法開合的。所以,他反對器外求道10。這是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鬥爭的焦點。
湯顯祖認為:「器者,運功之象。」王夫之認為:「器而後有形。」曹雪芹說得更口語化,他說:「器賦了成形。」可見曹雪芹是和王夫之觀點完全一樣。這些人的論點,就是據器而道存,離器而道毀,像樂曲不能離開鐘鼓而發出來一樣。沒有鐘鼓就不能發出樂曲聲來。「不可能把思維同思維著的物質分開」11。
從這些論點裡,不難看出他們之間思想的內在的聯繫來。而特別應該指出的,是湯顯祖對曹雪芹的影響。在《紅樓夢》十九回里有一小段說:茗玉小姐十七歲便死了。有的批者說這是從《還魂記》套來,十分可惜。在寫黛玉點唱「離魂」的曲子時,又有批者認為這是暗示黛玉之死。像黛玉之死這般重要情節,是借《牡丹亭》的曲子暗示出來的,也可見《牡丹亭》的作者在曹雪芹心目中的地位了。
湯顯祖稱讚李贄為傑,看到李贄的書,高興得如獲戰鬥的美劍。他虛擬柳宗元的後代是《牡丹亭》的男主角,他借瑤華公主之口,宣揚不生孔丘,天地照樣亮。這些思想在《紅樓夢》里很明顯地反映出來。曹雪芹絕不掩飾他和《牡丹亭》的聯繫,那位評者的惋惜無疑是多餘的。
湯顯祖留下的東西比較完整,曹雪芹當然都會涉獵過的。湯顯祖集子裡有一篇《陰符經解》,是值得注意的,因為它有原始辯證法。
現在也就藉此機會談談湯顯祖在《陰符經解》中的一些觀點。
在《陰符經解》中認為「機在於發」。張載認為「功必有機」。伏機一旦暴發,就會生出奇器來,這就是說,在平衡狀態的物體經過摩擦和碰撞,突然失去平衡,便會產生新的東西。
《陰符經解》中認為:「地機發在雷。」
這完全符合近代的科學解釋。兩個物體互相撞擊,「在一定的強度和一定的條件下產生新的、不再僅僅是力學的作用,即產生熱、光、電、磁」12。
「天機發在斗」。北極星是天的樞紐。從斗柄的轉移,可以知道空間和時間的轉移,可以定春夏秋冬。這種運轉是由於天體互相吸引,所以導致宇宙不散,總是處於平衡的運轉中。
在《陰符經解》中,湯顯祖又認識到:日月按照周期運行,大小的表象被體積決定,都是可以量得出、算得出的,並沒有什麼神奇。隨著這種矛盾的相互滲透,上天下地也在互相轉換。經過三十六個時辰,時間和空間都經過一度正、反、復的過程。這種現象用曹雪芹的話來形容,就是陽盡了就是陰,陰盡了就是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曹雪芹從三十六個時辰的周轉的過程中,也得出正、反、復的概念來13。
毛主席指出:「各對矛盾之間,又互相成為矛盾。這樣地組成客觀世界的一切事物和人們的思想,並推動它們發生運動。」14
曹雪芹不可能作出這種科學的論斷來。他只是從物質的陰陽這一對矛盾中,看到條件順逆的矛盾和量的多少的矛盾,推動著事物在不斷地運動。這就說明他思想的進步的一面了。
在這個基礎上,曹雪芹借湘雲的口中說:沒有雌的就沒有雄的,沒有母的就沒有公的。這說明曹雪芹意識到對立物的統一。陰和陽的同一性,它們互相滲透,互相聯結,以對方的存在作為己方的存在的依據。
曹雪芹認為有生命的東西和無生命的東西都是以對立物的統一的形式存在著。在湘雲和翠縷的對話中,湘雲說:「樹葉還分陰陽呢!向上朝陽的就是陽,這邊覆下的就是陰。」這些都是說明了正反互相依存的關係,沒有陰,也就沒有陽;沒有陽,也就沒有陰。推而廣之,曹雪芹認為這也適合於考察千變萬化的器物。即以扇子為例,正面就是陽,反面就是陰,雙方共處於一個共同體中。
湘雲關於陰陽的闡明,卻使處於侍兒地位的翠縷明白了一個大道理。這就使她這糊塗的奴才比起她的聰明的主子(湘雲)的智慧來,高出了一萬倍。這時,在曹雪芹的筆底下出現了奇蹟,真像「樓子花」一樣,在翠縷天真的頭上又長出一個智慧的頭來。原來翠縷明白了封建階級社會裡人與人的關係!她說道:「人規矩主子為陽,奴才為陰。」這是她從具體實踐中得出來的認識,湘雲的階級根性使她不願接觸這個現實,但也只得說:「你很懂得!」有正本眉批:「人規矩言人道三規矩也。」可見批者已看到曹雪芹是指社會地位的等級關係來說的。
「沒有地主,就沒有佃農,沒有佃農,也沒有地主。」「因為互為依存的條件,就是同一性的第一意義。」「事物內部矛盾的兩方面,因為一定的條件而向著自己相反的方面轉化了去,向著它的對立方面所處的地位轉化了去。這就是矛盾的同一性的第二種意義。」15
在甲戌本《紅樓夢》眉批中,有一段是說姣杏和英蓮二人社會地位是轉化的。它說英蓮是主子,姣杏是奴才,如今英蓮反倒沒有好運道,姣杏可算既有命又走運,可見不在眼下社會地位的高低,在這裡作者正是寄託了他深刻的含意的16。可以證明曹雪芹已認識到人的地位的高低是由於社會的等級所決定的。而它們又會向著對立面的所處的地位轉化了去。曹雪芹所存的深意,也正是這個封建人規矩是可以逆轉的,曹雪芹在這裡揭露了一大秘密。就以上各點來說,無論從哪個方面,湘雲的論點都是和賈雨村相對立的。這不但一絲一毫也沒有「氣稟論」和「先天品類不齊論」的東西,而且也沒有給唯心主義留下任何空子可鑽。
那麼,人們看到《紅樓夢》第二十回時,也會發現寶玉認為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這又該怎麼解釋呢?其實,這在脂硯評語中,早已說穿了。批語說:「又用諱人語騙著看官。」這裡指出曹雪芹恐犯忌諱,很有見識。可以從下列二點說明:
寶玉在悼晴雯時,竟把這個女奴比作星日。反之,其他的人都是渣滓濁沫了。在渣滓濁沫里不是也有聖祖、皇帝、皇太后、皇后在內嗎?這就是諱人語犯忌的所在了。這裡不能用它來和氣稟論混同起來,這兒也仍然沒有給唯心主義留下任何空子可鑽,而最後用翠縷和湘雲的對話,把這堵得死死的。
翠縷問道:「這麼說起來,從今至古開天闢地都是些陰陽了。」湘雲笑道:「糊塗東西,越說越放屁!什麼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兩個陰陽不成!」只有一個氣,兩個氣也不行。更不消說什麼金氣、木氣、水火等氣了。罵翠縷是藉機發揮,罵程朱才是真意所在。
自然,人們又會想到:既然英蓮、姣杏地位能夠互相轉化,但又說英蓮有命無數,姣杏運數兩全,不又落到天命論的泥潭裡去嗎?(《紅樓夢》中寫宿命論的地方並不止這一處。這是問題的另一方面)但是這個問題可以從柳宗元自解的例子裡得到解釋。柳宗元根本不承認有有意志的天,但在自己遭到迫害時,居然也說:這不是命嗎?命不是天嗎?在哀悼朋友時,他喊天。可是隨即聲明說:因為怨太深毒太甚,為了發泄對封建統治者的怨恨,所以喊天17。這和曹雪芹所慣用的「無可奈何天」是同義語。不過,不管怎樣,這也是他們階級烙印和時代局限的流露。
曹雪芹生在封建社會的盛朝末世,當時新興的市民社會正在不斷壯大,曹雪芹被貴族權勢集團所拋棄,在荒郊野外舉起叛逆的大旗,背離自己的階級,走向新興社會力量的隊伍。當然,新興生產力當時還在萌芽狀況。「解決社會問題的辦法還隱藏在不發達的經濟關係中,所以只有在頭腦中產生出來」。這就形成一種賈寶玉嚮往的「華胥境」了。18
古代樸素的唯物主義以直觀的「氣」、「器」作為宇宙的主體的設想,又在曹雪芹的筆底下復現出來。他並沒有加上什麼東西。但他直觀地用在人與人的關係的轉化上面來,這一點十分重要。同時,曹雪芹畢竟是個文學家,在他那個時代,他不會有嚴密的科學的思想體系。但是,探索他思想的某些基本觀點,對看清他的世界觀的轉化是有好處的。
(原載《社會科學戰線》1979年第1期)
[1]《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人民出版社版,第4頁。
[2]《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中華書局影印本1963年版,簡稱抄本。
[3]《新民主主義論》,《毛澤東選集》第四卷,第648頁。
[4]《紅樓夢》第六回,抄本和戚本都有解題詩:「朝叩富兒門,富兒猶未足」的句子。可以反映曹雪芹認為,物是後聚的,不是生下來就隨之俱足的。
[5]恩格斯:《[物質的運動形態。科學分類]》,《自然辯證法》第203頁,人民出版社,1955年。
[6]李贄語見《焚書·夫婦論》。湯顯祖語見《陰符經解》。王夫之語見《周易外傳》繫辭上傳第一章。
[7]《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第417頁。
[8]王夫之:《周易外傳》卷一[泰][屯]卷七[雜卦傳]。
[9]《書信·恩格斯致梅林》,《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502頁。
[10]王夫之:《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卷第十一章。
[11]恩格斯:《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第384頁。
[12]《書信·恩格斯致馬克思》,《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408頁。
[13]《陰符經解》,《湯顯祖集》第四十二卷,第1207頁,中華書局版。
[14]《矛盾論》,《毛澤東選集》第四卷,第302頁。
[15]《矛盾論》,《毛澤東選集》第四卷,第303頁。
[16]甲戌本眉批:「……蓮主也,杏婢也,今蓮反無運,而杏則兩全。可知世人原在運數,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則大有深意存焉。」
[17]章士釗:《柳文指要》上卷16《天說》。
[18]抄本和戚本都有解題詩,有「問誰幻入華胥境」的詩句。